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站在一旁,一字不漏聽入耳中的劉妮蓉不明白這個世道到底是怎麼了。
湯自毅舉起涼刀,身後甲士紛紛提矛推進。
湯自毅獰笑望著那批烏合之眾。在龍睛郡沒有他翊麾校尉不敢做的事情,尤其是當他殫精竭慮為鍾澄心獲取那方百八畫龍硯後,就等於有了一塊免死金牌,這張鍾家給予的保命符,比起武當真人所畫之符可要靈驗太多了。各郡校尉歷來都有拿幫派開刀換軍功的習俗,遠離邊境戰事,想要快速晉升,手上不沾血是絕對不現實的。湯自毅當然不僅是因為一個劉妮蓉就對魚龍幫大開殺戒,而是魚龍幫那一百多號青壯違禁當殺的謀逆頭顱,這是一筆足以讓龍睛下任郡守鍾澄心眉開眼笑的豐厚功勞簿,既然那名來歷不明的兵曹參軍自己撞到了馬蹄上,湯自毅不介意多宰一個,只要定海神針鍾大將軍身在龍睛郡,別說龍睛郡,就是陵州都翻不了天。
徐北枳在意的是湯自毅身後根深蒂固的聯姻和勾結。他來龍睛郡的路途上,手頭就有一份龍睛郡的詳細族譜,翊麾校尉湯自毅原本在他眼中只能算是一尾小魚,不足以興師動眾,徐北枳想要粘杆拎出水面的是龍睛郡新舊郡守,負責把魚丟上砧板,至於如何下鍋,是清蒸是紅燒自然有人決定。他此時更在意那些地方甲士的精銳程度,這將直接決定北涼鐵騎的戰力厚度。邊境二十餘萬鐵騎,若是萬一敗退,夾縫中的地狹北涼能支撐到何時?
徐北枳身後的陳亮錫低頭沉吟不語,雙手五指輕輕對敲。這位寒士的切入口與徐北枳截然不同,徐北枳是向上追溯,陳亮錫則是向下推演。北涼百姓版籍以田地多寡腴瘠分五等,在翊麾校尉這類豪橫之輩之下苟延殘喘的百姓,例如魚龍幫之流,這二十年積怨到底有多少?天下皆知北涼靠人屠徐驍一人支撐,支撐三十萬雄甲天下的鐵騎,支撐那北涼參差寒苦百萬戶,若是這座帝國西北門戶終究免不了要改朝換代,第二位北涼王能帶給百姓哪些不一樣的實惠?
湯自毅當然不會想到那兩名書生根本就沒把他當一盤菜,手中北涼刀輕輕一挑,沉聲道:「都給我拿下!違抗者斬!」
徐鳳年望向天空,一粒黑點越發顯眼,破雲直墜,羽禽神俊第一的青白鸞雙爪鉤住徐鳳年的手臂,雪白翅膀一陣撲扇,面朝眾人眼眸轉動,冷冽非凡。徐鳳年雖說跌境跌得江河日下,但還不至於淪落到手臂停不好一隻飛禽,他伸手摸了摸綽號「小白」青白鸞的腦袋,小白低頭啄了啄主人手中馬鞭,顯得親暱溫馴。熬鷹養隼,對家境殷實的公子哥來說都不算難事,只不過馬匹優劣有天壤之別,鷹隼也是同理。湯自毅是正統士族出身,兼具將門子孫身份,眼力不差,當下就有些狐疑,只是射出去的箭,沒由頭馬上收回,正想著是否留下那兵曹參軍的性命暫時不殺,驀地身後整條街道就彷彿要炸裂開來,如巨石磨盤滾動不止。這讓湯自毅有些駭然,這種聲響對上過邊境的翊麾校尉來說並不陌生,幽州鐵騎五百人以上,城內馳騁,就具備這種震撼力。
湯自毅尚且如此忌憚,更別提身後那幫多數不曾去過邊境廝殺的郡縣甲士了,不用校尉大人發話,就都下意識轉頭望去。
在北涼軍中籍籍無名的汪植披甲佩刀,大踏步進入魚龍幫武館,這位曾在劍閣外率領三千騎截殺韓貂寺的驍將,立下大功後,並未得到預想中的平步青雲,而是得以跟大將軍一場談話,麾下精兵變作僅僅一千人,也沒什麼實打實的將軍頭銜,卻高興得跟孩子似的,而且他親身對陣過天下第十人的韓貂寺後,整個人的氣勢蛻變得越發沉穩,如刀在鞘養鋒芒,少了幾分粗糲,多了幾分圓潤,恐怕對上大將軍鍾洪武,也差得不遠。他這一進入武館,除去臂上停飛羽的徐鳳年幾人,其餘人都立即給奪去了氣焰,就連湯自毅也迅速收刀回鞘,翻身下馬,抱拳恭聲道:「末將湯自毅見過汪將軍!」
汪植僅是有意無意望向徐北枳一眼,視線交會後便悄悄岔開。目光游弋所致,劉老幫主這幾位江湖沉浮大半輩子的老人都有些悚然——這名武將,裡裡外外,絕非湯自毅可以媲美。
北涼江湖勢力始終不成氣候,顯得零零散散,這可並不是北涼莽夫不夠悍勇崇武,或是不夠抱團,委實是北涼虎狼之師太過彪悍善戰了。汪植不認識當下白頭握鞭戴麵皮的徐鳳年,也不認得寒士陳亮錫,他只認識徐北枳,因為這人用人屠的話說,就是他和副將洪書文,以及整整一千騎都死光了,這名讀書人也不許死。離開涼州前,人屠允諾三年之內,不出紕漏,北涼騎軍四位副帥之中,就會有他汪植一個位置!可想而知,這名叫徐北枳的兵曹參軍對於整個北涼是何等重要,若非知道徐北枳那個驚世駭俗的真實身份,汪植差點都以為這小子是大將軍的私生子了。你孃的,敢殺牽繫老子前程的徐北枳?別說你一個小小校尉,就是過氣的鐘洪武親自抽刀,我汪植也敢跟你殺上一殺!
