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北枳入座前朝這位老人深深作揖。
落座喝酒間隙,他與陳亮錫幾乎同時望向對方,對視一眼,但很快就撇過。
徐鳳年上馬以後,往西北疾馳而去。
前方有鳳字營八百白馬義從。
截殺皇子趙楷!
徐驍坐著喝酒,黃老漢這才湊近了打趣笑道:「徐公子長得可是真俊逸啊,一點不像徐老哥。」
徐驍招呼著黃老漢坐下,哈哈笑道:「不像我才好,像我的話找媳婦可就難嘍。他啊,長得像他孃親,福氣!」
販酒老漢一臉深以為然。
徐驍起身付賬,好說歹說才交到老漢手中,臨行前說道:「當年在這兒禍害的那些人,不是那鳳字營,這事兒我得跟老弟你說一聲。」
黃老漢笑道:「無所謂了,咱老百姓誰都惹不起,只求個平平安安。」
徐驍輕聲說道:「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再來你這兒喝酒。」
老漢急眼道:「這話見外了,老弟幾罈子綠蟻酒總是拿得出手的。」
徐驍拍了拍黃老漢的肩膀,離開酒肆。
黃老漢站在酒肆邊上,猛然醒悟,轉頭對兒子喊道:「那個‘酒’字,舊的換下來,新的掛起來!」
整個北涼都知道本道首府城外駐紮著一群后娘養的精銳輕騎,多是富家子弟,偶有將種子孫,父輩們官職也都不高,人數始終保持在八百人左右。因為群龍無首,加上有規矩牽制,這支騎軍極少有露面的機會,只有去年才從將近二十標中各自抽調五人,湊足了一百騎,算是走了趟江湖。然後抬回十幾條戰死袍澤的屍體,再就是從一個叫徽山牯牛大崗的地方搬回許多箱子的武林秘笈,外界也沒怎麼留心。這麼多年世子殿下做過的荒唐事還少嗎?
才八百騎能做什麼?騎卒王衝曾經私下問過袁猛校尉這個問題,袁猛告訴他褚祿山褚將軍帶兵開蜀時,也就兩三千人,一樣揍得空有連綿天險可據的西蜀魂飛魄散。
騎卒王衝的好兄弟林衡就死在了襄樊城蘆葦蕩之戰,給天下第十一的王明寅一戟插透了身體。在乘船過鬼門關的時候,一起值夜,看到那人坐在船頭屈指彈刀,林衡還說了那人不是花架子,練刀很有火候了。王衝武藝雖說不如總嚷著以後刀法要比顧劍棠還要生猛的林衡,但當時還是沒信,後來在襄樊城外,被武林中屈指可數的高手王明寅攔道阻殺,親眼見過了那人的拔刀,王衝終於深信不疑,可林衡卻死了。但王衝不記恨那人,因為那一天,他們寥寥九十騎對陣靖安王的千騎,兩軍對峙,那人一馬當先,輕輕一槍就捅死了青州軍的一員猛將,那人下令收刀以後,也沒有如何言語去安定軍心,只是親自幫王衝包紮了傷口。王衝不是愣頭青,之所以進入鳳字營,那是因為當過衝渡校尉的爹說過總有問心無愧掙戰功的那一天。王衝自然也不覺得自己是去送命的,咱的命就不是命了?憑啥給你賣命?老子的爹也不差啊,從北涼軍邊境下來以後,好歹也算是一郡的兵頭子。
