查看《雪中悍刀行(全集)》小說信息

雪中悍刀行第7卷 第二章 小酒館父子相見,鐵門關風聲鶴唳(第1頁,共2頁)

字體:

b有醜親自捎話給皇甫枰,這位權勢炙熱的果毅都尉就立即前往竹刀城恭敬候著。/b

他沒敢驚動地方官府和駐軍,輕車簡從,只帶了一隊北涼王府專門撥給他的悍勇扈從,皇甫枰則獨坐在車廂內,想好了種種應對。皇甫枰如今口碑急轉直下。身為江湖上排得上號的頂尖門派拔尖武夫,前些年豁出性命跟北涼王府死磕,江湖上都要豎大拇指稱讚一聲真好漢,到他投效北涼王府成為一條走狗後,北涼這片兒的江湖都罵他不是個東西,為了自己一人升官發財,全族性命幾乎全沒了不說,幾代人辛辛苦苦積攢下的那塊金字招牌都給砸得稀爛。不過江湖榮辱是一回事,北涼軍政是截然不同的另外一檔子事,幽州上下都挺怵這頭豺狼。皇甫枰本身官階不低——正兒八經的果毅都尉,是幽州一等實權的將軍,加上皇甫枰跟老農檢視莊稼地一樣,將偌大一個幽州勤勤懇懇走了一個遍,幽州軍鎮中會做牆頭草的,可能品行確實拿不上臺面,但也不一定全是隻會阿諛奉承的草包廢物,倒向皇甫枰的眾多校尉中不乏軍功不小的青壯派,這些貨色在皇甫枰身邊擰成一股繩,已經有了氣候,幽州幾位官帽子跟果毅都尉一般大小的將軍總算意識到這個姓皇甫的,不是純粹來幽州過個場撈油水,是鐵了心跟他們爭奪兵權來了。官場上一個蘿蔔一個坑,一個坑一份財,你過了界,想摟過去多霸佔幾個坑,這比奪妻之恨還來得揪心疼,這半年以來幾位同氣連枝的將軍合著夥給皇甫枰下絆子,果毅都尉也果斷次次還以顏色,雙方打得熱乎,如果不是涼莽戰事開啟,說不定就要真刀真槍火拼上了。

傳言有將軍放出話來:「就算你皇甫枰是大將軍身邊新冒尖的紅人,就能不講規矩瞎搶地盤了?老子當年還跟大將軍一起出生入死,大將軍又何嘗是喜新厭舊的人?真撕破了臉皮,大不了大夥兒一起被綁去王府,就不信大將軍真會偏袒你這個家底跟茅廁差不多髒的傢伙!」

皇甫枰身邊擺有一隻錦盒,內有名家雕刻扇骨的一把珍稀摺扇。竹刀城正是以竹刻著稱,城中官紳互贈書扇之風盛行。這把扇子花了皇甫枰三千兩紋銀,出自金石家黃文厚之手,竹筠方寸之間,淺刻有萬字餘,字型微小,更是盡得所法名帖神韻。皇甫枰出自武林高閥,年輕時候也是琴棋書畫俱精的翩翩佳公子,眼光自然一流,之所以選擇竹扇,除了扇子本身清雅不俗之外,黃文厚被行內玩扇賞扇者譽為目光精炯過人,皇甫枰卻知道這個不顯山不露水的老傢伙是個貨真價實的練家子。皇甫枰買扇子的錢一文都不少了黃文厚,但若是你姓黃的不肯替我皇甫枰賣命,那三千兩銀子就是買命錢了。皇甫枰直覺認為北涼的江湖遲早會被某人收入囊中,他只不過是摸石子過河探路而已,若是押中寶最好,押不中,花些冤枉銀子也無妨。皇甫枰連臉面和家族都不要了,還在乎那些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黃白身外物?

皇甫枰輕輕一笑,他已經在竹刀城外等了一上午,沒有一次掀起簾子。

我皇甫枰敢傾家蕩產走上賭桌,你們這幫升官發財死老婆的將軍敢嗎?

