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美玉琳琅的豪奢馬車駛入北涼道境內驛道,都說行走江湖出門在外不露黃白,這輛馬車的主子可就真是忒不知江湖險惡了。馬伕是一名體魄健壯的中年男子,深秋蕭索涼透,仍是一襲黑色短打緊衫,渾身肌肉鼓脹,氣機卻內斂如常,呼吸吐納悠然不絕如長河,顯然已經是臻於外家高手巔峰。由此可見,馬車內所坐的人物,跋扈得也有些道理和依仗。
中年馬伕姓洪名驃,這一路走得那叫一個血雨腥風,從王朝東南方走到這離陽西北,一夜之間掌門或是長老變成人乾的幫派宗門不下二十個,這些人物在江湖上都有著鼎鼎大名,絕非練了幾手把式就能沽名釣譽的小魚小蝦。洪驃嘆了口氣,有些騎虎難下,內心深處無奈之餘,對於身後的年輕主子更夾雜有幾分越來越濃重的敬畏,有些話他甚至已經不敢當面去跟她說。他替她尋覓作為進補武學修為的食料,為虎作倀不假,可她這趟入北涼,何嘗不是與虎謀皮?
車廂內,沒有丫鬟婢女隨侍的年輕女子正在對鏡抹胭脂,一襲大袖紫裙,也虧得是她才壓得住這種純正大色,她的嘴唇原本已經有些病態的透紫,此時正在用昂貴錦盒中的桃紅胭脂壓一壓,否則就陰氣遠勝英氣了。她抿了抿嘴唇,眼眸中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一般女子捧鏡描眉貼花黃,何況還是長得這般沉魚落雁,總歸是件喜氣開心的事情。她隨手丟掉繞枝銅鏡和錦盒胭脂,想了想,又拿起那柄銅鏡,伸出一指,在鏡面上橫豎勾畫,鏡面頓時支離破碎。
她就是徽山牯牛大崗的女主人——軒轅青鋒。車廂內堆了不下百本大多是軒轅家珍藏數百年的秘笈,她要送給某人,是跟送一堆廢銅爛鐵沒有差別的敗家送法。問題在於對方還未必肯收,這讓軒轅青鋒皺了皺眉頭,身上氣勢越發陰鬱沉沉,像一株陰雨天氣裡的枯敗桂花樹。她根據家學所載秘術,在一年多時間裡如一隻擇人而噬的母饕餮,汲取了無數功力修為,讓她的武學境界一日千里。下山之前,有一批徽山舊仇欺她女子當家,聯手上山尋釁,不顧有鄰居龍虎山的真人在場,她將十數人全部鉤抓成乾屍,原本關係不錯的天師府已經明言軒轅氏子弟不得踏足龍虎山半步。可她軒轅青鋒會在意這個?
軒轅青鋒伸出一根手指,輕柔抹勻了嘴上胭脂,嘴角翹起,掛滿譏諷意味:等我走到武道鰲頭,第一個目標便是你們天師府那一窩的黃紫貴人!
她掀起簾子,懶洋洋地坐在客卿洪驃身後。洪驃沒有回頭,輕笑道:「到北涼境內了。」
軒轅青鋒點了點頭,問道:「呂祖有句歪詩:得傳三清長生術,已證金剛不壞身。你說指玄境界高於金剛,是不是因為這句詩長生術在前金剛身在後的關係?」
洪驃放聲笑道:「這種道理,家主你可就得問黃放佛了,我不太懂,這輩子只知道埋頭練武。以前隨便得到一本秘笈就一條路走到黑,後邊到了徽山,也只是挑了一兩本去學,也沒怎麼想去多看幾本。說到底,還是笨,死腦筋,沒的藥醫治。」
北涼的涼風習習,秋意拂面,軒轅青鋒心情疏淡了幾分,少了些許陰森戾氣,微笑道:「洪叔叔,黃放佛可是捅破一品境界那層窗戶紙了,你也得追上去。否則咱們徽山可真沒幾個拿得出手,好去江湖上顯擺。」
洪驃點頭道:「家主放心,洪某不會有任何懈怠。走外家路數,開頭容易後頭吃苦,由外家轉入內家不易,不過既然家主已經給我指了條坦蕩明路,要是再達不到一品金剛境,可就真是茅坑裡的磚頭,什麼用都沒有了。」
意態慵懶的軒轅青鋒嗯了一聲。
