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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7卷 第四章 徐鳳年又逢青衣,徽山主往見世子(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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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徐北枳在停馬寺說了一句俗人怕果,菩薩怕因。徐鳳年面對楊太歲也說過心境跌落,就如草籽茁壯生於大山石縫,如圓鏡破開一絲裂隙,愈演愈烈,再想破鏡重圓,難上加難。兩個姓徐的兩句話,雙語皆是成讖。/b

徐鳳年收回視線,不去看那位生出三千青絲的六珠上師。這批八百白馬義從的戰馬都精心篩選過,在奔襲之前便祛除了北涼軍標識,此時走得沒有後顧之憂,不怕被抓到明顯的把柄,即便有高人順藤摸瓜,徐鳳年也可以說是西域僧兵栽贓嫁禍。決定這種爭吵走向的關鍵,不是道義,也不是真相,而是棋局雙方手談人物身後的兵戈戰力。徐鳳年從青鳥手中接過那隻從馬車錦盒中拎出的銀瓶,似笑非笑。

袁左宗提槍縱馬在徐鳳年半馬之後,臉色凝重。按照常理,獨殺老僧楊太歲的世子殿下應該精神萎靡才對,便是昏迷不醒也在意料之中。可此時徐鳳年策馬狂奔,神采煥發,沒有一絲疲態,反倒是一身凌厲氣勢攀至巔峰。尤其是那柄以春秋士氣為玄胎鍛造而成的春秋劍,劍氣沖霄,未曾出鞘,仍是隱約有種種龍鳴,如九條惡蛟翻江倒海。袁左宗心中喟嘆,這場截殺勝得堪稱慘烈啊。況且還有諸多依舊藏在水下的暗流。楊太歲戰死,皇子趙楷自刎而死,如此一來,北涼跟朝廷的情分算是徹底掏空了。

袁左宗笑了笑,望向徐鳳年的背影。下一次,若再有戰事,便是他帶領自己這幫北涼老卒征戰四方了吧?

黃沙萬里,看久了本就是一幅枯燥乏味的景象,可在眾人眼中更是異常的滿眼荒涼,觸目驚心。真是名副其實的天翻地覆,方圓三十里,撕裂出無數道大小不一的溝壑,早先天空無雲而響雷,直到此刻才漸漸聲響衰減下去。好在有先前世子殿下雷池劍陣殺老僧的手段做了鋪墊,此時白馬義從也沒有如何震驚,只是一個個握緊槍矛涼刀。擁有徐鳳年、袁左宗、徐龍象、六臂陰物和青鳥,這支戰力只能用近乎無敵來形容的騎隊順著溝壑彎彎繞繞,終於來到一條深不見底寬達二十丈的鴻溝邊緣,那邊站著一位中年青衫儒士,負手而立,兩鬢霜白,風流奪魁。

正是曹長卿。

這位在西壘壁成為陸地神仙的亡國儒聖朗聲笑道:「都走了。」

徐鳳年抬了抬手臂,除去新生雙臂的陰物丹嬰,其餘都在袁左宗帶領下繞行鴻溝。徐鳳年將那隻本該價值連城如今卻只能按斤兩算價錢的瓶子丟給陰物,掠過鴻溝,陰物則一手握銀瓶,雙臂托馬躍過。反正它就是手多。都說雙拳難敵四手,對上這麼一位有六條胳膊的,估計誰的心裡都沒底。哪怕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的曹長卿,也不免多瞧了幾眼。大官子曹青衣見徐鳳年眼角餘光游移,微笑道:「你二姐徐渭熊受了重傷,被公主御劍送往北涼王府。至於那位不知如何稱呼的陳芝豹,已經孤身一人去往西蜀,相信很快離陽上下都知道出了第二位異姓王,不過低於最早六大藩王的親王爵,僅是蜀地郡王。」

徐鳳年點了點頭。

曹長卿嘆息一聲,走上前,屈指一彈,彈在徐鳳年眉心,「你的偽境指玄,自悟斷長生,可斷得別人的長生,何嘗不是斷自己的長生。你這種不計後果的迴光返照,真想死在徐渭熊前頭?」

