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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7卷 第三章 大人物傾巢出動,徐鳳年截殺趙楷(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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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顧阻攔,執意留下親兵,孤騎前衝。

蔡楠相距半里路時,始終是不敢再度向前半步。

漫無邊際的無數鐵騎在廣闊平原上肅然停馬。

蔡楠可以看到一杆徐字王旗在勁風黃沙中獵獵作響。

一騎出陣,緩緩前行。

蔡楠瞪大眼睛,本來還算勉強平穩的呼吸猛然間急促起來。

老人披甲提矛。

蔡楠腦子一片雪白,不知怎麼就手腳不由自主地翻身下馬,跪在地上,畢恭畢敬喊道:「末將蔡楠參見北涼王!」

一人一馬一矛的大將軍臨近蔡楠後,輕輕嗯了一聲,戰馬繼續緩緩向前踏出馬蹄。

一聲一聲都踏在蔡楠的心口上。

勒馬停步,終於再度披甲提矛的大將軍徐驍望向遠方,輕聲問道:「才六萬人,顧劍棠是不是太小氣了?」

始終跪在地上的蔡楠哪裡顧得上什麼風骨傲氣,一張臉龐沾滿了粗糲黃沙,不敢出聲。

這位人屠笑道:「放心,我就是等人,不殺人。只要你們不摻和,本王也沒有跟誰撕破臉皮的興趣。」

徐驍笑道:「走,蔡將軍,讓本王看一看顧家鐵騎的風采。」

這一日,當北涼王徐驍一騎臨陣時,不知是誰先下馬喊出一聲「參見大將軍」,緊急趕來的兩萬騎軍,密密麻麻,全部跪下。

鐵門關以東利於騎軍衝擊,自然是個容易死人的好地方。

兩百輕騎對陣八百輕騎,兩百御林軍毫不怯戰。

與前些年京城權貴子弟混入這支皇家親軍捧金飯碗不同,在張鉅鹿掌權以後,親自翻閱御林軍籍,只要是跟大臣將領沾親帶故的子孫,一日之間全部驅逐出御林軍。那一天軍營就空了一半,許多憑藉實打實本事入軍的將門子弟也不得例外,這讓張鉅鹿在京官武將那邊很不得人心,好幾位春秋功勳老將碰頭時都破口大罵,其中一位住在同一條街上的老將軍乾脆就堵在門口質問那紫髯碧眼兒,質問首輔大人以他的孫子的戰力,如何就當不得這個御林軍尋常甲士!張首輔出了門口,不鹹不淡說了一句你孫子的確有本事當,但你的曾孫子以後肯定沒這份本事,本官只是提前二十年關上這扇門。當時仍然擔任要職的老將軍沒想通那文縐縐的彎曲道理,好在也沒敢對當朝首輔捲袖管動粗,只是打定主意老死不相往來,關係原本融洽的兩家連一樁大喜親事都給耽擱。老將軍是多年以後從兵部第二把交椅的位置上退下來,才主動登門謝罪的。

黑衣少年越過了鳳字營校尉袁猛和青鳥,對上一位掠出騎陣的中年武夫。這名御前侍衛佩刀卻不用刀,給徐龍象雙手擰扯住雙臂後,原本粗壯的手臂頓時血肉枯涸,變成觸目驚心的皮包骨頭,脫離禁錮後,反手便搶得先機,想要撕斷眼前面黃肌瘦少年的雙手。徐龍象仍由他迅猛發力,只是一腳踹出,一路護送皇子趙楷一直都深藏不露的中年侍衛本來存心要一命換一命,扯去徐龍象雙臂再硬抗透胸一腳,只是當他雙臂瞬間膨脹壯如大碗口驚人發力後,少年仍是紋絲不動。侍衛立即鬆手,雙手下按少年腳尖,整個人借力騰空而起,躲過致命一擊。出身江湖隱門的漢子雙腳交叉一撞,如登梯而上。他快,徐龍象伸手更快。他握住漢子一隻腳腕,將其整個人往下一拉,抬起一記膝撞。入宮以後浸淫秘笈多年的漢子傾力肘擊,仍是被少年膝蓋撞在腹部,健碩身軀往後飄蕩而去。所幸身後騎兵馬術精湛,都給緊急繞避而過。漢子一手五指如鉤抓地,在地上劃出長達數丈的溝壑,才停下敗退身形,腹部翻江倒海,嘴角滲血。漢子站起身,眼中有了幾分驚懼。