車馬緩緩掉頭駛向城中,皇甫枰這才掀起簾子一角,看了眼走在前頭的簡陋馬車,輕輕將簾幕放下。

車子在竹刀城一座尋常客棧門口停下,皇甫枰走下馬車,留下那幫這輩子都不會真心效忠於自己的精銳扈從,悄悄跟上。一路上果毅都尉目不斜視,跟進了後院一棟獨戶的幽靜宅子。徐鳳年坐下後,讓青鳥去購置一些染料,自己現在這副樣子也太不像話。他招手讓站在門口的皇甫枰進屋,這位魁梧將軍毫不扭捏地五體投地跪在地上,錦盒被放在手邊。徐鳳年也沒故作平易近人的姿態讓他起來,徐北枳幫忙拿過錦盒,徐鳳年開啟一看,啪一聲開啟摺扇,眯眼望去,笑道:「是淺刻裡的逸品,一看就是金陵派的嫻熟刀工,黃文厚的?那皇甫將軍豈不是把一年的俸祿都給砸進去了?」

皇甫枰輕聲道:「只要殿下不嫌汙了手眼就好。」

徐鳳年搖了搖竹扇,覺得大秋天的搖扇子太名士風流,於是拋給在一旁安靜喝茶的徐北枳,這才說道:「黃文厚在竹刀城很有聲望,別看他是南唐那邊遷徙到北涼的文士,這些年其實黑白兩道都混得開,王府有張榜,上頭就有他的大名。你要是沒有自報家門,沒有拿官帽子壓他,這老頭兒恐怕未必肯賣給你這把扇子吧?他的扇子,那可是號稱一把就能換來竹刀城一個七品官的。按照幽州的行情,幾千兩哪能買得下來。」

皇甫枰平靜道:「末將確實報過了名諱,才讓黃文厚交出扇子。」

徐鳳年笑問道:「有講究?」

皇甫枰答覆道:「竹刀城許多大地痞青皮都認了精通風水道術的黃文厚做師父,末將就想著這條地頭蛇是否識趣,畢竟北涼是殿下的北涼,他們既然在這裡混飯吃,肥得流油,總得該出力時能出幾分力。做人不能忘本。不過殿下請放心,末將去黃家,沒有扯大旗,只是與黃文厚心平氣和做了兩筆買賣:一筆是買賣竹扇,一筆是我給他那些義子方方面面的照應,他給我三教九流的小道訊息,當然,必要時沾沾血,也在所難免。末將當時與黃文厚都直接說敞亮了的,談不上仗勢欺人。」

