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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7卷 第三章 大人物傾巢出動,徐鳳年截殺趙楷(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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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一騎當先,荒漠滾燙大風撲面,披風繩結漸松,然後飄落黃沙中。/b

露出了那一襲觸目驚心的鮮豔蟒衣。

這名閹人身後兩千劍閣精騎已經被他拉開足足一里路程。離陽王朝有一條明文鐵律,清晰無比地刻在那塊龍碑上:任何宦官不得出宮!離陽王朝平定春秋後,這十多年的例外,屈指可數,一次是隋珠公主潛入北莽,那名御馬監掌印大宦官回宮後,沒多久便死在他的紅絲纏繞下。再上一次,是他去接回了皇帝陛下的私生子趙楷,哪怕是天子授意,仍是用去了一半情分。調動身後那支只效忠於皇室的隱蔽兩千騎軍,依然是天子在天下這張大棋盤上一角的悄然落子,則仍是用去了僅剩的一半主僕情誼,但他這個真實名字在朝野上下都極為生疏的第一權宦韓生宣,並不後悔,更不去思量什麼君王薄情。人貓韓貂寺貪權,否則也不會獨掌權柄這麼多年,但卻知道為誰而貪。當年天子還只是實力最弱的皇子之時,他為那位皇子而效死;當皇子坐上了龍椅,開枝散葉,韓生宣一開始就選擇了喊自己大師父的趙楷——那名溫婉女子的兒子,韓生宣吃過她親自下廚的幾頓飯菜,沒有半點被她看成人人唾棄的閹人。世人欺我韓生宣一時,我欺你一世。但聽她敬我韓生宣一尺,我便敬她百丈。她死得早,韓生宣就還恩於趙楷。韓生宣沒讀過書,不識得幾個字。人貓也從來不講什麼國法人情,皇帝陛下和皇子趙楷就是僅有的規矩,韓貂寺這輩子也只講究這兩份家規。

策馬狂奔,當韓貂寺看到前方那一片黑壓壓的騎軍陣形,沒有攜帶任何兵器的老宦官抬起雙手,捻住兩縷從鬢角垂下的白髮銀絲。

雙手被密密麻麻的三千紅絲裹住。

等他殺透這支北涼培植出來的亂臣賊子的陣形之後,就可以交給後邊的何晏了。

韓貂寺原本可以輕鬆殺掉那名去劍閣阻攔自己調兵的直殿監大太監,只是人貓對皇后娘娘並無惡感,也不想讓小主子以後難堪,過早與她徹底撕破臉皮,就任由他後到劍閣,去尋找那個不成材的阮大城。

他這一騎毫不減速地衝向那三千雄壯騎兵,仍有心情笑眯眯道:「黑和尚,可別讓咱倆的徒弟死在這兒,否則老奴這個當大師父的,就算拼去性命也要生撕了你這個二師父。」

對面那一方的騎將汪植,即便是對著韓貂寺這寥寥一騎,也沒有任何輕鬆愜意,不僅僅是猜到了老宦官的身份,也因為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謀逆!

汪植低頭摸了摸珍藏多年終於可以拿出的一柄刀。

身後三千親騎,都不認什麼劍閣統領阮大城,甚至多年廝殺打磨,在敵我屍體裡打滾,連趙家天子都給忘了。他的爹當年被徐大將軍安插在劍閣擔任一員守將,死的時候拉攏起來一千心腹,到了他手中,用了十年時間新增了兩千騎,其中有三百人是從北涼以很緩慢的進度陸續滲入劍閣,大多是才十五六歲的少年,去年一口氣來了八十人。在遠離劍門關八百里的西域流沙,汪植第一次見到那名功高震主太多年了的人屠,汪植知道興許沒多久便用得上父親珍藏的那柄刀——北涼刀。

汪植歪頭狠狠吐了口唾沫,默默抽出北涼刀。

一千騎反常地後撤,兩千騎開始衝鋒。

這是一場拿無數條性命去堵截一位指玄境頂尖高手的截殺。

汪植還想著成為名垂青史的封疆大吏,成為威懾大漠的大將軍。真死在這裡肯定他媽的後悔,但既然投了胎跟那曾是北涼老卒的老爹一起姓汪,就沒的後悔!

梅子酒在手。

不喝酒的男子從腰間摘下水囊,仰頭喝了一口。

有人說是自從大規模騎戰出現以後最能化腐朽為神奇的將軍,是十萬規模以上騎戰便無敵的存在,連當今天子都將他譽為「滿朝文武不可比白衣戰仙」,文武雙絕。

離陽王朝軍中,誰的武力排第一?原先大多數說是顧劍棠大將軍更厲害一些,自從他跟北莽洪敬巖和銅人祖師連戰兩場後,他成為當之無愧的新槍仙,隱約超過了刀法超凡入聖的顧劍棠。