既然讀書人可以賣才給帝王家,許多頂尖莽夫自然也樂意憑藉一身武藝售賣給朝廷。不同於北涼徐家的無官無權,只要有本事,到了京城皇宮任職,就真是野民變官家。這名被天子賜黃的金刀侍衛因為武功出眾,更是功成名就的佼佼者。一次返鄉探親,當年所在門派曾被郡守和將軍聯袂彈壓得喘不過氣,等他衣錦系黃還鄉,便是天翻地覆,勢利眼的郡守請郡內一位年邁碩儒提筆寫匾額,親自派人送往宗門懸掛,而他原本被宮中規矩所限,都不曾打算跟郡守計較什麼。這之後,他便將幫派內一位師叔祖的嫡傳弟子帶往京城,僥倖成為第二名金刀侍衛。

中年金刀侍衛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與其餘多名同僚一起圍殺那名黑衣少年。漢子心中默想,就算今天自己死在這裡,也算對得起宗門了。

徐龍象大踏步直線而走,眼睛始終盯著那名披了件白袈裟的女子。

青鳥一騎率先陷陣,手中剎那槍撥去對面敵騎的刺面一槍,手腕輕抖,拖字訣加上弧字槍法,將那名本以為擦身便是一回合結束的精悍騎將,給一槍捅穿後心。弧字槍回,青鳥一杆剎那橫掃那御林騎將的身軀,將其掃成兩截。她沒有一味戀戰,回馬槍僅是擊殺了一員騎將,就不再使出,即便有御林騎軍擋下剎那,她也僅是朝那輛馬車疾馳而衝。

當頭第一撥人馬槍矛擦身,地上就滾落了三十幾具屍體。

如兩柄刀鋒互割血肉。

兩條傷口繼續迅速撕扯擴大。

袁猛一槍挑翻一名敵騎,那名甲冑被捅出血窟窿的御林軍身體被挑入當空。

還有一戰之力的騎兵在空中扭轉身體,想要落地站穩後抽刀再戰。

只可惜尚未落地,便被一名白馬義從隨手凌厲一刀劈去整顆腦袋。

袁猛哈哈大笑:「洪狠子,這顆頭顱賞你了。回去別他娘再摳門了,請你袁校尉好好搓一頓!」

面無表情的洪書文輕輕嘀咕一句:「讓老子當個副校尉就請你喝花酒。」

袁猛耳朵好,哪怕在戰馬踩踏雙方廝殺中仍是聽清楚了,笑罵道:「放你孃的屁!等殺夠了十人再跟老子提這一茬!」

洪書文手中北涼刀一擰變作倒插蔥式,彎腰躲過一槍,藉助胯下戰馬前衝之勢,涼刀順著槍桿急速滑過,一刀劃斷那名敵騎的手臂,再被這個鳳字營出名的狠子削去半片腦袋。

馬還在前奔,人已死。

腰間還剩餘一柄北涼刀的洪書文淡然道:「兩顆了。」

縱馬前衝中的王衝瞥了一眼死在自己前頭的一名白馬義從,咬了咬牙。

眾人頭頂忽然有一團紅雲飄過,墜向鐵門關外。

一名御林軍騎兵落地死前,依稀可見遠方馭飛劍結陣戰國師的場景,閤眼時有氣無力咒罵道:「幹你祖宗十八代的京城士子,你們不都說北涼世子只會花前月下欺負娘們兒嗎?」

徐鳳年見過兩次雷池。

武帝城外鄧太阿的雷池劍陣,殺得天人趙宣素。

大秦皇帝陵中的那座雷池,則是被魔頭洛陽彈劍破解。

一成一破。

徐鳳年就有了自己的飛劍造雷池。

他曾經跟徐北枳說過幾丈以外幾丈以內的雷池之內,飛劍殺人輕而易舉,絕無水分。

病怏怏的黑衣老僧起先並沒有對北涼年輕世子那番有關報仇的言語上心,一個體內氣機運轉滯緩的武夫,別說他楊太歲,恐怕就連一個二品高手就能讓你徐鳳年吃不了兜著走。只是當其策馬衝來,劍氣一瞬傾瀉如決堤江河,他就有些訝異了。楊太歲這些年遠離宮廷紛爭,行走江湖,以他豐富至極的城府和閱歷,武林中一些零碎的隻言片語,就能擠掉水分和揮去煙霧,推演出離真相不會太遠的內幕。只是他原本預料有王重樓饋贈大黃庭在身的徐鳳年,內力不該如此凋零,劍氣則不該如此兇猛。