洪書文脫離鳳字營後堪稱一步登天,鐵門關一役他雙刀斬殺御林軍六人,金刀侍衛一人,雖然有兩顆頭顱出自撿漏,但急促接觸戰中能活命歷來是本事,撿漏更是如此。洪狠子的赫赫戰績幾乎掩蓋了校尉袁猛的風采,可謂是頂尖高手之下表現最為出彩的一員猛漢。除了洪書文,還有四十餘名鳳字營輕騎滲入其餘軍旅,都成為跨過第一道門檻的校尉一流軍官,這些人都跟此時的洪書文一樣,提拔極為迅速,但名聲仍是相對不顯,曾經身為白馬義從一事,更是被悄然掩飾。
洪書文腰懸雙刀,跟在將軍汪植身後,一如既往一副昏昏欲睡的萎靡神態,像那老虎打盹。
汪植毫不遲疑,冷笑道:「摘刀!」
在北涼軍中被迫摘刀無疑是奇恥大辱,等同於朝廷上文官的摘去官帽子。
湯自毅臉色難看,緩緩摘下佩刀,雖然他十分畏懼這名來歷履歷都是一個謎的外來將軍,但仍是摘刀的同時咬牙問道:「末將斗膽問將軍一句,為何要我等摘刀?!」
汪植冰冷道:「甭跟老子廢話,要你摘刀就摘刀,不服氣?有本事找靠山訴苦去,能搬來救兵讓老子收回成命,就算你的本事,以後汪植再見著了你,避讓一街,繞道而行!嘿,不妨與你實話實說,老子早就看你這個中飽私囊的翊麾校尉不順眼了,一天油水比得上老子半年俸祿,也不知孝敬幾個?今天就摘了你的刀!徐北枳是本將的本家兄弟,這些天給你們這幫龜兒子排擠得厲害,別不把兵曹參軍不當官,明天就取代你做那個翊麾校尉,反正你小子滿屁股都是屎,誰來做這個校尉都比你名正言順。摘了刀,帶上你這幫雜碎都給我立即滾出去!」
湯自毅心中氣得無以復加,這個外地佬的吃相竟是如此難看,已經到了分一杯羹都嫌碗裡沒油水的地步,非要釜底抽薪,吃獨食?!湯自毅臉上都掛起冷笑怒容,你做初一,就別怪我湯某人做十五了!湯自毅摘下刀丟在地上,他這一丟,武館內的甲士都丟了北涼刀和槍矛,俱是溢於言表的憤慨惱火。官大一級壓死人,要他們對付魚龍幫這種沒後臺的幫派,可以肆無忌憚,可真對上一千騎的將軍,沒膽量。神仙打架打得硝煙四起,自然有上頭神仙們使出壓箱法寶和殺手鐧相互來往,輪不到他們去送死。他們還真不信湯校尉就栽在自家地盤上,這位翊麾校尉可是能常去鍾府做客的大人物。在龍睛郡,你有沒有地位,就看你有沒有收過鍾家長公子的美婢了。地位如何,很簡單,以收過美婢人數多寡計算即可,湯校尉家裡有兩名侍妾,就是鍾府調教出來的小尤物。
湯自毅蒙受如此羞辱,也顧不得去理會這個汪植背後是誰。北涼軍旅有勳爵的將軍無數,可又有幾人比得上騎軍統帥鍾洪武?燕文鸞算一個,可那位老將軍的根底都在幽州,你汪植要是有能耐搭上這條大船,何至於來龍睛郡寄人籬下?湯自毅按照規矩摘刀以後抱拳告辭,抬頭陰森一笑,輕聲道:「汪將軍如此不顧北涼軍律行事,就不怕當天就有現世報?」
汪植好似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莽夫,咧嘴笑道:「速速滾你的,老子不像你喜歡給人做搖尾狗,老子軍功都一點一點掙來的,從不信什麼背景不背景的,就信手裡的北涼刀!鍾洪武那隻老鳥,都已經不是懷化大將軍了,老鳥沒了毛,瞎撲騰個屁!」
湯自毅心情猛然舒爽,也沒有撂下如何狠話,只是擦肩而過。
劉老幫主心中戚然。都說江湖上黑吃黑,血腥得很;這種官場上的黑吃黑,倒是不見血,可是卻要更加毒辣不要臉啊。真是長見識了。不過既然有這位將軍撐檯面,魚龍幫就算大禍臨頭,也有了一段極為寶貴的緩衝閒暇,狐假虎威的洪虎門註定不敢如何造次,足夠讓他疏散一些幫眾,能逃走幾個是幾個,既然北涼不安生,暫時逃出北涼道也行,離鄉背井總好過無緣無故就發配去九死一生的邊境。劉老幫主長舒一口氣,擠出笑臉,就要恭請那位氣焰囂張的將軍入廳喝茶。汪植也未拒絕,大手一揮,帶來的五百騎兵分散護衛魚龍幫大宅。大廳中僅留下劉老幫主和孫女劉妮蓉,其餘心腹都去安排逃命,心中祈求這座郡城還未到閉門戒嚴的兇險境地。
汪植大馬金刀地坐下,一口就飲盡了一杯茶,洪書文本想站立在徐鳳年身邊,被徐鳳年壓了壓手示意坐下,洪狠子也就優哉遊哉喝起茶水來,他是個不諳風雅的地道蠻子,喝茶是連同茶葉一起咀嚼。
劉妮蓉見到王大石還傻乎乎站在徐鳳年身邊,走近了輕聲訓斥道:「你還不走?不要命了?」
王大石這一年中在魚龍幫待遇有所提升,有燉肉有米飯,個子躥得很快,終於不再個頭還不如劉妮蓉高,如今大抵持平,只是積蓄多年的自卑和羞赧,仍是讓這名體魄越發強健的少年習慣性漲紅了臉,戰戰兢兢鼓起勇氣說道:「小姐,我有些武藝,不怕死。」
劉妮蓉哭笑不得,「你那點把式能做什麼,別意氣用事,沒有你這麼不惜命的,快走!」
被她一瞪眼,王大石就完全不知所措了,本就不是能厚臉皮說豪氣言語的人,少年急得面紅耳赤,只能求救一般望向一旁笑意玩味的大恩人徐公子。在單純少年的心中,天底下也就徐公子能說道理說服小姐,也只有徐公子這般文武出眾的大俠配得上小姐。少年不奢望能做什麼英雄救美的壯舉,只是簡單以為能夠共患難,才算是不枉費一起行走過江湖。
徐鳳年一手撫摸著青白鸞的羽毛,一邊打圓場道:「行了,大石留下也不打緊。」
劉妮蓉搖頭道:「不行!」
徐鳳年氣笑道:「你能當家?你要真能,魚龍幫自個兒跟翊麾校尉還有接下來的龍睛郡守大人死磕去。」