前不久還在說那樁江湖事的徐鳳年跟徐北枳相視一笑。

徐鳳年點頭道:「起來說話。」

皇甫枰不敢矯揉造作,站起身來,低下眼皮,始終望向腳尖。

徐鳳年笑道:「你按時寄往梧桐院的密信,我回去就會看。滿意的話……哈哈,應該會滿意的。」

徐鳳年笑著讓皇甫枰坐下,「果毅都尉站著說話,傳出去太不像話。」

皇甫枰搖頭沉聲道:「末將站著說話,不敢放肆。」

徐鳳年打趣道:「你這是跟咱們北涼道的經略使大人學來的吧,三見三不見,其中有一條不見涼王不下跪。」

皇甫枰無言以對。

跟這位性情叵測的世子殿下用言語表忠心,實在是徒勞,不如站著本分做事。

徐鳳年揮揮手道:「你忙你的去。」

皇甫枰手心滿是汗水地步步後退,輕輕掩上房門。

徐北枳差點一對眼珠子都黏在了扇骨刻字上,頭也不抬地問道:「這位就是幽州果毅都尉皇甫枰?」

徐鳳年嗯了一聲,說道:「要不扇子送你了?」

徐北枳一點不客氣地說道:「行啊,從我俸祿里扣。」

徐鳳年白眼道:「說得輕巧!那得扣多少年?」

徐北枳仔細盯著黃中透著股清香的竹筠,理所當然道:「到死為止。」

得知當上遊弩手標長的李翰林從邊境建功而返,既然自己不在王府,那這小子就有可能在陵州嶄新的經略使府邸中。徐鳳年便稍稍繞道進入了比涼州還要風花雪月的陵州。以前每次李翰林在自家地盤上做主人,招待他們幾個一起長大的狐朋狗友,就沒一次讓徐鳳年失望過,逛最好的青樓喝最貴的花酒,收拾最跋扈的紈絝,調戲最水俏的美婦小娘。徐鳳年還記得除了嚴池集這個古板書呆子,孔武痴就是在這兒交出的第一次,那位花魁事後給了個十分結實的大紅包,把孔武痴給羞了個大紅臉,感動得稀里嘩啦,差點就要把那僅是懂些人情世故的歡場女子八抬大轎娶回家,李翰林好說歹說才讓這頭蠢牛沒做傻事。

徐鳳年被青鳥染黑了頭髮,騎馬而行。

徐鳳年當初進入北莽對驛路烽燧和農耕游牧是怎麼上心的,徐北枳也如出一轍,他只是感慨:「相比北莽,北涼還是太小了,若是疆域再大上一些,比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吞併掉西蜀南詔兩地……」

徐北枳沒有繼續說下去。

徐鳳年跟弟弟黃蠻兒相逢以後,說話始終不多,兄弟二人,這些年終歸還是聚多離少,該說的能說的都已說得八九,真正親近的人,也不需要那些看似熱氣騰騰的言語,要是遇上了李翰林,徐鳳年敢保證這哥們兒肯定第一句話便是「鳳哥兒,虎丘樓,走起!」黃蠻兒明顯長大了許多,笑容漸少,沉默愈多,眉宇間更是偶爾有了幾絲堅毅。說來奇怪,黃蠻兒打小就跟他們二姐徐渭熊不親近,約莫是一個慧極,多了心竅一般,一個憨傻,少了心竅,就湊不到一塊,不過黃蠻兒跟大姐徐脂虎也只算是相對熟絡些許,從小也就只跟哥哥徐鳳年心有靈犀,天不怕地不怕爹不怕,只怕這個哥哥不帶他一起玩。

這次黃蠻兒從龍虎山下山,竟然知道先去上陰學宮探望二姐,還把心愛虎夔送給了徐渭熊,這讓徐鳳年感到十分驚喜。

還沒到陵州州城,就從茶肆酒館的百姓閒聊中得知李翰林李大禍害給戰馬踩踏過腦子後轉性了,真在邊境上掙得潑天大的軍功,這次衣錦還鄉,更是一次青樓都沒去,也沒在家待幾天就跟幾位軍伍袍澤一起去了別地。這讓陵州嚇破膽了的市井百姓們都感嘆看不懂世道了。當初北涼四位公子哥,除去世子殿下依舊玩世不恭,本來就有些才學的嚴池整合了皇帝親戚,更是沾了晉蘭亭辭官的光,成為地位清貴的黃門郎——當然僅是小黃門,大黃門自有資歷足夠的小黃門頂替晉蘭亭。孔武痴則是入了御林軍,如今連被經略使寵溺得沒邊際的李翰林都有大出息了。陵州上下都是感慨之餘,頗為無奈,難不成以後真要讓那個扶不起的世子當咱們的北涼王?