主僕二人沉默許久。
軒轅青鋒冷不丁看似玩笑問道:「洪叔叔,你會不會有一天在我眾叛親離的時候背後捅刀子?」
背對她的洪驃手中馬韁微微凝滯,然後迅速揮下,笑道:「不會。我洪驃能有今天,都是你爹軒轅敬城所賜,洪驃是不懂去講什麼仁義道德,但幫親不幫理,是打從孃胎出來就註定了的。」
軒轅青鋒笑容古怪,語氣平靜道:「那洪叔叔留在北涼軍中。」
洪驃強忍住轉頭的衝動,輕輕問道:「啥?」
「洪叔叔你熟諳兵法韜略,徽山私軍騎兵都是你栽培出來的,那位北涼世子多半會接納你,一朝天子一朝臣,等他當上北涼王,總會有你出人頭地的一天,比起屈才給我這個江湖大魔頭當打手,惹得一身腥臭,可要好上千百倍。不管你認為我是出於交換目的,將你留在北涼當人質也好,還是由於信不過你,不願意將你留在身邊也罷,都沒有關係。這件事就這麼定了。」
洪驃沉聲道:「洪某就算身在北涼,將來也一日不敢忘記自己是徽山家奴!」
軒轅青鋒靠著車廂外邊的沉香木壁,沒有出聲。
洪驃也沒有繼續感恩戴德。
軒轅青鋒的視線從洪驃背後轉到驛路一邊的楊柳樹上。
柳,諧音留。
軒轅青鋒伸出雙指,朝路旁柳樹作勢一夾,憑空斬斷一截柳枝,馭回手中。
洪驃的呼吸在剎那之間由急變緩。
軒轅青鋒編制了一個柳環,戴在頭上,嫣然一笑。
那隻等同於遺言的錦囊曾明確說過洪驃有反骨,看似憨厚,實則奸猾,需要以力壓制。軒轅青鋒並非沒有信心讓他臣服,只是生怕自己忍不住就把這個有反骨的傢伙給生吞活剝了。
在她眼中,一個洪驃能算什麼東西。
她發誓要以女子身份登頂武道第一人!
襄樊城外綿延無邊的稻田都已收割得十之八九,是個頂好的豐收年,百姓們都說是託了新靖安王的福氣。
只不過這位靖安王趙珣在民間口碑好上加好,在青州青黨之中卻是急轉直下,都罵這位藩王忘本,過河拆橋,才由世子變藩王,胳膊肘就開始往外拐得厲害。起因是朝廷下旨各藩抽調精兵趕赴邊陲換防以及增防,就數靖安王這邊最為不遺餘力,讓本就在廟堂上說話越來越沒有分量的青黨怨聲載道。也對,這種被朝廷擺上檯面的削藩舉措,本就是出自趙珣入京時呈上的二疏十三策,如今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趙珣這位破例擔任經略使的「文臣」藩王果真是夠狠,一樣做得毫不含糊,被做慣了山大王的青州將領們罵得不行。私下相聚,都說這種胸無大志的狗屁藩王,做什麼靖寧一方安定一藩的靖安王,去京城朝廷當個禮部侍郎就差不多了。
不過看架勢,靖安王趙珣卻是樂在其中,做了許多踏踏實實讓利於民的事情,一點都不介意被青黨臺柱大佬們嫌棄,因為經略使的特殊身份,沒有了諸多藩王禁錮,甚至幾次主動登門造訪青黨砥柱姓氏,吃閉門羹還不至於,但高門豪閥後頭的老頭子和青壯派,也談不上有什麼好臉色給靖安王。以往那些常年積攢出來的深厚交情,都給沖淡了,唯獨一些小字輩的,暫時在家族內說不上話的眾多角色,對趙珣還是觀感頗佳漸好。
今天襄樊城郊一戶農家可是受寵若驚了,兩位士子模樣的公子哥竟然停馬下車,其中一位衣著華貴計程車子還親自下田幫他們收割稻穀。起先當家的老農委實不敢讓那公子哥動手,生怕割傷了手,可拗不過那張笑臉懇求,也就戰戰兢兢應下了。那公子哥不愧是看著就有大學問的讀書人,學什麼都快,一畝地秋收完畢,第二畝稻田,公子哥割稻的手法就跟做慣了莊稼活的村民一樣嫻熟。老農的孫女給那公子遞過水壺時,臉紅得不行,把老農給樂得更是不行,私下玩笑了一句自己孫女,說那位士子可是富貴人家出身,瞧不上你這妮子。