劉妮蓉胸脯起伏得厲害,一會兒丘陵一會兒山巒,高高低低,風景旖旎,好在徐鳳年有心事要思量,沒有佔這份便宜,否則指不定就要先內鬥起來。
隨後有文士裝束的鐘府幕僚前來擔當說客,官銜不高,僅是龍睛郡從七品的中層官員,不過有個宣德郎的散官爵位,架子很大,對汪植竟是絲毫不懼,一副頤指氣使的做派,言語之間無非是汪植不看僧面看佛面,別越界過河行事,提醒汪將軍這兒到底是誰做主。讓汪植聽得不勝其煩,當場就讓甲士擒下一頓痛毆,等於徹底跟龍睛郡軍政雙方都撕破了臉皮。徐北枳坐在徐鳳年身邊冷眼旁觀,喝了口茶,輕聲嘆道:「這些事情,本該遲上一兩年時間的。」
徐鳳年搖頭道:「缺時間。有些頑疾,刮骨割肉就行,不一定非要慢慢醫治。」
「你就不能讓我多做幾天兵曹參軍?非要這麼早去當那架在火堆上的郡守?」
「能者多勞。」
「接下來龍睛郡兵就要擁來,真要擺開車馬大戰一場?懷化大將軍按軍律有八百親兵護駕,那才是正主。」
「就怕這八百精銳不來。」
劉妮蓉聽著這兩人打啞謎一般的對話,雲裡霧裡,乾脆不去深思。至於郡守將軍之類的言語?她魂不守舍,更沒有留心。
連同湯自毅部卒在內,郡兵總計千餘人圍住了魚龍幫武館。
一名華服世家子手裡捧著一隻紫砂壺,僅僅帶著幾名心腹,風度翩翩地走入武館,若非腳步輕浮了些,還真有些能讓尋常士子忍不住拍手叫好的國士風流。
不等他說聖賢道理,就又給人擒拿,五花大綁。
這位世家子嘴裡嚷著我是鍾澄心我是鍾家嫡長子之類的廢話。顧不得那柄價值紋銀百兩的名家制壺摔碎了一地。
魚龍幫內外譁然。
再等。
馬蹄終於再響,遠勝郡兵的腳步嘈雜不一。
一名老驥伏櫪的健壯老將軍一手提矛,殺入大廳,滿頭白髮,怒喝道:「哪家崽子,膽敢在老子轄境上撒野?!」
徐鳳年放下馬鞭,揮去青白鸞,緩緩站起身,笑了笑,手指搭在鬢角附近,一點一點撕去麵皮,「我姓徐,徐驍的徐。名鳳年。」
魚龍幫這些年江河日下,難以為繼,洪虎門、柳劍派這些年輕後生則廣開財路,蒸蒸日上,魚龍幫裡都說是風水出了問題。劉老幫主無奈之下,尋了龍睛郡幾位精於堪輿青囊的高人來一探究竟,銀錢花去不少,也按照高人所說做了許多補救手段,依舊沒能有起色,久而久之,私下有傳言是陰陽犯衝,矛頭直指不肯出嫁的劉妮蓉,當下更是幾乎遭了滅門之災,劉妮蓉心中的自責如何能輕了。尤其是當捆了龍睛郡下一任父母官鍾澄心後,劉妮蓉就知道這場劫難絕無善罷甘休的可能了,劉老幫主也已不奢望再能在陵州立足。他們不清楚將軍汪植的底細,這名武將就那麼大大咧咧坐在從舊西楚流傳到北涼的黃花梨太師椅上,鎮壓得劉老幫主諸位大氣都不敢出,先是鍾府文士給羈押,讓人震撼,後來竟是連鍾家長公子都沒放過,不過近千人的郡卒都只敢在外頭畏畏縮縮,讓魚龍幫吊著一口氣半死不活、命懸一線的滋味,不好受啊。
當劉老幫主看到懷化大將軍鍾洪武大踏步跨過門檻,老人頓時心死如灰,手腳冰涼,他不以為在北涼惹上了以暴戾著稱的鐘大將軍,誰還能救得了魚龍幫。真扳手指頭算起來,一隻手都數得過來,可惜那幾位都是高高在上的人物,例如北涼王徐驍,入蜀的陳芝豹,兇名在外的褚祿山,與鍾洪武同掌北涼兵權的燕文鸞,劉老幫主這輩子都沒能遠遠見過一面。鍾洪武的到來,局勢立即顛倒,連不可一世的汪植明顯都有幾分緊張,畢竟眼前這位老人是北涼十數萬鐵騎名義上的統帥,是北涼軍中屈指可數的帥才式將軍,跟隨人屠戎馬生涯三十年,尤其是春秋亂戰中積攢下來的赫赫戰功隨便揀出一個,就能壓死人。汪植放下茶杯,屏氣凝神,仍是沒有站起身。
北涼境內寥寥無幾文人胚子之一的鐘澄心則欣喜若狂,他這輩子還沒有吃過如此大虧,給驕橫甲士綁粽子似的隨意丟在冰冷地板上,不斷告誡自己士可被殺不可自辱,好不容易才憋住淚水和尿水。倒是那名幕僚文士心安釋然的同時眼神陰沉,眼睛始終盯住那名橫空出世的兵曹參軍。他出身陵州書香門第,曾遊學江南六載,跟隨一名隱士潛心研習過縱橫之說,並非是那種故紙堆裡的愚士,起先鍾府聽說汪植暴起行兇,他曾婉言提醒鍾澄心這其中必有蹊蹺,不可莽撞行事,可以按兵不動靜觀事態,可極重顏面的鐘澄心沒能扛住湯自毅的鼓吹慫恿,加上他那個花天酒地的小舅子火上澆油,刻意說成是汪植有意要拿鍾府開刀立威,只要鍾府退一步示弱,以後就無路可退,以後汪植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兵痞就會大搖大擺騎在鍾家頭頂拉屎撒尿,這可就是戳中鍾家公子的軟肋了。他一直以儒將自居,自幼豔羨曹長卿、陳芝豹文武雙全的聲望,平時在府上修身養性,除了那些琴棋書畫,也會練劍,或是在宴席上跟人大談兵法,眾人敬畏他是懷化大將軍獨子,不敢有任何辯駁,只是溜鬚拍馬,鍾澄心便越發自怨自艾,曾親自雕章一枚,書有「遲生二十年,憾不在春秋」十字,在文士眼中,只不過是輕巧滑稽的私閨怨言罷了。他作為幕僚,行事謹慎,也演得一手好戲,既然鍾澄心執意要嘗一嘗親手帶兵的癮頭,他也就樂得來不值一提的魚龍幫添一添柴火,只是沒想到汪植還真下得了狠手,直接就給自己擒拿。他心中驚訝,而暗自忌憚,不在汪植的蠻橫姿態,而在於魚龍幫那幾位年輕人不合情理的鎮定,他瞧不起繡花枕頭的鐘澄心,並不意味著他就輕視所有世家子弟,難道被自己料中,是一場針對鍾家的精心預謀?是鍾澄心龍睛郡郡守的位置?還是所謀更大?