只是那一趟江湖走下來,不說他王衝,連王東林這種兵痞油子回到北涼標內以後都變了個樣,鳳字營有誰若是說那人的不是,王東林也不廢話,去校武場來一場騎戰,連贏了三場,第四場技擊給人拿木矛戳下馬,讓人高坐馬背上拿矛尖抵住胸口,問他服不服,不等王東林開口,一起行走江湖的另外一標騎卒洪書文就翻身提矛上馬,又將那人捅翻落馬,反過來問他服不服。洪書文在鳳字營是數一數二的狠子,馬戰步戰都是出類拔萃的一流,連袁校尉都說這小子是隻不叫的狗,真咬起人來最不知道輕重。很快鳳字營就沒人再去說從未踏足軍營一步的那個年輕人壞話,倒不是不想說,實在是不敢說了。他媽的洪書文跟幾個人私底下挑翻了一雙手都數不過來的鳳字營兄弟,只因他們對那人出言不遜,這以後還有誰敢明裡說那人的不是。袁校尉從來都是嘴上說責罰,事後屁都沒一個,似乎還有人看見袁校尉開了小灶,傳授洪書文幾個技擊槍術,大夥兒算是整明白了,原來袁校尉也倒戈倒向那傢伙了!何況那之後,北涼軍赫赫有名的大戟寧峨眉時不時就逛蕩鳳字營駐地,專找王衝、王東林這批騎兵,期間還收了兩個不記名的徒弟,雖說沒有正兒八經認師徒關係,但也差不多了,傾囊相授短戟擲法,閒時還掏錢請這幫尚無軍功的無名小卒去喝酒,很是讓別人眼饞羨慕——誰讓那寧峨眉不是尋常角色,堂堂北涼四牙之一,跟典雄畜這等統率六千鐵浮屠精騎的一流實權將軍,都是能夠平起平坐的。
鳳字營八百人雖說目前人心渙散,但誰都對得起腰間那柄北涼刀,論單人單騎的戰力,絕對不輸給北涼任何一支勁旅,尤其是像洪狠子這類鬥毆跟吃飯一樣的王八蛋,本來早就該去當精銳遊弩手了。
八百輕騎屏氣凝神,安靜等待那人的到來。
他們只知道要進行一場長途奔襲。殺誰,不知。敵人兵馬多少,不知。戰後生死,不知。
徐驍坐入馬車,馬伕是那槍仙王繡的師弟韓嶗山。
陳亮錫和小女娃很不見外地跟著進入車廂,徐北枳被留下進入涼州府城,跟隨前往那座王府。他騎馬而行,身邊有幾位氣息綿長如江河的年邁扈從。馬車突然停下,徐北枳突然見到北涼王掀起簾子朝他招了招手。
徐北枳坐入馬車,談不上戰戰兢兢,卻仍是百感交集。
眼前這位駝背老人,跟黃三甲一起毀去了春秋大義,更被說成是硬生生折斷了百萬儒生的脊樑。
徐北枳實在無法想象人屠是一個與販夫走卒談笑風生的老人。
徐驍雙手插袖靠著車壁,對這個故人之孫說道:「徐淮南的死,你不要記仇,當然,真要記的話,也是記我的仇。」
徐北枳屈膝跪地,低頭道:「徐北枳不敢。」
徐驍笑了笑,「不敢?」
徐北枳背後青衫頓時溼透,一陣汗流浹背,語氣卻沒有任何變化,始終低斂視線,緩緩沉聲道:「徐北枳既然到了北涼,便一心為北涼行事。但若要說讓我全無芥蒂,徐北枳並非是聖人,因此絕無可能。」
徐驍點頭道:「這話實在,很好。」
徐北枳默不作聲。
徐驍輕聲道:「坐著說話,真說起來,咱們還是遠房親戚,以後喊我徐伯伯就可以了。」
徐北枳盤膝正襟危坐。
徐驍問道:「這次皇子趙楷遠赴西域,不出意料,八百鳳字營會在劍閣與流沙河之間,在南北疆之間的咽喉之地跟他打照面。趙楷身邊除了一名實力不俗的密教法王,還有兩百精銳羽林騎兵、十六名御前金刀護衛。至於暗中勢力如何,以北涼的眼線密探也沒有挖出多少。你說這場截殺值不值當?就算成功了,利弊如何?」
徐北枳平靜反問道:「敢問大將軍在劍閣有多少策反將士?」
徐驍皺了皺眉頭,輕聲道:「策反?」
老人然後笑道:「就按你的說法好了。劍閣自古是邊關一等一的重鎮,其重要性在整個離陽王朝可以排在前十,守軍總計有一萬六千,步騎各半,八千步卒大多是顧劍棠舊部,也摻雜有燕剌王的部屬。至於騎兵,此時三千騎,正好在劍閣以西地帶,剿殺一股遊匪。」
