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北涼動盪不安,陳芝豹入蜀將要封王的訊息已經傳遍天下。/b
估計是要比世襲罔替北涼王的徐鳳年更早成為離陽第二位異姓王了。
一輛裝飾素雅的馬車在褚府門口緩緩停下,正斜靠著側門嗑瓜子的門房有些愣神。馬伕是個年紀輕輕的青衣女子,心想這家主人還真是不怕讓丫鬟羊入虎口啊,可當門房看到馬車上陸續走下來的人物,就嚇得噤若寒蟬,嘴皮子發抖,丟了一捧瓜子就踉踉蹌蹌往門外跑。率先走下的是名白髮男子,白底子外黑衫,沒有什麼多大的顯貴派頭,可那張臉就讓門房提心吊膽了。在北涼,還真就只有這位公子哥壓得住自家老爺。當然,大將軍除外。世子殿下身後還有大將軍次子徐龍象,以及玉樹臨風的袁左宗和魁梧健壯的齊當國——這四位都是不可能登門造訪褚府的煊赫角色,今日竟然湊一塊了,難不成是抄家來了?門房趕忙輕輕呸呸呸幾聲,褚將軍忠心可鑑,抄誰都抄不到這裡來。見著了為首的稀罕貴客——世子殿下徐鳳年,心眼伶俐的門房二話不說就跪下來,正要憋足了精氣神嚷嚷一聲,也好給自己老爺長長臉,徐鳳年已經出聲笑道:「行了,起來帶路。」
一行人才在褚府大堂坐下,就感到地面上一陣晃動,身著寬鬆便服的褚祿山跨過門檻滾入廳內,一坨肥肉跪在徐鳳年腳下,「祿球兒可總算把殿下給盼到寒舍了,蓬蓽生輝啊,回頭就多給祖宗們多燒幾炷香。」
徐鳳年一腳踹了過去,「寒舍?我看不比北涼王府差多少。今天是帶袁二哥和齊將軍來你這邊蹭酒來了,先別廢話,找個沒這麼俗氣的清淨地方。」
褚祿山好不容易搖搖晃晃站起身,回頭給了府上老管家一個凌厲眼神,轉頭便是諂媚到膩人的笑臉,一雙軟綿無骨白白胖胖的手拉著徐鳳年的手臂,「喝酒喝茶都有好地兒,稍後殿下有任何不滿,祿球兒自剮兩斤肉下來就酒。」
徐鳳年譏諷道:「一身肥膘,你好意思當下酒菜,咱們幾個都下不了筷子。」
褚祿山訕訕道:「是祿球兒沒用,沒能長出一身肥瘦適宜正好佐酒下碟的五花肉。」
來到一棟竹屋,紫竹疏淡,小潭深幽青綠,陽光透過竹葉縫隙絲絲灑落。水邊竟有一隻巴掌大小的野龜拖家帶口曬著太陽,聽聞人聲腳步聲,哧溜一下爬入油綠潭中。潭小屋大,採光也巧妙,推門而入,顯得靜謐而敞亮,並沒有絲毫侷促之感,竹屋內還擱了一把紋路斑斑的古琴,坐在這裡不論喝酒還是喝茶,都算是人景茶酒相得益彰。徐鳳年瞧了一眼古琴,外人不知屠子褚八叉的才氣,他是知曉內幕的,琴棋字畫詩詞賦,褚祿山都拿得出手,只可惜沒能長得雅望非常而已。臨窗坐下後,褚祿山先給徐鳳年和齊當國倒了兩杯酒,提著酒壺笑問袁左宗,「你老人家不嫌棄小的手髒酒臭,就斗膽幫你倒一杯。」
袁左宗抬了一下眼皮子,褚祿山也就順勢倒出那一杯酒。
齊當國跟褚祿山關係不錯,六位義子中也就數他人緣最好,跟其餘五位同輩義子都時常走門串戶一個,褚府上前幾年呱呱墜地的一個小妮子,還認了他做乾爹,就差沒有給兩家孩子定下娃娃親了。褚祿山對幾個兒子動輒打罵,跟撿來的差不多,唯獨對這個幼女心疼寵溺,嫌棄齊當國的小兒子長相粗鄙,讓齊當國這兩年一見面就質問褚祿山「我那兒子咋就醜了」。
徐鳳年喝了一口酒,環視一週,三人中以白熊袁左宗軍職最高,從二品的鎮安將軍,屬於實打實的位高權重,在北涼軍中僅低於統領邊境兩州的北涼都護陳芝豹半品,袁左宗目前擔任大雪龍騎軍的副將。褚祿山則為正三品的千牛龍武將軍,卻沒實質性的軍權在手。齊當國更加不堪,僅是一名無足重輕的折衝校尉,官帽子小得很,不過每逢大型戰事,負責扛旗。因為北涼屬於軍政一手抓的藩王轄境,加上又是徐驍曾經文為超一品大柱國武為一品驃騎大將軍這樣的異姓王,再加上天高皇帝遠,文官與離陽王朝品秩一致,武將則大多可以高出一品或是半品,朝廷對此也睜眼閉眼假裝看不到,連首輔張鉅鹿都說過類似「北涼理當如此」的言語。如今北涼不去說並無特異的文官體系,光說那一批七品以上的武將,不提已經退出邊境的勳官,仍有八十人之多,而這些支撐起北涼三十萬鐵騎的中堅,可能大多數都沒有親眼見過徐鳳年一面。
徐鳳年喝完一杯酒,趁著褚祿山倒酒的時候,問道:「祿球兒,你說誰來做北涼都護?」
褚祿山毫不猶豫道:「袁將軍啊。要不騎軍統帥鍾洪武和步軍統帥燕文鸞這兩位老將軍,也勉強有資歷和能耐。不過說實話,鍾老將軍對殿下成見很大,跟陳芝豹也牽扯不清,不太適合立即當這個二品都護;燕文鸞嘛,看上去不偏不倚,跟陳芝豹也有嫌隙,但老將軍性子陰沉,實在比鍾洪武還難纏,我盯了他已經十多年了,硬是沒聽他說過殿下一句壞話,反倒是不讓人放心。說來說去,還得是袁將軍來當這個總領兩州軍權的都護,方方面面都說得過去。你瞪什麼瞪,這話我在殿下和你袁左宗面前是這麼說,在義父那邊也是一模一樣,信不信由你。說你好話還不領情,你老人家就是難伺候!」
袁左宗笑了笑,低頭喝酒。
黃蠻兒一直蹲在古琴邊上發呆。
徐鳳年平靜道:「祿球兒,給我一份名單,酌情提拔一兩個官階,如果真有需要,連跳三級也無所謂。」
褚祿山聞言從袖中遞出三張摺紙,笑眯眯交給徐鳳年。袁左宗皺了皺眉頭,冷冷盯住這位未卜先知的褚祿山。
徐鳳年笑著將三張紙分別攤開放在桌上,只見密密麻麻寫有六十餘人,除去姓名還有簡明扼要的軍旅履歷,長短優劣一目瞭然,字型是褚祿山獨有的行書,險而不怪,瀟灑暢達。徐鳳年一字不漏看完後推向袁左宗。仔細看完以後,袁左宗眉頭微微舒展,紙上既非任人唯親,也並非太過道貌岸然的唯賢任用,紙上可以歸入褚祿山的嫡系心腹也有十餘人,但大多還是北涼軍中鬱郁不得志的中下層校尉,共同點是年輕而善戰,朝氣勃勃而無半點暮氣。