他本以為當懷化大將軍提矛而來時,一切陰謀就要水落石出,然後如冰水迅速融化在大將軍的炙熱權勢之中。鍾洪武雖說跟北涼王賭氣,辭去了騎軍統帥之位,可俸祿還在,官銜依舊,雖說權柄有些折損,卻絕非一般人可以挑釁,他敢斷言這個時候看似在北涼王跟前「失寵」的老將軍,是連燕文鸞都不敢公然置喙的扎硬人物。官場便是這般有趣,鍾澄心成為龍睛郡下任郡守,便是對整個北涼官場的一聲警鐘。
但接下來一幕,大廳內眾人畢生難忘。
白髮年輕男子慢慢撕掉麵皮,露出一張罕見俊美的陰柔臉龐,更有一雙桃花眸子,但年輕公子哥相貌清逸,卻有一股鍾澄心這輩子都不會擁有的雄奇風度。
徐驍的徐。
汪植聽到這句話後,猛然握緊了茶杯。汪植無疑是膽大包天並且身負真才實學的武夫,否則也做不出經常親率精騎遠赴西域千里剿匪的壯舉,這恐怕也是邊陲驍將獨有的「怡情」手筆。能讓汪植佩服的人不多,更別提比他年輕的角色,但是那場截殺過後,親自領教了韓貂寺的無敵,加上事後與北涼王喝了場酒,大概知道了五六分真相的汪植,對世子殿下是真的有些既驚且懼了。他汪植三千騎兵不過截殺韓貂寺一人,至於劍閣同僚何晏麾下的兩千騎,還談不上如何死戰,韓貂寺穿過騎陣之後,他和何晏都心有靈犀地撤離了戰場,各自皆是沒有打算把十幾二十年的心血都賠在西域。但鐵門關一役,就汪植所知明面上的勢力,就是皇子趙楷帶著兩百御林軍和十幾名深藏不露的金刀侍衛,更有一位頂尖高手的女菩薩護駕,徐鳳年竟然帶著親衛營就那麼直截了當殺了過去,萬一趙楷和朝廷有後手安排,徐鳳年就不怕憋屈得戰死在那邊?事後還得連累整個北涼都被戴上謀逆造反的大帽子,這可不像是隻想安安穩穩當個十年世襲罔替北涼王的年輕人啊!是鐵了心要既要跟陳芝豹堂而皇之爭涼王又要讓朝廷不得插手西邊的雙管齊下啊!
汪植深呼吸一口,披甲下跪,衣甲敲擊,鏗鏘作響,恭聲道:「末將汪植參見世子殿下!」
劉老幫主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愣在當場。劉妮蓉和王大石更是匪夷所思,半點都不信這位吃飽了撐著跑去北莽的徐公子是那北涼世子。
鍾洪武不愧是跟隨人屠半生征戰的懷化大將軍,驟然見到時隔多年再次見面的年輕世子,只有些許訝異,絕無半點畏懼,若是有半點看好或是忌憚這個年輕人,鍾洪武怎麼可能會當著徐驍的面大罵世子的賣官行徑?老將軍將手中鐵矛轟然砸入地面,斜瞥了一眼汪植,滿臉不屑,繼而望向微服私訪龍睛郡的徐鳳年,冷笑道:「哦?竟是世子親自蒞臨陵州,敢情是瞧上眼哪位姑娘了?本將醜話說在前頭,青樓裡賣肉的娼妓,世子花了錢是最好,若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也就罷了,本將也懶得理睬,可如果在龍睛郡境內強搶民女,別說有汪植的一千騎,就算加上殿下你那白馬義從,本將一樣一個不漏,全部扣押!」
劉妮蓉被積威深重的懷化大將軍順勢一眯眼,驚得毛骨悚然。
徐鳳年將那張生根麵皮交給青鳥,看了眼宛如虎死不倒架的鐘洪武,輕輕笑道:「別一口一個‘本將’,都已經是解甲歸田的老頭子了,安心享福頤養天年就好。」
老將軍發立須張,本就相貌懼人,瞪圓銅鈴一般雙眼後,更是氣勢驚人,喝道:「豎子安敢?!別人當你是大將軍的嫡長子,本將眼中你就是個不成材的廢物,瞧瞧你這十幾年的荒唐行徑,北涼交付於你,如同兒戲!你小子也就幸好不是本將兒孫,否則早就被我親手用棍棒打斷手腳,不讓你出去為非作歹!」
徐鳳年一笑置之。
北涼世子的身份板上釘釘,劉妮蓉和王大石面面相覷。
鍾澄心根性懦弱,聽聞是世子徐鳳年,哪怕有鍾洪武坐鎮,仍是悄悄嚥了一口唾沫。他雖然憑仗著懷化大將軍之子的身份在龍睛郡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可畢竟在官場上有過好些年的歷練,加上鍾府上有高人指點,對於人情世故並不陌生,閻王好見小鬼難纏的道理還是知道的。其實心底鍾澄心對於爹違逆北涼王辭去官職,結怨於將來的北涼王,私下十分反感,也有不解,若是陳芝豹不曾主動離開北涼,這位白衣兵聖仍舊穩操勝券,爹如此作態,鍾澄心還可以認同,權且當是一種官場投機。可當下是那位世子最為得勢的階段,鍾澄心也讀過不少頁頁死人鮮血淋漓的史書,其中改朝換代又最是人頭滾落的大好時分,鍾澄心可不希望這類前車之鑑套在鍾家頭上。退一步說,你這個當懷化大將軍的老爹可以含飴弄孫,回鄉享福個一二十年,自己還有大半輩子得在官場上攀爬,等徐鳳年當上北涼王,自己就算沒被殃及池魚,豈不是這輩子就得乖乖老死在龍睛郡郡守這個不上不下的位置上?他鐘澄心可是一直將下一任經略使視作囊中物的國器大才!