徐鳳年原本強撐而架起的氣勢,在曹長卿一彈指之後,頓時一瀉如虹,整張英俊臉龐都扭曲得猙獰。曹長卿對那頭陰物笑道:「勞煩你按住他的心脈,到北涼王府之前都不要收手,我稍後傳你一段口訣,你幫他引氣緩緩下崑崙,不要鬆手,切記。」

雙相陰物聞言後輕柔伸出一臂按住徐鳳年的心脈。

徐鳳年黯然道:「我姐?」

曹長卿平靜道:「被陳芝豹捅透了胸口,又被梅子酒青轉紫,命懸一線。想要活下來,就要看她本性裡的求生欲如何了。」

徐鳳年吐出一口紫黑淤血,向後倒去,所幸有陰物環臂扶住。

曹長卿不驚反喜,笑了笑,「吐出來好。放心,只要你不死,徐渭熊十有八九便不會死。都說世間但凡萬物,有不平則鳴,像我這種讀書人不平則登高詩賦,說到底,長生之道,還是講究一個人不可心有戾氣過甚。你啊,辛苦隱忍得太多年了。知道李淳罡老前輩為何一直說你天賦不如公主嗎?公主比你天然通透,當然,這也與她是女子有關。」

徐鳳年眼前視線模糊,依稀看到曹青衣青衫破碎,更有血跡纏身,忍住刺入骨髓的疼痛,咬牙問道:「陳芝豹做蜀王,是趙家天子臨時起意的一招後手?只要我敢截殺趙楷,他就肯讓陳芝豹去西蜀封王?還是說早就跟陳芝豹有過承諾約定?」

曹長卿又叩指續長生,氣機徐徐下崑崙,徐鳳年雙腳腳底板頓時血如泉湧,浸透得滲入黃沙。然後才聽他緩緩說道:「趙楷是棋子,卻並非起先便是勾引你入甕的棄子,那個皇帝還沒這等孤注一擲的大魄力,除非是趙楷的爺爺還差不多。他啊,稍遜一籌,守成之主,大多如此,要不然也坐不上龍椅。趙楷既是試圖以後屠龍的一顆活子,但也不是不可以捨棄,就看你們北涼如何應對了。沒有這場截殺,給趙楷十年,在西蜀、西域兩地站穩腳跟,截斷北涼退路,有了本錢,趙楷說不定就可以真的登基坐龍椅。但是萬一,趙楷被人,尤其是被你堵死在西域,京城那邊也得有後招,因為陳芝豹也必須走出去,只要你起得來,他在北涼就沒有待下去的理由。陳芝豹和你爹是一樣的人,心底仍是很念相互的香火情。當年老皇帝那般逼徐驍,大將軍一樣沒有反,就是這個道理。只要一方沒有老死,就絕不過那條底線——謀反。這種事情,無關對錯,人活一口氣,沒有這口貫徹一生一世的,休想有大成就。我曹長卿自然也不例外。徐鳳年,要是不覺得沒有高手氣度,咱們坐著說話?」

徐鳳年笑著點了點頭,只是笑得比哭還難看就是了。

陰物扶著他緩緩盤膝而坐,曹長卿也坦然坐下。

曹長卿笑問道:「不光是你這場截殺,離陽和北涼的大勢,同樣是一環扣一環。這一局棋,你身在局中,可以看到十之七八,已經殊為不易。如果我早早告訴你,三寸舌殺三百萬的黃龍士,和春秋時期號稱第一謀士的人物也參與其中,你還會這麼一頭撞入鐵門關嗎?」

徐鳳年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曹長卿也不覺得奇怪,望向身邊這條被梅子酒割畫而出的鴻溝,輕聲感慨道:「實不相瞞,陳芝豹差點讓我大半修為都留在這裡。若是我跟他都沒有後顧之憂地死鬥一場,我能活,他會死,但我的全部修為也就廢去,到時候就真的是手無縛雞之力的無用書生了。」