徐鳳年笑問道:「祿球兒,你就一點忌憚都沒有?不會晚些時候再拿出這份東西?」
坐如一座小山墩的褚祿山嘿嘿笑道:「沒這個必要。大將軍是我甘願赴死的義父,不用多說;殿下是我祿球兒心悅誠服的主子,這些事情鬼鬼祟祟藏藏掖掖,顯得多矯情。對了,還有一件事情,已經如鯁在喉很多年,今兒不吐不快,說錯了,殿下可別見怪。」
徐鳳年點頭道:「說說看。」
褚祿山正襟危坐,說道:「咱們北涼稱得上‘官’這個字眼的近千號文官,就是一團糨糊,大多是從北涼軍中退下來的,帶兵是好手,治政安民根本就是門外漢,寥寥無幾不擾民的,都算是讓老百姓感恩戴德的大清官大好官了。這些人大多帶了許多在軍旅中是好習慣的壞脾氣——護犢子,幫親不幫理,治家都如治軍一般蠻橫,更別提當那威風八面的官老爺了,也虧得是咱們北涼百姓以往就苦慣了窮怕了,否則擱在離陽王朝任何一個地方,指不定就要揭竿起義。再有,官官相護,已成病入膏肓的頑疾,那些閒散在家大大小小的老將軍們,找家大一點的青樓,隨便喝頓花酒就能撞上幾個。他們身後那些將種子弟,敢投軍的好說,大多算出息的,只要是窩在家裡的,十個裡有九個是目無法紀的跋扈紈絝,為害鄉里算是僅有的本事。他孃的,姓袁的,你瞪我瞪上癮了?我這話能跟義父說去?你真當義父看不到這類狀況?是他老人家根本不好下手!都是跟著他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打了幾十年仗的老兄弟,別的不說,我祿球兒就跟你說一說前年陵州孟家那樁破事:孟老將軍帶著兩個兒子,當年在妃子墳就死在你身邊,記得吧?結果他老人家獨苗的孫子長大成人,搶人媳婦,買兇殺了整整一家四十幾口人,可你讓義父怎麼辦?咔嚓一聲,就這麼砍斷了孟老將軍的香火?這十幾二十年,不斷拿些烏煙瘴氣的事情去試探義父底線的王八蛋還少嗎?」
袁左宗冷哼一聲。
褚祿山破天荒氣急敗壞道:「儒家仁義仁義,向來‘仁’字在前‘義’字在後。你不義,也僅是不當臣子;不仁,就連人都不是了。如今這世道,若是按照法家那一套來行事,就更亂。自從張聖人以後這一千年,整整一千年啊,儒士讀書人都在根子上就是對立的‘仁義’二字之間搗糨糊找平衡,你真以為是一件簡單事情?!馬上得天下不易,馬下守天下就容易了?」
說完這番心裡話,褚祿山連忙拿袖子擦拭額頭汗水,甩了幾耳光給自己,嚅嚅囁囁道:「失態了失態了,該掌嘴。」
徐鳳年輕輕巧巧轉移話題,笑道:「說正題。這回登門,就是想轉告你祿球兒一句話,典雄畜、韋甫誠那些人該放行的放行,別為難他們。」
徐鳳年停頓了一下,平淡道:「還有,徐驍答應我讓你來做那個北涼都護。」
褚祿山往後轟然倒去,整棟竹屋都搖晃了幾下,這一身肥肉劇烈顫抖的胖子就坐在地上,兩眼無神,忘記站起來了。
其實袁左宗和齊當國都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堪稱駭人聽聞的訊息,前者紋絲不動,神情平靜;後者張大嘴巴,說不出話來。
徐鳳年不去看褚祿山,對在座兩人說道:「袁二哥,鍾洪武老將軍過段時間肯定會一氣之下辭去軍職,到時候你大大方方接任即可。齊將軍,你會接管典雄畜的六千鐵浮屠重騎兵,以及韋甫誠的弩騎。寧峨眉給你做副手。嫌兵少,我可以再給你們加;嫌多,我就不理會了。」
袁左宗放下酒杯,說道:「在所不辭。」
齊當國使勁揉了揉臉頰,「殿下,我行嗎?」
徐鳳年打趣道:「說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
褚祿山哭喪著臉爬起身,正要說話,就看到世子殿下對著視窗招了招手。
沒過多時,有美婦人抱著小女孩怯生生站在門口,褚祿山小跑過去就朝她臉上甩了一巴掌,「不長眼的東西,誰讓你來打攪殿下喝酒雅興的!」
年輕婦人懷裡的孩子哇哇大哭,褚祿山抱在懷中小聲安慰,婦人嘴角滲血,仍是忍住刺骨疼痛,對屋內諸人優雅施了一個萬福。袁左宗和齊當國都見怪不怪,沒有起身更沒有還禮。
只有徐鳳年走到門口,溫顏笑道:「見過嫂子。」
容顏當得「閉月羞花」四字的女子忐忑不安,她只是褚府的侍妾,哪裡當得世子殿下一聲「嫂子」?她正不知如何應對,褚祿山滿眼厭惡冷聲道:「滾回去!」
女子又施了個萬福緩緩告退。
徐鳳年沒有多瞧一眼,只是盯著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娃,伸手去捏小臉頰,給躲了去,只得無奈縮手,「祿球兒,你這閨女幸好長得隨小嫂子,也難怪你不願意跟齊將軍訂娃娃親。小丫頭,你多大了?」
滿臉淚水的小妮子嘟著嘴巴不說話,生悶氣呢。
褚祿山只得笑著說道:「才三歲多點兒,說話比一般孩子晚了許多,不過開口第一個字就是‘爹’,把我給樂壞了。會走路半年了,不過喜歡黏人。」
褚祿山揉了揉他閨女的紅撲撲臉蛋,笑道:「來,喊咱們世子殿下一聲‘爹’。」
徐鳳年哭笑不得,斥道:「滾你的蛋。」
小妮子還沒怎麼懂事,卻已經知道護短,朝這個對自己爹兇言兇語的大壞蛋鼓著腮幫,不呼氣也不吸氣,很快小臉就漲得通紅。
褚祿山哈哈笑道:「這可是她的殺手鐧,也不知道向誰學來的,我每次都沒轍。」
徐鳳年也被逗樂,「趕緊讓她歇一會兒,小心真閉氣過去。」