楊太歲一次次輕輕揮袖。

十二柄飛劍次次反彈跳躍。

徐鳳年停馬在十丈以外,雙手各自按住春雷和春秋。安安靜靜,不發一聲,不言一語。

這便是劍胎圓滿的吳家飛劍厲害所在,心意所至,便是劍鋒所至。何況這十二柄飛劍,本就凝聚了桃花劍神鄧太阿畢生心血,哪怕被他贈劍前抹去如意劍胎,一十二飛劍本身卻早已圓潤通透。

「歸宗。」

黑衣老僧笑了笑,吐出兩字。一手在胸口成掌豎立,一袖拂卷,將六柄飛劍一氣呵成捲入袖口。

大袖滾滾撐起如鼓囊。

其餘六柄飛劍中的太阿刺向楊太歲眉心。

老僧抬手一拍,貼住太阿,身形看似緩慢走動,這隻手掌卻在空中硬是粘下了太阿在內的四柄飛劍。

其餘兩柄竹馬、桃花相繼擊中老僧後背,只是袈裟如投石湖水後陣陣波瀾晃動,竹馬、桃花都無功而返,又給楊太歲那隻手掌四指夾雙劍。

十二劍盡在老僧袖中與手上。

楊太歲望向坐在馬上巋然不動的年輕人,輕聲說道:「殿下可否就此退去?」

徐鳳年扯了扯嘴角,「還早。你都沒死。」

然後伸出手,在身前空中屈指虛彈。

六柄劍仍然被黑衣老僧一隻手掌手指禁錮,袖中六劍卻已是破袖而出。

楊太歲咦了一聲,喃喃自語:「叩指斷長生?」

道,不是道門獨佔,三教一直都在苦苦覓求各自的道。

而儒家也不等同於那位張聖人之後定下重重規矩畫下條條框框的儒教。

若非是欠了一份不得不償還的人情,曹長卿很想跟這位白衣兵聖聊一聊他們之間的道之所差。

曹長卿入儒聖,歸功於那座西壘壁遺址,歸功於公主殿下的那句「興亡皆是百姓苦」,歸功於西楚滅國以後仍舊浩氣長存的書生意氣。

他很好奇陳芝豹為何能跳過天象直入陸地神仙。

其實以陳芝豹的卓絕天賦,遵循武夫境界一步一個腳印踏入天象境界後,再以儒聖身份成就陸地神仙,這樣兼具三教聖人和武夫路途的儒聖,恐怕自己就真的只有認輸一條路了。

現在的陳芝豹,處於一種十分前無古人的玄奇境地,既非偽境地仙,也非王仙芝的以力證道超然世間。

可惜了。

多等十年該有多好。

不過有一點大官子可以肯定,陳芝豹的悄然入聖,跟兩禪寺龍樹聖僧的圓寂有莫大關係。

曹長卿喟然長嘆之後,伸手一抓。

代替徐渭熊道出那個來不及說出口的「敕」字。

一道紫色天雷被他從九天之上硬生生抓下。

曹長卿之所以被譽為獨佔天象鰲頭,自然有其大風流之處。

先前陳芝豹對上曹長卿後,便輕輕下馬,拍了拍戰馬,讓其脫韁而去。

然後抬頭望向天雷降落。

猛然將那杆深紫梅子酒插入大地。

曹長卿微微一笑,再說一個「敕」字,這一次則是手心朝下。

法天象地!