徐鳳年重傷所致,言語含糊不清,「他就算進入陸地神仙,我也不奇怪。」

曹長卿驚訝地哦了一聲,有些好奇地笑問道:「你這般看好陳芝豹?」

徐鳳年雙手搭在膝蓋上,平淡道:「陳芝豹視我如草芥草包,我視陳芝豹一直是文武皆無敵。」

曹長卿搖頭道:「陳芝豹比誰都看重你。臨行前,他曾說過以後遲早有一天會堂堂正正跟你一戰。陳芝豹還說,這句話,他也在肚子裡憋了二十年。」

徐鳳年苦澀道:「我是該高興嗎?」

曹長卿樂得這小子吃癟,舒心大笑,斂了斂笑意,「兩朝滅佛一事,讓龍樹僧人圓寂,這位佛門聖人一走,陳芝豹是佔了便宜的,否則他也不能那麼快入聖。」

徐鳳年由衷笑道:「徐驍不太愛說大道理,不過有一句話我記得很清楚,要吃得自家苦享得自家福,但也得看得別人好。所以我一直認為天底下那麼多好事便宜事,總不能都摟在自己手裡,這也不現實。就跟美人那麼多,你娶回家也就那麼幾個,是不是,曹叔叔?」

曹長卿眼神欣然,不過手上一指輕彈,「別喊我曹叔叔,咱倆交情沒好到那份上。」

徐鳳年點頭道:「確實,否則你也不會放陳芝豹去西蜀了。畢竟以你我那點淡薄情分來計較,你能夠擋下陳芝豹去鐵門關就算十二分的厚道。陳芝豹去了西蜀,是京城裡殺敵一千自折八百的陰損勾當,給北涼埋下禍根,離陽也好不到哪裡去。你既然想要氣運猶在的西楚復國,總歸是天大的好事。」

曹長卿灑然一笑,並未否認,「我不希望他執掌北涼,但我希望讓陳芝豹去西蜀稱王,因為西楚想要復國,就只能是火中取栗,亂中獲利。棋局越亂越好,一個你所在的北涼,遠遠不夠。」

徐鳳年嘖嘖道:「怕了你們讀書人。」

曹長卿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徐鳳年,有一句話我還是要提醒你,在其位謀其政,你當北涼王和做北涼世子是截然不同的立場。這之前你劍走偏鋒,次次以奇兵險勝,但以後仍是要正奇並用才行。就好像這場牽一髮而動全身的截殺,說到底,許多事情不光是趙家天子,離陽王朝張鉅鹿、顧劍棠那些老狐精怪們也都心知肚明,只是徐驍在李義山授意下,這些年走得更多是陽謀路子,無可指摘,才有北涼今日基業,你可不要辜負了老一輩北涼人的期望。趙楷這次輸得不是氣運,而是輸在了他想要以小搏大,滔天富貴險中求,但他有一點忘了,他是皇子,是要爭奪帝位的角色,但太平盛世之中,往往一步一步走近龍椅的龍子龍孫,都講求一個潛龍在淵的韜晦。京城那邊,大皇子得大顯勢,四皇子得大隱勢,你都要小心。」

徐鳳年微微作揖致敬,「心誠領教。」

曹長卿輕輕揮袖疊放在膝蓋上,「說實話,以前我不喜歡你這個人,多情而薄情,如今親眼見過一些事情,反而有幾分看好了。上次去北莽南朝的姑賽、龍腰,途經北涼,跟大將軍有過一番密談約定,這次按約行事阻擋下陳芝豹,算是還清了一筆西楚欠給你們徐家的老債,以後就是兩不相欠最相宜,該殺你時,我一樣會毫不猶豫地出手。」

