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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7卷 第六章 徐鳳年聽潮擺子,五藩王啟程赴京(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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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這是一個多事之秋。/b

但對於習慣了安穩日子的老百姓們而言,不過是多了幾場茶餘飯後的段子談資。看不見風雨欲來,也就不會人心惶惶。

徐鳳年從北莽返回北涼以後,先是趕去鐵門關截殺趙楷,回到王府以後又得一步不離照看徐渭熊,之後更是開始藉助徐陳二人的謀略去鋪路,直到今天,才提著一壺綠蟻酒登樓。並非不能生生擠出時間早些去聽潮閣,只是徐鳳年不敢那樣做。

小時候腿腳孱弱,卻能在聽潮閣內爬上爬下十分飛快,如今即便跌境仍有二品內力,竟是走得如此緩慢。

在閣頂一坐就是將近二十年的枯槁男人,不苟言笑,北涼首席謀士趙長陵死後,被壓了一頭的他本該正值出頭之日,為離陽王朝熟識,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在青史上留下一份堪稱濃墨重彩的評語。可他始終就在那兒閉關,為什麼?謀士為明主指點江山,不就圖一個死後名垂千古嗎?

李義山死後無墳,也就無碑。

一罈骨灰被徐驍親自帶至邊境灑下。按照李義山的說法,死無葬身之地,就是他的命,而且他也想著既然有生之年看不到徐驍帶兵馬踏北莽,就想著死後安靜望北,由那個並不承認的徒弟去完成。這份苦心徐驍沒有跟徐鳳年訴說,但徐鳳年何嘗不知道?

徐鳳年推開單薄閣門。閣內晦暗陰潮,他將綠蟻酒放在書案上,點燃案角上的銅盞油燈。

筆架上懸有一杆普普通通孤苦伶仃的硬毫筆。與以往滿地紛亂書籍不同,大概是徐驍親手整理過,但屋內顯得越發空蕩寂寥。小時候徐鳳年很畏懼這裡,既要跟這位半個師父的男人讀史抄書,還要跟他下棋,一旦不合心意,就要被揍得結實,關鍵是都不能跟誰抱怨,更要看著他喝酒聽著他的咳嗽。他喝酒很兇,咳嗽也很厲害,好像下一刻就會死於醉酒重咳。

徐鳳年腳下的書案空腹中,放有一張刻線模糊的棋墩和兩盒越發摩挲圓潤的黑白棋子。他彎腰將棋墩和棋盒搬到案面上。當年為了考校並且加厚少年徐鳳年的記憶力,師徒二人都是抬手指指點點懸空下棋,已經很少用到棋墩棋子。

徐鳳年開啟棋盒,抓出一把黑子。

對坐少一人。

以前常是少了出行的徐鳳年,這一次則是少了李義山。

徐鳳年輕聲道:

「陳芝豹不帶一兵一卒孤身去了西蜀,我樹立了這樣的敵手,讓師父你不省心了。

「陳芝豹走得無牽無掛,可他那些願意為他效死的嫡系心腹,一走就是近百人。我讓徐驍沒有攔下他們,你要罵就罵吧。以後萬一輸了,肯定會有野史說第二任昏聵北涼王,縱虎歸山,放任百騎入蜀,徐鳳年確實不堪大任。陳芝豹將將之才僅遜色于徐驍,將兵之才更是天下獨一號,到了西蜀為王,光是拉開陳字蜀王旗,恐怕不出幾年就可以坐擁可戰可守的數萬精兵。不過我想,既然註定要跟他一戰,那就乾脆光明正大戰上一場,就不抖摟那些不入流的陰謀詭計了。

「跟師父你一塊在閣內閉關的南宮僕射已經出關截殺韓貂寺,我也不知是不是因為權閹是白狐兒臉的四位仇家之一。我在北莽殺第五貉之前,本以為這輩子約莫是可以一鼓作氣追上他的境界,不承想鐵門關一役,就被打回原形了。好像師父你是從不排斥讓我習武的,聽潮九局,有一局是你跟徐驍賭我能否進入一品境,我進了一品又跌出,如今也不知是否讓你失望。