大廳之中以劉妮蓉最為懵懂迷茫和手足無措。
那個被魚龍幫走鏢幫眾當面吐唾沫的陵州將軍府管事親戚?那個在倒馬關圍殺中毫無俠義心腸選擇袖手旁觀的末流官家子弟?那個性格冷僻只跟王大石談得上話的涼薄子?那個在留下城跟富賈叔侄相稱相談甚歡的油滑公子?那個在雁回關跟賣水人討價還價才略顯暖人心的痞子?那個佩刀卻一次都沒有出刀的狗屁半個江湖人?
他怎麼會是那個北涼世襲罔替的世子?
他姓徐,卻怎麼能是那個她本該一輩子都不該有交集的徐鳳年?
懷化大將軍把徐鳳年的笑意當作理所當然的退縮,大手一揮,發號施令道:「鬆綁!」
徐鳳年瞥了眼鍾澄心和鍾府文士,回頭望向鍾洪武,「為何?」
鍾洪武氣極反笑,「你算老幾?就是大將軍在此,本將也要讓你老老實實放人!」
一直跪在地上的汪植抬頭厲聲道:「鍾洪武,休要倚老賣老!末將一千騎兵,就能踏平小小龍睛郡!」
鍾洪武正眼都不瞧一下汪植,只是雙手抱胸,倨傲道:「你也配跟本將說話?姓汪的小子,你也是掏錢給徐鳳年才買來的官爵吧?敢不敢去涼莽邊境上走一遭?小心別瞧見了北莽騎軍衝鋒,就嚇得三條腿都軟了。」
汪植面無表情,冷冰冰說道:「鍾洪武,我敬你與我爹是同僚,你若再羞辱我,以後我汪植定要你吃不了兜著走!」
鍾洪武哈哈大笑,「你爹?姓汪的?容老夫想一想。」
鍾洪武斂去笑意,略作停頓,轉頭譏諷道:「北涼軍中,這三十幾年還真沒有入我眼的汪姓將軍!你那不成氣候的爹算哪根蔥?」
汪植咬牙切齒,默不作聲。
徐鳳年冷眼旁觀鍾洪武的跋扈。
北涼軍中小山頭林立,鍾洪武擔任騎軍統帥將近十年,他那一輩的老將中,也就燕文鸞軍功威望能與之媲美,鍾洪武是當之無愧的一座山頭山大王,加上先前陳芝豹的青壯一脈,三者相互掣肘,北涼軍除去大雪龍騎軍和龍象軍等幾支親軍,絕大多勢力被三人瓜分殆盡。三者之中,當然又以官位軍功盡是第一的北涼都護陳芝豹為首,燕文鸞緊隨其後。燕老將軍麾下勢力要比鍾洪武略少,但是遠比性格暴烈的鐘洪武更會為官之道,更懂得經營栽培,手下嫡系要比鍾系爬升得快捷,扣除掉勳官散官的那八十餘實權將領,燕文鸞門生手下接近三十人,數目遠高於鍾洪武的寥寥十餘人。但越是如此,鍾洪武越發不懂「規矩」,這麼多年徐驍也一直多加忍讓。
鍾洪武訓斥過了汪植,轉頭對徐鳳年冷笑道:「世子還不親手鬆綁?否則小心本將再去王府跟大將軍當面罵你一罵!」
原本還有些笑意的徐鳳年聽到這句話後,眼眸清涼如水,語氣微帶訝異:「哦?」
鍾洪武針鋒相對:「要不然你以為當如何?還打算跟去本將那府邸負荊請罪?」
徐鳳年握著馬鞭,對劉老幫主幾位如履薄冰的「外人」說道:「勞煩老幫主先離開一下。」
鍾洪武凌厲大笑道:「不用!面子是你自己丟在地上的,就別怪外人踩上幾腳。」
徐鳳年也沒有堅持,笑道:「聽說鍾洪武你是名副其實的二品高手?春秋陷陣無敵手?」
鍾洪武一手握住直立於地上的鐵矛,「打你徐鳳年兩百個終歸是不成問題的。」
陳亮錫眉頭緊皺,十指緊扣。
徐北枳則是會心一笑。
陳亮錫眼角餘光瞥見了徐北枳的閒適神情,悄悄鬆開十指。
徐鳳年點了點頭,「好,那我領教一下。」
鍾洪武聽到這句話後,環視一週,搖頭笑道:「讓那青衣小女子替你上陣?還是讓你的狗腿子汪植?徐鳳年啊徐鳳年,你怎麼不讓他們幫你做北涼王?」
徐鳳年一手下垂,一手伸臂,衣袖在身前一掠。
十二柄飛劍懸空而停。
長短不一,色澤各異。
徐鳳年屈指一彈其中一柄飛劍,輕聲念道:「太阿。」
「殺廳內次尉。」
一劍過頭顱。
第二次屈指輕彈飛劍,「桃花。」
「殺翊麾校尉湯自毅。」
第三次屈指飛劍斷長生,「玄雷。」
「殺鍾府幕僚唐端。」
文士跟大廳內的次尉死法如出一轍,當場暴斃。
老當益壯的鐘洪武健壯身軀顫抖,鬆開鐵矛,好似無比艱辛地緩緩低頭,低聲道:「見過世子殿下。」
第四劍,徐鳳年手指搭在飛劍之上,「此劍黃桐。」
望向臉色蒼白的鐘洪武,問道:「殺鍾澄心?」
鍾洪武微微抬頭,眼中夾雜了諸多情緒:暴怒,陰鷙,憤恨……
還有一絲從未有過的敬畏。
徐鳳年平靜道:「那餘下這麼多柄,殺一個大不敬的鐘洪武總該夠了。」
懷化大將軍鍾洪武撲通一聲重重跪下,「鍾洪武參見世子殿下!」
懷化大將軍這一跪。
簡直是重重跪在了劉老幫主和劉妮蓉這些升斗小民的心坎上。
鍾洪武低頭望著地面,老人畏懼這個年輕人爐火純青的飛劍手段,但真正讓他畏懼的是這個世子的「荒唐」。鍾洪武清晰記得老皇帝駕崩後,還是少年的徐鳳年便在清涼山上歌舞昇平,滿城皆可望見那燈火通明,聽見那支皇皇鎮靈歌。鍾洪武戎馬生涯,敬服陳芝豹,卻不怕那一杆梅子酒從不現世的白衣兵聖。鍾洪武跟燕文鸞較勁爭權了許多年,也不怕這位性子陰沉的步軍統領。因為這些人,都是講規矩的對手。像陳芝豹陣前用馬拖死西楚姜白夔的妻兒,卻絕不會對自己人有如此狠厲行徑,燕文鸞會給他鐘洪武暗地裡挖陷阱下絆子,卻絕不會撕破臉皮,哪怕是褚祿山這種王八蛋,明面上相見,也總是笑眯眯樂呵呵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可徐鳳年不一樣,鍾洪武根本不知道他的底線在哪裡,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萬一這個傢伙真馭劍殺了獨子鍾澄心,甚至殺了他陰溝裡行船的鐘洪武,難不成北涼王事後還能殺了嫡長子給鍾家償命?鍾洪武被北涼官場高層視作不諳世情,公門修煉道行不如燕文鸞,那也僅是相對而言,鍾洪武若只是個恃寵而驕的軍旅莽夫,也走不到騎軍統帥的高位。只是今日之辱,生平僅見,鍾洪武已經想好今日過後,就要重返北涼軍中,手握虎符,再跟這個世子殿下好好過招!你要當北涼王,本將攔不住,但你想當得痛快,得先過我鍾洪武和身後十幾萬鐵騎這一關!