陳芝豹停下馬,轉身望去。

一小隊稀稀疏疏的騎兵尾隨而至,胯下戰馬長途追擊,俱是早已疲憊不堪。為首的負劍女子,一身乾涸血跡。陳芝豹嘴角的苦澀一笑,一閃而逝。

他調轉馬頭,將水囊輕巧拋擲過去,可惜她沒有去接。

兩人相距五十步。

陳芝豹笑道:「就你們這種不考慮體力的截殺,來兩千騎都未必能擋下我。」

已經兩晝夜沒有閤眼的女子冷漠說道:「典雄畜抽調的六百鐵浮屠和韋甫誠派遣的八百弩手,都死了。真是出息得很,都穿上了北莽甲冑。」

陳芝豹雲淡風輕地說道:「殺他們做什麼,他們可都沒有反。只是不湊巧出現在西域而已。」

徐渭熊平緩了一下呼吸。

陳芝豹沒有急於有所動作,仍是勒馬而停,長槍一端指向馬蹄下的黃沙,「我沒有想到會是你來,否則也就不多此一舉了。」

徐渭熊譏諷道:「還有你陳芝豹沒有預料到的戰事?」

陳芝豹淡然道:「算倒是算到了,只是不想承認。不知為何,每當我想到那些最不想出現的情景,往往都會出現,一次都沒有例外。」

徐渭熊直接問道:「你真要反出北涼?!」

陳芝豹微微側了側腦袋,反問道:「誰說的?」

徐渭熊不再準備說話,輕輕吐納,背後古劍顫抖不止。

陳芝豹仍是沒有提起長槍哪怕一寸一尺的跡象,「小時候,我不想我爹替義父去死,結果他二話不說帶著六十二位陳家子弟去斷後,還是去了。第二次,我不想世子殿下拒絕入京做安享富貴的駙馬,他沒去。上一次,我不想他活著從北莽回到北涼,他活下來了。這一次,我不想看到你,你來了。」

陳芝豹終於提起那杆梅子酒些許,「這些年,我什麼都沒有做,我想義父慢慢老死在北涼王的位置上。現在,我仍是不想做那不忠不義的逆臣逆子,所以先前哪怕明知道世子殿下三次出行,我仍是袖手旁觀。最後一次不想做什麼,好像偏偏又出現了。」

陳芝豹彎腰從掛囊中取出一枚槍頭,嵌入那一杆本就不完整的梅子酒。

低頭時,這位白衣戰仙緩緩說道:「梧桐院子那個叫青鳥的丫鬟,是槍仙王繡的女兒,我知道。那杆剎那槍留在了武庫,我也知道。她被培養成死士,以後專門用作殺我,我還是一清二楚。徐渭熊,既然你是那個躲躲藏藏了二十多年的死士甲,我陳芝豹今天就讓你死。畢竟,你生前最後見到的男人,還是我。」

「我會帶你著你的屍體去西蜀,做十年的蜀王妃。」

這支馬隊持有那枚將要顛覆西域現有勢力格局的銀瓶,竟然停下了西行的馬蹄。

歇腳之地,正位於劍閣和流沙之間,馬隊身後是《春秋方輿紀要》記載的鐵門關。大秦帝國始設關隘,崖如斧劈,石色如鐵,此地扼河上游長達二十里的陡峭峽谷,是從西疆越過山脈進入東疆的重要孔道。每當中原王朝局勢初定,就要經略天山南北,而中原甲士必然要經過此地。每一次馬蹄聲往西踏響,都象徵著中原王朝的國力鼎盛;每一次朝東撤退,都意味著中原春秋的割據潰散。

皇子趙楷坐上了馬車,坐在馬伕的位置上,而那尊符將金甲就守在他身邊。

當他看到一身塵土的黑衣老僧從北方長掠而來時,笑容燦爛。

是他的二師父,病虎楊太歲。

面容枯槁的老僧看到趙楷安然無恙,如釋重負,也不跟這個將來有望尊佛貶道打斷滅佛程式的徒弟說一個字,僅是跟那名六珠菩薩相互合十行禮,然後默然轉身向東而去。

不到半里之外。

腰懸一刀一劍的徐鳳年策馬直奔鐵門關。

任何一位皇子都可以趕赴西域積攢功勳,為以後登基鋪墊聲望,也可以任由一位皇子去做斷開北涼、南詔伏線的蜀王。

唯獨不可以有皇子既得大功又做蜀王,繼而再靠著剷平北涼去坐上龍椅。

何況這名皇子還是李義山錦囊中定為必殺的趙楷!

前方一老僧急掠相撞而來。

以佛門大神通不斷密語馬上那位世襲罔替北涼王的徐鳳年,「誰都可以死,老僧可以死,紅教法王可以死,兩百一十六名扈從都可以死,唯獨趙楷死不得!

老僧可以護送趙楷返回京城後,去北涼王府請罪。

你今日若是執意要殺身負皇命更身具氣運的趙楷,可知下場如何?」

老僧飄然而來。

「滾你媽的下場!」

一向對敵仍可平心靜氣的徐鳳年竟是驀然眼眸赤紅,怒極道:「楊太歲,老子今天第一個要殺的就是你,當年京城白衣案,可還曾記得?!老子寧願死在練刀途中也不肯以後當個廢物北涼王,就是為了親手宰了你們這幫王八蛋!」