「按照你的佈置,慕容桐皇戴了一張入神麵皮,潛伏北莽王庭。舒羞也去了襄樊城,拿十年性命換來了她夢寐以求的榮華富貴,不是王妃,勝似王妃。至於慕容桐皇能否落子生根,舒羞能否成功離間趙珣和那個與我擦肩而過的陸詡,你說過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我等得起。

「徐北枳和陳亮錫各有千秋,誰像你誰像趙長陵,目前還不好說。投之以桃報之以李,我將徐淮南的頭顱留在弱水畔,徐北枳果然自己心甘情願說出了真相。他是一個極為大氣的謀士,不拘泥於帷幕之後計謀迭出,治政也十分熟稔出色,謀士必備的預知之天賦更是出類拔萃,不出意料的話,我會讓他成為下任經略使的第一人選。陳亮錫雖是寒士出身,鑑賞機變文才俱是一流。你曾評點謀士,謀己謀人謀兵謀國謀天下,依次層層遞進,謀得自身太平,才可幫人出謀劃策。謀士的謀兵才華,你說可遇不可求,自己是書生,卻不推薦讀書人對伐兵之事指手畫腳,可以跳過此層境界,唯獨不可缺少謀國之眼界。你更說北涼棋局,是無奈的治孤之局,只能險中求勝。謀士不用去刻意謀治天下,以此作為目標的話,就要拖垮北涼二十年辛苦積蓄起來的家底,而要相對愚笨地順勢而為,我不清楚徐陳二人心中所想,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北涼只能輸一次,北莽、離陽卻能輸上多次,我不介意夾著尾巴做人,反正這麼多年早就習慣成自然了。

「我二姐大概可以勝任謀兵之謀略重任,我會讓梧桐院成為一座類似廣陵王趙毅的軍機要地春雪樓,誰說女子就如那絕無大器傳世的龍泉窯。」

徐鳳年就這樣零零散散嘮叨著。

他原本不是一個喜歡絮叨的人,殺敵是如此,清明時節殺留下城陶潛稚,殺魔頭謝靈,殺拓跋春隼扈從,殺提兵山第五貉,都是如此。

徐鳳年低頭說道:

「你曾以手筋棋力來評點天下數位謀士之得失,其中以黃龍士奪魁,得七十六顆棋子,始終躲在皇帝背後的元本溪次之,得六十七顆。我今日斗膽給師父也蓋棺定論。

春秋之間,你替徐驍,等於是為趙家天子謀天下,一統中原,離陽王朝版圖之遼闊,不輸八百年前大秦帝國。十子得十子。」

徐鳳年將十顆棋子落在棋盤上。

「洞察預知一事,師父幾乎獨身一人,力勸徐驍不爭天下,不坐那張滾燙的龍椅。得六子。一步一步將陳芝豹驅逐入蜀,得四子。」

輕輕放下六子後,徐鳳年又從棋盒抓起一把棋子。

「地理之事,在你引導之下,朝廷讓徐驍帶兵入北涼,封異姓王,遠離京城,得以鎮守王朝西北門戶。得九子。

你喜親自謀兵,卻一手促成妃子墳一戰和褚祿山的千騎開蜀,平定西蜀以後更是用出絕戶計;進入北涼後,更是營造出不下十萬罪民流民簇聚而成的可戰之兵,只等我當上北涼王后頒佈一紙敕赦,便坐擁十萬餘兵馬。得八子。