褚祿山連忙親了一口閨女的額頭,「長生長生,乖,回頭爹給你買漂亮衣裳,別生氣了。」
小丫頭抬頭朝她爹燦爛笑了笑,然後撇頭望向徐鳳年,又開始鼓起小腮幫狠狠憋氣,不過經不住被褚祿山撓癢癢,很快就破功,只好躲在褚祿山懷裡就是不看徐鳳年。
徐鳳年捧腹大笑,「呦,是怪我沒見面禮吧?小長生,你可知道我送了你爹一個正二品的北涼都護,這份禮還嫌輕啊?得,我今天把話撂在這裡,以後我要是有了兒子,就讓你做兒媳婦。」
褚祿山一臉狂喜道:「殿下,祿球兒可就當真了啊?」
徐鳳年點頭道:「你當真就是。不過前提是你閨女別女大十八變。」
褚祿山激動萬分道:「放心,我家長生隨她娘,以後醜不到哪裡去!」
褚祿山轉頭道:「袁左宗,齊當國,你們倆可得幫我作證,萬一以後殿下反悔,我就得靠你們兩個仗義執言了啊!」
袁左宗起身道:「看心情。」
齊當國豪氣大笑,只覺得通體舒泰,桌上那點綠蟻酒根本不夠喝。
徐鳳年朝那個偷偷摸摸瞥了他一眼的小閨女做了個鬼臉,然後對褚祿山說道:「就別送了。」
目送四人走在自己親手精心堆砌的青石板小徑上,等到背影漸漸遠去,消失在視野,褚祿山這才抱著閨女來到潭邊坐下。
小妮子脆生生喊了一聲「爹」。
褚祿山回過神,笑道:「小長生啊,就看你以後有沒有做皇后的命嘍。」
果不其然,懷化大將軍鍾洪武去了北涼王府,直截了當跟徐驍大罵世子徐鳳年這還沒當上北涼王就開始賣官鬻爵,若是不收回那些讓毛都沒長齊的傢伙加官晉爵的軍令,他就下馬卸甲,要做一個伺候莊稼地的田舍翁。北涼王只是顧左右而言他,說些當年並肩作戰的精彩戰事。一氣之下,北涼騎軍統帥鍾洪武當場就丟了將軍頭盔在大廳上,直奔陵州府邸,閉門謝客。
那個時候,徐鳳年恰巧後腳踏進陵州境內,造訪經略使府邸。已是封疆大吏至位極人臣的李功德在書房見著了悄然拜訪的年輕白髮男子,嚇得目瞪口呆,然後便是發自肺腑的老淚縱橫。大概是愛屋及烏的緣故,這位經略使大人對這個兒子狐朋狗友的世子殿下十分看重,並不僅僅因為徐鳳年的特殊身份,李功德自然而然以半個長輩和半個臣子自居,兩種身份並不對立,此時見著了徐鳳年,只是雙手緊緊握住徐鳳年的手臂,泣不成聲。
李大人自知如婦人哭啼不成體統,趕忙抹了滿臉老淚,招呼徐鳳年坐下喝茶,李功德舉杯時見著手中瓷杯,就有些臉頰發燙。別看小小一隻才幾兩重的茶杯,是那小器第一的龍泉窯中又拔得頭籌的冰裂杯,夏日酷暑,哪怕滾燙熱水入杯,片刻便沁涼通透,端的神奇萬分。府上這樣的好東西,不計其數,以前徐鳳年沒有來過李府,李大人迎來送往坦然自處,還會自覺闊綽,有十世豪閥的派頭,今兒就有些不合時宜了。好在徐鳳年似乎沒有任何質疑,喝過了茶,問過了李翰林的軍功和嬸嬸身體,就準備抽身離去。這讓李功德如何能放行,好說歹說一定要讓世子殿下在府上吃過接風洗塵的晚宴才行。沒奈何徐鳳年執意要趕回涼州,李功德只得訕訕作罷。臨行前徐鳳年留下一方色澤金黃的田黃石素方章,李功德是早已練就一雙火眼金睛的行家,好不容易忍住吃相才放回桌上,沒有真的愛不釋手。
送出書房,陪著徐鳳年向儀門走去,不巧遇上了回府的李負真,在一條廊道中狹路相逢,老狐狸的經略使大人真是連臉皮都顧不得了,藉口肚疼拔腳就走,讓女兒代為給世子殿下送行。徐鳳年此行造訪,馬伕是青鳥,暗中有陰物丹嬰,明面上可以帶在身上進入府邸的就只有書生陳亮錫,當時見著李功德也只說是涼州不入流文散官的儒林郎。李功德卻是恨不得連陳亮錫的祖宗十八代都給記在腦子裡,天曉得這寒士裝束的讀書人明天會不會是一郡郡守,然後後天就成了陵州牧?
陳亮錫看到廊道里氛圍尷尬,就不露聲色地後撤了幾步,負手打量起廊道里的珍稀拓碑,遠離徐鳳年和那名冷豔女子。
徐鳳年笑道:「就不麻煩你送行了,我認得路。」
壓下初見面時的震驚,李負真默默轉身走在前邊帶路,卻始終不說話。
到了來時來不及開啟去時必定洞開的儀門,徐鳳年熱臉貼冷屁股地謝過一聲,就帶著陳亮錫走下臺階步入馬車。
李負真沒有跨過門檻送到臺階那邊,眼睜睜看著儀門緩緩合上。
李功德其實就站在女兒身後不遠處,輕聲道:「負真,以前故意帶你去王府,是想著讓你跟他近水樓臺,這次讓你送行,不是啦?」
父女二人緩緩走回內院,李功德緩緩說道:「很多機要內幕,其實爹這個當擺設的經略使也一樣接觸不到,但既然連北涼都護都給擠兌得去了西蜀,我想這個你瞧不起的男人,總不至於如你所想,是棵扶不起的歪脖子樹。你呀,跟你娘一樣,挑男人都不行,當初你娘死活不肯嫁我,私底下愛慕著一位飽讀詩書的才子,說我一輩子就是當個芝麻綠豆大小官的命,嫁了我得一輩子吃苦頭,要不是你爹沾了丈母孃看女婿越看越歡喜的光,幾乎是綁著你娘上了轎子,這世上也就沒有你和翰林嘍。再回頭去看看當年那位金玉其外的才子,明明有比你爹好上太多的家世,直到今天在陵州也就做了個窮鄉僻壤的縣令,在官場上被排擠得厲害,也就只能回家跟媳婦發脾氣。這還是爹沒有給他穿小鞋,天天喝酒發瘋,說自個兒生不逢時壯志未酬。爹跟你說件事,你記得別去你娘那邊嘮叨。我當陵州牧的時候,那傢伙惹惱了同縣的將種子弟,差點連縣令那麼點官帽子都給弄丟了,老大不小的一個好歹知天命年齡的人了,覥著臉給我送銀子送字畫送名硯。爹呢,東西一件不少全收了,不收怕他傾家蕩產後想不開就投河自盡去了,後來在縣政考評上,我幫他寫了十六個字:風骨錚錚,清廉自守,獄無冤滯,庭無私謁。這才保住了縣令的位置。爹事後把東西一樣不少還給了他。這件事情,你娘一直矇在鼓裡,你當個笑話聽就行。