徐北枳繼續問道:「其餘五千騎能有多少可以緊急出關?」
徐驍說道:「一半多些,一樣是三千兵馬。但前提是有顧劍棠的兵部尚書虎符,用八百里加急傳遞至劍閣。不湊巧,通往劍閣的那一線驛路上,我有一些老下屬,年紀大了,可能會讓軍情傳遞得不快。」
徐北枳搖頭道:「我敢斷言,有所動作的不會是這三千兵馬,而是其餘兩千騎。因為就算顧劍棠肯下達這份調兵令,京城那邊皇宮裡也會有某位女子阻攔。尤其是,宮裡的某隻大老虎恐怕要親自出動了。」
徐驍皺眉道:「哦?誰?」
徐北枳淡然道:「是一心想要扶襯趙楷當上皇帝的韓貂寺。這位看似在大內逐漸失勢的權宦極有可能會親自出京。而且韓貂寺這麼做,就意味著他要真正從皇宮裡走下坡路。畢竟一個宦官明面上參與奪嫡之爭,是皇家大忌,何況當今天子可不是昏庸之君,在尚未坐上龍椅前跟一個貼身宦官結交下的再大交情,也經不起如此揮霍,哪怕趙家天子心底確有想法讓趙楷繼位,韓貂寺也必然要讓出位置。」
徐驍點了點頭:「這個說法,說得通。」
一直抱著小丫頭的陳亮錫低頭望向相依為命的她,會心一笑。
她不知道陳哥哥在笑什麼,只是習慣性對他展顏一笑。
徐北枳由衷感嘆道:「就算世子鐵了心要殺盡趙楷和兩百御林軍,恐怕也是一場後手不斷的互相螳螂捕蟬。」
徐驍突然朗聲大笑,指了指陳亮錫,然後對徐北枳說道:「你們兩個,大致上英雄所見略同,不過還是有些小區別。」
徐北枳沒有看向陳亮錫。
陳亮錫也沒有抬頭瞧徐北枳。
一位是北院大王徐淮南寄予厚望的孫子。
一位是原本連報國寺曲水流觴都沒資格入席的寒士。
「一如豪閥女子,即便中人之姿,自有大家氣度。需從細處小心雕琢,祛除負傲,方能慢慢見天香國色,漸入佳境。
一如貧家美人,雖極妍麗動人,終究缺乏了天然的富貴態。需從大處給予氣韻,開闊格局,才可圓轉如意,媚而不妖。」
聽潮閣中晦暗頂樓的一張書案案頭,擺有一張宣紙,一位國士臨死之前寫有徐北枳、陳亮錫二人的寥寥評語。
徐驍輕聲說道:「你們遇見鳳年,比遇見我的那幾位讀書人,都要幸運得多。」
徐驍輕輕笑道:「以後北涼就要辛苦你們了。創業守成都難,萬一真要由守成之人去打拼新的江山,就更難了。」
陳徐二人同時愕然而悚然。
徐驍眼神中流露出一抹罕見的落寞,「入城以後,你們先替鳳年去墳上給一人敬酒。他生前對你們二人都十分看重,別讓他失望。
這個人叫李義山。」
一隊騎士在不屬於驛路上的偏僻小徑上轟然而至。
袁猛驀然瞪大眼睛,視線瞬間炙熱起來,這名常年被同僚嘲笑的武將,此時甚至連握槍的手都在顫抖。
為首一騎是位極為風流的公子哥,只是那張本該玩世不恭才對的英俊臉龐上,有著八百白馬義從都感到陌生的肅穆英氣。
左手腰間佩有一柄短刀,右邊有一柄長劍。
第二騎是那黑衣赤足的人屠次子。
如今北莽、離陽誰人不知龍象軍?誰人不知萬人敵徐龍象?
第三騎是那被稱為離陽王朝軍中戰力可排前三甲的白熊袁左宗!
這名西楚妃子墳一戰天下知的無雙猛將,僅僅帶有一柄北涼刀,便已足夠。
第四騎是一名手提長槍的青衣女子。
第五騎是一位手臂藏入朱袍大袖、頭罩紅巾的女子,看不清容顏,但鬼氣森森,氣勢竟是半點都不輸給袁左宗!