陳芝豹離開那座楊柳依依的小莊子在前,白狐兒臉出聽潮閣在後。

徐驍來到了這座不樹外牆的幽靜莊子。莊子裡的下人們經過丫鬟綠漆的大肆渲染,大多都已經知道有這麼一號人物,能讓不愛說笑的陳將軍變得反常。上回送離老人後,明顯心情很好。前段時間大家都還在猜測老人會不會是經略使大人李功德,不過覺著不像,李大人似乎口碑不行,以陳將軍的脾氣和地位,不至於這般刻意逢迎,猜來猜去,都只能想多半是位從北涼軍退位的老將軍,說不定還是陳將軍的舊屬。唯有莊子老管事猜中了真相,但沒敢胡亂宣揚。這次北涼王親臨,老管事一樣沒有大費周章,仍是接到了後院樹蔭下,又讓有過照面的綠漆端來了莊子自制的瓜果點心。徐驍吃過了些許,就笑著起身讓丫鬟領他去陳芝豹的書房,少女綠漆不敢自作主張,不過也不好直接說陳將軍的書房都不讓她們丫鬟打掃,都是將軍來清淨莊子休養時自己動手,耳濡目染,下人們不去將軍的書房,就成了一條不成文的規矩,哪怕書房大門常年敞開,哪怕灰塵鋪積,也不會有誰去。丫鬟正在左右為難之間,在遠處安靜候著的管事連忙小跑過來,親自領著大將軍去書房,到了門口,老管事就帶著一肚子狐疑的綠漆丫頭快步走開。

徐驍負手跨過門檻,走到書案旁邊,看到上面擱了一張白紙,不寫一字。

女子出嫁離家,會帶上嫁妝。男子出行,又非入贅了誰家,自然也就孑然一身。

荔枝終究還是離枝了。

徐驍收起白紙捲入袖,輕聲道:「這樣也好。」

徐驍環視一週,書架上都是蒐集而得的珍貴孤本兵書史籍,並不以紫檀黃花梨這類皇木做書匣珍藏,顯然是圖一個隨手可翻隨時可閱。徐驍發了一會兒呆,想了一些往事,記得芝豹小時候是個很頑劣的孩子,皮得不行,最喜歡騎在陳老哥脖子上揪鬍子。小時候徐驍本人也經常抱著在軍營裡頭逛蕩,這小兔崽子一肚子壞水,抱之前憋著,等抱到一半就給你一泡尿。是什麼時候開始變得沉默寡言?大概是在那座潦草的衣冠冢上香敬酒那天,芝豹跪在墳頭,把腦袋埋進黃土,連徐驍都不知道這孩子到底哭了沒有。後來,北涼軍開始壯大,鐵蹄踏破了六國苦膽,事後奉旨入京,父子二人在面聖之前,徐驍曾經開誠佈公與他談過一次,問他想不想去列土封疆做異姓王,他徐驍可以在京城養老,弄個兵部尚書噹噹就糊弄過去,由陳芝豹去北涼當王朝僅有的異姓王,為王朝控扼西北咽喉。當時天子也有這份心思。可是那一次,陳芝豹終歸還是沒有答應,說是京城這地方不安生,不放心義父為他做人質。

後來到了朝廷上,皇帝又有意無意試探了一次,詢問陳芝豹是否願意與燕剌王一起合力為朝廷蕩平南方蠻夷,這可是作勢要連立兩位異姓王了,嚇得滿朝文武都面無人色,連顧劍棠這種養氣功夫極深的大將軍都當場勃然大怒,猛然揮袖背轉過身。燕剌王則抬頭望著大殿房梁,一言不發。老首輔,即當今張首輔恩師的文官領袖,跪地不起,不斷砰砰磕頭,血流不止,死諫天子不可如此違例封賞。那一年,白衣陳芝豹才十七歲,徐鳳年才約莫八歲。這些年,徐驍開始看不透這個義子到底想要什麼,不清楚他的底線到底在哪裡。陳芝豹越是無慾無求,越是厚積薄發,徐驍就越不敢輕易老死。因為人屠知道,自己一死,看似什麼都不爭的陳芝豹,就可以什麼都拿到手。真到了那一天,一個夾縫中的北涼,恐怕就要填不飽陳芝豹的胃口了。當初新登基的趙家天子為何再封陳芝豹為藩王?明面上大度恢宏,有功則必賞,不介意兩位異姓王南北互為呼應,但又何嘗不是要讓父子二人互為牽制掣肘?

徐驍完全不懷疑自立門戶的陳芝豹,不想或是不能逐鹿天下。

徐驍走出莊子,喃喃自語:「希望兩邊都還來得及。」

回到北涼王府。

大堂中,並無甲士護衛彰顯肅殺氣,六位義子中來了一半。扛旗的齊當國,師從陽才趙長陵的葉熙真,精於青囊堪輿覓龍的姚簡。

陳芝豹、袁左宗和褚祿山都已不在北涼。

只剩下父子四人。

見到輕輕坐上椅子的義父,葉熙真和姚簡相視一眼,緩緩跪下。齊當國巋然不動,虎視眈眈,看著這兩名早已功成的自家兄弟,滿臉怒容。

徐驍雙手插袖,往後一靠,說道:「咱們北涼的諜探機構,這些年都是一分為二,祿球兒管一半,熙真統轄另一半。前不久有兩人各花了一千兩黃金買命,僱了一名叫薛宋官的盲女子去殺鳳年。熙真你的買命是先手,祿球兒是後手,因為這位目盲女琴師收了銀錢就沒有食言的說法,所以祿球兒那一千兩花得有些吃虧,只是讓她點到即止。鳳年在北莽能不能活下來,還得拼上一拼。我知道,長陵死前一直很看好芝豹,覺得他只要能掌握北涼鐵騎,別說一統春秋,就是以後吃掉北莽也不在話下。長陵是不會玩花花腸子的無雙國士,這番認為,也從不在我面前掩飾,死前還握著我的手,最後遺言便明說了芝豹可以成為大秦皇帝那般雄才偉略的君王。所以熙真你繼承長陵的遺志,這些年那些沒有親自動手的潑髒水,我查不出來,也不想讓祿球兒去查,但想想也知道是誰在推波助瀾;加上這本就是義山要我韜晦養拙的初衷,這一點我不怪你。熙真你啊,就想著為師父爭一口氣,證明李義山錯了,證明李義山不如趙長陵。這些年,北涼舊部人心渙散,尤其是那些當初勸我稱帝的老傢伙們,更是憋著一口氣怨氣,始終都沒散去。」