這位二品實力的懷化大將軍哪怕震怒之下,揚言可以打趴下兩百個徐鳳年,但同時也耍了心機,用話堵死了年輕世子。大廳內徐鳳年、徐北枳、陳亮錫、青鳥、汪植五人,兩位文弱書生顯而易見,是不值一提的貨色,徐鳳年若是讓展露過身手的青鳥或者騎將汪植出手,就等於自己承認可以讓別人事事代勞乾脆再讓阿貓阿狗去當北涼王,可見鍾洪武並非那種一根筋的武將,只可惜遇上了吳家劍冢繼鄧太阿之後又一位養劍大成的怪胎,算盤打得再好,也不頂用。鍾洪武還沒有自負到可以跟一氣馭劍一十二的怪物面對面對峙。換一句話說,輸給燕文鸞,鍾洪武認栽,死在宰掉槍仙王繡的陳芝豹手上,那也叫雖死猶榮,可不明不白死在了這破爛地方,死在徐鳳年手上,算怎麼一回事?
徐鳳年收劍入袖,走去攙扶鍾洪武,在爵位猶在的老將軍緩緩起身時,用只有兩人可以聽聞的嗓音輕輕說道:「想著回去繼續當名副其實的懷化大將軍?可能晚了,袁左宗馬上就要取代你騎軍統帥的座位,至於陳芝豹空出的北涼都護,你跟燕文鸞都別想。」
欺人太甚!這是釜底抽薪的歹毒手段啊,鍾洪武近距離怒視這個一直不喜的年輕世子,沉聲道:「袁左宗果真能服眾?世子是不是太想當然了?」
言下之意,我鍾洪武在這個大廟裡當了十幾年的唯一供奉菩薩,徒子徒孫無數,嫡系都以懷化大將軍馬首是瞻,袁左宗興許在大雪龍騎軍中那一畝三分地上威望足夠,可十數萬騎軍這良田萬頃,就未必能靈光了。
徐鳳年微笑道:「鍾洪武,我知道你現在很想找徐驍訴苦。放心,我會讓你連北涼王府的大門都進不去。」
鍾洪武低聲連說了幾個「好」字。
徐鳳年繼續說道:「你可能在思量,我這番舉止,註定要寒了北涼眾將士的心,到時候你安排部屬們不斷鼓譟,為你重返軍中造勢,你同樣可以放心,誰敢廢話,袁左宗就順水推舟讓他們滾出北涼軍,他正愁沒地方安插黨羽心腹。」
鍾洪武臉色微變。
這一次,他破天荒開始真正正視起這個打從孃胎出生幾年就被他輕視幾年的年輕人。
徐鳳年揮揮袖,對汪植笑臉說道:「汪將軍,還不快給鍾公子鬆綁扶起?」
這一記輕描淡寫的揮袖,就已經讓已成驚弓之鳥的鐘澄心嚇得面無人色,躺在地上用哭腔說道:「啟稟世子殿下,不用鬆綁,我躺著就好。」
鍾澄心可是真怕了喜怒無常的世子殿下才將自己鬆綁,一個不順眼就又順手給飛劍斬頭顱了,還是躺在地上裝死更加安生。怨言報復什麼的,總得等安然回到鍾府才好計較,反正鍾澄心打定主意只要不是老爹跟世子和解後親自解救,他打死都不起身。
徐鳳年笑道:「你兒子跟我好像是一路貨色嘛,怎麼也不見你打斷他手腳,不讓他跑出來丟人現眼?」
鍾洪武臉色鐵青,一言不發。
徐鳳年極其沒有「規矩」地拍了拍鍾洪武的肩膀,「不送了,記得跟鍾公子一起收屍。」
鍾洪武黑著臉去給鍾澄心解去繩縛,然後捧起世交好友之子唐端的屍體,至於那名次尉,則看也不看。鍾洪武離開大廳前,想要拔出鐵矛,徐鳳年平淡道:「留下。」
鍾洪武轉頭看了一眼不給自己任何臺階走下的世子殿下,眯眼笑了笑。鍾澄心嚇了一激靈,也顧不得親爹的臉色,趕緊壯膽轉身彎腰,恭維諂媚道:「聽聞殿下詩學出眾,小人府上有一枚古硯名百八,摸之寂寞無纖響,發墨而不損毫,回頭就讓人送給殿下把玩。」
徐鳳年不負北涼首席紈絝的名頭,笑道:「你比你爹眼神要好,本來你的龍睛郡郡守是甭想了,看你識趣,今日就去赴任。」
北涼地理狹長,版籍戶數比較那些江南道上的人稠州郡實在略顯寒磣,也就沒有當地人士必須外出為官的講究。說來好笑,徐驍親手毀掉了春秋豪閥世代盤踞的根基,疆域並不遼闊的北涼境內,短短二十年竟然就有了不下二十個世族的雛形,那些個北涼寥寥無幾的本土士族,都無一例外地選擇與將種高門聯姻,勢大豪橫,陳亮錫所謂的鹽鐵封護,讓官鹽都尉成了形同虛設的官職,就有他們的「功勞」。
父子二人走出魚龍幫,湯自毅就橫屍在武館沙地上,無人理會。
鍾澄心顧不得禮節,走在鍾洪武前頭,委實是太怕一劍從背後透心而過了。他練劍純粹是自娛自樂的花架子,可家世所致,也知道世間確有上乘的飛劍術,府上豢養的清客,其中也有兩名劍術名家,經常爭執是李淳罡的劍意更強還是鄧太阿的飛劍殺人術更優,至於兩位劍師本身,拼了一切硬要去馭劍,幾尺就是修為極致。這回親眼見到徐鳳年馭劍十二殺人於無形,真是讓鍾澄心大開眼界,換在平時換個身份,可就要好好請進府中暢酒言歡一番了,那些個環肥燕瘦身姿搖曳的美豔婢女,任取任挑又何妨!