既然李翰林不在家,徐鳳年就不去經略使府邸叨擾官升二品的李大人,那裡可是還有個對他連橫眉冷對都不屑的李負真,不見面還好,見了面更無趣。

魚龍幫倒是在陵州境內,離得不遠,只是徐鳳年也沒那份閒情逸致去抖摟身份擺闊。

北涼明顯多了許多風塵僕僕的外地僧人,大多隻能寄宿在各處大小寺廟,更有不少託缽行乞。

徐鳳年一行人沿著通往北涼首府的寬敞驛路,走得緩急不定。徐鳳年忽然岔出兩州邊境上的驛路十幾里路,去一座遠近聞名的停馬寺停了馬。

之所以是這麼個古怪生僻的寺名,坊間還有一個說道,當初徐家進入北涼,徐驍和王妃曾在此停馬入寺燒香。

今日不是初一十五,又是不討喜的正午時分,日頭正毒,反而顯得僧人多過香客。

停馬寺建築攢尖高聳入雲,簷牙錯落,風起可聞鐵馬叮咚聲。

入寺之前,徐鳳年笑問道:「你信佛?」

徐北枳搖頭道:「寺廟裡頭的和尚,其實大多都是自詡看破紅塵的痴男怨女,離看破差了很遠。尤其是這類香火還算鼎盛的大寺,少有真正的大德高僧。我不信佛,但也不通道。記得《中阿含經》說有尊者八十年,未曾見女人面。我也曾去過敦煌城外的佛窟,見到畫壁上有割肉飼虎捨命喂鷹等諸多佛本生影像,對我來說,實在是不可望而不可即的境界。我也曾去過道德宗天門外的道觀翻閱經書,都沒有太多心緒起伏。我爺爺說過,老僧滿嘴酒味說佛法,雛妓掙錢買黃庭,小孩兒偷胭脂塗臉,這份不拘俗才可貴。三教之中,儒家條條框框相對少一些,我想更適合我。」

徐鳳年笑道:「那你進不進去燒香?」

徐北枳平淡道:「不妨礙我燒香拜佛。」

進去以後,徐北枳遠離徐鳳年他們,獨自捧香四方四拜。

低頭時,這位讀書人面容微悲。

菩薩怕因,俗人畏果。

出了寺廟,徐鳳年看到聚集了幾十號香客指點著竊竊私語,本來不想理會,只是被青鳥扯了扯衣袖,才發現路邊賣茶的攤子邊上有個熟悉的苗條背影,她身邊站著一個稱得上是玉樹臨風的修長身影——青衫書生,只是看不清容貌。相傳停馬寺祈願姻緣極為靈驗,來這裡的多為未曾婚嫁的年輕男女,每逢踏春時節,這裡更是人聲鼎沸,香火繚繞。徐鳳年只是稍作停頓,從看熱鬧的香客嘴裡得知那書生買水喝時,給一名年邁老人遞了本書,說是觀公子根骨清奇,要賤價賣與他三兩銀子。本來這種當地遊手好閒無賴擅用的訛人把戲,僱用個年歲大的,半詐半騙求錢財,只要稍微給些銅錢就當破財消災也就對付過去,那些潑皮們也不敢鬧得太大,胃口都較小,估計是這位書生清高,既有傲氣更有傲骨,不光說了什麼讓潑皮下不了臺面的話——無非是報官之類的——而且一把摔了那本破秘笈,這下就惹惱了附近一幫等著收錢的十幾條地頭蛇,一鬨而上,捲起袖管就要打人,此時落在徐鳳年眼中,已經到了看戲人覺著最精彩的段落。無賴們瞅見年輕書生身邊有個如花似玉的姑娘,就嘴上葷得不乾淨了。那書生不愧是傲骨錚錚,都說百無一用是書生,可這相貌俊逸的讀書人竟然主動出手,直接一拳砸在了一名壯碩漢子的鼻樑上,接下來難逃一場劫難,給十幾號人一頓拳打腳踢,若非女子趴在地上護著他,恐怕得去床上躺好些日子才能走路。

不知是不是怕真惹來官府衙門追究,潑皮們打爽快以後,罵罵咧咧鳥獸散。

徐鳳年看夠了熱鬧,一笑置之,輕聲道:「走了。」

徐北枳皺眉道:「這幫閒漢如此橫行無忌?」

徐鳳年忍住笑意,說道:「哪兒的閒漢能是善人了?不欺軟怕硬不欺男霸女還是潑皮嗎?不過你真沒有看出來?」

徐北枳一點就通,自嘲道:「懂了。求財的潑皮們動手後竟然沒有搜刮錢囊,更沒有一人揩油,趁機摸上幾把那姑娘,都有違常理。這是那書生跟無賴們合夥下的套?」

徐鳳年上馬後說道:「這把戲啊,我十三四歲的時候就用膩歪了。記得起先是跟一位涼州當紅花魁姐姐耍的,不過人家一眼就看穿了,只是不說破而已。自然不像這位大家閨秀,都哭得肝腸俱斷,恨不得以身相許了。」「