割完了金黃熟稻,那公子還幫著裝上牛車,黝黑老農都替他心疼那一身衣衫,最後看著孫女慢慢一步偷偷三回頭的俏皮模樣,笑著搖頭,滄桑老人心中感慨那公子真是好人啊。
親自下田割稻的公子哥一屁股坐在田埂上,擦了擦額頭汗水,乾脆脫去鞋襪,將雙腳踩在泥地上。
身邊有一位笑意溫和的年輕讀書人,穿著樸素,跟貧寒士子無異,他因為目盲而沒有下田。
有隱蔽於遠處的侍從想要端上一壺快馬加鞭從府邸送來的冰鎮涼酒,被錦衣華服的公子哥揮手退下。
他笑問道:「陸詡,你說本王這算不算知道民間疾苦了?」
目盲士子扯了扯嘴角,「若是能夠不提‘本王’二字,才算真切知道民間疾苦。」
公子哈哈大笑,對於這種大不敬言語,根本不以為意。
靖安王趙珣。
曾在永子巷賭棋謀生的瞎子陸詡。
趙珣嘆了口氣,憂心忡忡道:「陸詡,青黨一事,你讓我先行餵飽小魚,長線好釣肥,再輔以文火慢燉老烏龜,我都按照你的既定策略去做了。這些都不難,畢竟都算是自家人,青黨本就大廈將傾,註定是分崩離析的結局,一群被趕出廟堂中樞的散兵遊勇,他們大多數人除了依附於我,也沒有其他選擇。不過當下咱們可是有燃眉之急,京城那一門三傑的宋家可是鐵了心要咬我。宋觀海那老兒開創心明學,得以霸佔文壇二十年,我朝平定春秋以後,宋老夫子更是親筆題寫《忠臣》《佞臣》兩傳,還有編撰《九閣全書》,每月十五評點天下士子,可在皇城騎馬而行,都是天下讀書人崇拜至極的榮勳。小夫子宋至求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接任國子監右祭酒,一字千金,連皇帝陛下也讚不絕口,如今科舉取士,大半讀書人可都是不得不寫那‘宋體’,獻媚於考官。宋家雛鳳宋恪禮也不辱家學門風,一舉金榜題名,位列榜眼,成為新晉的黃門郎,萬一再打磨幾年外放為官,立馬摻沙子到了咱們這邊,可就徹底難纏了。宋觀海記仇父王當年當庭羞辱他是老不修,如今天天在京城挖苦我,更是不斷在朝廷上彈劾我,就算聽說他現在身體抱恙,沒幾天可活,但是有宋至求和宋恪禮在,對咱們來說依然是一場近乎沒個止境的惡仗啊。」
陸詡興許是因為眼睛瞎了,聽人說話時,顯得格外專注。
他是溫吞的性子,別人說話時從不打斷,自然更不會有半句迂闊言談,安靜等待靖安王倒完了苦水,也沒有妄下定論,只是平靜問道:「靖安王可知宋觀海在殿上有過忠臣良臣一說?」
趙珣受陸詡感染,加上本身並不毛躁,此時已是平心靜氣許多,點頭道:「當然知曉,在春秋前後當過三姓家奴的宋觀海為了給自己洗出個清白,跟先皇講過忠臣與良臣之區別。良臣是為一己之私,不懼刀斧加身,為名垂青史而讓帝王蒙受史書罵名。而忠臣則是勤勤懇懇輔佐君王共圖大業的同時,自己同樣收穫好名聲,子孫薪火相傳,福祿無疆。宋觀海那老傢伙當然是以錚錚忠臣自居,二十年中諷諫直諫死諫無數次,連皇后都數次親自為他向陛下求情,這才逃過牢獄之災。這一點,我倒是的確打心眼裡佩服宋老夫子。」
陸詡嘴角勾起一抹譏誚,搖頭緩緩道:「不過是一介縱橫家的長短學說而已,忽而用儒,忽而轉黃老,再而崇法,無操守可言,當不起‘夫子’二字。陛下曾說過‘宋夫子疏慢通達,但朕覺其嫵媚’,世人都以為是稱讚,但深究一番,這可不是什麼好話。或者說是一句有很大余地的蓋棺之論。」
趙珣一愣之後,舒心大笑,拍手道:「新鮮新鮮,陸詡你這個說法大快人心。我都想要喝酒了!」