之所以給你講這個,是想讓你知道,一時得失榮辱,不算什麼,看男人啊,就跟看玉石是一個道理。《禮記》有云‘大圭不琢,美其質也’,好似那素活好的翡翠,無綹不遮花。有些男人呢,就跟熗綠的翡翠一個德行,外行看著顏色還行,其實水和種都差得很。負真,你別先急著幫那個你看上的那個傢伙辯解,爹說好不棒打鴛鴦,就會信守承諾,這幾年也都在給他鋪路搭橋。族譜差,爹幫他入品,由寒士入士族;沒考上足金足銀的功名,也沒事,爹幫他由吏轉官。可你瞧瞧他,除了一天到晚恨不得黏著你,說些不花錢的情話,可曾花心思用在鑽營官場學問上?對,你可能要說那是他品格清高,不願同流合汙,但他是寫出幾首膾炙人口的詩詞了?還是踏踏實實給百姓謀了多少福利了?他這種當官,不爭,脊樑不直;不媚,膝蓋也不算太彎,可是不是也太愜意了點?明知道爹餓不死他,俸祿便都拿出來給你買幾件精巧的禮物,就是在乎你了?負真啊,爹本就不是迂腐計程車族子弟,今天的官位,那是一步步跟別人搶到自己手上的,爹是對誰都吝嗇精明,可對你和翰林可一點都不小氣。你跟誰賭氣不好,非要跟爹賭氣,爹看人好壞何曾錯了一次?你聽誰的不好,非要聽你娘這睜眼瞎的。她說那人善解人意,在爹看來不過就是嘴甜會哄人罷了。女人啊,就是耳根子軟,一時心動,當不得數做不得準的。」
李負真紅著眼睛哽咽道:「說來說去,徐鳳年也不是個好東西,他給女子說的甜言蜜語何曾少了去!我管他是不是敗絮其中還是裝瘋賣傻!」
李功德平淡道:「今日相逢,爹故意讓你們獨處,他可曾與你多說一句?」
李負真欲言又止。
李功德平靜追問道:「可曾多看你一眼?」
李負真怒道:「我沒有看他一眼,怎知他有沒有看我?」
李功德笑著哦了一聲,緩緩岔路走開。
李負真站在原地六神無主,孤苦伶仃。
遠離經略使府邸的馬車內,寒士出身的陳亮錫談論時政如同插科打諢,「北涼道轄內有涼、幽、陵三州,幽涼二州是邊陲重地,與北莽接壤,兵甲肅立,唯獨陵州相對土地肥沃,是油水遠比幽涼更為富足的地方,構成了北涼一般為將在北為官在南的格局。同樣的衙門,陵州官吏人數往往是其他兩州的兩倍乃至於三倍,如同北涼軍養老的後院,不得在軍中任職的勳官散官子弟也都要來陵州各個官府分一杯羹。老爹退位兒子當,孫子再來佔個撈油水的位置,人不多才是怪事。使得陵州衙門尤為山頭林立盤根交錯,北涼官場上戲言能在這陵州當穩官老爺,出去其他州郡官升兩品也一樣能坐得屁股生根穩穩當當。上有所好下有所效,用雁過拔毛的李功德做經略使,利弊參半:好處是北涼賦稅不成問題,但這僅是節流的手段,無非是汙入官老爺們私囊的十文錢截下其中二三給北涼軍。再者李功德並非那種可以開源的良臣能吏,北涼鹽鐵之巨利,官府的獲利手腕歷來不得其法,而且多有將門豪強,擅自封護攫利,與官職過低的司鹽都尉時有械鬥,內鬥消耗極大。」
徐鳳年點頭道:「關於鹽鐵官營,回頭你寫封詳細的摺子給我。」
陳亮錫欣然領命。
徐鳳年見他好像有話憋在肚子裡,笑道:「有話直說,造反的話,都無妨。」
陳亮錫輕聲道:「李功德此人官夠大,正二品。貪得夠多,除了王府,是當仁不讓的北涼首席富賈。關鍵是和你們徐家情分也足。最適合殺雞儆猴,可保北涼官場十年清平。」
徐鳳年搖頭道:「十年?不可能的,五年都難說。南唐那位亡國皇帝一心想做中興之主,連將貪官剝皮揎草的手段都使出來,一樣收效甚微。當然,這也與南唐積弊太久有關。還有,給重症病人下太過極端的猛藥,肯定不是好事。徐驍積攢下來的一些不成文規矩,我不能矯枉過正。你說的法子有用自然是有用,但是……」
說了一半徐鳳年便停嘴,變戲法般掏出一枚與先前贈予李功德一樣的田黃素章,質地溫潤細膩。驀地一柄飛劍出袖,徐鳳年下刀如飛,在素章四方各刻五個字,然後丟給陳亮錫,笑道:「送你了。」
吉人相乘負,安穩坐平安。
居家斂千金,為官至卿相。
陳亮錫慢慢旋轉端詳了一圈,小心翼翼放入袖中,也沒有任何感激涕零的表態。
徐鳳年問道:「聽說你最近在蒐羅有關春秋末期所有豪族動盪變遷的文史?」
陳亮錫點頭道:「以史為鏡,可以知興替。殿下也知道我是寒士出身,囊中羞澀,就養成了視書如命的毛病,而我也很好奇這些根深蒂固的高華豪閥,是如何被史書用幾十幾百幾千個字去描繪其極貴極衰。」
徐鳳年笑道:「多讀書總是好事。」
陳亮錫笑容玩味。
徐鳳年瞪眼道:「我讀過的書也不少啊,禁書不是書啊?!」
陳亮錫也不揭短,問道:「接下來是去?」
徐鳳年笑道:「去陵州境內的龍睛郡看幾位故人,上回相處得不太愉快。不過也不一定非要見面,主要是龍睛郡還是鍾洪武老將軍歸隱的地方,我去看能否火上澆油一把。再說了,徐北枳就在郡城擔任兵曹參軍,順道看看他。對了,去龍睛郡得有好一段時辰,你要是悶的話,我掏銀子去城內請幾位花魁來給你解悶,吃不吃隨你。」
陳亮錫搖頭道:「無功不受祿,我若是辦成了鹽鐵一事,殿下就算送我十名花魁,我也受之無愧。」
徐鳳年笑眯眯道:「趕緊的,把那方黃田石印章還我,我正心疼。」
陳亮錫咳嗽一聲,掀起簾子對青鳥說道:「咱們去龍睛郡。」
龍睛郡盛產名硯卻睛,如龍之睛目,石質溫潤如玉,嫩而不滑。叩之則有錚錚金石聲,撫之如嬰孩肌膚,被歷代書法名家奉為仙品。據說鍾老將軍的獨子就珍藏有一方百八硯,黑紫澄凝,硯臺有一百零八顆石眼如龍睛,呵氣即溼。尤其賦有傳奇色彩的是,這一方古硯輾轉於六朝數國的八位畫龍名家,故而又有「畫龍點睛硯」之稱。鍾洪武晚年得子,叫鍾澄心,未到而立之年,便已是立了大業,官居高位,這不老將軍一解甲歸田,鍾澄心馬上就要升為龍睛郡守。這位鼎鼎有名的將門子弟家更大,三妻四妾不說,外加金屋藏嬌不下二十,還有個癖好就是兔子專吃窩邊草,勾搭了許多龍睛郡達官顯貴的妻妾,當然鍾澄心本身也經常宴客酬賓逢人便送出精心調教出來的丫鬟豔婢,美其名曰「禮尚往來」。