鍾澄心坐入馬車,心中大石終於得以落地,癱軟靠著車壁,小心翼翼問道:「爹,如何是好?這個龍睛郡郡守,當還是不當?」
鍾洪武冷笑道:「當,怎麼不當!這是大將軍賞賜給鍾家的,不是他徐鳳年說了算!」
鍾澄心對這個牽強說法,心中頗不以為然,不過當下也不敢頂嘴。瞥見唐端的屍體,趕忙縮了縮屁股,離遠一些。
鍾洪武看到這個動作,心中慨然,嘆息一聲。當初不讓這個獨子從軍,是大有學問的,除了晚年得子必定的寵溺之外,心底自然不希望鍾澄心去邊境涉險搏殺;馬革裹屍還,由那些欠缺前程軍功計程車卒去做便是,自己身為北涼實權排在前五的懷化大將軍,無須錦上添花。除此私心之外,還因為鍾洪武比誰都看得清楚將來二十年大趨勢,如今武將掌權治政,弊端漸漸顯露,那些郡守官位註定會被「文人」取締。不奢望北涼王重武抑文,但最不濟也是文武雙方步入持平的微妙局面,這歷來是天下太平後的大勢所趨,不是大將軍一人可以阻擋,哪怕他是北涼王徐驍,是人屠也不例外。
鍾澄心突然心疼起那個比寵妾還要在意的心肝寶貝百八硯,怯生生問道:「那古硯還送不送?」
鍾洪武瞪了一眼。
鍾澄心尷尬乾笑道:「不送不送。」
鍾洪武一拳砸在車板上,沉聲道:「你徐鳳年為人不講究,可就別怪我鍾洪武做事不地道了!」
鍾澄心愣了愣,不去看那具昨日還一起飲酒享樂的屍體,湊近了問道:「爹,你要造反?」
鍾洪武怒其不爭,平穩了一下呼吸,反問道:「大將軍可以容忍文官叛出北涼,你見過幾名武將可以活著反水北涼?」
鍾澄心低頭嘀咕道:「這個我哪裡知道。」
鍾洪武揚起手掌就要一耳光甩下去,可抬起以後懸停片刻,仍是沒有拍下去,縮回手,緩緩道:「世間從無百戰百勝的常勝將軍,春秋十三甲中的姜白夔本來算一個,可是西壘壁一戰,家破國亡,什麼都輸得一乾二淨。這才是大將軍的厲害之處,跌得起,更爬得起。今天鍾洪武輸了這一仗,是太過輕心,不算什麼。」
鍾澄心腦子急轉,靈光一現,驚呼道:「爹,你難不成要跟燕文鸞那隻滿肚子壞水的老狐狸聯手?」
鍾洪武欣慰一笑,既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這種事情,父子二人心知肚明即可。
馬車驟停,鍾洪武掀開簾子。
一騎疾馳而至,汪植拿刀鞘直指今天碰了一鼻子灰的懷化大將軍,「鍾洪武,你記下了!」
鍾洪武一笑置之,正要放下簾子,猶豫了一下,「你爹是誰?」
汪植冷笑道:「汪石渠!」
一騎揚長而去。
鍾洪武慢慢放下簾子,恍然大悟,原來是這個北涼叛徒,去西蜀境內雄關劍閣當了個可有可無的雜號將軍。
鍾洪武把汪植的言語沒有放在心上。
馬車快要行駛到大將軍府邸時,鍾洪武猛然間悚然。
前段時間大將軍親自披甲帶一萬鐵騎南下,在陵州、蜀州交界地帶上跟顧劍棠舊部六萬騎兵對上。
北涼王出馬,兵壓邊境。
劍閣守將汪石渠之子汪植。
皇子趙楷持瓶赴西域,然後悄無聲息。
世子無故白頭。
鍾洪武攥緊拳頭,喃喃自語:「這些年你到底做了什麼?」
鍾洪武走下馬車前,平淡道:「你去送古硯。」
鍾澄心憂喜參半,試探性問道:「讓別人去送?」
鍾洪武終於揮下了那一個響亮耳光。
魚龍幫那邊氣氛十分尷尬,劉老幫主和幾位老人跪地叩見世子殿下,說法也不一,有自稱草民的,也有不忘自報名諱的,連自家綽號都沒省略。徐鳳年笑著讓他們快快起身,至於劉妮蓉倔強的沒有動靜,以及少年王大石的完全驚呆,都沒有計較。老人們都是活了五六十年的人物,很快就主動告退,對於眼下「鳩佔鵲巢」的情景,樂見其成。劉老幫主給孫女劉妮蓉丟了個眼色後,就去安撫幫眾,只敢點到即止說是風波平息,甚至不敢說是世子殿下親臨魚龍幫。
走了汪植,大廳內都是有資格知曉鐵門關截殺秘事的世子心腹,徐鳳年打趣道:「亮錫,咱們打個賭?」
陳亮錫笑道:「打賭那方百八古硯送不送來?是否鍾澄心割愛親手奉上?」徐鳳年點頭道:「我賭不會送,就更別提鍾大公子親自送上了。你要贏了,古硯歸你。」
陳亮錫胸有成竹地笑道:「那回頭我用這方古硯研墨畫龍,送殿下一幅三龍撼海圖。」
徐北枳舉起瓷杯喝了口茶水,慢悠悠說道:「你這是逼著鍾洪武倒向燕文鸞。」