玄甲、娥眉、蚍蜉、黃桐、金縷、朝露,在新任劍主徐鳳年「斷長生」的彈指之下,六柄吳家劍冢頂尖飛劍破去黑衣老僧那一手須彌芥子大千袖,刺穿牢籠,沖天而去。

粘住其餘六劍的楊太歲手掌一記輕輕翻覆,如同顛倒乾坤,青梅、竹馬、春水、桃花、朱雀、太阿只得在他手掌兩尺之內急速旋轉,任由六柄飛劍劍氣如虹,仍是暫時逃脫不得,但這位病態老僧的袈裟也被飛劍劃破,絲絲縷縷地飄蕩在空中。

楊太歲手掌再翻,飛劍肆虐的距離由兩尺縮小為一尺半,幾次翻覆,便已經將六柄飛劍緊縛得近乎紋絲不動。

黑衣老僧淡然道:「世子殿下原本身具佛胎道根,是與尋常武道驚才絕豔之輩大不同的罕見天賦,為何不肯循序漸進,以證大道,次次劍走偏鋒?如此一來,又經得起幾次揮霍?武當老掌教王重樓辛苦造就的一方大黃庭池塘,只需細心澆灌拓寬,那便是小池變浩淼巨湖的造化,到時候一百零八朵金蓮迴圈往復,長生不息,一座氣海扶搖一千零八十朵,是何等的天人氣象?正因為殿下不知珍惜,逆天而行,如今池水枯涸金蓮凋零,僅剩一株煢煢孑立,殿下還不知悔悟,不願回頭?!」

最後「回頭」兩字,楊太歲以佛門獅子吼大聲喝出,徐鳳年胯下戰馬如遭颶風拂面,頻頻向後退去,最終屈膝觸地。徐鳳年飄然走下戰馬,手心一拍春秋劍鞘,劍鞘弧形一蕩,春秋劍順勢出鞘,畫出一個大圓之後,懸停于徐鳳年身前。徐鳳年走在戰馬前頭,這麼一遮擋,戰馬迅速抬膝站定,這一次長途奔襲的騎乘,這匹通體金黃璀璨的汗血駿馬早已有幾分通玄靈犀,輕踏馬蹄,戀戀不捨地掉轉方向,小跑離去,一步三回頭。

遠處策馬緩速游弋在大圓之外的袁左宗將本已出鞘幾寸的北涼刀又壓回鞘中。

徐鳳年冷聲道:「先後兩位劍神李淳罡、鄧太阿,做的都是開山之事。你們三教聖人卻是閉門封山,怕因果,懼業障。一旦沾染,就如一顆種子草籽擲入石壁,遲早會有撐破山崖的那一天。龍樹僧人不入佛陀,是他不願,兩禪寺住持自身早已圓滿,只是更在意佛土廣佈,慈悲遍及四方。你楊太歲雖然剃了頭髮披了袈裟,骨子裡仍是法家,行得是那縱橫捭闔術,你做成了佛頭,那才是天大的笑話。」

楊太歲灑然笑道:「貧僧確實做不成佛頭,證不得菩薩果。可若說要阻你一阻,卻也不難。等韓生宣趕到鐵門關,這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若是你執迷不悟,不惜修為和性命再拖下去,便是悄然入聖的北涼陳芝豹到來,成為彈弓在下之勢,到時候可就真應了黃龍士的那句讖語。為他人作嫁衣裳,辛苦為誰忙?殿下有大慧,是少有的聰明人,應該知道皇子趙楷當蜀王,總好過陳芝豹當第二位異姓王。北涼之所以能夠跟離陽、北莽三足鼎立,在於內耗較小,一旦分了家,可就難說了。在貧僧眼中,北涼真正的大敵,是十年後的蜀王趙楷,更是當下的陳芝豹,兩者權衡利弊,殿下應該清楚如何選擇!」

徐鳳年搖頭道:「算盤不是這麼打的。」

黑衣老僧以佛門大神通禁錮住竹馬、朱雀等六柄飛劍,看似輕描淡寫,其實也絕非表面上那般閒適愜意,飛劍嗤嗤作響,如雲霄之上雷電交加。此時他手掌方寸之間,寸寸殺機。

楊太歲正要說話,徐鳳年擺擺手道:「你們佛門講究隨緣說法,你雖是我的前輩,但緣分早就在當年那一頓酒中用盡,既然如此,就不要在這裡逢場作戲了。今天總得做個乾乾淨淨的了斷。」

枯瘦身軀撐不起黑色袈裟的楊太歲厲聲道:「徐鳳年,你當真以為貧僧斬不了妖魔孽障?!」

徐鳳年笑道:「當初欽天監是不是也用「妖魔孽障」四字去趙家天子跟前,形容尚未出世的我?」

說完這句話,徐鳳年踏出兩步,將春秋劍作為雷池劍陣的中樞,併攏雙指,在劍鋒上一抹!