龍睛郡除了各類風流韻事不斷,再就是幫派林立,大抵是上邊官老爺玩你們的風花雪月,江湖底層這邊砍殺咱們的,井水不犯河水,而且近年趨勢是門派要壯大,就得比拼誰能跟官府走得近。一口口井水都陸續匯入了河水,少有堅持自立門戶不去察言觀色的井水,就算有,也是日漸失勢,活該被別的幫派或吞併或打壓。徐鳳年所乘馬車進入郡城百八城,由郡城名字就可見鍾澄心手頭那方古硯是何等價值連城了。
徐鳳年對於魚龍幫的底細一清二楚,雖說做成了北莽留下城那樁幾萬兩銀子的大生意,但魚龍幫到手的銀子不多,倒馬關公子哥周自如賠罪的幾千兩銀子也都撫卹給了死在異鄉的幫眾家屬,雪上加霜的是副幫主肖鏘和首席客卿公孫楊都死了,這是無法用銀錢衡量的損失。魚龍幫本來就想著靠做成這單生意翻身,不承想陵州城內的將門子弟做成生意後便翻臉不認人,對魚龍幫隨後的拜訪都不理不睬,所幸老幫主的孫女搭上了留下城那條線,能做成一些倒手倒賣的獨門生意,才硬生生維持住幫派運轉。可當涼莽啟釁,硝煙四起,靠邊境買賣吊著一口氣的魚龍幫又給打回原形,許多幫派子弟都開始轉投別的宗門。富時人情暖,窮時自然世態涼,倒也怪不得誰。
魚龍幫劉老幫主名下的瘠薄地產都在郡城西南那一塊,本來足有一條長街,這些年隔三岔五賣給了鄰居,兩邊鄰里越來越大,只剩下一家武館的魚龍幫反而夾在縫中,無比尷尬。好在命根子所在的武館佔地還算較大,魚龍幫又是久經風雨的老幫派,許多幫眾都算是子孫三代都靠著劉老爺子吃飯,想散去也沒人肯收。魚龍幫的裡子薄弱,面子上還算過得去,滿打滿算還剩下兩百號人,至於能拎出去死鬥搶地盤的力健青壯就難說了。
馬車停在魚龍幫武館門對面,在城內捧飯碗的幫派沒幾個敢明目張膽掛出寫有幫派名字的旗幟,整個陵州也就一兩家,還都是有將種子弟深厚背景的。龍睛郡原本有個魚龍幫的死對頭洪虎門,掛了幾天,據說結果是給遊歷至此的公子哥瞧見了不順眼,那條過江龍粗得不行,是大將軍燕文鸞的小孫子,當天就將旗幟丟入了茅坑,洪虎門屁都沒有放一個,至今沒敢重新掛旗。那個公子哥揚長而去之前,放話說就是知道你們主子是那姓鐘的小舅子,才抽得你們。事後鍾澄心的小舅子跑去訴苦,卻無功而返。成了整座龍睛郡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
徐鳳年將簾子掛鉤,安靜望向魚龍幫大門,牆內隱約傳來武館弟子的習武呼喝聲。
陳亮錫疑惑問道:「就是這裡?」
徐鳳年點了點頭,笑道:「真說起來,我還在這個幫派裡頭收了個不記名的半路徒弟,笨得不行。」
陳亮錫問道:「不進去瞧一瞧?」
徐鳳年放下簾子,搖頭道:「算了,我當時戴了一張麵皮,見面也認不出。走了,青鳥。」
馬車緩緩駛出街道,只是才拐角,就有一大夥精壯漢子浩浩蕩蕩擁入街道,聲勢浩大,只差沒有把聚眾鬥毆的牌子掛在身上。徐鳳年掀開側簾,皺了皺眉頭,看到有街坊百姓指指點點,緩緩說道:「亮錫,你去打聽一下。」
陳亮錫下了馬車,沒多久就回到車廂,笑道:「老戲碼了,那個叫魚龍幫的門派中有個女子劉妮蓉,給龍睛郡鎮守一方的翊麾校尉大人瞧上了,要納做妾,似乎魚龍幫不知好歹,給拒絕了,興許是忘了給那七品的校尉一個臺階下,鬧得比較僵,於是動用關係黑吃黑來了。殿下,有句話我很早就想說了,北涼的軍職稱呼實在是不像話,校尉都尉太不值錢,得換一換,應該精簡一下,這一點北莽那邊要好很多啊。」
徐鳳年點了點頭,正要放下簾子讓魚龍幫自己渡劫,就瞥見遠處有一隊三十餘人的甲士虎視眈眈。陳亮錫瞥了一眼,冷笑道:「嘿,這位翊麾校尉也有些腦子手腕,看來是存心要公正無私各打八十大板,只不過我想去惹事的肯定受得起板子,魚龍幫可就經不起了。當這個七品校尉,真是屈才。」
「看來真要整頓北涼這些江湖門派的話,要斷許多人的財路啊。」
徐鳳年低頭戴上一張生根麵皮,淡然道:「那咱們去湊近了看熱鬧。」
原先還有商鋪小販的街道上已經空空蕩蕩,百來號漢子大多闖入了魚龍幫,還留下七八個相對胳膊瘦弱的雜魚在外頭望風。其中一隻歪瓜裂棗的瘦猴兒眼尖,瞧見了青鳥,流著哈喇就呼朋喊友一路跑過來,不外乎小姐芳名芳齡幾許家住何方這無賴潑皮慣用的三板斧,不能奢望這幫斗大字不識幾個的傢伙有何新意。他們見那青衣青繡鞋的清秀女子無動於衷,也沒敢馬上動手動腳,敢這麼傻乎乎駕車到是非窩的貨色,未必是他們幾個洪虎門嘍囉可以招惹得起的。當小卒子跑碼頭,眼界興許不大不高,但不意味著沒有自己的一套保命學問攀爬技巧,那瘦猴兒不動手歸不動手,但有虎皮大旗好扯,動嘴皮子總是敢的,滿嘴葷話,視線下流,身邊兄弟們更是起鬨喝彩。
然後他們看到一個滿頭白髮的年輕男子笑眯眯走出車廂,便下意識齊齊後退了幾步。
徐鳳年輕輕跳下馬車,從青鳥手中接過馬鞭,擰在手中,和顏悅色問道:「哥幾個是洪虎門的?」
瘦猴兒嚥了一口唾沫,色厲內荏地問道:「你又是哪條道上的?」
徐鳳年拿馬鞭指了指魚龍幫,「勉強算是這條道上的。」
瘦猴兒一聽這話就放心了,獰笑一聲,轉頭嚷嚷道:「快來,這兒有條魚龍幫的漏網之魚!」
他顯然對於能道出「漏網之魚」這個說法十分得意——讀書人的講究,咱也會!