外交一項,徐驍按照你的佈局,與朝廷與張鉅鹿與顧劍棠周旋十多年,不落下風,遠勝燕剌王手下那名謀士,是當之無愧的天下治孤強手第一人。得九子。

天文一事,你不信鬼神之說,不得一子。

鑑賞識人,徐驍六名義子,袁左宗、褚祿山、齊當國三人都出自你獨具慧眼。得六子。姚簡、葉熙真二人,扣去四子。此後親自為徐北枳陳亮錫寫下雕琢之法,暫且加上四子。

北涼荒涼,手握僅僅三州之地,在你事事殫精竭慮治理謀劃下,仍是讓北莽不敢有絲毫動彈,並且順利替徐驍得到世襲罔替,讓我這種草包都有機會當上北涼王。得八子。」

棋盤上已經放有整整六十顆棋子。

然後是身具文才等相對閒散六事,棋盤上陸續慢慢增添棋子十一顆。

徐鳳年痴痴望向棋盤,「謀士當先謀己。一手造就春秋亂局的‘收官無敵’黃龍士仍然神仙逍遙,趙家幕後心算無敵‘先手舉世無雙’的元本溪也安在,大隱隱於朝。燕剌王首席謀士更是在南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享盡人間富貴。師父,那你呢?」

提壺綠蟻酒。

倒酒在棋盤。

倒盡了壺中綠蟻,獨處一室的徐鳳年淚流滿面,哽咽道:「師父,你讓我以後帶酒給誰喝?」

天色漸黃昏。

徐鳳年走出徐渭熊那間藥味熏天的屋子。丫鬟黃瓜這幾天一得閒就黏糊著許久沒見面的世子,在門口皺鼻子嗅了嗅,就想著摘下腰間香囊給世子掛上,好衝散一些藥味,可徐鳳年搖了搖頭,一起走到院子裡。看到徐驍坐在石凳上打瞌睡,黃瓜悄悄掩嘴一笑,躡手躡腳離去院子,不打攪北涼王與世子殿下的相處,臨出門前,回眸一望,世子白頭,讓她揪心得不行。徐鳳年才坐下,打盹的徐驍就清醒過來,揉了揉臉頰,自嘲道:「年紀大了就犯困,記得年輕時候不管是殺敵還是逃命,三天三夜不合眼都是常有的事情,也沒見有啥疲乏,只要眯上一覺睡個飽,醒來能吃上四五斤熟肉,到底是不服老不行啊。」

徐鳳年笑道:「好漢不提當年勇。誰還沒有個年老的時候,你又不是道教躲在洞天福地裡修煉長生的真人,再說就你那悟性也想證長生?一輩子二品小宗師境界,再瞧瞧比你還年輕的顧劍棠大將軍,都入武榜了,你害臊不?」

徐驍本想放聲大笑,可不敢吵到了屋子裡療傷休養的閨女,摟了摟袖口,雙手插袖,既不像是北涼王,也不像是大將軍,倒好似一個衣食無憂的村頭老閒漢。

徐驍輕聲笑道:「這你就不懂了,已為人父,加上我這把年紀的,可不興比武功高低或是官帽大小了,比來比去,說到底還是比自家兒子嘛。你瞧瞧顧劍棠那幾個子女,男的文不成武不就,長相還歪瓜裂棗,女的也沒的出奇,顧劍棠想要跟我徐驍比?我都不樂意搭理他,一邊涼快耍他的大刀去。」

徐鳳年嘲笑道:「你想得開。」

徐驍轉頭看了眼清涼山頂的黃鶴樓,提議道:「一邊爬山一邊聊天?」

徐鳳年點點頭,揮手將二姐院子裡的大丫鬟喊來,要了兩壺溫過的黃酒,起身遞給徐驍一壺,「少喝綠蟻,我都覺得有些嗓子冒煙,既然你自己都說服老了,以後多喝黃酒,養生。」

徐驍笑著接過黃酒,灌了一小口,走出院子,沿著一條青石主道向山頂走去。當年王府建造,按照這位北涼王的意思是如何金玉滿堂怎麼來,這條山路恨不得直接用金子鋪就,後來他媳婦說青石板就行,還能有一個「青雲路」的好寓意,不求平步青雲,子子孫孫哪怕走得吃力,總歸還是升登青雲。徐驍二話不說就應承下來,當年親自參與了扛石鋪路這種苦力活。