「至於你,姚簡,一直對黃龍士那句‘白衣一併斬蟒龍’的說法深信不疑。你打小就一根筋,又想成為北莽麒麟真人這樣的國師,還有為天下道統續香火的宏願,我若挑明瞭勸你,父子情誼恐怕就早早沒了,你那些年哪裡還能帶著鳳年跑遍北涼?我也就一直忍著不說。」

徐驍真的是老了,雙手搭在椅背上,不高的身子從椅子上緩緩站起,當年那個次次身先士卒都不怕累不怕死的年輕將軍,竟是如此艱難,最後說了一句:「現在我也不好說就一定是我對,你們錯了。」

徐驍走出大堂,齊當國守在門口,背對姚簡和葉熙真二人。

葉熙真先站起身,踉踉蹌蹌走去提起義父留下的一壺酒,一手手指間夾了兩隻酒杯,另一手舉起酒壺放在鼻尖一聞,淚流滿面的文士笑著輕聲說道:「看吧,跟你說肯定是綠蟻,你非跟我打賭是黃酒,黃酒還要溫上一溫,你不嫌麻煩我還嫌。」

姚簡沒有站起,只是盤膝而坐。

葉熙真坐在他面前,倒了兩杯酒。

葉熙真舉起一杯綠蟻,拿袖子擦了擦淚水,笑道:「咋的,老姚,不捨得你那幾屋子的破書?」

面無表情的姚簡握住酒杯,搖頭道:「有什麼不捨得的,留給鳳年,其實也挺好。以前他小時候總喜歡偷書,這回不用擔心挨我的罵了。我是生是死,都才一人,倒是你,放心那一家子人?」

葉熙真哈哈笑道:「放心得很,這種事情,我還信不過義父?」

姚簡點了點頭。

葉熙真舉杯遞向姚簡,「碰一個?」

姚簡白眼道:「不碰,你一輩子酒品都不好,哪次慶功你腳底下沒個幾斤酒水,都給你糟蹋了。跟你碰杯,跌份兒。」

文士葉熙真拿袖子遮面,一飲而盡。

姚簡不約而同喝盡了杯中酒,閉上眼睛輕聲呢喃道:「可惜沒有下酒菜。」

兩人喝盡兩杯酒,然後同時跪向大門方向。

站在門口的齊當國揉了揉眼睛。

望向斜靠著門外一根紅漆大柱的義父,齊當國關上門,走到老人身邊蹲下,沙啞道:「我就不明白他們想這麼多做什麼,好好活著不好嗎?」

徐驍興許是站得乏了,坐在臺階上,輕聲說道:「義父也不知道啊。可以告訴我答案的人,像長陵,像義山,都走了。」

劍閣流沙一線之間的鐵門關,聚集了江湖百年以來堪稱最為扎堆的頂尖高手,人數之多,足以震動離陽、北莽兩個江湖,而且幾乎無一不是存有死戰不退的心態。這與當年曹長卿和鄧太阿登頂武帝城有著很大區別,那時候觀戰者眾多,藏龍臥虎,但真正出手的到底還是隻有兩人,一旁看熱鬧卻不會湊入熱鬧,比起中原江湖極為陌生的鐵門關,差了太遠。鐵門關一役,誰都沒辦法置身事外,只要你出現在視野之中!

僅就已經浮出水面親身赴戰的高手,就有一杆梅子酒姍姍來遲的陳芝豹,號稱擅長指玄殺天象的人貓韓貂寺,曾經踩塌一半龍虎斬魔臺的病虎楊太歲,離陽軍中第三人白熊袁左宗,圓滿指玄的陰物丹嬰,偽境指玄徐鳳年,身負赤螭劍的徐渭熊,密宗六珠菩薩,昔年曾是四大宗師之一符將甲人本尊的金甲人,生而金剛的徐龍象,以及手持剎那槍的青鳥。

做的是謀逆和平叛的驚天勾當,互相殺得是有可能坐上龍椅的皇子和下一任首藩北涼王!

這一場將要很快決定北涼、西域、西蜀三地未來格局的大亂戰,誰都不敢說自己可以笑到最後,活到最後。

徐鳳年一騎當先,十二柄劍胎圓滿的飛劍結青絲,構成一座從桃花劍神鄧太阿那邊偷師而來的雷池劍陣。

撞向當年京城白衣案主要幫兇的黑衣老僧楊太歲。

袁左宗縱馬緊隨其後,策應世子殿下,卻拉開五十步距離游弋在一個弧外。

一路奔襲途中,雙面四臂皆是被籠罩遮掩嚴實的朱袍陰物,終於露出猙獰真容,繞開徐鳳年和黑衣僧,直直掠向鐵門關谷口。它的目標很明確,誰適合當作進食的補品餌料,它就將其連血肉帶氣機一併汲取殆盡,第五貉便是前車之鑑,此時陰物丹嬰雙相金色四眸熠熠生輝,呈現出不同於尋常穢物的氣象。

青鳥斜提剎那,策馬前衝,依舊不是不理會那位聲名在外的黑衣國師,直截了當地率領八百白馬義從殺向那邊的兩百御林軍。在柔然山脈,大戰之前公子便笑著說過把第五貉交給他,青鳥從一開始就不懷疑公子可以摘去第五貉的頭顱,今天,公子纏住楊太歲,她一樣不會畫蛇添足。

黑衣少年已經棄馬步行,但身形如平地滾雷,遠遠超過那匹腳力出群的奔馬,再一次展現出何為戰陣萬人敵的身先士卒姿態!