其餘四個漢子亂鬨鬨擁來,一起八人,面目猙獰。底層那個所謂的江湖,靠的就是人多手多棍棒多,可惜這次鬧事上頭明確發話不準抄傢伙,讓這八位好漢有些不盡興。
不等這邊動手,牆內就鬼哭狼嚎起來,然後就有等候多時的持矛甲士急速跟進,讓八個江湖好漢都下意識扭頭望去,正要收回視線,就已經倒地不起。
徐鳳年帶著沒怎麼出手的青鳥一起走向武館,陳亮錫跟隨其後。
才上臺階,就聽到一名頭目小尉陰沉道:「百人以上聚眾鬥毆,主犯充軍!持械傷人,罪加一等,幫派滿門發配邊境!魚龍幫劉旭、劉妮蓉,還不跪下?!」
鋪以沙礫的練武場上,憤而出劍的劉妮蓉臉色鐵青,其實倒在她劍下的不過一名洪虎門堂主,其餘十餘人都是自掏匕首劃傷手臂或是大腿,然後將匕首遠遠丟掉,躺在地上故作撕心裂肺的哀嚎。
這本就是一個蓄謀已久的陷阱,劉妮蓉不是沒有任何察覺,只是當洪虎門堂主要去摘下魚龍幫的牌匾一腳踩爛時,劉妮蓉實在是忍不住這等欺辱,才出劍刺傷那個潑皮堂主的。此時她咬牙切齒,恨不得一劍斬死那個常年跟洪虎門門主廝混在一起的小尉。
副幫主肖鏘的兒子肖凌,手持一柄象牙扇,風流倜儻,他跟躺在地上裝死的洪虎門堂主相視後隱晦一笑,正要抬腳走出一步,眼角餘光瞥見門口的三個陌生人,下意識便縮回那一腳,猶豫片刻,終歸忍住沒再有踏出去。這一步走出去,也就意味著把他的精心算計都攤在桌面上了。肖凌的視野中,陳亮錫輕聲譏笑道:「低估了那位翊麾校尉,原來是一方輕輕十板子,另一方重重一百五十板子。殿下,要不給這樣的聰明人官升幾級?」
徐鳳年一直留心肖凌的動向,看到他那個隱蔽動作,心想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肖鏘勾連馬匪嫁禍魚龍幫,就是為了給這個兒子鋪出一條青雲路,看來肖凌也沒讓他爹死得冤枉,這就自己動手來做了。
魚龍幫少年王大石也看到徐鳳年,沒有喊出聲,只是偷偷使勁揮手,示意徐鳳年趕緊離開武館。跟倒馬關那一場夜戰是一個道理,只要牽扯到官府尤其是當地軍卒,徐公子的那個將軍府邸的管事親戚身份就根本不管用。
徐鳳年擰著馬鞭走過去,對那名小尉說道:「我有朋友姓徐,是本城兵曹參軍,還望這位軍爺給個面子。」
兵曹參軍?
勉強算個官,可沒什麼實權。
可小尉後頭杵著的是官階高出不少的翊麾校尉,更別提洪虎門後頭間接牽繫著的巍然大將軍府了。你一個小小的兵曹參軍算個卵?何況對於龍睛郡知根知底的小尉完全沒聽說什麼姓徐的官宦子弟,就更不會當回事。放在平時,真有其人的話,一些小打小鬧也就順水人情個,當下你就算是十個兵曹參軍加起來一起說話也當你是在放屁。小尉不敢跟劉旭、劉妮蓉這種練家子動手,巴不得有個撞到矛尖上的來立威,此時涼刀並不出鞘,只是拿刀鞘朝那人當胸狠狠砸去。
青鳥一腳踹出,小尉直接飛入武館內門,然後眾人慢慢轉頭,就沒見那位軍爺走出來。
在整個陵州境內都算一把好手的劉老幫主劉旭瞳孔微縮,心中凜然。一腳踢死人,或是踢出幾丈遠,都不算太難,哪怕是外家拳高人的劉旭也做得到,可用巧勁踢出十來丈,還不踢死人,他自認辦不到。
有甲士一矛朝青鳥刺來。
青鳥抬腿以腳底板直直踏去,眾目睽睽之下,鋒銳矛尖竟是無法傷其分毫,反倒是一根長矛彎曲成弧,將那名健壯甲士給彈在胸口,重重倒地不起。
青鳥腳尖一點,長矛在空中橫直,她一手握住長矛尾端,手腕一抖,矛尖抖出一個恐怖的渾圓。
看得劉旭目瞪口呆。
陵州何時出現如此年輕的頂尖高手了?還是一名相貌秀氣的女子?
徐鳳年側頭笑道:「青鳥,帶咱們的亮錫兄去請徐橘子,搬救兵去。」
青鳥點了點頭,輕輕一提長矛,長矛從中間斷折,她隨手丟掉,和陳亮錫轉身走出武館。
徐鳳年對群龍無首的甲士以及那幫裝死的洪虎門說道:「不一起搬救兵比後臺?都說混江湖好漢不吃眼前虧,你們難道等著捱揍?」
眾「好漢」頓時嘩啦啦作鳥獸散去,一些先前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漢子溜得那叫一個生龍活虎。
沒有一人膽敢尋白髮男子的晦氣。
王大石雀躍喊道:「徐公子!」
徐鳳年走到劉旭面前,抱拳道:「見過劉老幫主。」
在江湖泥濘裡摸爬滾打半輩子的劉旭是何等人精,如釋重負的同時也有些擔憂,輕聲道:「是陵州州城的徐公子吧。今日大恩,在下跟魚龍幫都銘記心中,可是並非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啊,洪虎門顯然有備而來,而且有魚龍幫萬萬惹不起的人物撐腰,希望徐公子還是早早離開龍睛郡為好,後果自有劉某人一肩承擔……」
劉妮蓉將劍歸鞘,冷聲道:「你還不走?要我趕你走才行?」
心善女子的刀子嘴豆腐心。
徐鳳年微笑道:「劉妮蓉,你我一路同行從陵州走到了北莽留下城,覺得我是那種打腫臉充胖子的人嗎?如果不是,那就勞煩劉小姐上壺茶水,盡一盡地主之誼。」
劉妮蓉猶豫不決,徐鳳年無奈道:「別的不說,我還得等人。」
劉妮蓉冷哼一聲,轉身走向大廳。
劉老幫主聽說過孫女那趟北莽之行的詳細經歷,對這名雲遮霧罩的徐公子一直給予很高評價,一番權衡,也就沒有再堅持。
徐鳳年有意無意接近肖凌,輕聲道:「肖公子,幸虧我來得及時,要不然你就要跟你喜歡的劉姑娘撕破臉皮了,險不險?」
肖凌皺眉道:「徐公子說什麼?為何在下聽不明白?」