父子二人,悠然登山。

徐鳳年說道:「褚祿山已經前去就任北涼都護,授驃騎將軍,因為陳亮錫準備著手整理北涼軍職,許多雜號裨將都要取消,只存八個或者九個。校尉稱呼會比以前值錢許多,就先由這個驃騎將軍不加‘大’字開始。袁左宗取代鍾洪武成為騎軍統領,授車騎將軍。齊當國和寧峨眉兩人分別擔任鐵浮屠主副將,黃蠻兒領銜新龍象軍,三人暫時都不授將軍。果毅都尉皇甫枰官升一級,至於具體是授幽州將軍還是如何,我還得等陳亮錫的摺子。軒轅青鋒送來的徽山客卿洪驃,確實有領兵才學,是否頂替皇甫枰擔任果毅都尉,仍在斟酌。等二姐醒來,由她統領你那支三萬人馬的大雪龍騎軍,你有沒有意見?」

徐驍笑道:「既然能當個舒舒服服的甩手掌櫃,我怎麼會有意見。老黃瓜刷綠漆裝嫩,也太不識趣了。」

徐鳳年瞪眼道:「聽著怨氣很大啊?」

徐驍連忙擺擺手道:「沒有的事。」

徐鳳年嘆氣道:「北涼軍翻天覆地,由高往下都有不小的變動,如果萬一有尖銳矛盾,而我又彈壓不下,可能還要你出面安撫。」

徐驍平淡道:「不會有什麼大事的,趙家‘家天下’二十年,咱們徐家‘家北涼’也快二十年了,北涼這邊跟我差不多歲數的老頭子,爹捫心自問,一個都沒虧欠,何況福澤綿延子孫,他們該知足了。鍾洪武的事情我知道,他要是敢暗地裡串聯燕文鸞搞小動作,我不介意讓他徹徹底底喝西北風去,將軍沒得當,連爵位都一起去掉,安心當個富家田舍翁。至於燕文鸞,當年他跟長陵是極力試圖說服我劃江共治天下,這麼多年,一直是被義山笑稱為‘稱帝派’的頭目,拉攏了很多心裡頭有怨言的老傢伙,燕文鸞一手提拔的那批青壯將領,多半是當年附龍無望心灰意冷退下來的老將子孫。」

徐鳳年喝了口黃酒,「快二十年的腐肉了,虧得你有魄力,早就乾脆利落讓燕文鸞自立門庭,沒讓這根藤蔓攀延到騎軍中去,才算沒讓整個北涼鐵騎病入膏肓。」

徐驍提著酒壺,嘆氣道:「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春秋一戰,九國並峙爭雄,咱們北涼軍一口氣就滅掉了六國,都是硬碰硬拿命換來的,你說要死多少英雄人物?我不願稱帝,後來馬踏江湖,還好,走的都是一些跟江湖有牽連的老卒,可是征伐北莽,皇帝那道聖旨才是狠手,我那無奈一撤,北涼就開始軍心渙散了。原因很複雜,但結果就是流失了大量校尉,許多原本靠繃著一口氣想要建立不世功勳的老人,也淡出視野。所以說書生治國,很難;書生害人,輕而易舉。你要格外小心元本溪這名與義山齊名的謀士,那份密旨就出自他手。春秋亂戰,硬刀子靠我和顧劍棠這幫武人;這種不見血的軟刀子,則大多是他的手筆。碧眼兒張鉅鹿由一個小小黃門郎連跳那麼多級臺階,三年後直接當上首輔,也是他的授意。在我看來,讀書人自然比我們騎馬提刀的莽夫要有才學,但大多眼高手低,成不了大事。才學極高,成事極少。真正可怕的是元本溪這種能乘勢而為施展抱負的讀書人。當今皇帝登基前,曾誠心誠意說過一句‘我願為元先生之牽線傀儡’,於是元本溪就讓他當上了九五之尊。趙衡那個婦人,肯定臨死都恨極了這個讓他丟掉龍椅的元先生。哈哈,怨婦趙衡,死前倒是難得爺們兒了一回,以死換得趙珣的世襲罔替,他二十年前要有這份心智,早就沒當今天子的事情了。那個叫陸詡的瞎子,眼瞎心活,二疏十四策,寫得漂亮,連我都看得懂,聽說你跟他在永子巷還下過棋?怎麼沒直接抓來北涼當謀士?」