鳳字營的王衝在跟戰馬與世子殿下並列一線時,下意識瞥了一眼,握緊手中長槍,輕聲道:「林衡,看好了。殿下這回又是單槍匹馬跟楊太歲這頭老禿驢扛上了,沒讓咱們失望。」

迅速將停滯不前的世子殿下、袁左宗和黑衣老僧三人拋在身後,展開衝鋒的白馬義從俱是熱血翻湧,幾乎渾身戰慄。其中七百人先前跟著這麼個一次都未曾踏足軍營的無良世子,都說他除了欺負水靈小娘也就只剩下在青樓一擲千金的本事了,這些年誰心裡頭不是堵得慌?這一路向西急行,那佩刀又佩劍的北涼大公子哥依舊是一言不發,也從沒想過說幾句平易近人的體己言語,好在面子上熱絡熱絡,都沒有。只是在先前相距鐵門關兩里路時,沉聲說了一句:「今日隨我殺離陽皇子趙楷。」

距敵兩百步。

袁猛發出一聲滔天怒吼:「白馬義從!死戰!」

兩百御林騎軍同時展開衝擊,十六名金刀侍衛不留一人,盡數上馬迎敵。

趙楷始終坐在馬伕位置,眯眼遠望。符將金甲雙手靜靜站在車前,雙手握住那把大劍古樸的劍柄,插入大地。這柄兇劍是用一位當世著名鑄劍師全家性命換來,金甲之內的傀儡更是當年被韓貂寺雙手剝皮以後的大宗師,單獨戰力足以碾壓其餘四具遺棄的符甲。

一襲雪白袈裟的密宗女子菩薩一手在胸前結印,一手作平託持瓶狀,黃沙在手掌之上幾尺高處瘋狂旋轉凝聚,聚沙成塔,竟然緩緩成就一番星斗漩渦之象。

趙楷攥緊馬鞭站起身,深呼吸一口,「我會死在這裡?」

手中那根結實馬鞭突然寸寸崩斷,這位皇子低聲獰笑道:「我怎麼可以死在這裡!」

史書,尤其是野史,喜好以「萬人敵」這個稱呼來形容那類陷陣猛將,卻也沒有誰會當真,但是「千人敵」一說,在春秋亂戰中的確存在,雖說鳳毛麟角,但畢竟有過先例。當年徐家為天子開西蜀,除去西蜀君王和大量官員誓守國門,寧死不臣離陽,寧死不逃皇城外,更有身為西蜀宗室的劍皇一劍守城門,只可惜力戰之後先衰後竭,被北涼鐵騎碾壓致死而已。那一戰,西蜀劍皇在三炷香時間內斬殺精騎八百人,死後踐踏於馬蹄之下,再被褚祿山將一杆旗幟插在屍身之上。硝煙漫長的春秋亂戰,使得軍旅甲士都對搏殺江湖頂尖高手有了許多實戰經驗,必須要在己方士氣潰散之前,活活耗死對手,不給其喘氣機會。這些用屍骨性命堆出來的寶貴經驗,由老卒不斷傳承新卒,代代相傳。汪植身為劍閣騎將,南邊就是那位劍皇劍折人亡的西蜀,北涼更不用說,有陳芝豹,還有妃子墳存活下來的袁左宗,都可謂名副其實的千人敵,自然而然經常拿這些彪炳人物作為假想敵去訓練騎軍。

但是對面那紅蟒衣大太監戰力之猛,殺人手腕之詭譎,仍是讓汪植有點措手不及。

韓貂寺一線直奔,大紅蟒袍隨風飄搖,雙手更是浮現千百根紅絲,彈指間摘人頭顱,動輒分屍。

除了汪植一把北涼刀砍斷些許紅線,加上幾名得力戰將僥倖活下,不下三十騎兵都給這隻人貓絞殺。好在騎軍戰陣一開始就不追求多回合拼殺,力求厚實,哪怕舍掉一部分騎兵衝擊力的優勢,哪怕平白送給韓貂寺身後兩千精騎一份先天優勢,也要竭力迂迴阻截下這名老宦官!前幾天汪植得到的一封密令很簡單,就兩個字:拖住!拿什麼拖?汪植除了一千騎養精蓄銳,防止被對面相互知根知底的兩千人一舉擊潰外,參戰的兩千騎也不是馬蜂狂擁般一鬨而上,而是分割成二十支百人騎隊,務求進退有度,將數目佔優的車輪戰發揮到淋漓盡致。