陸詡仍是古井不波的心境,淡笑道:「上次讓婢女讀你送來的京城密信,其中一件小道訊息寫得模稜兩可。傳言宋觀海諫諍皇帝的奏章,都偷存有副本,但是至今忍住沒有交給史官。這可是又想當忠臣又當良臣的人心不足。」
趙珣皺眉道:「這件事情真假還不好說,就算退一步說,宋觀海真存有奏章秘錄,只要不交給史官,咱們能拿這個做什麼手腳?要是哪天帶進棺材,就更是沒戲了。宋老夫子可是板上釘釘可以死後讓陛下撰寫碑文的。」
陸詡語氣平緩地說道:「以宋觀海的性格,肯定是真有其事。至於是否在死後交給史官,顧慮子孫福澤,哪怕他年老昏聵,他兒子宋至求也會攔下。但是……」
趙珣急不可耐道:「快說快說。」
原本沒有賣關子企圖的陸詡停頓了一下。
趙珣趕忙笑著作揖致歉,「是我心急了。」
陸詡說道:「人近暮年,尤其是自知在世時日,一些個沒有遠慮更無近憂的權勢人物,往往就會有一些可大可小的昏著。就算有宋至求有意縫縫補補,但也不是滴水不漏,只需等宋觀海去世後,趁熱打鐵,動用在宋府上潛伏的諜子,故意向京城某一股宋家敵對勢力洩露此事。若是沒有安插死士諜子也無妨,空穴來風的流言蜚語一樣穩妥,京城從不缺捕風捉影的小人。但有一點極其重要,訊息傳遞要快,要以最快的速度傳入皇帝耳中,絕不能給宋家銷燬奏章副本的空閒。若是被迅速毀去,再想扳倒宋觀海,就只能讓靖安王府牽頭,授意一人集合三百四十二本奏章,鼓吹散佈於京城。只是如此一來,你就要難免牽扯其中,並不明智。咱們不能輕視陛下眼線的耳目之靈光,以及那些官場老人的敏銳嗅覺。還有,請靖安王你牢記,宋觀海畢竟是大皇子和四皇子的授業恩師,雖說你在京城跟他們都有過一面之緣,看似相互觀感不俗,其實僅以眼下來說,弊遠遠大於利。如果這件宋門禍事無須靖安王你親自出馬,不存在任何蛛絲馬跡的話,到時候便可以自汙名聲,假傳奏章副本外洩,因你而起。如此一來,你就可以徹底摘出京城官場,暫時遠離兩位皇子。而且不用擔心皇帝陛下會對你起疑心,他畢竟不是那類無知庸君,反而只會對你加重信賴。這對襄樊和你這位經略使而言,才是正途。」
靖安王趙珣細細咀嚼,頻頻點頭。
但趙珣隨即問道:「這件小事,真能推倒宋家?」
陸詡聞著秋收稻田獨有的鄉土清香氣息,臉上終於洋溢起一點笑意漣漪:「官場上做戲,不能做得過火。跟燉老鴨湯是一個道理,慢燉出味兒,但太久了,也就沒味了。宋家治學有道,為官則遠遜張首輔、桓祭酒等人,比起西楚遺老孫太師更是差了太多。還有,自古著文立意要求大,切入口則要求小。見微知著,別小看這種小事,真正讓宋家從榮轉衰的,恰恰就是這類小事。榮極人臣,向來福禍相依。宋觀海不是徐驍也不是顧劍棠,更不是看似跋扈乖僻其實底蘊無比雄厚的張鉅鹿。富貴才三代的宋家失之根基輕浮,看似滿門榮耀,加上宋觀海結怨太多文壇巨擘,想要保住晚節,很難。宋至求的國子監右祭酒,宋恪禮的小黃門,一旦大禍臨頭,那些自稱宋門走狗的門生,大多會急匆匆回家提筆倒戈一擊,不願落井下石都算風骨奇佳了。靖安王你可以選擇在宋觀海死後有所動作,也可以在宋觀海重病時做出動靜,若是後者,大概可以活活氣死和嚇死這位老夫子吧。」
趙珣向後倒去,直直躺在田埂上,蹺起二郎腿,眯眼望向天空,「那宋至求和宋恪禮會如何?」
陸詡答覆道:「看他們如何應對。負荊請罪,不認老子認朝廷,還有希望東山再起。若是孝字當頭,甚至有一點點奢望忠孝兩全,就只能是死在潦倒中。」
趙珣無言以對。
陸詡也寂靜無聲,抓起一把泥土。