徐鳳年搖頭道:「當時顧不上他,當然主要還是不信自己的賭運,就錯過了。遺憾是有一些,不過也談不上如何後悔。趙珣這個靖安王我領教過本事,很會隱忍,但說起來仍是比他爹還不如,要是沒有陸詡,靖安王藩地肯定要換一個雄才大略的人物去鎮守,到時候北涼會越發難受,還不如讓趙珣在那邊小家子氣搗鼓折騰。藩王按例四年入京面聖,他要是敢捎上陸詡,我都替他擔心會被挖牆腳,到時候他這個百年一遇的文官藩王就成了天大笑話。」

徐驍欣慰笑道:「不愧是我徐驍的兒子,霸氣。」

徐鳳年無奈一笑。

徐驍哈哈道:「敦煌城外,一人一劍守城門,也挺霸氣。難怪紅薯那丫頭對你死心塌地。」

徐鳳年在離山頂還有一段路程時駐足,跟徐驍一起眺望涼州州城全景,「葉熙真和褚祿山一明一暗,掌握北涼諜子機構,祿球兒既然當上了北涼都護,就得把其中一塊肉吐出嘴,我打算讓陳亮錫去打理。葉熙真那一塊,你有沒有合適的人選?」

徐驍輕聲問道:「為何你不選徐北枳?」

徐鳳年搖頭道:「我想讓他一心成為下任經略使,沾染諜子之事,勞心勞力,會讓他分心太多。諜子是謀小謀細,經略使卻要求謀大謀巨,再者徐北枳身體不好,不想讓他步我師父的後塵。」

徐驍點了點頭,望向遠方,身形寂寥。

繼續登山,徐驍說道:「吳起應該已經從北莽進入蜀地投靠陳芝豹了。」

徐鳳年苦澀道:「這趟北莽走得艱辛,卻連這個舅舅的面都沒見到。」

徐驍搖頭道:「可能見過了,只是你不知道而已。這件事你不用多想,親戚之間的緣分已盡。」

徐驍繼續說道:「沒有誰的兒子生下來就是富貴命,也沒有誰的兒子就一定不能死的道理,我徐驍的兒子也不例外。想要繼承家業,得靠自己去打拼。這二十年,我在等你成長,陳芝豹是在等你夭折。我跟老陳家的情分,在他去鐵門關想著連你和趙楷一起斬殺後,就沒有了。如此也好,也沒誰對不起誰。鳳年,爹逼得你三次出門遊歷,別怪爹狠心。」

徐鳳年打趣道:「我知道,你是記仇那麼多次我拿掃帚攆著打。」

徐驍差點笑出眼淚,咳嗽幾聲,灌了一口溫酒差平緩下情緒。

終於登頂清涼山,天空晴明,視野極佳。

徐驍傴僂著身形,眯眼望向西城門,「當今六大藩王,除了爹,以燕剌王趙炳最為兵強馬壯,當初天子在大殿上要讓陳芝豹封王南疆,未嘗沒有制衡趙炳的企圖。廣陵王趙毅,跟皇帝同母而出,深受器重,明面上那些敲打,無非都是演給外人看的。讓門下省左僕射孫希濟擔任廣陵道經略使,是擔心趙毅手段過激,惹來非議,難保離陽王朝第三個世襲罔替。皇帝對這兩人的做法,可見其親疏。膠東王趙睢,因為坐鎮兩遼,與我難免有些情誼,這些年被皇帝和張鉅鹿、顧劍棠先後夾槍帶棒一頓收拾,處境確實有些淒涼,不過此人雖說生在帝王家,但性子難得直爽,交心以後,值得信賴。靖安王趙珣不去說,雄州淮南王趙英,原本酷似老皇帝,只是欠缺了氣數,而且他本人也不得不清心寡慾,五位宗親藩王中以他被壓制得最為慘烈,半點實權都沒有。這次藩王循例進京,我肯定不去,不過明面上尚未封王的陳芝豹註定要走一遭,因此會是一個‘六王入京’的大場面。」