徐北枳無奈地搖了搖頭。

徐鳳年平淡道:「不過你可能不信的是,那姑娘是北涼經略使李功德的閨女。那書生嘛,這次賺大了,花不了十兩銀子,就比作了名詩三百篇還來得有用。」

徐北枳回頭看了一眼攙扶書生起身的女子,可不是梨花帶雨嘛,不由輕聲笑道:「你不揭穿?你跟李翰林不是熟識嗎?跟她也算認識多年了。」

徐鳳年自嘲道:「那多損陰德,在菩薩面前硬生生拆散了一對登對的才子佳人。」

徐北枳策馬來到青鳥身邊,張口要了幾張銀票,青鳥見自家公子只是有些好奇眼神,不打算拒絕,就遞給徐北枳一沓銀票。徐北枳縱馬而去,在遠處截下那幫潑皮,給了銀票,說了幾句話。

然後那書生就真真正正捱了一頓結實飽揍。

徐鳳年跟徐北枳並駕齊驅,問道:「你說了什麼?」

徐北枳笑道:「我說自己是李翰林的幫閒,李大公子早就看不順眼那小子了,故而要我出面請各位好漢出回力。」

徐鳳年點頭道:「這個說法,真是滴水不漏。無賴們打得沒有後顧之憂,那書生就算有些靠著李家雞犬升天的官家身份,事後知道了你這個說法,一樣不敢喊冤。掏了銀子請人真打了自個兒,也太憋屈了。你損不損?」

青鳥會心一笑。

徐北枳平淡道:「自古以來讀書人殺讀書人,就是最拿手。」

縱馬出去片刻,徐北枳突然有些惋惜,問道:「給了他們三百多兩銀子,是不是給得太多了?」

徐鳳年放聲大笑,拿馬鞭指了指這個一肚子壞水遠勝那位仁兄的讀書人,有點真的開始欣賞徐北枳了。

秋風肅殺,綠蟻酒也就越發緊俏起來。城外兩條驛路岔口上楊柳格外粗壯,樹蔭下就有一家店面潔淨的酒肆,賣酒的是個五旬老漢,生意漸好,就讓農忙得閒的一對兒孫來這兒幫襯生意。本來這種活計由兒媳婦來打雜才適宜,畢竟女子才好跟客人們拉下臉討價還價,老漢性子淳樸,做了十幾年生意,始終臉皮薄,開不了這個口,只是前些年兒媳婦惹了樁禍事,得罪了一批喝酒鬧事的軍爺,老漢就不敢讓她來遭這個罪,如今想起來還是心有餘悸。那次風波若非虧得有人途徑酒肆,實在看不慣那幫披了一身鮮亮甲冑的紈絝子弟,便出手俠義相助,否則別說破財消災,恐怕兒媳婦的清白都要給糟蹋。至今想起,老漢還是愧疚不安,覺得自己沒出息,後來聽說那些靠著關係投軍混日子的年輕軍爺,可能是北涼世子的親衛營,老漢也就認命,只是可惜了大將軍虎父犬子。私下喝高了,他也會罵幾句狗孃養的世道,想著哪天等大將軍過世了,萬萬不要給那世子當上北涼王;都說陳芝豹陳將軍沙場無敵,對待士卒百姓卻都仁厚,老漢跟一些鄰里差不多歲數的老農也都認為陳將軍打仗沒的說,以後當個北涼王真是不差。

今兒老漢心情好,拿出了自己都不捨得喝的自釀綠蟻酒。綠蟻酒本就不貴,達官顯貴喝得起,市井百姓也不差這點酒錢,除非豬油蒙了心的黑商,才會鑽錢眼裡摻水。不過地道的綠蟻酒也有好壞之分,一般散裝兜售按斤兩按碗賣,老漢雖然厚道,卻也不捨得賠本賺吆喝地拿出醇香陳釀,主要是坐在那兒端碗喝酒的老富賈是他家恩公,那年如果不是這位老哥兒攔下了那幫無法無天的軍爺,兒媳婦恐怕就要給那幫挨千刀的拖去軍營了。今天這罈子綠蟻,不收錢!