春秋透入大地黃沙。

徐鳳年默唸道:「我以春秋斷春秋!」

楊太歲怒聲道:「大膽!」

此子竟然荒唐到想要憑藉自身氣運通過這柄名劍來竊取天機!

這才是真正的截殺所在!

徐鳳年一身唯有陶滿武這類獨具慧眼者可見的黃中透紫金之氣,轟然上升浮游九天。

黑衣老僧手掌翻覆,仍是控制不住竹馬六柄飛劍,後者齊齊脫手而出,貼地長掠,繼而停頓於黃沙之上一丈高度。

早已在天空躍躍欲試的六柄飛劍露出崢嶸面目,與地面上的春秋劍構成一個北斗劍陣。

十二柄飛劍又與春秋劍組成一個陰陽兩儀劍陣。

十二柄劍本身自成一座雷池劍陣。

又以武當年輕師叔祖洪洗象傳授的玄妙心得,劍劍反覆成渾圓。

袁左宗拍馬返身撤退。

這場仗,沒他什麼事情了。

猶豫了一下,有意無意之中,袁左宗愣了一下,望了一眼徐鳳年,然後開始縱馬狂奔,經過屍體橫陳的廝殺沙場,探手一抓,握住一根長槍,徑直殺向那尊白衣女子菩薩。

袁左宗一進,紅袍陰物則是一退。

楊太歲望向天空,搖頭笑道:「倒真是好大的手筆。不過徐家小兒,你真當貧僧是吃素的?」

黑衣老僧一腳跺地,腳底甚至不曾觸及地面,更不見黃沙揚起,只聽他喝聲道:「百丈慈悲!」

捏碎胸前玉扣,楊太歲揭下那一襲濃黑如墨的袈裟,手指一旋,如一朵黑雲的寬大袈裟,在老和尚頭頂往九天飛去。

如一株華蓋平地起。

古書曾雲終南山有仙人手植寶樹,高聳入雲百丈,無枝無葉。

這本該是楊太歲算出百歲以後自己去力抗天劫的隱秘手腕之一。天底下的拔尖風流子,誰不是各有莫大機緣,各有壓箱本領。

長寬俱是不過一丈多的袈裟在升空之後,裹挾出數百丈滾滾黑雲,籠罩在鐵門關上空。

楊太歲看了一眼遠處玉樹臨風的年輕男子,饒是這位曾經位極人臣又急流勇退的病虎老僧,當下也是免不了有一瞬的百感交集,先前真是小覷了。生在富家人家,很能消磨年輕一輩的銳氣,一朝氣運遞減,大多便是因此而生。當年徐驍踏平六國,功高蓋世,是第一個死結。那名女子懷上徐鳳年,白衣入皇宮,躋身陸地神仙偽境,一夜成劍仙,再是一個死結。徐鳳年不做那紈絝子弟,又是一個死結。徐鳳年二十年隱忍不發,如今習武大成,心懷戾氣和怨恨,又將本就一直不曾解開的死結系得更緊。