徐鳳年搖晃了一下空酒壺,問道:「太子還沒有定下來?」

徐驍笑著道破天機:「不出意外,在那些皇子封王就藩之前,四皇子趙篆就會被立為太子。誰讓這小子被元本溪看好。」

徐鳳年皺眉道:「不是立長不立幼傳嫡不傳庶嗎?趙篆雖是嫡子,可大皇子趙武卻是名正言順的嫡長子啊。」

徐驍把手上仍有大半壺酒的酒壺遞給徐鳳年,平靜道:「趙武性格剛烈,如今天下太平,要的是安穩守業,不需要一個適合逐鹿天下的太子。趙篆就不一樣,八面玲瓏藏拙多年,註定要不鳴則已一鳴驚人。還有一點很關鍵,這兩人的親母皇后趙稚,似乎打小就開始悄悄灌輸他日哥哥以將軍身份北伐、弟弟稱帝的理念,趙武雖說脾氣暴躁,但從小就對趙稚的言語深信不疑,跟弟弟趙篆的關係也極好。我相信這次空懸十幾年的太子之位浮出水面,不會有太大波折。鳳年,你要知道依附大皇子的青黨可是已經分裂得不像樣了,而跟江南文士爭權奪利的北地士子集團,雖然押了重注在趙武身上,但只要趙武能夠順利前去兩遼鎮守邊陲,加上日後登基的趙篆肯定會對這些人做出補償,於他們而言,切身利益不損反增,當下怨言也不至於過大,也不敢太大。至於朝中第一大勢力張黨扶持的二皇子趙博,只是張鉅鹿跟天子聯袂演戲的障眼法而已,不值一提。」

徐鳳年喝了一口酒。

徐驍笑道:「新得寵的宦官宋堂祿印綬監,在人貓韓生宣出京以後,雖然還沒至於直接當上司禮監掌印太監,但也從他師父手中接過十二監中的內官監。朝廷知道我明擺著不會搭理這場太子登位皇子外出的好戲,就讓宋堂祿私下趕來北涼,給你帶了兩套藩王世子的補服,蟒衣一紅一白,白的那套,算是專門為你破格縫造。說到底,是想讓你去一趟京城觀禮。你去不去?」

徐鳳年問道:「九死一生?」

徐驍搖頭道:「這趟不一樣了,想死都難。皇帝皇后兩邊都會護著你。如今離陽大局已定,尤其是陳芝豹入蜀封蜀王,若是還想著北涼大亂,誰來替他們擋下北莽百萬鐵騎?沒有咱們北涼,顧劍棠就算把東線打造得固若金湯,不說皇帝,整座京城也一樣會人心惶惶,那幫王八蛋,也就罵我罵得兇,私底下還得慶幸有北涼的三十萬鐵騎。」

徐鳳年問道:「上次你入京,才出了大殿就打殘一名官員,為什麼?」

徐驍笑道:「那不長眼的傢伙說北涼鐵騎是一條看門狗,我打得他半死,你看當時文武百官,誰敢吭聲?還有,顧劍棠事後也好好拿捏了那傢伙一頓,這話可是把他這位大將軍也給罵進去了。」