在老漢看來,喝酒的徐老哥也不會是多有錢的豪紳富賈,黑黑瘦瘦的,估計也是掙些辛苦錢,不過算是穿戴得不錯,好歹是綾羅綢緞模樣的衣衫,看著就舒服。

老漢應付了一桌酒客,好不容易得空兒,將一條溼巾搭在肩上,坐在隔壁桌上,笑道:「徐老哥,怎麼不喊袁侄子來喝一碗?可有兩年沒瞧見你們了,咋的,還怕喝窮了老弟我?」

一名相貌堂堂的高大男子站在樹蔭邊緣——老漢記得清清楚楚,當初便是他出手教訓了那幫小王八蛋,後來得知是徐老哥的義子,姓袁。販酒老漢在這賣酒有些年數,來來往往見過不少有錢人家的子弟,還真沒一個比得上這個袁公子的,徐老哥有這麼個人品相貌都要伸大拇指的義子,好人有好報。不過今天不比以往寥寥幾次重逢,徐老哥身邊還帶了一對人物——一個年紀不大的讀書人,一個乖巧的小女娃。奇了怪了,袁公子不坐上桌喝酒,難道那書生是徐老哥的親兒子親孫女?可長得不像啊。不過老漢也不是多舌婦人,就沒提這一嘴。

富家翁擺手笑道:「他不愛喝酒,架子也大,就算我親自勸酒,他也說貪杯誤事,道理總是比我說得溜,說不過他。黃老弟,咱們由他去。」

黃老漢笑著點了點頭,「不打緊不打緊,不喝酒比喝酒終歸要好。不像袁公子,我家那小子就不是做大事的料,總趁我不注意就去偷摸著喝幾口,我也就是懶得說他。咱也都一大把年紀了,想開很多嘍。」

姓徐的老人喝了口綠蟻酒,吸了口氣,嗞了一聲,一臉陶然,說道:「老弟這話說得敞亮。」

老漢樂了,哈哈笑道:「什麼敞亮不敞亮,都是瞎說的,咱也不懂啥道理,就是過日子。我孫兒去了私塾識字讀書,我就等著啥時候讓他去換寫招子上那個‘酒’字了,寫得好看不好看不說,能認得就行。」

老人想了想,說道:「我兒子的字倒是寫得真不錯,要不先用著,等老弟的孫子會寫春聯了,再換上?」

黃老漢愣了一下,搓搓手一臉難為情道:「這敢情好啊,可會不會不太麻煩老哥了?」

老人擺了擺手,舒心笑道:「沒事,我今兒就是來等我兒子回家的,到時候讓他喝完酒,可不就是一筆的事情?就是沒有筆墨。」

黃老漢一拍大腿道:「沒有就去拿嘛,村裡不遠,兩里路,我讓孫子跑去拿,這小崽子腿腳利索得很。」

有個才上私塾沒兩年的稚童本就一直樂呵呵蹲在附近,託著腮幫偷看那坐在桌上的小女孩,覺得真是好看。聽到爺爺當著眾人誇獎他腿腳,覺得極有面子,更是笑開了花,不用爺爺朝他吩咐,立馬站起身來,嗖一下就沒了蹤影。

黃老漢大大方方接過徐老哥遞過來的一碗酒,小啜一口,笑問道:「老哥兒的公子是要考取功名的讀書人?」

老人搖頭道:「讀書倒是不多,不過這幾年都被我逼著往外跑,跑了很遠的路,一年到頭在家沒幾天,有些時候我也很後悔。」

老漢感慨道:「徐老哥啊,年輕人就該出門闖蕩,多歷練歷練,要不然撐不起一個家。像老哥你這般家業肯定不小,不像咱們一輩子對著那一畝三分地,所以徐公子肯定也要多吃苦一些,是好事。」