徐鳳年笑道:「不怕你家公主罵你?」

曹長卿愣了一下,屈指一彈在徐鳳年眉心,讓後者一陣倒抽冷氣。

陰物歡喜相面孔竟是會心笑了一笑。

徐鳳年自言自語道:「快到冬天了,她又該生凍瘡了。」

曹長卿啞然,隨即笑道:「對啊,又該扎草人罵你了。」

徐鳳年被陰物攙扶著起身,「我趕著回去看我姐,你家公主殿下肯定是不願見我的,曹叔叔,咱們是分道揚鑣,還是一起走一段?」

曹長卿起身拂去塵土,「各走各的,你小子少跟我套近乎。」

徐鳳年給陰物飄向馬背,抱拳跟這位儒聖曹青衣別過。

一騎絕塵。

曹長卿站在原地。

這一次徐驍披將軍甲而非穿涼王蟒袍,出現在了邊境。

因此,曹長卿此刻是目送年輕北涼王離去。

事後黃龍士。

離陽王朝上下都喜歡用這個說法來譏諷某人的馬後炮。

當然,馬後炮又來自黃龍士獨創的象棋,象棋取代別名「握槊長行」的雙陸,成為僅次於手談的名士行徑。

北莽一間小茶館。

那隻掉毛的鸚鵡依舊喜歡逢人便喊公公,姓黃的茶館掌櫃還是那般不上進,養了一頭大貓的少女又沒個好臉色給顧客,加上三天打魚兩天曬網,酒館生意冷清寡淡得跟墳場一個德行,這讓始終沒能掙錢去青樓裝風流的溫華當下和襠下都很憂鬱啊。

今日茶館外頭掛了免客歇業的木牌子,溫華拎著鳥籠走入酒館後,他從不虧待自己的五臟廟,做了碗香噴噴的蔥花面埋頭吃。掌櫃的老黃不知從哪裡摸來三隻木盒子,盛放了滿滿的棋子,兩盒黑白子,一盒七彩琉璃子,清空了桌面,在那裡擺擺放放,不斷落子又收子。看得溫華一陣火大,裝神弄鬼,有本事學自己哥們兒徐鳳年那樣擺攤賭棋掙銅錢去!閉起門來裝棋聖棋王棋仙,算什麼英雄好漢!吃完了蔥花面,正想著是不是偷偷去灶房再來一碗犒勞自己,只是想著入不敷出,委實沒這臉皮揩油。溫華一點不浪費地吃光舔淨了大白瓷碗,對著空碗唉聲嘆氣。百無聊賴,只好端著碗筷去黃老頭那邊坐著,那個一不合心就朝客人呵呵要手刀殺人的賈姑娘扛著一杆向日葵,雙腿擱在長凳上怔怔發呆,溫華沒膽子跟她坐在一條凳上,就讓黃老頭稍微挪一挪,把屁股擱在黃龍士身邊。溫華看到桌面上黑白對峙,夾雜有許多枚色彩繽紛的琉璃棋子,他想要去摸起一顆瞅瞅是否值錢,要是值錢,偷拿幾顆典當了也是應該嘛,都多久沒給薪水了?更別提逢年過節的紅包了!可惜被黃龍士一巴掌拍掉爪子,溫華隨手把碗筷放在桌上角落頭,嬉笑道:「老黃,幹啥呢,給說說名堂唄。」

黃龍士當下一手拎了一盒琉璃子,一手掐指微動,凝神屏氣,沒有理睬溫華這店小二的聒噪。

溫華覺得無趣,只得轉頭望向喜歡呵呵笑的少女,「賈家嘉嫁加價假架佳,我跟你把話挑明瞭啊,那頭大貓就是個饞嘴吃貨,咱們養不起!」

清秀少女呵呵一笑,都沒看溫華一眼。給酒館當牛做馬還不得好的溫華一拍桌子,怒道:「別仗著老黃頭給你撐腰,你就跟我呵呵呵,我又沒有化石點金的神仙本事,咱們三個人三張嘴都沒那隻大貓一張嘴吃得多,店裡生意這麼慘,也沒見你上心。你說昨天那位,不就說了茶水不地道嗎,你就要拿盤子削他腦袋;還有大前天那個客人,說茶香不夠濃,你又要擰他腦袋,你還有沒有王法了?我還成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了?!」