趙珣突然坐起身,笑問道:「你這些門道都是怎麼學來的?」
陸詡自嘲道:「眼瞎了,無事可做,就只能瞎琢磨一些事情。」
趙珣伸了個懶腰,「你說那老鴨煲,真的好吃?回頭讓府上下人幫你做兩盅?」
陸詡點頭道:「不扣俸祿就行。」
記下煲湯這件事的趙珣拍拍屁股起身,陸詡輕輕放下手上那一抔土,跟著站起身後輕聲說道:「那女子來歷不明,還希望靖安王不要沾染太多,動心不動情即可。」
趙珣厲聲道:「放肆!」
陸詡笑而不語。
僵持不下。
趙珣臉色猛然轉變,握住陸詡手臂,無比誠懇地說道:「我一直在等你這句話!我深知襄樊上下,唯有你是真心待我,趙珣豈會不知?陸詡,還希望你以後能在我走彎路的時候,直言不諱。」
「我只是個無法科舉無法擔任朝官的瞎子,只要靖安王肯告知我,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嘿,那床笫之事,要不要聽上一聽?我趙珣可是連這個都可以與你說上一說的!」
「非禮勿聽。」
「別啊!陸詡啊陸詡,其他事情都是你教我,我今日一定要扳回一局,好好跟你說道說道這男女之事!」
「非禮勿聽。」
……
陸詡除了老靖安王趙衡在世時,輾轉各個衙門擔任一些無關輕重的小官小吏,等到趙珣世襲罔替之後,就一直住在王府中,也出人意料地沒有擔任任何官職,只算是幕僚清客一肩挑。但王府上下,沒有誰膽敢怠慢了這位藩王跟前的第一紅人,哪怕是兩代人都在王府上擔任管事的大管家,遇上瞎子陸詡,也一樣噓寒問暖,生怕出了丁點兒紕漏。而陸詡也的確好說話,偶爾得閒,也能跟府上下人僕役不露痕跡地打成一片,給人說書說狐仙志怪,幫人算命看手相,書寫春聯也是有求必應,真真正正是個無慾無求的散仙人物,再小肚雞腸的難弄人物,也都憎惡不起來,誰吃飽了撐著跟一個不會跟你搶什麼東西卻能隨時幫襯你一把的和善人物過不去?
陸詡的住處僻靜優雅,雖說獨門獨院,地方卻也著實算不得如何氣派,院子裡除了幾名負責打掃雜事的女婢,也就一個喚作杏花的貼身婢女,伺候這個與世無爭的年輕瞎子。
夜深人靜。
陸詡坐在書房,為方便杏花照料,他特意點上了兩盞油燈,至於是不是那上品松脂油水貴如金,陸詡不至於去計較這種事情。
陸詡目前在做一件眼瞎之前便在做的事情,自嘲為狗尾續貂。那就是蒐集二十三史、天下諸州郡縣誌書,以及歷朝各代名公文集章奏文冊,不論國典朝章,還是官方記載民隱秘錄,有得即錄,除了靖安王藏書,還請趙珣暗中收購,耗費金銀幾許,陸詡依舊不去計較。陸詡讓丫鬟杏花每日誦讀文字,並且幫忙手錄勾勒地理圖志的輪廓,他則親筆以蠅頭小楷在書頁初稿中做細緻的眉批夾註,至今已經完成十餘卷帙,盛放於書房角落的一隻竹筐中,暫命書名為《春秋州郡利病藥方書》,有意自貶為一個只懂得頭疼治頭的末流郎中,為天下州郡把脈治病,至於是否能對症下藥,就由以後翻閱此書之人去判斷。說是兵家典籍,不準確。說是簡單的地理圖志,也不對。趙珣曾經來到書房,隨手翻過,並無精讀的興致,只是將寫這本書當作閒暇差事的陸詡也不去強求。
陸詡擱筆歇息,轉了轉手腕,杏花詢問要不要揉肩敲背,仍是不習慣被人殷勤侍候的陸詡搖了搖頭。
杏花是靖安王府上的精銳死士,從趙衡傳到了趙珣手上。她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護人和殺人也肯定更精通。她可以為了護衛陸詡坦然赴死,也可以因為趙珣一句話而不眨眼地殺掉他陸詡。陸詡眼瞎,可心知肚明,而且也不會因此對她或是靖安王生出芥蒂。