楊太歲緩緩閉上眼睛,雙手合十,「死結唯有以死解。不過今日還得是你徐鳳年先死才行啊。阿彌陀佛!」

徐鳳年任由天地之間汲取他的滿身氣運。

七竅緩緩淌血。

練刀習武以來,之後更有養劍,徐鳳年經歷過多少次搏殺和涉險?恐怕連他自己都已經記不清楚。他曾劍氣滾龍壁。他曾獨力撼崑崙。他曾一劍守城門。他曾一刀殺指玄。

天地之間被數座劍陣和袈裟黑雲層層割裂,不斷擠壓。

不論是離陽還是北莽,就屬這一場鐵門關外早來的冬雷陣陣最驚人。

楊太歲不顧頭頂驚心動魄的氣象,在劍氣沖斗牛的雷池劍陣中硬生生向前踏出一步,這一步便是兩丈遠。一腳踏地,天地震動,牽連得鐵門關堅硬如鐵的山崖黑石不斷剝落滾走。

第二步距離減小,仍有一丈半。

他接連踏出六步,每一步都在大地上烙印出一朵佛祖蓮花痕跡。

黑衣老僧悲憫地望向近在一臂距離之外的年輕人,這六步加上先前那一跺踏,便是真正的佛門「七步生蓮」無上神通。

劍陣之內除去顯而易見的六朵碩大蓮花,更有無數朵小蓮花在大地之上憑空出現,如同天女漫天散花,又如同有五百羅漢加持。

那座巨大劍陣搖晃,這一方天地猶如一尊天神在搖晃一隻巨大水桶,漣漪不止。

第七步第七朵蓮,在劍陣邊緣的徐鳳年腳下炸開綻放。

楊太歲面黃泛金,也有些萎靡神色,但老僧仍舊堅持遞出一掌,越過了雷池劍陣,不顧被守護此方的一柄飛劍割裂手臂肌膚,一掌推在徐鳳年心口。

誰都不曾察覺一抹紅袍繞出一個巨大弧線路徑,飄然而至,來到倒飛出去的徐鳳年身後。

兩具身軀毫無凝滯地相互穿梭而過!

好似那兩位天人出竅神遊天地間!

徐鳳年咧嘴一笑,體內那棵紫金花苞驟然怒放,然後片片枯萎飄落在無水池塘。

左手春雷刀。

苦心孤詣構建了雷池劍陣。

只是在等這一刻被自己一刀破去!

自從他成為朱袍陰物的豐盛餌料之後,便一直在等這一刻的「反哺」!

失去了一身大黃庭,就像那掃屋迎客的勾當,屋內乾乾淨淨,小廟才能坐得下丹嬰這位大菩薩。

一臂之間。

徐鳳年刀開天門!

他與屹立不動的黑衣老僧緩緩擦肩而過。

雷池毀去。

袈裟飄墜。

漂浮在楊太歲身前的丹嬰張嘴一吸,原先色彩不純的兩雙金眸越發透澈。

腋下再生雙臂!

徐鳳年伸手捂住嘴巴,五指間血流如注,慢慢向前走去,先是偽境指玄,再是雪上加霜的借力成就偽境天象,這輩子除非踩天大狗屎後直接躋身陸地神仙,否則就別奢望成為巔峰高手了。

徐鳳年望向那邊踉蹌後退入車廂的趙楷,殺了你小子,再拼掉想要漁翁得利的陳芝豹,一切就值了。

步履蹣跚的徐鳳年恨不得陳芝豹此刻就出現在眼前。

拿自己全部氣運和陰物丹嬰竊取而得的偽境天象,支援不住多久。身如洪水決堤,流逝而去的除了丹嬰反哺而來的修為,還有暫時躋身天象境帶來的明悟福澤。

這種事情不是借錢,有借有還再借不難。徐鳳年把算盤打到老天爺頭上,下一次再想用陰物矇混過關,難如登天。除非是真鐵了心玉石俱焚,前提還得是踏踏實實進入天象真境的陰物肯借,那時候陰物已是與天地共鳴,徐鳳年十成十就是一個死字。

本來自己掙來的家底就屈指可數,當下隨便扳扳手指算上一算,徐鳳年好像什麼都沒有了。去北莽,兩顆頭顱,一顆埋在了弱水河畔,一顆送給了二姐徐渭熊。一身實力,功虧一簣。就算活著離開鐵門關,那個從小希冀著成為大俠的江湖夢也就成了痴人囈語。但既然來到這裡,鐵門關一役,楊太歲必須死,趙楷必須死,陳芝豹只要出現想要做那並斬龍蟒的勾當,也必須得死。楊太歲早就道破天機,死結以死解,他們不死,死的就只能是徐鳳年,毀掉的就是北涼基業。任何優柔寡斷和慈悲心腸,都無異於自插心口一刀劍。

北涼世子的身份是天註定,徐鳳年想逃也逃不掉,但北涼王,則不是徐鳳年唾手可得的東西。這個看上去很沒道理的道理,徐鳳年和徐驍這對父子心中瞭然。家家有本難唸的經,何況還有很多虎視眈眈的人不斷添油加醋,讓這本經更加難念。