少女面朝溫華,呵了一聲。

溫華一拍腦門,給氣得憋出內傷。

黃掌櫃輕輕撫平那些被瓷碗震亂位置的棋子,皺眉道:「餓不死誰就行了,你就算把茶館開成北莽第一大,就有出息了?」

溫華反問道:「這還不算有出息?」

自有一股溫文爾雅氣度的老儒商瞥了一眼,「那你乾脆別練劍,我保證讓你成為北莽一等一的豪紳富賈,如何?」

溫華擺手道:「去去去,不讓老子練劍,還不如殺了我。」

黃掌櫃笑問道:「老子?」

溫華趕忙笑道:「小的小的。您老下棋這麼久了,手痠不酸,肩膀累不累?給您揉揉敲敲?」

落子越多,一張桌上就擺滿了密密麻麻的黑白棋子和相對稀疏的琉璃子,那隻瓷白碗就成了礙眼的玩意兒,老人揮手道:「拿走。」

溫華「得嘞」一句,端起碗就小跑向灶房,自己吃獨食弄一碗蔥花面,是不太地道,不過獨樂樂不如眾樂樂,下個三碗麵,給那對奇奇怪怪的父女也捎上還是可以的嘛。不理睬溫華那小子,黃老頭望著越發局勢明朗的棋局,手中將一顆相對碩大的琉璃子狠狠敲入一處腹地,然後是否要提起拔去一顆琉璃棋子,顯得猶豫不決。老人放下棋盒,自言自語道:「閨女啊,這次老爹我是錯過這場好戲了。沒法子,京城那位當年被我害得自斷其舌的男人,寄了信過來,要跟我算一算老賬,老爹一方面於心不忍,一方面又期待著接下去的走向,也就答應了他一回。棋子要活,能做眼,下棋人才有意思。要不然你瞧瞧,這兒叫鐵門關,是個風水不錯的地方,死在那兒總比死在鬼氣森森、幾萬死人一起分攤氣數的沙場上強多了。這顆去了西蜀的大琉璃子,如果一口吃掉了趙楷和徐鳳年那兩批棋子,留在北涼的話,比起他去當什麼郡王,可有趣多了。別瞪我,是那小子自己要一頭撞入這盤棋,我這回可沒怎麼給他下絆子。放心,那小子這趟賺大了,世襲罔替北涼王,穩嘍。」

「徐鳳年死了,陳芝豹坐上北涼王的位置,就得一生一世活在徐驍的陰影下。趙家虧欠徐家的老賬舊賬,以陳芝豹的性子,肯定要明著暗著一點一點討要回來。京城那位男子,不想看到這一幕。但是那傢伙小瞧了下一任北涼王,姓徐的小子,哪裡就比陳芝豹豁達大度了?這也不怪那傢伙,畢竟陳芝豹明面上還是要強出徐鳳年太多太多了。可歷來國手對弈,眼窩子淺了,是要吃大虧的。」

少女搖晃了一下金燦燦的向日葵,呵呵一笑。

老人這一生縱橫術迭出機關無窮,讓人霧裡看花,甚至十幾二十年後才恍然大悟,但老人本身少有與人訴說的情形,但既然身邊是自家閨女,則是毫不藏私,娓娓道來。

「這回呢,敵對雙方誰的屁股都不乾淨,為了顧全大局,輸的一方就得捏著鼻子承受。這場截殺的底線很清晰,趙家天子不親自動手,徐驍也一樣,至於各自兒子是生是死,看造化,拼謀劃,比狠辣。不過京城那位九五之尊有個雙方心知肚明的優勢,他有多名皇子,死一個哪怕有些心疼,但也不至於傷筋動骨,可這場率先落子在棋盤的趙家天子,顯然沒有意料到北涼應對得如此決然,徐鳳年親身赴險截殺,許多紮根極深的暗子都陸續盡起。否則按照常理來說,只要劍閣沒有那何晏三千精騎,只要那姓南宮的餘孽沒有出閣,只要曹長卿沒有按約去還人情,輸的還是徐鳳年和趙楷。陳芝豹則短時間內不輸不贏。垮了北涼,做了蜀王,不過將來等徐驍一死,北涼也有一半可能是他囊中之物。陳芝豹跟徐驍相比,有優勢也有劣勢,優勢在於年輕,文武俱是當之無愧的風流無雙,有些像我……」