汪植已經跟韓貂寺有過三次急促交鋒,一次揮刀力敵,其餘兩次都是彎腰撿起戰死袍澤的長槍。一次回馬槍追向那頭紅貓,丟擲向背後,一杆長槍竟是被長了眼睛一般的繁密紅絲繞到後背,直接給纏繞攪爛。汪植第三次丟擲直接舍人殺馬,一身紅得瘮人的人貓竟然勒馬拔空而起,躲過了飛槍,還將周圍五名騎兵的腦袋一起拔向高空。

汪植殺得雙眼通紅,咒罵道:「你孃的,真不是人!」

汪植身後有八千隻馬蹄轟然踩地,漸成巨響。

汪植做了個手勢,紋絲不動的那一千騎立馬劈開,開始如洪水繞過大河中央的礁石,衝向何晏率領的兩千騎。更輔以沒有可能在第一時間圍殺人貓的六支外圍遊騎隊,去展開兇悍的對撞搏殺。

汪植胡亂揉了揉臉頰,吐了口帶血的唾沫,狠聲道:「這次要是不死,怎麼都要跟北涼王要個萬人遊騎將軍噹噹!」

陳芝豹說要殺徐渭熊,帶著她的屍體去西蜀稱王,一點都沒有手下留情的意思,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梅子酒每一次跟赤螭古劍相觸,這把名劍便炸出一串如龍鳴的清越之音,顫鳴悠揚。

每一次撞擊,右手持劍的徐渭熊的右臂袖管便是一陣劇烈抖顫。

梅子酒的玄妙遠不止於此,陳芝豹次次出槍看似溫雅,沒有半點火氣,但一聲劍鳴一次抖袖,陸續趕來的大雪龍騎精銳騎兵就無緣無故暴斃,分明還不曾接近兩人二十步以內,便死得乾脆利落,好似被一槍捅穿胸膛,甚至來不及感受疼痛,就身形向後倒飛去,跌落黃沙。

陳芝豹驟然一掄梅子酒,橫掃而出,將徐渭熊手中赤螭劍盪出一個尋常名劍必定斷折的駭人圓弧。

徐渭熊一人一馬後邊前仆後繼的兩名鐵騎再次莫名其妙陣亡,墜馬之前,身體在空中跟赤螭劍如出一轍,彎出一個弧度。

輕輕收回梅子酒,陳芝豹指地槍尖旋出一個槍花,望向口吐鮮血的女子,淡然笑道:「這才梅子尚青時。你真的不打算伸出左手了?道教第二符劍赤螭,說到底其實還是一個‘敕’字啊。」

徐渭熊默不作聲。

陳芝豹轉頭望向鐵門關,「我本想到了那裡,將蟒、龍一併斬去,然後獨身入蜀,如此對誰都說得過去。」

手中梅子酒,梅子逐漸透深紫。

徐渭熊高高拋起赤螭。

高入雲霄引天雷。

徐渭熊正要脫口而出那個「敕」字。

一槍通透腹部。

陳芝豹拔出梅子酒,從女子身上帶出一股鮮血,面無表情。

徐渭熊仍是竭力去說出那個「敕」字,又給這位風流白衣旋轉至槍尾,一槍撞落下馬。

看似留情,實則這一記梅子青轉紫,才算真正的殺招。

就在此時。

有女子御劍南下。

女子身後有青衫儒士悠然相隨。

年輕女子絕美,御劍之姿更是逍遙若仙。她狠狠剜了一眼生平第二大死敵的徐渭熊,冷聲道:「我就看看,別想我出手。」

倒是那名佔盡天下八斗風流的中年儒士輕笑開口道:「梅子紫時好入酒。」

大官子曹長卿飄然而至,扶住魂魄飄搖不定的女子,按住心脈,然後輕輕放入一粒丹藥,將她輕輕放下。

是死是活,天曉得。

盡人事而已。

其實以人力強行引來天劫仍是難逃一死。

死士當死。

若非探知此地異象,黃沙千萬裡,便是陸地神仙曹長卿也根本趕不及。

曹長卿起身後探出一手,問道:「儒聖陳芝豹,可否一戰?」

這位天下無人得知其悄然入聖的白衣戰仙,提起那一杆紫氣浩然繚繞的梅子酒,平靜道:「請。」

尚書省夜值場所位於宮內隆盛門以內東側,宮牆下有一排低矮瓦房,比起中書、門下二省直廳建築的氣派恢宏,實在是顯得寒磣至極。今夜便是由當朝首輔張鉅鹿親自入宮值夜。三省長官中因為西楚老太師孫希濟被調出京城,成為西楚舊地那塊轄區的經略使,三省中書省本就空缺,三個位置頓時空懸了兩個,越發不像話,不合王朝禮制。當下朝野權貴都在揣測誰有這個資歷和運氣頂替孫希濟,一躍而上。江南道士林領袖盧道林才剛剛拔擢擔任禮部尚書不到一年,左祭酒桓溫一時間就成了眾望所歸的大佬。尚書省直廳中除了中央一間有「張廬」稱呼的矮房,裡頭坐著張鉅鹿外,最東邊矮房還有盧道林的弟弟盧白頡。這位棠溪劍仙新任兵部侍郎,湊巧也在當值。雖說兵部為顧劍棠把持,向來油鹽不進,跟其餘尚書五部都有點井水不犯河水的意思,六部印璽衙門印信,唯獨兵部獨放直廳偏屋,對此以執政嚴苛著稱的張鉅鹿,竟也是睜眼閉眼就對付過去,足見顧大尚書不光是品秩高過五部尚書足足一品,實權更是毋庸置疑地遠非一品之差。