徐鳳年笑道:「那我說是我宰了你爹肖鏘,你爹臨死前給你寄的家信還是我寫的,聽明白了沒有?」
肖凌如遭雷擊,渾身顫抖。
徐鳳年緩緩道:「信上說得明明白白,讓你安分守己做人,你怎的就鋌而走險了?還是說你既然自己得不到劉妮蓉,就要親手毀掉她?或是想著哪天她被龍睛郡權貴人物玩膩了,繼而輪到你嚐個鮮?」
肖凌眼眸赤紅。
徐鳳年相見如故地摟過這位風流公子哥的肩膀,「你啊,跟你爹是一路貨,都聰明過頭了。我呢,也不是啥好人,嘿,可惜劉妮蓉偏偏跟我情投意合,氣死你這個近水樓臺不得月的廢物。聽說江湖上有很多被青梅竹馬師妹長大後見異思遷給活活氣死的師兄,不湊巧,你就算一個。回頭我讓小蓉蓉發你喜帖啊。」
肖凌幾乎被徐鳳年這番睜眼瞎話氣得炸肺了,一字一字沉悶問道:「姓徐的,你到底想要做什麼?!」
徐鳳年一臉無辜道:「咱哥倆拉拉家常啊,要不然我還吃飽了撐著揭穿你是腦後有反骨的幫派叛徒啊?說了也沒人信我這個外人嘛。活活氣死你多好玩。」
肖凌惡毒笑道:「你一個滿頭白髮的傢伙,能活幾年,又能享幾年福?」
徐鳳年一臉無所謂道:「能有幾年是幾年啊,你瞧瞧劉妮蓉那身段,那腰肢那臀兒,換成你,不願意少活幾年換取夜夜歡愉?」
肖凌終於忍不住罵道:「你個王八蛋!」
「彼此彼此。」
「你等著,我要讓人弄死你!」
「哦。」
「再等片刻,你就會不得好死!」
「好的,那我死之前先弄死你。你是求我死,還是求我不死?」
外人不明真相,還以為兩位公子哥相見恨晚把臂言歡了。
幫派裡最為講究高低規矩,有資格落座的沒有幾人,連魚龍幫副幫主之子肖凌都沒這份待遇。如今幫內人才凋零,死的死,金盆洗手退隱的退隱,大廳裡只有劉老幫主和兩名元老人物坐下。徐鳳年不理睬肖凌的悄悄離去。
是劉妮蓉親自倒的茶,她給徐鳳年彎腰倒茶時狠狠問道:「好玩?」
徐鳳年接過茶杯,平聲靜氣道:「湊巧路過,奉勸一句,別高估自己的姿色。」
少年王大石壯著膽子站在徐鳳年身後,一個勁憨傻樂呵。
在這個江湖閱歷僅限於北莽之行的少年心目中,徐公子那無疑是江湖上名列前茅的高人了,武藝超群,俠義心腸,還真人不露相,更傳授給了自己一套絕世武功,當然只是他自個兒資質魯鈍不得精髓而已,不能怪徐公子。
有一雙悠悠風情美腿的劉妮蓉面如寒霜,轉身離去,站在劉老幫主身後。
徐鳳年喝了口茶水,抬頭問道:「魚龍幫怎麼不掛旗?」
劉老幫主跟兩位元老相識苦笑,原來是個初出茅廬的江湖雛兒,估摸著也就是仗著家境不俗有個高手扈從,才敢這麼大搖大擺行走江湖啊。劉老幫主心中嘆息,早知如此,就算豁出去一張老臉不要了,也不該讓這個徐公子走進大廳蹚渾水。劉老幫主隨即有些納悶,那趟北莽走得如此坎坷驚險,聽妮蓉那孫女講述,這位徐公子表現得都很熟稔老辣啊,很多事情處理得近乎刻薄無情,怎的白了頭髮反倒是稚嫩生疏了?難道是孫女岔了眼?
扯虎皮做大旗才嚇唬得住人。大廳裡劉老幫主在內幾位老人可都沒心情喝茶,當他們看到那位應該就是龍睛郡兵曹參軍的年輕人走入魚龍幫,立馬心涼得七七八八。這位公子哥相貌氣度倒是不俗,可龍睛郡這般皮囊俊逸計程車子何曾少了去?不說遠的,就說幫裡肖凌,光看外表,都能當郡守府邸裡的世家子了。北涼是典型的武將倨傲文官低頭,真惹上了一名實權校尉,能有何用?何況那公子哥顯然是急匆匆給人拉來,獨身一人,估計在衙門正在做些刀筆文案這類清水寡淡的活計,手上還有些來不及清洗掉的墨漬。
年紀輕輕的兵曹參軍見著了安之若素的徐公子,也沒有如何低眉順眼,緩緩落座,笑著跟魚龍幫討要了一杯熱茶暖胃。劉老幫主心中哀嘆一聲,看來少年白頭的徐公子也非那陵州如何說得上話的炙熱人物啊,否則一名龍睛郡小吏絕不會如此怠慢。
徐北枳跟徐鳳年坐在一邊,吹了口茶霧,皺眉道:「就不能讓我清淨一會兒?」
他這次主動來陵州龍睛郡為官,知情人寥寥無幾,別說陵州牧,就連經略使李功德都沒有得到半點口風。僅僅帶上官府印綬,裹了官服,單槍匹馬就直奔龍睛郡;龍睛郡軍衙那邊也不起波瀾,誤以為是哪位高不成低不就的將種子孫。也曾有地頭蛇做出幾次試探,都被徐北枳輕描淡寫化解。然後他立即就被邊緣化,到手的都是一些沒葷腥沒油水的勞力活,眾人見徐北枳樂在其中,就更加不當一回事。再者有一千精騎毫無徵兆地隱蔽調入龍睛郡,讓多方勢力惴惴不安,誰還有心思去對一名兵曹參軍刨根問底。騎軍主將姓汪名植,副將叫洪書文,官職都各自破格高出尋常校尉一品,算是北涼軍中名聲不顯卻驟掌兵符的顯貴角色。這支精銳騎軍從不摻和地方軍政,整座龍睛郡猜來猜去,也只當是北涼王重視解甲歸田的鐘洪武大將軍,以此來彰顯大將軍的恩寵不減。
徐鳳年低聲笑道:「抱怨的言語先放在肚子裡,亮錫跟你說過事情大概了?」
徐北枳平淡道:「地方勢力勾結有什麼稀奇的,不過你也無良,是想拿我這個兵曹參軍做魚餌,釣出鍾家人?可你就不擔心打草驚蛇?真惹出了鍾洪武,看你如何收場。」
劉老幫主只看到兩個年輕人竊竊私語,看著他們臨危不亂的氣度,說是初生牛犢不怕虎也好,涉世未深才無知者無懼也罷,都有些感慨自己當年的崢嶸歲數。魚龍幫今天的基業,何嘗不是跟老兄弟們在無數次身陷絕境卻硬是在談笑風生中拼出來的?老幫主下意識轉頭看了眼孫女,難道真要將這份擔子交到她肩上?豈不是害得她連女子本該相夫教子的幸福都不要了?劉老幫主不是重男輕女的迂腐長輩,可正是由於打心底疼愛孫女,才不捨得讓劉妮蓉走上自己這條路。一入江湖就難免結仇,四面樹敵,有幾人真的能活到金盆洗手那一天?