死士寅神出鬼沒,輕聲道:「宦官宋堂祿已經到府門外。」

徐驍問道:「你真要去京城,人貓可是還沒有被殺掉,你不擔心?」

徐鳳年搖頭道:「我就是等著他送上門來。」

徐驍欲言又止。

徐鳳年突然說道:「我殺了楊太歲,你會不會怪我?」

徐驍平靜道:「我這位老兄弟死得其所。」

京城白衣案,主謀是趙家天子,出謀劃策的是那個鬼鬼祟祟的元本溪。眾多高手中,韓貂寺是其中一人。至於那名天象境高手,另有其人。

徐驍輕聲說道:「下山吧。」

下山途中,徐驍見徐鳳年手裡提著兩個酒壺,笑道:「我來拎?年紀再大,好歹還能披甲上馬,拎兩個酒壺還是不在話下的。」

徐鳳年放緩腳步,望著腳底的青石板說道:「老了就老了,可不許死了。」

徐驍輕聲感嘆道:「我也想抱上孫子啊。」

不到三十歲的宮中炙熱新貴宋堂祿,即便已是內官監掌印大太監,即便是深受皇后青眼相加的天子近侍,哪怕身負密旨,仍是隻能帶著幾名喬裝打扮的大內扈從,由北涼王府側門悄悄進入,在府邸大堂門口見到徐驍後,都不敢多瞧半眼,讓那幾名皇宮侍衛留在門外,獨身快步跨過門檻,撲通一聲五體投地跪了個結實,當場腦門就磕出鮮紅痕跡,悶聲道:「內官監宋堂祿參見北涼王,參見世子殿下!」

徐驍和徐鳳年都沒有落座,但也沒有挪腳迎接這位已是手操煊赫權柄的大宦官。徐驍輕聲笑道:「宋貂寺,起來宣旨就是。」

貂寺與太監這兩個稱呼,可不是一般宦官可以往自己頭上摟的,太安城皇宮內,一雙手就數得過來。除了居高不下太多年的韓生宣,宋堂祿的師父,原先十二監中僅次於司禮監的內官監掌印算一個,宋堂祿被天子親自賜姓,如今更是有望登頂,可謂青出於藍而勝於藍,讓整個朝廷都看傻了眼。

宋堂祿出宮時早已想通徹了,若是宣旨,按律藩王就得跪下,北涼王至於跪不跪其實都無妨,徐驍都可佩刀上殿,本就還有無須跪地聽旨的特權,只是他如果一本正經拿腔捏調站在那裡宣旨,恐怕會有示威嫌疑。宋堂祿一開始就不想如此給人猖狂嫌疑,哪怕明知不合禮節,他起身後仍是從袖中抽出包黃密旨,垂首快行,雙手遞給北涼王,直接將宣旨這件事跳過,忽略不計。徐驍接過密旨,隨手遞給徐鳳年,然後讓這個頗為知情達理的宦官坐下。宋堂祿正襟危坐,目不斜視,只是眼角餘光仍是瞥見了一頭霜雪的徐鳳年,心中震驚。不知為何,當他餘光所及,那名世子殿下明明在低頭舒展聖旨閱讀,嘴角仍是勾起了一個弧度,宋堂祿能夠在皇宮十萬宦官中脫穎而出,一步一步走上巔峰,靠的就是堪稱卓絕天賦的察言觀色,立即知道這個年輕世子察覺到了自己的無心窺探,當下便低斂視線,只敢使勁望向自己的雙膝。