一旁喝酒不多的讀書人笑了笑,抬頭看了眼驛路盡頭。

黃老漢才喝了半碗酒,就去招呼其他幾桌酒客。酒肆來來往往掙得都是薄利的流水生意,難得有回頭客,故而都是生面孔。一桌讀書人,嗓音不大,不過聽上去說的都是指點江山的豪言壯語,黃老漢反正聽不懂;一桌行走江湖的,大多粗樸裝束,其中也有一位相對錦衣貴氣的,說話嗓門不小,外鄉口音,不過出手也相對闊綽,除了兩罈子綠蟻酒,還叫了好幾斤的熟牛肉。

幾桌人井水不犯河水,讀書人高談闊論,目中無人。倒是那幫江湖人士多瞧了幾眼如一杆槍屹立在驛道旁的袁姓公子,眼色中都有些忌憚。他們知道自己的斤兩,不過是來北涼討碗飯吃的過江龍,想要在涼州附近開家鏢局,要不投個稍大的幫派也成。他們這一路走得可就遠了,遼東那邊離鄉背井而來,委實是那邊被一個同樣姓袁的瘋狗給咬得遍體鱗傷,原先所在幫派都給那小子帶兵絞殺。他們把式肯定是有的,絕非那種村頭打到村尾村東打到村西的所謂無敵手,也不是自創個糊塗套路就敢去自稱宗師的騙錢拳師,之所以選擇北涼作為落腳地,是因為知道北涼王「龍興」於遼東。雖說北涼對江湖彈壓得不輕,但好歹有這麼一份香火情,再說他們這幾尾小魚幾條小蝦,又不做犯國法的事,想著混一份飽暖總該是不難,但既然人生地不熟,就小心翼翼,多了幾分心眼,只怕遇上了蠻不講理的地頭蛇。那個聽酒肆老漢跟富家翁言談中得知的袁公子,讓他們很上心,之所以大聲說話,故意說些闖蕩江湖的英雄事蹟,正是想要看能不能入了那位微瘸富家翁的青眼,能撈個旱澇保收的護院教頭是最好,要不然他們囊中羞澀,盤纏早已不多,才不會打腫臉充胖子多要幾斤牛肉。一文錢難死英雄漢,他們又哪裡敢在那位人屠的轄境內仗力劫財?

一名士子書生放下酒碗,嘖嘖道:「龍象軍孤軍深入,打出了北涼軍的氣勢,大雪龍騎更是一路殺到了北蠻子的南朝京府,這都不假,可這裡頭有咱們的世子殿下什麼事嗎?我可聽說世子胸有成竹得很,原來是在涼州青樓裡頭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之外呢,厲害厲害!」

另外一位同窗苦讀聖賢書計程車子搖頭晃腦笑道:「一回事,都是馬上殺伐,世子殿下在青樓女子的身上,不一樣是騎馬征戰嗎?元良,你這話,可就是小覷咱們世襲罔替的世子殿下了!」

一名腰間懸有玉佩計程車子冷笑道:「我倒是等著這位世子去騎了北莽女帝,那才是真本事。到時候我第一個服他。」

開這個頭計程車子陰陽怪氣道:「是不是歲數差得有些多了?」

懸玉書生反問道:「世子殿下不一直是出了名的百無禁忌嗎?」

一桌憂國憂民的讀書人,鬨然大笑。

遠處安靜站著的袁姓公子眯了眯眼。

頓時炸出一身濃郁的殺伐氣。

隔壁桌上的三位老小,最懂感恩的小女孩一臉憤憤不平,眼眶中隱約有淚水。年邁富翁喝了口酒,笑了笑,姓陳名亮錫來自江南的書生也是輕輕一笑。

另外一桌穿著最為上得了檯面的華服江湖草莽重重一放酒碗,也沒明指著誰,嘖嘖笑道:「我倒是聽說北涼的世子去了武帝城,還上了那座城頭。後來更是在廣陵江邊上,跟著老劍神一路殺到了廣陵王跟前。我自認給我一百個膽子都做不到,換成某些人,恐怕別說做了,還不得嚇得一褲襠屎尿。也別跟老子扯什麼有高手護駕,到了這個層面的恩怨,可不管你是不是世子還是孫子兒子,我就不信一個只會欺負娘們兒的公子哥,能讓李淳罡這般劍仙樣的人物心甘情願護送幾千里?能讓天下第二的武帝城城主任由他走上城頭,走出城?」