「呵。」

「行行行,爹也不跟你吹噓這個,繼續跟你嘮叨嘮叨正經事。陳芝豹的優勢還在於多年蓄勢,寒了天下士子心的只是他義父徐驍,而非儒將極致的這位兵聖。劣勢嘛,也很明顯,想做北涼王,終歸是名不正言不順,去了封王西蜀之後,他在北涼軍中積攢下來的軍心士氣,會跟著徐驍的去世,一樣再而衰三而竭。所以他如果真心想要當皇帝,最多隻能等十年,再多,說是氣運也好,民心也罷,都聚攏不起來了。人心涼薄,誰都一樣的,怎樣的聲望能綿延兩代三代?也就只有徐驍在離陽軍中這麼個異類了。陳芝豹,還差了些火候。

我早就說欽天監那幫皓首窮經的老書生,都是隻認死板象數不懂天機如水的半吊子,被我騙了這麼多年還是沒個記性。趙楷這小子也有意思,真以為自己天下氣運無敵了?那西域女上師也聰明不到哪裡去,趙楷之氣運,可是靠附龍三十餘年的韓貂寺,以及楊太歲那老禿驢死死堆積出來的,加上她自身也有道行,有她在旁邊,趙楷的氣數無形中又被累加一層,可不就瞅著是塊有望登基稱帝的香餑餑了?三教中人親身入局,有幾個能有好下場?龍樹和尚,楊太歲,不都死了。龍虎山那幾些天師,老一輩的也都沒個好下場。說到底,都是自以為超然世外,實則半點不得自在、不得逍遙的可憐人。

老爹我啊,春秋之間擺佈了那麼多其表大吉其實大凶、兇中有吉吉中有兇的祥瑞和異象,這幫聰明人還是沒看透啊。可見聰明與聰慧,一字之差,就是天壤之別。

北莽太平令臨老偏偏不服老,還要跟我對局一場,不知道明確兩分天下的象棋之勢還是我一手造就的?天下,總該老老實實交給年輕人了。蹲著茅坑不拉屎,舊屎生硬,如何澆灌田地?」

聽到這裡,少女嘴角翹起,呵呵一笑。

正端了三碗蔥花面過來的溫華怒氣衝衝道:「黃老頭,能不能在吃飯的時候不談這個?!」

溫華見掌櫃的沒動靜,瞪眼道:「還不把桌面騰出來?」

老人輕輕一笑,一袖揮去滿桌棋子,溫華放下三雙碗筷,還喋喋不休,「下棋下棋,就知道下棋,會下棋了不起啊。等老子練劍練成了劍仙,管你是誰,敢在老子面前蹦躂,都一劍伺候!」