徐鳳年坐回太師椅,鬆開馬鞭,靠著椅背說道:「就怕燕文鸞不會輕易答應。可這把火燒得太旺,就不好收場,我也很為難,否則讓鍾洪武回府就密函寄去燕文鸞手上,要麼派心腹快馬加鞭傳去口信,是最好。」
徐北枳搖頭道:「燕文鸞識大體,有‘泥佛’之稱,鍾洪武除非下大血本,否則搖動不了這尊大佛。若還是那個大權在握的懷化大將軍,才有幾分可能性,如今失勢落水,恐怕很難拖拽泥佛一起下水了。」
徐鳳年無賴道:「事在人為嘛,咱們要相信鍾洪武的能耐。」
有關變動北涼軍格局一事,徐驍先前讓徐北枳和陳亮錫各自呈上一份密摺,兩人殊途同歸,都是快刀斬亂麻,直接從頂尖高層下手。
褚祿山擔任北涼都護,破格提拔一大批青壯校尉,出自陳亮錫的摺子。
而必須逼迫鍾洪武、燕文鸞退出邊境,轉為幕後養老,則出自徐北枳手筆,大概綱領便是你們不退,我便讓你們不得不退。
一份陽謀一份陰謀。
王大石一直欲言又止,可是不敢插嘴。
徐鳳年轉頭笑道:「怎麼了?」
王大石後知後覺地赧顏問道:「徐公子,你真是咱們北涼的世子殿下啊?」
徐鳳年調侃道:「我就不許跟你一樣行走江湖了?」
少年撓頭傻笑道:「行的啊!」
徐鳳年笑問道:「我教你那套拳法練得如何了?」
王大石臉紅道:「每天都有練,可徐公子,哦不,世子殿下,你也知道我腦子笨,練不好。」
徐鳳年笑道:「你聰明,就不傳你這套拳法了。對了,跟你說一聲,這套拳法是武當洪洗象搗鼓出來的,他也不聰明,你來學很適合。」
王大石驚呆得無以復加。
武當掌教洪洗象,那可是騎鶴下江南,並且千里飛劍鎮龍虎的仙人!
洪掌教還不夠聰明?
的的確確不太聰明的王大石就更不懂了。
茶壺茶具就擱置在手邊,徐鳳年翻過一隻茶杯,倒了一杯,起身遞給站在對面的劉妮蓉,「坐著喝吧。」
劉妮蓉接過了茶杯,沒有落座,臉色黯然道:「民女不敢。」
徐鳳年看了她一眼,「魚龍幫明天掛旗吧,那個汪植會給你們撐腰。」
劉妮蓉咬著嘴唇,搖了搖頭。
徐鳳年當初跟她一路同行,知道她喜歡鑽牛角尖的性子,也不奇怪,沒有為難這名江湖女子,告辭了一聲,就走向大廳門口,跨過門檻前,他跟青鳥嘀咕了聲。
然後劉妮蓉看到一枚銅錢遠遠拋來。
這一次劉妮蓉沒有像上一次在黃沙萬里的山坡上故意視若無睹,而是接住了銅錢。
那一次,徐鳳年講了一些道理給她聽,說了一些「做人要外圓內方」的言語。
劉妮蓉低頭道:「魚龍幫會掛旗。」
徐鳳年已經走遠。
王大石輕聲問道:「小姐,咱們是不是再也見不著徐公子了啊?」
劉妮蓉點點頭。
王大石跑到門口,感恩少年滿懷愁滋味。
坐入街上那輛小馬車,徐鳳年對徐北枳說道:「本來想讓你當龍睛郡郡守去噁心鍾家的,想一想還是算了,讓鍾澄心擔任,好像更噁心人。其實拋開噁心人不說,你鯉魚跳龍門,跳過龍門越多,越誇張越好。」
徐北枳目不斜視地笑道:「我就算了。」
陳亮錫皺了皺眉頭。
說話如見杯中茶,如紙上畫龍,都是留白才有餘韻。徐北枳的潛在意思,車廂內三人,都一清二楚。他徐北枳不做這條鯉魚,樂得做一尾江河中的野鯉,也就只能讓剩下那條好似聽潮湖中的家鯉陳亮錫來做了。
誰高誰低,路遙知馬力。
徐鳳年貌似完全沒發現車廂內的暗流湧動,笑道:「才發現這些年的紈絝子弟沒有白做,如今不管我做什麼不合情理的舉動,外人都不感到意外,人心如弓弦,咱們北涼這張弓,弧度被拉得足夠大了。」
馬車出城前,徐北枳正要下車,不再送行。鍾澄心讓幾十扈騎遠遠跟隨,戰戰兢兢趕來送名硯百八。
車廂內,陳亮錫接過價值連城的名硯。
車廂外,徐北枳婉拒了已是郡守大人鍾澄心的名馬相贈,後者也不敢騎馬離去,牽馬而行,與這位世子殿下身邊心腹並肩,片刻言談以後,鍾澄心就由衷拜服。
陳亮錫放下檀盒,平淡問道:「世人何時才能知曉殿下曾經親手殺掉提兵山山主第五貉?」
徐鳳年看了他一眼,笑道:「你明明知道答案,還問我。」
陳亮錫扯了扯嘴角。
當天,一個駭人秘聞以龍睛郡為圓心,以星火燎原之勢向整個北涼鋪散開去。
世子徐鳳年在弱水畔親手割去北莽北院大王徐淮南的腦袋。
也曾在柔然山脈親手割下第五貉的頭顱。
而這兩件驚天動地的事情,沒有人質疑。
因為說出口之人,是徐淮南的孫子,徐北枳。
兩顆頭顱。
賀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