但新躋身京城核心官場的盧白頡倒是不忌諱這些,跟張首輔偶有相逢,都不僅是點頭行禮的蜻蜓點水之交,還會停下腳步說上幾句,每次都是相談甚歡,互無半點敷衍。張鉅鹿正在翻閱一本舊楚地抄禁的禁書,為一名狂儒所寫,趕赴廣陵道任職安撫喧沸民意的孫希濟竟然專門為此寫信一封,為那儒生求情,懇請網開一面。張鉅鹿白天收到那封信,沒有馬上回信,只是跟宮廷檔案所要了一本禁書,細細翻閱,正讀至皺眉處,碧眼紫髯的當朝首輔便聽聞直廳外傳來一陣豪邁笑聲。敢如此在內廷喧鬧的老傢伙,屈指可數。

張鉅鹿放下禁書,看了眼窗外掛在牆頭的圓月,房間內幾位六部權貴都下意識停筆的停筆,放書的放書,齊齊望向首輔大人。張鉅鹿笑著朝眾人按了按手,示意眾人不要理會自己。與上任老首輔執掌尚書檯那會兒不同,此時張廬內官員雖然品秩都在四品以上,但比起以往年齡竟是小了將近一輪,少有頭髮花白視線昏聵的古稀老人,大多在五十歲左右,甚至有一位才四十歲出頭便進入中樞的吏部侍郎。張鉅鹿輕輕跨過兩道門檻,走出私下被朝廷喚作張廬的直廳,看到左祭酒桓溫那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老面孔,除此之外,還有本該在皇宮西路乾西二所重華宮御前當值的禮部尚書盧道林。皇子出京封藩,是牽一髮而動全身的頭等大事,宗人府、禮部和中書省等,方方面面都得勞神出力,出不得一絲差錯。但桓溫和盧道林之間,還有一位男子,最顯眼的莫過於身上那一襲正黃龍袍,張鉅鹿快步上前正要彎腰行禮,那位九五之尊輕輕扶住張鉅鹿手臂,張鉅鹿也就不再故作謙卑,眼角餘光看到了一名年輕太監。說他年輕,那只是對比以往那位司禮監大宦官韓生宣,原本應該是韓貂寺伴隨天子身邊,這裡面的門道玄機,跟內廷宦官素來沒有交集的張鉅鹿也不去探究,心中有數即可。

盧道林見君臣三人沒有馬上進屋的意圖,率先告退,走入張廬。

天子等到禮部尚書入了屋子,這才溫聲打趣道:「兩位愛卿隨朕去兵部直廳坐會兒?朕可知道那裡的茶好,地道的春神湖雨前茶,張廬那邊不行,茶水也馬虎,入不了嘴。」

私下君臣相處並無太多規矩講究的張鉅鹿笑道:「行啊,沒臉沒皮蹭酒我不喜歡,蹭茶這種事情,趁著顧大將軍不在,做上幾次倒是無妨,不過估計桓祭酒沒什麼興致。」

桓溫瞪眼道:「張碧眼,才見著陛下就急著給我下套?」

張鉅鹿沒好氣地瞥了一眼一手負後的桓溫,「那麼大酒香,當我沒聞到?得了便宜還賣乖,陛下賞賜了好酒就乖乖閉嘴,等會兒喝你的酒,少發酒瘋。」

被損友揭短的桓溫哈哈大笑,趙家天子也是心情舒朗,跟兩位國之柱石一同走向兵部東廂直廳。這裡隱約跟張廬對峙爭鋒,有個「顧廬」的說法,對於這些無傷大雅的爭執,天子聽在耳裡也就一笑置之,就算當著張鉅鹿和顧劍棠的面也能毫無芥蒂地隨口調侃幾句。過了門檻,見到是皇帝陛下親臨直廳,外屋內屋的兵部臣子都嘩啦啦起身跑出來,跪了一地。兵部侍郎盧白頡跪在最前,聲音也最為激揚醇厚。天子讓眾人起身,也沒有訓話的意思,只是讓眾人返回書案處理軍機事務,倒是留下了盧白頡。對於此人,趙家天子十分器重,多次下旨入宮談論軍國大事,甚至讓棠溪劍仙去傳授幾位皇孫劍術,可謂隆恩浩蕩,使得盧白頡迅速在京城朝廷紮下腳跟,無人膽敢小覷怠慢。