老人拿起筷子,笑眯眯問道:「哦?那我教你練劍,讓你吃了這麼多苦頭,那到時候你第一個是斬我一斬?」

溫華哈哈笑道:「哪敢哪敢,我溫華豈是那種忘恩負義之人。我這人吧,相貌英俊,脾氣還好,又有古道心腸,這些優點都不去說,關鍵是義氣啊!」

老人笑著搖了搖頭,也有些無奈,夾了一筷子香噴噴的蔥花面,低頭吃麵前,說道:「你去離陽京城。」

溫華愕然,低聲問道:「這就直接去京城闖蕩名氣?不需要先在小地方熱熱手?」

老人裹了一筷子麵條,不往伸長脖子替閨女吹了吹麵條熱氣,生怕她燙著。呵呵姑娘燦爛一笑,摘下一小瓣向日葵,放在老人碗中邊沿。

瞧著就喜慶。

老人心情大好,對溫華說道:「你不想一鳴驚人?還有,你可以見到聲色雙甲的白玉獅子,也就是你一見鍾情的青樓女子。」

溫華哧溜哧溜吃著麵條,笑道:「青樓女子咋了,我就是喜歡。這趟京城,我去定了!」

老人微微一笑。

吃過了麵條,老人掏出一些銀錢,吩咐收拾完碗筷返身落座的溫華:「去,買壺好酒。」

溫華白眼道:「賣茶的去買酒喝,也就黃老頭你做得出來!」

沒多久,溫華拎了壺酒回來,老人淡然道:「餘下那幾錢銀子,自己留著花。」

溫華嘿嘿一笑,嘴上說著出門一趟,再去住處小屋拿出藏好的一袋碎銀子,一股腦裝好,腳底抹油跑出茶館。

他早就看中了一套春宮圖,今兒總算湊足了銀子,這就出門買去。當年他跟徐小子都有這麼個癖好,只是那時候遊歷江湖,窮得叮噹響,天天有上頓沒下頓的,那是沒錢,如今有點小錢了,總得惦念著自家兄弟一起好!溫華想著下回見著了面,就拿這個當見面禮了。禮輕情意重嘛。

那小子敢嫌棄,老子非就拿木劍削他!

呵呵姑娘不喝酒,看著老人獨飲。

老人輕聲笑道:「春秋十三甲,我獨佔三甲。其餘十人,除了入蜀的陳芝豹,和這些年獨霸離陽文壇宋觀海,也都走得差不多了。哦,宋家這一門三傑,也快要被陸詡害死了。」

老人酒量似乎不好,喝了大半壺就倒頭昏昏欲睡去。

少女去拿來一件厚實衣衫,悄悄蓋在老人身上。然後她便守在他身邊,又開始出神發呆。

老人猶在醉酒細語呢喃:「莊公夢蝶,蝶夢莊公?我夢莊公我夢蝶……」

徐鳳年跟那重新頭披巾手藏袖的陰物丹嬰同騎一馬,也談不上什麼不適應,何況心脈還被它按住,引導紊亂氣機下崑崙,這時候的徐鳳年實在是顧不上什麼彆扭不彆扭。

跟白馬義從會合後,馳馬返回北涼。

臨近邊境,徐鳳年抬起手,那頭神俊非凡的青白鸞直直墜下,停在手臂上。很快就有韻律堪稱簡潔極致的一陣馬蹄聲傳入耳中,為首一人是頭臃腫不堪的肥豬,胯下坐騎,也虧得是一頭重型汗血寶駒,這胖子竟然破天荒披了一套輕質甲冑,因為體型緣故,腰間佩刀不易察覺,實在無法想象這是一位戎馬生涯的百戰將軍,更無法想象這個死胖子曾經有過千騎開蜀的驚天壯舉。褚祿山披甲以後,這一次見著世子殿下,沒有當場滾落下馬匍匐在地,做出一番鼻涕眼淚橫流的景象,只是在馬背上彎腰抱拳,畢恭畢敬說道:「啟稟殿下,末將已經開闢出一條清淨路徑。」

徐鳳年皺眉道:「徐驍也來了?」

只帶來三百精銳騎軍的褚祿山抬頭咧嘴笑道:「大將軍一人,就已經把顧劍棠舊部的六萬兵馬嚇得屁滾尿流。」

臉色蒼白的徐鳳年點了點頭。

輕鬆穿過無人阻攔的邊境,徐鳳年見到一騎疾馳而來。

一對父子,相視無言。

行出二十里路,徐驍終於開口問道:「傷得重不重?」

徐鳳年搖頭道:「死不了。」

徐驍瞪眼道:「臭小子,說什麼屁話!」

徐鳳年回瞪了一眼。

徐驍立馬氣焰全無,望向前方嘆息道:「辛苦你了。」

徐鳳年沒好氣道:「你不一樣說的是屁話。」

徐驍點了點頭,又不說話了。

黃蠻兒拖拽著那具符將金甲,步行如飛,跟在徐驍和徐鳳年身後,一直傻笑。

袁左宗和褚祿山並駕齊驅,但兩相厭憎,隔了兩丈距離,從到頭尾都沒有任何視線交集。

褚祿山也不去瞧袁左宗,只是嘿嘿笑道:「袁將軍,看情形,沒怎麼出力嘛?胳膊腿腳都還在,倒是殿下受傷不輕。咋的,沒遇上值得你老人家出手的貨色?哎呦喂,楊太歲都不放眼裡了啊。」