五騎依次與鳳字營擦身而過。
袁猛率先調轉馬頭,其餘輕騎默然,緊隨其後。
在冷冷清清的皇宮中,秋雨過後秋風拂秋葉,這個王朝最新的一位皇妃嚴東吳坐在梧桐樹下,給那位母儀天下的婆婆說些市井巷弄的趣聞軼事,百無禁忌,婆媳關係之融洽,遠遠超乎宮外想象。這位在北涼只是被徐渭熊壓了一頭的大才女笑著說到紅葉題詩一事,那位溫良恭儉的儒雅皇子立即撿起一片才飄落不及掃去的梧桐葉,一本正經地站起身作揖道:「還請娘子作詩代筆一首,我這就給娘子研墨。」
一旁坐著的皇后趙稚鳳冠霞帔,雖說相貌平平,卻極其端莊素雅,深得皇帝敬重,這麼多年一直相敬如賓,勤政之餘,趙家天子偶爾興之所致,還會親手畫眉。至於趙稚治理後宮剛柔並濟的手腕,可就真是讓所有得寵娘娘都覺得毛骨悚然了。前不久不就有一位娘娘給打入了冷宮,在長春宮天天以淚洗面,偷偷花了三百兩黃金購得一篇辭藻極盡纏綿的感傷詩賦,到頭來竟然還是皇后親自送去給的陛下,結果不言而喻,老老實實在長春宮待到人老珠黃吧。
趙稚看著皇子皇妃之間的小打小鬧,嘴角微微翹起,瞪了一眼這個被視作諸位皇子中最無先祖銳氣的兒子,不怒自威,只是言語語氣輕輕洩露了天機,「沒個正行,比自己媳婦差了才學一大截,也不知道進取。」
在京城素有雅名的皇子一臉無奈道:「女子無才便是德。母后,你該教訓東吳才對啊,她這滿腹才學,當個國子監祭酒或是大黃門都綽綽有餘。」
嚴東吳也學趙稚瞪了一眼這口無遮攔的夫君,在桌下掐了他一把。
趙稚伸手拍了一下兒子的額頭,「是指桑罵槐?還是說將我和東吳一起罵了?」
皇子笑起來的時候,英俊的臉龐便會洋溢著讓人會心的暖意,十分溫醇醉人,這樣的儒雅男子,出身帝王之家,實在是能讓京城大家閨秀瘋了一般趨之若鶩。當初他迎娶北涼女子嚴東吳,偏偏這女子還是北涼文官的女兒,實在是讓整座京城都感到匪夷所思。不過事實證明兩人珠聯璧合,嚴東吳幾次露面在宮廷宴席,都挑不出一絲毛病,讓許多久居京城的權柄老狐都倍感欣慰。皇子握住嚴東吳的沁涼小手,面朝皇后趙稚,笑道:「都罵了。兩位啊,都是極有才學的。我這個盡給母后丟臉的窩囊廢,在世上最心愛的兩位女子之間,不偏不倚。在母后這兒呢,更愛母后一些,回到家裡呢,更愛娘子一些。」
趙稚打趣道:「這話要是被風雅聽去,看你怎麼收場!」
皇子心酸嘆息道:「這死丫頭,真是白心疼二十年了,這幾年找皇弟的次數比我多多了。」
趙稚臉色平靜道:「以後等嫁了人,吃了些委屈苦頭,她就會知道誰是真心疼她。」
皇子搖頭道:「我可捨不得她吃苦,多揪心。」
趙稚又笑了,「你媳婦還在呢,說話也不過過腦子。哪有疼妹妹疼一輩子的,再說靠你心疼也沒用。」
嚴東吳輕聲道:「隋珠公主性子真的很好。」
趙稚點了點頭。
皇子伸手握住一片枯黃落葉,感慨道:「天涼好個秋呦。」
陰沉沉的天空,竟然毫無徵兆地雷聲滾滾。
皇子皺眉道:「聽著倒像是冬雷。」
喜好視野中一片潔淨的趙稚輕輕拂去桌面上一片剛剛離枝的梧桐葉,抬頭眯眼望向西邊。
皇子聽著雷聲,笑著悄悄丟掉手中秋葉。