既說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又說防人之心不可無。反正天底下的道理都給說光了,但道理太多,也就其實等於沒說。
陸詡一直在鑽研如何細緻權衡人心,最終得出的結論也無非是婦人孺子皆知權衡利害,可就怕那斗大砣小。想來想去,只是想出了一個陸詡自認為很蠢的辦法,就是以棋子顆數多寡來計算人心之厚薄。
陸詡聽著燈花燃燒時嗤嗤作響的細微聲音,笑道:「杏花,世間聲音無數,你最喜歡哪一種?」
杏花相貌平平,不過聲音清脆,極為悅耳,身段也婀娜動人,因為要讀書以及偶爾的代筆,她就坐在陸詡旁邊的椅子上,微笑道:「公子,奴婢不知。不過公子若是給出一些選擇,奴婢可以作答。」
陸詡輕輕點頭,略作思量,娓娓道來:「泉聲,琴聲,松濤聲,竹嘯聲,山禽聲,芭蕉雨聲,落葉聲,稚子讀書聲,名妓歌曲聲,少女挑擔賣花聲。」
杏花掩嘴笑道:「奴婢肯定選賣花聲呀。」
陸詡啞然失笑,「忘了你叫杏花。不過我告訴你,前朝有一位被稱作詩家天子的大文豪,說法便是與你一樣,也說那千百種天地清籟,就數市井深巷的賣花聲為第一,最是能斷人肝腸。」
杏花疑惑問道:「公子,這是為何?」
陸詡在她面前,大概是處處有求於人,也就不吝言笑了,「這些年我也一直在想原因,什麼時候想通了再告訴你一聲。」
跟陸詡朝夕相處,杏花也隨意了許多,打趣道:「也有公子不明白的事情啊?」
「有很多。」
曾被靖安王當面譽為「不輸元本溪」的目盲寒士說完以後,重新提筆,伏案書寫「藥方」。
此王是趙衡,而非趙珣。
陸詡至今也不明白那位讓趙衡臨死仍有怨念的元本溪是誰。
軒轅青鋒遞出徽山千年老桂樹心製成的木質名刺,然後被管事帶入北涼王府,穿廊過棟,終於來到半山腰聽潮湖心的涼亭中。年輕男子早早白髮如霜,隨意用一根紅繩繫了一個挽結,坐在臨水圍欄上,靠著金漆廊柱,手中把玩著軒轅青鋒上交王府的名刺。軒轅青鋒站在涼亭外嵌入水中上的蓮花石墩上,一路行來,百感交集。當年吳州元宵賞燈,這個皮囊俊秀的年輕人跟一個色胚無賴待在一起,爭執過後,被她的扈從攆得如過街老鼠一般淒涼。那時候軒轅青鋒也只當他是破落戶裡沒出息的無趣男子,胸無點墨,科舉無望,也就只能憑著相貌騙涉世未深的小家碧玉。事後偶爾想起那樁鬧劇,也僅是猜測他的孃親一定是位傾國傾城的大美人兒,才生得出這樣好看的兒子。哪裡知道重逢於徽山,這廝搖身一變,就成了惡名昭彰的北涼世子,帶一百甲士入龍虎,可以說因為他,牯牛大崗主人才能夠換成是她。只是軒轅青鋒始終沒辦法將他和將要世襲罔替北涼王的男子聯絡在一起,直到親身步入清涼山王府,她才逐漸有一個清晰的輪廓——徐鳳年,會成為人屠徐驍之後離陽王朝第二位異姓王。
徐鳳年摩挲著手中桂木心削成的名刺,笑望向這名千里迢迢從劍州趕來王朝西北的女子。招搖山上有許多千年老桂,只是近百年逐漸死去,最後一株唐桂也不能例外,徽山的桂子酒也就成了絕唱。徐鳳年招了招手,輕聲問道:「除了一百多部秘笈,你帶桂子酒了沒有?」
軒轅青鋒走入涼亭,挑了個離他最遠的位置坐下,目不斜視,平淡道:「徽山所剩不多,但是如果世子想要喝,下回給你帶一罈。」
徐鳳年把名刺放在膝蓋上,臉上有遮掩不住的疲乏神態,閉目養神,談不上有什麼待客之道。軒轅青鋒沒有任何憤懣怨言,在她看來,只要是人屠的嫡長子,就有這份傲慢的資格。她心平氣和地問道:「一直聽說北涼王府戒備是外鬆內緊,將那江湖刺客當作一尾尾肥魚釣上鉤。為何殿下肯放心讓我入亭,不怕我也是刺客嗎?」