袁左宗不理睬祿球兒尖酸刻薄的挖苦。

一個巴掌拍不響。

可惜祿球兒從來都是那種一個人就能把巴掌拍得震天響的渾人,「我說袁將軍,別立下大功就瞧不起咱這種只能遠遠給你搖旗吶喊的小嘍囉嘛,來,給咱說說看你老人家在鐵門關外的豐功偉績,回頭我去給你立塊碑去,要不給你建座生祠?都不是問題啊。」

袁左宗始終不聞不看也不說不怒。

褚祿山繼續在那叨叨叨沒完沒了,不過稍微放低了嗓音:「嘿,我還以為你會跟著陳芝豹去西蜀稱王稱霸呢,你老人家跟齊當國那憨貨一樣,太讓我失望了,你瞧瞧姚簡、葉熙真那倆不記恩的白眼狼,就沒讓我失望。」

袁左宗眯起那雙杏子眼。

死胖子還沒過足嘴癮,扭了扭粗短脖子,還要說話,被徐鳳年回頭訓斥道:「祿球兒,回北涼喝你的綠蟻!要是不夠,喝奶喝尿,隨你!」

褚祿山縮了縮脖子,終於繃不住,露出本來面目,一臉諂媚道:「殿下說啥就是啥。」

袁左宗神情平靜。

褚祿山嘀咕道:「該反的不反,不該反的偏偏反了,狗日的。」

袁左宗突然說道:「來的路上殿下說了,回頭拉上齊當國,一起喝酒。」

褚祿山瞪圓眼珠子,扭頭問道:「再說一遍?!」

袁左宗重新如石佛禪定,一言不發。

褚祿山抹了抹額頭滾燙的汗水,「娘咧,老子比當年聽說你要點我的天燈還發慌。」

徐驍轉頭瞥了一眼那對勢如水火多年的義子,悄悄感嘆。

徐鳳年長久吸氣卻不呼氣,然後重重吐出一口氣,轉頭問道:「死士甲,為什麼?」

徐驍平淡道:「黃蠻兒打小不跟他二姐親近,不是沒有理由的。」

徐鳳年嘴唇顫抖,欲言又止。

徐驍說道:「雖然她不是我和你孃親生的,但我從沒有把她當什麼死士甲看待。我只知道我有兩個女兒,兩兒兩女,三個孩子都長得俊俏,隨他們孃親,唯獨二女兒長得最像我徐驍,我不疼她疼誰?養兒子養女兒,是不一樣的養法,我這個當爹的也不知道到底是對是錯。真說起來,最苦的還是你。所有孩子裡,我沒有罵過誰,就只有打過你一次,而且兩次三番讓你往外跑,說不準哪天我就要白髮人送黑髮人。你娘去得早,否則肯定抽死我。」

「那你不攔住我姐?」

「根本攔不住。我傳信給她說曹長卿會前去阻截,她還是去了,大雪龍騎軍內部差點鬧出譁變。這傻閨女,真是比親生的還親生的,你說像不像我?」

「像。對了,這些話回頭你自己跟我姐說去。」

「哪敢啊,你小子每次也就是拿掃帚板凳攆我,那閨女真生氣的話,可是會拔劍的。」

徐鳳年無奈道:「瞧你這堂堂北涼王的出息!」

徐驍笑道:「你有出息就行。」

徐鳳年輕輕晃臂,那隻相伴多年的六年鳳振翅高飛。

徐鳳年看著天空中逐漸變成黑點的神禽,輕聲道:「真看不出來,披上甲冑,挺像將軍的。」

徐驍也抬頭望向天空,柔聲道:「你以後也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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