滅去春秋二國的顧劍棠在徐驍封異姓王之後,以正一品大將軍銜執掌兵部,便比其餘五部尚書都高出一個品秩,成為離陽王朝名義上的武將之首。除去六位藩王,朝廷上也就首輔張鉅鹿和遺黨魁首孫希濟與他並列,去年趕赴帝國北部邊陲親領全部邊關事宜,便很少參與朝會,但是沒有一人膽敢上書因「體諒」顧大將軍辛苦而摘掉兵部尚書的官帽子,兵部仍是滴水不漏的顧黨「將軍大營」。滴水不進。作為一等一的邊陲重臣,又是顧黨領袖,除了先前在宮中夜宿當值,顧劍棠幾乎沒有跟張鉅鹿私下有過任何交往,這次返京,破天荒拜訪了首輔府邸,正大光明,毫不介意皇帝陛下是否猜忌文武同氣同聲,或是那邊將、京官沆瀣一氣,這種歷朝歷代權臣都畏懼如虎的官場忌諱,在顧劍棠這邊都成了不痛不癢的小事。大將軍便服出行,還帶上了說不好是義子還是女婿的新任游擊校尉袁庭山。在同在一條街上的離陽重臣大多數府邸門縫後,都有好幾雙眼睛死死盯著,等到顧尚書大踏步走出碧眼兒張首輔的府門後,都迅速稟報給自家等著訊息的老爺。
不多不少,正好半個時辰。都不夠喝兩壺茶的短暫光陰!能談什麼了不得的軍國大事?
入了府邸一直瞎轉悠的袁庭山跟著大將軍坐進馬車,沒能從這位天下第一的刀客臉上發現什麼端倪,神情淡得跟白饅頭似的,讓恨不得有一場天雷地火大打出手的袁庭山十分遺憾。
袁庭山是屁股半刻都坐不住的急躁性子,寂靜無聲的車廂讓他度日如年,才駛出兩邊任何一扇大門以內都坐著一尊王朝大菩薩的街道,他就忍不住開口問道:「大將軍,這算怎麼回事?」
顧劍棠沒有理睬。
袁庭山平時在誰跟前都是老子天下第一的潑皮習性,在顧大將軍跟前稍微好些,不敢造次,畢竟他心底還是由衷佩服眼前這個要軍功有軍功要武力有武力的準岳父大人。本來他最崇拜的是那位異姓稱王的人屠徐驍,後來在江南道襲殺寡婦徐脂虎,給那位可以劍斬氣運的年輕仙人隨手便重創,覺得這輩子跟徐驍是八竿子打不著善緣了,也就轉而去糾纏顧劍棠。當下袁庭山只得嘀咕道:「不說就不說,我還懶得猜。」
顧劍棠平淡道:「北邊的江湖你不用管了,我會讓你去薊州。」
袁庭山緊緊皺眉道:「薊州?滿門忠烈韓家的老窩?聽說是為了給張首輔立威而抄斬的啊,大將軍你當時也沒少出力吧?」
顧劍棠睨視了一下袁庭山,後者縮了縮脖子,小聲道:「反正當官的就沒一個不心狠手辣,我才殺了多少人,跟你們比起來,算個卵!」
顧劍棠語氣不見起伏,「到了薊州,殺人不用跟我稟告。到了朝廷這邊的彈劾我會幫你截下。」
袁庭山驚喜道:「當真?」
顧劍棠閉上眼睛。
袁庭山嘿嘿笑道:「哪天有了大仗可以打,可千萬別讓老子升了大官,否則到時候就讓北涼吃不了兜著走!老子跟那姓徐的世子殿下可是結了死仇的。」
顧劍棠閉眼譏笑道:「就憑你?」
袁庭山雙手抱著後腦勺往車壁上一靠,眼神陰沉道:「總有那麼一天的。看看到底是誰的刀更能要人命!」
顧劍棠緩緩說道:「不一定有機會了。」
袁庭山震驚道:「大將軍,你這話是啥子意思?」
顧劍棠皮笑肉不笑,笑得讓天不怕地不怕的袁瘋狗都一陣頭皮發涼。
「坐山觀虎鬥,不過這次坐山的都要下山了。」
劍閣作為王朝控扼西方的咽喉之要,駐紮了數目可觀的百戰精兵,步騎兼備,八千步卒多是春秋大戰中一脈相承下來的山頭勢力,以大將軍顧劍棠舊部居多,燕剌王偏少。