徐鳳年打了個響指,一襲朱袍從聽潮湖中躍起,躍過了涼亭頂,再墜入湖中,一閃而逝。景象旖旎,如一尾紅鯉跳龍門。
除了嗜好逗留湖中的朱袍陰物「浮出水面」,遠處有府上婢女托盤姍姍而來,盛放有用作觀景的餌料。徐鳳年擺擺手,示意交給軒轅青鋒。
徐鳳年睜開眼睛,坐回墊有綢緞的長椅,說道:「徽山那邊的動靜,我都有聽說。不過你就算境界突飛猛進,我再讓你坐近肩並肩,你想要殺我,也不容易。」
軒轅青鋒冷笑道:「北涼王府果真不缺高手。」
徐鳳年瞥了眼優哉遊哉在聽潮湖水中嬉戲的陰物,笑道:「這位天象境高手,可是我拿性命和氣運換來的,一分銀錢一分貨。軒轅青鋒你啊,就別冷嘲熱諷了。」
軒轅青鋒沒有向湖中拋下餌料,面無表情地說道:「不敢。」
徐鳳年也不計較這種事情,問道:「一百來部錦上添花的秘笈,你就想讓我扶植你當南方江湖的魁首,是不是有些貪心了。你也不是我媳婦,我為什麼做這樣虧的買賣?」
軒轅青鋒從那隻通體施青綠色釉的折枝牡丹紋盤中抓起一把餌料,沒有急於丟入湖水去欣賞天下聞名的萬鯉翻滾景象,緩緩說道:「我能雪中送炭。」
徐鳳年伸了伸手。
軒轅青鋒說道:「徽山不乏有人急功好利且富有真才實學,洪驃便是其中之一。這些江湖莽夫不缺身手和野心,缺的僅是路子。只要北涼敢收下,誘以足夠分量的魚餌,他們心甘情願上鉤。但有一事軒轅青鋒必須說好,進入北涼他們求官求財,但不會樂意把命搭上,你要他們進了北涼軍就去邊境上廝殺,他們絕對不肯,但是在北涼境內擔任個六七品官職的校尉,只要是官帽子,散官流官也無妨,就足夠讓他們替你出份氣力辦事。」
徐鳳年譏笑道:「軒轅青鋒,你當官帽子是路邊攤子上的大白菜?」
軒轅青鋒丟下一把餌料入湖,平淡道:「陳芝豹入蜀封王一事,天下婦孺皆知。這位兵聖的一些心腹嫡系也大多辭官赴蜀,更有大量六七品武將蠢蠢欲動,到時候這些新空出來的座椅,你給誰不是給?還不如做順水人情。我送給你的人物,好歹都是年歲不高卻成名已久的江湖一流好手,只需給他們一兩年時間,也就能服眾。我軒轅青鋒雖然沒有當過官,但御人術還算知道一點。一朝天子一朝臣,你想要當穩北涼王,總歸需要一些自己人,哪怕魚龍混雜了一些。」
徐鳳年笑道:「你那點道行,也就是略懂皮毛的馭人術,稱不得御人術。跟馭劍、御劍之差是一樣的。」
軒轅青鋒也不反駁,只是冷著臉把一整盤餌料都一股腦倒入湖中,錦鯉撲水,喧沸嘈雜。
徐鳳年等湖面復歸平靜,這才無奈道:「你這壞脾氣什麼時候能改一改?當初我跟溫華遇上你,雖說是我們管不住嘴出言調戲,有錯在先,可有幾個大家閨秀跟你這樣斤斤計較的。現在當上了徽山家主,而且還想要一統江湖,就你這份糟糕的養氣功夫,就算你當上了武道最拔尖的超一流高手,也註定是孤家寡人。我栽培誰不好,偏偏扶植你?註定竹籃打水一場空,耗銀子還費精力。咱倆不打不相識是不假,可坐下來做生意就得有做生意的規矩講究。」
軒轅青鋒盯著徐鳳年,眼神冷漠道:「徐鳳年,還輪不到你來教訓我」
到了王府就沒如何休憩的徐鳳年又靠向廊柱,輕聲道:「當你是半個朋友,才跟你嘮叨這些不討好的話。愛聽不聽。」
軒轅青鋒嗤笑一下,「你我能否開啟天窗說亮話?」