徐鳳年走得不快,抓緊時間去死死握住那絲絲感悟心得,走到白馬義從和御林騎軍的絞殺戰場。腳下就有一具戰死的鳳字營輕騎屍體,死不瞑目,顯然曾經下馬步戰死戰過,又給敵騎斬去了握有北涼刀的胳膊,胸口被戰馬踐踏,血肉模糊。徐鳳年蹲下撫過他的眼簾,抬頭望去,兩百御林軍已經所剩無幾,戰場上越是武藝高強的將領,一旦深陷泥潭,往往死得越快。那些金刀侍衛都已死絕,一個都沒能剩下。將近五百白馬義從一半仍是騎馬作戰,一半已經步戰許久;六珠菩薩被黃蠻兒和青鳥纏住;符將金甲給一杆長槍的袁左宗拖住;頹然坐在馬伕位置上的皇子趙楷,也不知是在等韓貂寺趕至力挽狂瀾,還是認命枯等受死。

十幾名負傷不輕的御林軍甲士誓死護在馬車之前。

先前滾滾黑雲未能遮住雷池劍陣,許多人都親眼看到了黑衣老僧楊太歲被擊殺的那一幕。歷史自古以成敗論英雄。沒了袈裟的國師大人成為一截枯木,而徐鳳年活著走來,皇子趙楷這次持瓶赴西域的下場,顯而易見。徐鳳年沒有掉以輕心,劍閣那邊的動靜,汪植三千騎對上有何晏兩千騎掠陣的韓貂寺,未必能阻擋下將所有賭注都押在趙楷身上的韓生宣,照理說該露面了。只是腰間佩春雷一刀的徐鳳年看向北方一望無垠的黃沙:陳芝豹是在等下一場鷸蚌相爭?也對,他的耐心一向好到令人髮指。

趙楷站起身,看著漸行漸近的北涼世子,平靜問道:「徐鳳年,你真的敢殺我?北涼真要造反?」

徐鳳年沒有理會這位曾經參與襄樊城蘆葦蕩那場截殺的皇子,只是望向在谷口那邊跟黃蠻兒打得地動山搖的女菩薩,「趙楷能送給你一隻象徵離陽王朝的銀瓶,我不是趙家天子,辦不到。但我能借你北涼十萬鐵騎,你替我平定西域,我可以留下兩萬兵馬屯守天山南北。這筆買賣,做不做?當然,你得付給我一筆定金,殺了趙楷。造反的帽子我戴不起,西域兵荒馬亂到了出現一大股流竄僧兵截殺皇子的地步,我才有理由借兵給你。你要西域得自在,我給你這份自在便是。」

趙楷臉色陰晴不定。

袁猛撕下內衫布條,包紮在刀傷露骨的手臂上,咧嘴陰笑。這才是咱們那個可以讓靖安王趙衡都啞巴吃黃連的世子殿下。

一身血汙的狠子洪書文依舊停留在馬背上,兩柄北涼刀,雙刀在手,輕輕拍打著馬腹。

六珠菩薩不動聲色,一次次將黃蠻兒打飛出去,鐵門關谷口已是坍塌了大半。

每次黃蠻兒退下,青鳥的剎那弧字槍便會跟上,不留絲毫間隙。

徐鳳年走向谷口,身後有紅雲飄來,他轉頭看去,只見陰物丹嬰拖著一具瘦小枯萎的屍骸,落腳在徐鳳年身後,歡喜相不見歡喜,越發寶相莊嚴。徐鳳年拍了拍它的腦袋,指向山崖。陰物歪了歪腦袋,隨即高高掠向鐵門關崖壁,一腳踏出一座大坑,將楊太歲的屍骨放入其中。一代縱橫術宗師,最終墳塋在野崖。