而八千騎卒中又大致是三方逐鹿的複雜形勢,其中三千騎屬於沒爹沒孃養的孤苦伶仃,領頭羊汪植是一名春秋以後靠軍功實打實走上來的將軍,經常沒事就帶兩三百精銳騎兵深入西域腹地展開遊獵,雙手血腥濃郁得發黑,在同僚中很不得人緣,此時正帶著三千騎絞殺一股高原遊匪。另外統領三千騎的將軍雖非明確屬於兵部尚書一系的顧黨,但一直算是較為正統的兵部京官外派,靠著京城人脈往上爬升,屬於來歷鮮明的劍閣外來派系。剩餘兩千騎則是土生土長的劍門關勢力,騎將何晏一直做牆頭草,一直混得相對憋屈,麾下人馬少,加上攤上這麼個沒骨氣的主事人,兩千騎兵雖然戰力不俗,卻一直撈不到什麼油水。奇怪的是劍閣各方勢力盤根交錯,互挖牆腳,這兩千人倒是搖搖晃晃,騎牆偏偏不跨牆。
劍閣以掌控八千步卒的顧黨嫡系將軍阮大城作為名義上的統帥,今天他眼睜睜看著兩千騎擅自拔營出關西去,他在軍營裡已經把何晏那王八蛋的祖宗十八代都給罵了一遍,正準備讓幕僚心腹文士提筆去寫一篇彈劾奏章,向兵部狀告何晏無故出關。但是阮大城一邊口述一邊讓幕僚潤色寫到幾乎結尾時,就停了下來:何晏這傢伙最是奸詐油滑,怎的就突然吃錯了藥?剛才他親自去攔截時,那兩千騎甚至根本就是直衝出城,都有了攔路就開殺的蠻橫架勢,讓阮大城差點以為是鬧兵變了,只得避其鋒芒,當時只是慶幸抓住了把柄。這會兒想起來,阮大城靜下心來,算盤就打得更沉一些,從書案上拿起奏章,拿火摺子慢慢燒掉,對那名錯愕的文士說道:「換一封密信,你找信得過的驛卒,五百里加急送往京城,親手交給尚書。」
這時候一名風塵僕僕的白淨無須男子闖入大帳,阮大城先是惱怒親衛的無能,待看清了容貌後,迅速變作驚訝和忐忑,正要討好幾句,那分明是一位宦官的宮中大太監狠狠跺腳,指著阮大城的鼻子就是一頓痛罵:「沒用的東西,為何不攔下何晏的兩千騎?!」
阮大城呆若木雞,正想著補救補救。
在宮中殷勤服侍皇后多年的大太監便狠狠揮袖離去,留下一句讓阮大城雙腿發軟的言語:「阮大城,你就等著從劍閣滾蛋吧!廢物!」
莫名其妙的阮大城呆在原地,許久才回過神。大帳內並無第三人,這位實權將軍仍是隻敢在肚子裡腹誹:「狗日的,你這閹人有蛋嗎?!」
劍門關外,兩千騎奔如洪流。
在遙遙前方,有一位外罩披風,因為策馬狂奔才被勁風吹拂露出鮮紅蟒衣的男子,滿頭銀絲。
氣勢凌人至極。
他曾三次在離陽皇宮攔下曹長卿。
有一次大官子離皇帝陛下只差百步。
仍是被這位天下宦官之首給硬生生阻截。
之前,北涼王府白狐兒臉下樓出閣,甚至驚動了北涼王。
徐驍笑問道:「這就出閣了?」
白狐兒臉平靜道:「透透氣。去去就回。」
徐驍雙手自然而然插袖,問道:「不算在內吧?」
白狐兒臉點點頭:「自然。」
這一天,被譽為天下第一美人的南宮僕射離開涼州,不知所蹤。
幾乎同時,茫茫西域,一騎悠悠緩行。
白衣男子手提一杆深紫長槍。
槍頭暫時並未鑲嵌而入,使得這杆槍更像一根棍子。
槍名梅子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