身邊朋友拉扯了他衣袖一下,微微搖頭,示意自家兄弟不要意氣用事。

佩玉士子神情平靜,緩緩說道:「莽夫也配說天下大事?癩蛤蟆朝天張嘴,吞日吃月嗎?口氣真是大啊。」

與人拌嘴,江湖人如何爭得過讀書人。那位錦衣江湖人士大概本就的確是性子急躁的莽夫,聽到這種尖酸挖苦,就握住了桌面上的一柄刀,但馬上給同桌幾人按住。

陳亮錫終於開口微笑道:「癩蛤蟆吞天吃月,那叫志氣,即便說難聽了,也不過是眼高於頂。可井底之蛙望天,可就是小氣了。」

一位士子瞥了眼這位衣衫泛白的寒酸儒生,譏笑道:「你又算什麼東西?」

陳亮錫平淡道:「先不說我,你哪怕讀了幾本聖賢書,卻連東西都不是。我要是你爹,當初就不該騎你的娘。生下你,有何用?」

小女娃兒捂嘴笑,偷偷朝陳哥哥豎起大拇指。

陳亮錫摸了摸小丫頭的腦袋,不再理睬那幫氣得差點炸胸計程車子。

富家翁瞥了眼那幫外地江湖人,跟黃老漢招呼一聲,笑道:「來給這幾位壯士加兩罈子綠蟻酒,再加五斤牛肉,算我賬上。對了,黃老弟,這份錢如何都不能少。」

那一桌人也不矯情,抱拳謝過。

驛路上塵土飛揚。

老人站起身,雙手插入袖管。

輕輕望向那個一路北行,割下徐淮南腦袋,再割下第五貉頭顱的兒子。

徐鳳年翻身下馬,白熊袁左宗嘴角笑意一閃而逝,走上前主動牽過馬匹韁繩。

徐鳳年笑著道了一聲謝,說道:「等會兒跟袁二哥一起喝碗酒。」

袁左宗點了點頭。

老人揉了揉次子黃蠻兒的腦袋,然後跟長子一起走向酒桌,輕聲道:「是又黑了些。」

徐鳳年嗯了一聲。

父子二人坐下後,小女娃娃很懂事地挪去陳亮錫那條長凳,跟這位曾經給他撿過許願錢還送了個大西瓜的哥哥打了聲招呼,有些羞赧地喊了聲徐公子。後者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笑道:「如今可是比我白多了。以後肯定有大把的俊逸公子哥兒排隊愛慕你。」

一桌人,老人獨坐一條凳,陳亮錫和小妮子坐一條凳,徐鳳年和徐龍象同坐,徐北枳坐最後一根板凳,袁左宗站著喝了一碗酒,就重新站回原地。

徐驍笑問道:「對了,爹跟酒肆掌櫃黃老弟誇下海口,說你字寫得不錯,這不想著讓你寫個‘酒’字,好掛在杆子上招徠客人,行不行?」

徐鳳年喝過了一碗酒,抹了抹嘴角,「這有什麼行不行的。」

小男孩趕緊拿來筆墨和一小塊家中小心珍藏著的緞子,徐鳳年抬臂一筆寫就,不過寫得極緩,極為工整。

黃老漢自然滿意得一塌糊塗,連聲道謝。徐鳳年還筆墨時站起身笑著說不用不用,還玩笑道老爹肯定沒少來這兒騙酒喝,舉手之勞,應該的。

安靜以後,徐驍欲言又止。

徐鳳年低頭喝酒,嘴唇碰著酒碗邊沿,微微抬頭道:「我已經知道了。」

徐驍點了點頭。

徐鳳年輕聲問道:「人馬準備妥當了?」

徐驍笑了笑。

徐鳳年緊緊抿起嘴唇,「我就先不入城了,晚些時候再去。」

徐驍心中嘆息一聲。

徐鳳年又喝過一碗,輕輕起身。

徐驍朝袁左宗抬了抬手臂。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