擱在桌面上的茶杯開始顫動,茶水微微晃盪。
劉老幫主和幾名久經幫派廝殺的老人都臉色凝重起來,被青衣女子一腳踢入大廳的小尉已經給人抬去後院療傷。請神不易送神更難,今天這一場劫難看來是在劫難逃了。先前老幫主試圖讓幫眾老幼從後門疏散,去鄉下親戚家避避風頭,只是才出門就看到扎堆的洪虎門壯漢堵住了街道口子,鐵了心要一網打盡,將魚龍幫從龍睛郡連根拔起了。劉老幫主這一輩老江湖,行事都會講究禍不及家人,絕不跨過這個底線,這種不成文的江湖規矩,在老人看來比國法還來得重要。可如今的新生幫派宗門,行事一個比一個狠辣,完全是怎麼斬草除根怎麼來。龍睛郡這五年裡就已經發生過五六起滅門慘案,事後官府追究,帶上幾箱子銀子送到官老爺的公子或是寵妾手上,以私仇結案,不論你手上多少幾十條命案,都只需要一兩頭背黑鍋的替罪羊去抵命,而那幾個家中得到巨金撫卹的替罪羊都被江湖上視作英雄好漢,便是被砍頭前,也是豪氣干雲,嚷上一句老子十八年後還是一條好漢,能惹來刑場周圍無數年輕江湖人的熱血賁張,這讓劉老幫主這些恪守規矩了大半輩子的老江湖們都覺得很陌生,繼而有些難免的心灰意冷。
有十數健騎直接縱馬闖入魚龍幫武館,身後更有百餘甲冑鮮亮的佩刀銳士。
翊麾校尉湯自毅高坐於馬背之上,居高臨下,大概是自覺得在龍睛郡這一畝三分地上有資格睥睨天下,嘴角帶著冷笑,視線直接跳過劉旭這批老傢伙,僅是在青衣女子和白頭男子兩人身上略作停頓,便直直望向了亭亭玉立在門口的劉妮蓉,眼神陰冷中隱藏著男人看待尤物的熾烈。湯自毅並非那獐頭鼠目之輩,身材魁梧,是北涼根紅苗正的將門二代,去過幽州邊境,撈取了外人不知真假的軍功,回來龍睛郡便從次尉做起,一步一步當上了掌控麾下三百甲士的翊麾校尉。如此一個功成名就的將領,想要納一個雜民身份的江湖女子做妾,魚龍幫本該慶幸才對,三番五次託辭婉拒,真當他湯自毅是沒有火氣的泥菩薩不成!若是從了湯某,你魚龍幫不說壯大成為在陵州首屈一指的幫派,最不濟也能在鍾大將軍眼皮子底下的龍睛郡稱王稱霸。有我翊麾校尉以及湯家給你老丈人劉旭撐腰,誰敢對你半點不敬?敬酒不吃吃罰酒,就休怪湯自毅讓你魚龍幫傾巢之下無安卵了。
湯自毅瞥了眼青衣女子,聽部卒說這娘們兒有些道行,也好,先按上一個行刺甲士的罪名下獄,再慢慢打掉銳氣磨去稜角,事後跟劉妮蓉一併收入房中。湯自毅嘴角翹起,他不喜好青樓那些柔柔弱弱的女子,經不起鞭撻,總讓他這位翊麾校尉提不起興致,唯獨劉妮蓉這種習過武會些武藝的女子,湯自毅才知道其中美味,這類長了雙美腿娘們兒的獨到腰肢,可真是能讓男人在床上登仙的。湯自毅做事滴水不漏,深受家世浸染,沒有給人仗勢欺人的惡感,輕輕夾了夾馬腹,胯下戰馬向前踩出幾步,湯自毅朗聲道:「本將按律行事,誰敢阻攔?!聽聞本郡兵曹參軍在此,出列一見!」
陳亮錫在徐鳳年身邊輕笑道:「不錯的吃相。」
徐鳳年感慨道:「這才棘手。」
徐北枳緩緩跨過門檻,走到臺階頂端,「在下徐北枳,於一旬前就任龍睛郡兵曹參軍。」
湯自毅厲聲道:「你既然身為北涼官吏,便應知道魚龍幫、洪虎門聚眾鬥毆,劉妮蓉等人持械傷人,按律當如何處置?本將負有保境安民之責,尤其是江湖寇匪以武亂禁,官府明文在榜,可見之便斬,士卒依法論刑,緝拿歸案,為何還有人傷我部下?」
徐北枳平靜道:「魚龍幫之事,校尉大人處置得體,只是我朋友身為良民,進入武館後,次尉無故動刀在先,按北涼軍律,當取消軍籍,立斬不赦。罪罰上延三級,翊麾校尉恰好在此列,也當引咎辭去。」
湯自毅笑道:「可有證人?」
徐北枳笑了笑,「魚龍幫百餘人本可作證,不過既有亂民嫌疑,也就沒有資格了。」
徐鳳年揚起馬鞭,「在下是身世清白的良民,可以作證。」
湯自毅冷笑道:「有人卻可以證明你是魚龍幫一夥的亂匪。」
徐鳳年想起先前門外被青鳥擊暈的洪虎門潑皮,皺眉道:「那幾位是洪虎門幫眾,有何資格?」
湯自毅淡然道:「他們不曾走入魚龍幫武館半步,更不曾參與鬥毆。」
劉妮蓉走到還要說話的徐鳳年身邊,「差不多了,你我本就不是什麼朋友。今日之事,以後多半也報答不上,只奢望你若有關係,能替我保下王大石這些幫眾。劉妮蓉感激不盡。」
徐鳳年哪壺不開提哪壺,「你不會真打算給這位翊麾校尉當暖床玩物吧?」
劉妮蓉咬牙道:「信不信我殺他之前,先一劍刺死你?」
徐鳳年擰緊馬鞭,露出些許的恍惚。
徐北枳這時候笑道:「湯校尉,既然如此,那魚龍幫大門以內可就沒有一個人有資格了。」
湯自毅胸有成竹,不介意貓抓老鼠慢慢玩,「哦?本將洗耳恭聽。」
徐北枳平靜道:「我有證據證明湯校尉參與了滅門一案,期間有你親兵部卒九人脫去甲冑,持刀殺人十七。只是在下沒來得及把證據上呈給郡守。」
湯自毅在馬上捧腹大笑,緩緩抽刀:「那你覺得還有機會嗎?」
徐北枳反問道:「你想要殺人滅口?你可知無故殺死一名兵曹參軍,該當何罪?」
湯自毅抽出腰間北涼刀,「本將豈會知法犯法,只是兵曹參軍大人死於亂匪火拼之中,湯某人事後指不定還會親手送去撫卹銀兩,你族人還要感激本將剿殺魚龍幫眾人。」
徐北枳怒喝道:「你敢?!」
徐鳳年在一邊小聲提醒道:「橘子,你演技真是不行,這會兒你得氣得嘴唇鐵青,怕得兩腿發軟。尤其嗓音帶一些顫音才像話。」
徐北枳望向翊麾校尉,聲音如蚊鳴道:「你行,你來?」
「對了,你真有證據?」
「沒有,真相我的確知道,可證據,沒有。」
「你演技一般,挖坑的本事倒是不錯。」
「別耽誤我釣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