徐鳳年擺了擺手,讓黃蠻兒和青鳥停下手,陰物則如鳧雁繞山巔,在谷口後方的狹路上飄落,截住了密宗法王的退路。

徐鳳年看著女子手上那幅斗轉星移好似小千世界的佛門映象,笑道:「我也不知陳芝豹何時到來,難道說你也在等他?如果真被我烏鴉嘴言中的話,咱倆也就不用廢話了。」

女菩薩皺了皺極為嫵媚的眉頭。東北各自眺望一眼,眉頭逐漸舒展。

徐鳳年如釋重負,有得寸進尺嫌疑地說道:「那尊符甲別摧毀,我留著有用。」

她手心上方聚沙成星斗,九顆沙球一直如蒼穹星象玄妙運轉,此刻星斗潰散,無數黃沙在她手指間流逝飄散。

女菩薩不置一詞,只是走向身負氣運遠勝徐鳳年的趙楷,她行走時菩薩低眉沉思,以她與生俱來的術算天演,竟然也想不通為何落敗的會是趙楷。攀龍附鳳一說,在百姓眼中是尋常趨利的看法,到了她這個層次,則恢宏無數,就像洪洗象劍斬氣運,一般武夫就算到了指玄境界,也看不出任何端倪,但是三教中人,尤其是精於望氣的練氣士,卻可看到那一根根通天氣柱的轟然倒塌。同理,三教中人依附朝廷,也各有所圖。以龍虎山大天師趙丹坪為例,這些年久居天子身側,擔當了青詞宰相的罵名,其實擁有莫大裨益。一衍萬物,道門中既有高人返璞歸真,只存其一;也有人查漏補缺,由無數個一自成方圓。這裡頭的玄機,連她也說不清道不明。她既然能夠在龍虎山斬魔臺上跟白衣僧人李當心論禪機說長生,自然有其獨到見解。

徐鳳年藉助外力竊取天機,以終生武學止境作為代價去殺楊太歲。

在她看來合情卻不合理。

這場截殺,不是所有人都有資格摻和其中。一張棋盤,說到底也就那些位置,不可能真的讓雙方對弈者慢悠悠擺滿三百六十一顆棋子。北涼和離陽博弈西域,人屠徐驍不會親身進入鐵門關一帶,趙家天子更是如此。原先就棋面而言,徐鳳年和趙楷的勝負都在五五分,但是一些人沒有打算觀棋不語,而這幾位,在紅教法王看來,恰好都是將來有望成為陸地神仙的存在,徹底打亂了棋局。其中一位,擋下了韓貂寺。其中兩位,停滯在鐵門關北方百里以外。

她沒有死在這局棋中的打算,既然徐鳳年給了臺階下,讓她可以把自己擇出這局死棋,她哪怕心底很想一舉擊殺那個年輕人,也得壓下念頭順勢而為。

白衣菩薩走到趙楷和符將金甲人跟前。

趙楷並沒有太過氣急敗壞,只是低頭喃喃自語:「怎麼會這樣?二師父死了,我還有大師父。我不該死在這裡的,我應該當上皇帝的!」

這位野心勃勃的皇子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他抬頭哽咽問道:「不應該是這樣的,對不對?」

白衣菩薩默然無聲。

趙楷悽然一笑,擦了擦淚水,輕輕招手讓符將金甲走到馬車邊上,從這本尊符將手中拿過那柄巨劍,往脖子上一抹。

臨死之前痴痴望向京城。

遺言只有一字。

「爹。」

趙楷一死,與主人氣機牽連的符將金甲便失去了所有生氣。

徐鳳年讓白馬義從帶上戰死袍澤的屍體與兵器,上馬離開鐵門關,金甲被黃蠻兒單手拖拽。

接下來便是往北而行。韓貂寺已經決定不了局勢走向。哪怕他殺穿汪植三千騎兵的包圍圈,來到徐鳳年眼前也是徒勞。就如徐鳳年跟女菩薩所說,這場截殺將會栽贓給西域盤根交錯的勢力,事後訊息傳至京城和朝野上下,除了百姓,恐怕沒有誰會相信,但這又能如何?徐鳳年不怕九五之尊的雷霆大怒,怕的是這場截殺,仍然是在那個男人的預料之中。如果萬一趙楷也僅是一枚可以忍痛捨棄的棋子,接下來他徐鳳年要面對的敵人,會是誰?是哪一位深藏不露的皇子嗎?

鐵門關東面,韓貂寺孤身一人狂奔在大漠之上。

被一位佩有繡冬的白狐兒臉擋下。

北面。

儒聖曹長卿和手持梅子酒的陳芝豹仍在對峙。

徐鳳年突然回首望去鐵門關,馬車附近,不得自在的女菩薩生出滿頭青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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