外屋正壁上掛有一巨幅江山萬里圖,皇帝讓三位當朝顯貴坐著喝茶喝酒便是,自己站在畫下,拿起一根修長紫檀木杆,暫時沒有在巨畫上指點。

張鉅鹿喝了口因一首詩而成貢茶的春神碧螺,對隔壁椅子上的國子監左祭酒低聲道:「喝酒離遠點,茶香都給衝沒了。」

桓溫還以顏色道:「屋子就這麼大,酒這麼香,你讓我去哪兒?!」

說完以後,他讓直廳隨侍多要了一隻泉窯杯子,遞給兵部侍郎盧白頡,笑眯眯道:「棠溪劍仙,咱們一起痛痛快快喝酒,二對一,要滾蛋也是那張碧眼滾蛋,是不是這個理?」

有儒將氣度的盧白頡笑著接過酒杯,輕聲道:「酒,我喝。但是不是這個理,左祭酒大人,我可真不敢說。」

張鉅鹿氣笑道:「一個比一個油滑。肩挑清風明月的左祭酒?為人慷慨無城府的棠溪劍仙?怎麼到了我這裡就變味了?」

深夜出行並且將幾位起居郎和太監一起撇在外頭的皇帝聞言,轉身一笑,問道:「鉅鹿,再給朕說說科舉南北榜和分路取士。朕看過奏章了,雖說六萬字字字都認得,可還是有很多不解處啊。尤其是當下一劑猛藥藥到病除,可百年以後見朋黨弊端的說法,那份奏章虎頭蛇尾,實在是語焉不詳,意猶未盡,今晚重點說說看。桓祭酒和盧侍郎也都別閒著,有想法就直說。茶也好,酒也好,朕都不少你們的。若是天亮之前說不出個所以然,可別怪朕小氣,喝了多少茶酒,就按市面上的價格算銀錢,一文錢別想少掏!」

張鉅鹿面朝桓溫、盧白頡,笑道:「怎樣,是我不講理,還是陛下不講理?」

兩位都點頭笑道:「陛下更甚。」

皇帝爽朗笑道:「換了別人,此時還不得要往死裡稱讚朕勤儉治國?」

趙家天子揮手示意侍從退入裡屋關上門,自己挑了張做工精細入微的名貴椅子坐下,不過手中仍是提了那根檀杆,放在膝上,接過盧白頡遞過來的一杯醒神茶。

這一說就是說到天矇矇亮,君臣四人依舊是毫無倦意,談興濃厚。

僅論勤政一事,這位趙家天子的確是可以排在歷史上所有皇帝君王的前三甲。

雖說還有些細枝末節沒有說透,但皇帝仍然是站起身,揉了揉手腳,走到巨畫下,背對三人,在北涼、西蜀、西域交匯處,畫出一條弧線,問道:「都到了?」

張鉅鹿沉聲道:「六萬騎。還有兩萬騎在驛路上。」

用木杆指點江山的皇帝微笑道:「是六萬還是八萬,意義相差不大,除非是六萬換成六十萬。」

張鉅鹿點了點頭。

趙家天子丟掉杆子,去桌上握住一個早已茶水涼透的瓷杯,但沒有提起,不知是沒有喝茶解渴的興致,還是生怕被臣子看穿他舉杯後會顫抖的細節。

他低頭望向茶杯,輕聲問道:「會嗎?」

張鉅鹿平靜搖頭道:「陛下放心,打不起來。」

趙家天子聽到這個明確答案後,笑了笑,放下都不曾提起的茶杯,抬頭道:「你們幾個也早些歇息。」

盧白頡和兩位老臣一同恭送皇帝陛下離開直廳後,單獨返身入屋,無意間望向桌子。

杯中仍有些許漣漪。

恐怕誰都不敢相信北涼邊境上撒下了一張大網,顧黨舊部可以說是傾巢盡出,六萬人馬都以調防為由,趕赴一地駐紮,更有兩萬騎從薊州緊急入境,聲勢之大,完全無法掩飾!

已經到位的六萬兵馬以大將軍顧劍棠嫡系舊部蔡楠領軍,在邊境線上拉出一條有違兵法常例的稀鬆防線,這種好似小孩子過家家的防禦體系,別說北邊那支威震兩朝的鐵騎,恐怕就算廣陵王、燕剌王的普通騎軍,都可以一鼓作氣攪爛。但是將軍蔡楠帶著數百親兵巡視前線時,沒有任何要做出改變的跡象。軍中將領校尉不是沒有疑惑,但當一人當面詢問被蔡楠厲聲訓斥後,就再沒有誰敢觸這個黴頭。蔡楠騎馬北望,百感交集,自言自語道:「我只恨不得再給我四萬人手,把整個邊境線都象徵性安插人手。如此一來,也就擺出了不讓北涼鐵騎堂而皇之入境的陣仗,否則真要打起來,六萬人縮成一團就擋得住了?但是隻要你北涼軍敢衝進來,我六萬人就算被你屠盡又如何?明著造反?老子就等你這一天!」

蔡楠想是這般想,可真往深處去想,想到要跟那個聲名猶在顧尚書之上一大截的大將軍敵對,還是有些如履薄冰。

過河卒子,身不由己啊。

蔡楠有苦自知。

至於為何有這種動靜,蔡楠只知道有皇子趙楷遠赴西域,總不會是北涼有人要殺這位聲名鵲起的皇子?蔡楠雖是一介武夫,卻也明白名不正言不順的粗淺道理,來歷含糊不清的皇子趙楷如果真有那份心思,肯定是該這般建功立業才行,何況此時京城那般又處於皇子封王的關鍵時期,趙楷如果真能在西域那邊得勢,蔡楠用膝蓋想都知道肯定能當上一個實權郡王。嘿,要是到了西蜀當蜀王,那就有意思了。

有一騎斥候快馬加鞭趕回,臉色蒼白,下馬後跪地顫聲道:「北涼騎軍來了,不知準確數目,起碼在萬人左右!可這一萬騎是那大雪龍騎軍!」

蔡楠臉色如常,只是握佩刀的手指關節泛白。

北涼王的一萬騎親軍,很少嗎?

蔡楠覺得是太多了!

一咬牙,蔡楠朝身後一名心腹將領下令道:「傳令下去,百里以內,聚兵至此。」

蔡楠舉目眺望,視野中黃沙翻滾。

蔡楠嘴角苦澀,深呼吸一口,「會是哪位義子領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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