徐鳳年輕輕撫掌笑道:「那行,這趟既然是有求於我,我也就跟你開門見山。我有個朋友在西域那邊纏鬥韓貂寺,已經有一段時日,王府上也陸續派遣了一些死士過去幫手,但效果都不大。你如今修為暴漲,要不去熱熱手?就當作一場兇險的武學砥礪。對了,軒轅青鋒,你有沒有心儀的男子?沒有的話正好,我那朋友就是天下第一的美人,叫南宮僕射,排第二的陳漁在胭脂榜上四字評語便是‘不輸南宮’,就是這個南宮。我習慣稱呼他白狐兒臉,不過你記得千萬別這麼叫,會被打的。刺殺天下首宦韓貂寺,也算是你給我們北涼納下的投名狀,沒有了退路,我才能放心信任你一個遠在幾千里之外的徽山家主。」
軒轅青鋒冷笑道:「這便是你的御人術?真談不上半點爐火純青。」
徐鳳年搖頭道:「我跟你一樣,只會馭人,都是‘官場’上的初生牛犢。」
軒轅青鋒瞥了一眼這位世子的似雪白髮,笑了笑,問道:「徐鳳年,怎麼回事?」
徐鳳年摸了摸頭髮,平淡道:「現在說好聽點,算是偽指玄境界。說難聽點,跌境跌得一塌糊塗,想必你看得出來,我就算痊癒,內力修為則是連二品境界都沒了。但的確有那麼眨眼工夫,我曾經可以以偽天象去御劍了。所以你犯不著可憐我,要可憐,好歹也得等你實打實進入圓滿指玄。」
這娘們兒真是糟糕至極的脾氣,都懶得掩飾她的幸災樂禍,哈哈大笑:「又是偽指玄又是偽天象的,也就聽上去嚇唬人而已。徐鳳年,那你豈不是這輩子撐死了就是金剛境?我都想真的可憐可憐你了。」
徐鳳年看著這張燦爛臉龐,跟著笑起來,「我就說,你還是開心嬉笑的時候更好看一些。」
軒轅青鋒沒有刻意繃住笑臉,肆意大笑,「看你如此悽慘,我真是開心得很哪。」
徐鳳年將名刺拋回給軒轅青鋒,「雖說咱們關係半生不熟,但還沒有生疏到來我家做客需要遞交名刺的地步,以後再來這兒,別說不用走大門,你翻牆進入都行。只要西域那邊傳來我想要的好訊息,我保證讓你徽山不缺銀子不缺人。」
軒轅青鋒接過名刺放入青花盤子,突然收斂笑容,一本正經問道:「徐鳳年,你是不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徐鳳年笑罵道:「放你的屁。軒轅青鋒,你就不能有句不刺人的好話?」
軒轅青鋒說道:「你要我何時去西域剿殺韓貂寺?」
徐鳳年起身,朝岸邊招了招手,馬上有一名揹負鐵胎巨弓的少年奔跑而來。
徐鳳年指了指從北莽帶回王府的年輕死士戊,對軒轅青鋒笑道:「這孩子綽號‘一點’,他帶你出北涼,西域那邊還會有人接應你們。」
健壯少年輕輕說道:「公子,下回給人介紹我能不能別說成一點啊,我叫戊。」
徐鳳年一巴掌拍在他腦袋上,「你個小二百五,你不是總說要成為最出色的死士嗎,逢人就自報名號身份,你不覺得丟人現眼啊?」
少年愣了愣,撓頭咧嘴笑道:「也對。」
徐鳳年笑道:「去,帶這位阿姨去西域。」
軒轅青鋒默默深呼吸一口氣。
少年說了一句好咧,轉身就走,時不時偷瞧幾眼身邊的女子,姨?那得是多大歲數了?快三十了?敢情是保養得好?
徐鳳年在軒轅青鋒背後說道:「洪驃的去處,我會安排的。」
軒轅青鋒轉頭笑眯眯道:「侄兒真乖。」
徐鳳年一笑置之,真是個不肯吃虧的娘們兒。
笑過之後,徐鳳年走往二姐徐渭熊所在的院落。藥氣瀰漫刺鼻,徐鳳年來到床頭坐下,她依然昏迷不醒。
這些天,徐鳳年除了馬馬虎虎清洗後換上潔淨裝束,就一直守在這屋子裡沒有如何閤眼,也就逐漸褪色露出了那一頭白髮,他嫌染色麻煩,讓青鳥僅是一番梳洗後就作罷。
徐鳳年輕輕握住她的手,屋內寂靜無聲。
火大無煙,水順無聲,人之情苦至極者無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