徐驍笑著說了句寒暄話:「宋貂寺這一路辛苦了。」

宋堂祿趕緊搖頭道:「不敢,是宋堂祿的分內事。」

徐驍笑問道:「宋貂寺要不在北涼多待幾天,本王也好盡情款待一番。」

被一口一個「宋貂寺」折騰得一驚一乍的年輕權宦趕緊起身,又跪地歉然道:「宋堂祿需要馬上赴京覆命,可能連一頓飯都吃不上,還望北涼王萬分海涵。」

徐驍走過去攙扶起宋堂祿,「無妨無妨,咱們也不用如何客套,怎麼順暢適宜怎麼來,不耽擱宋貂寺回去覆命,走,本王送你出門。」

饒是在宮中歷練多年,修心一事不輸任何頂尖高手的宋堂祿也明顯有一抹恍惚失神,畢恭畢敬說道:「委實不敢勞煩北涼王。」

徐驍搖了搖頭,跟宋堂祿一起走出大堂,大內侍衛早已將行囊交給王府管事。一行人走在不見絲毫戒備森嚴的幽靜小徑上,那些侍衛也都是走得如履薄冰,趁這會兒趕忙多看了幾眼這位異姓王的背影,等回到宮中,也好跟同僚們狠狠吹噓一通,咱可是有過距離堂堂北涼王不到十步路的待遇!宋堂祿謹小慎微多年,不露痕跡地落後徐驍大半個身形,走到大門口,宋堂祿說什麼都不敢讓這位北涼王送出門半步,隨即停下腳步;那些大內侍衛都默默魚貫而出,翻身上馬,遠遠等候。

一名侍衛嘖嘖道:「不愧是滅掉春秋六國的大將軍啊!」

另一人小聲問道:「咋的?」

侍衛沉聲道:「走路都有殺氣。」

「沒感覺到啊。」

「你懂個屁,那是因為你境界不夠!」

「難怪有人說北涼王瞪眼就能殺人,會直接把人嚇破苦膽。幸虧宋貂寺沒惹惱了他老人家,要不咱們還不得被雙眼一瞪就死一雙?」

一名最為年老沉穩的侍衛聽著後輩的荒唐對話,哭笑不得。

門口那邊,徐驍輕聲說道:「別人都說你宋貂寺在印綬監當值的時候,兢兢業業,掌管古今通集文庫、貼黃勘合等萬般瑣事,都辦得井井有條,還能寫一手好字好文章。本王是個粗人,這些頭疼玩意想上心都難,也就不說了,不過有件事情,本王記得一清二楚,我家鳳年世襲罔替的誥敕內容,出自你筆,府上有人說你寫得好,這份人情,本王記下了,以後萬一有事,用得著我兒鳳年這個新任北涼王,只需知會一聲,不敢誇口幫你擺平,本王只說他會盡力而為。」

宋貂寺如遭雷擊,下意識就要再度跪下。

徐驍扶住他雙手,笑罵道:「男兒膝下有黃金,跪什麼跪!宋堂祿,有機會再來北涼王府,記得就不用跪了,這與你身份無關,本王的確不講理,只念情分。」

宋貂寺一咬牙,顫聲道:「以後職責所在,宋堂祿該做的,一定還是會做。但是一些多餘事情,絕不會多嘴。還有這番話,宋堂祿只記在心裡,就當大將軍沒有提起過。」

徐驍點了點頭,「本王就不送了。」

宋貂寺學那士子作揖行禮,轉身出門而去。

徐驍慢慢踱步回到大堂,看到徐鳳年拆完行囊,手指捏著一件蟒衣的袖子,在那兒神神叨叨:「瞧著順眼,摸著也挺舒服,飛劍出袖的時候可得小心些,劃破了找誰縫補去。」

徐驍打趣道:「縫縫補補還怕找不到人?春秋遺民北奔有兩股,流竄北莽那些,被我截下不少人,咱們北涼織造局的頭目就是當年給南唐皇室做衣裳的,不過這回你的王袍縫織,具體事項交給了幾名心靈手巧的女子,那人也就是繪製圖案而已,年紀大了,眼神不頂用,他怕一個不合時宜就被砍頭。」

徐鳳年皺眉道:「你那件蟒袍不行?」

徐驍氣笑道:「哪有新王穿舊衣的道理,咱們徐家沒窮到那個份上!」

徐鳳年放下手上御賜蟒衣,猶豫了一下說道:「本來想去一趟西北端,把那將近十萬戴罪流民抓在手上,既然要去京城觀禮,那放一放,先去太安城。」

徐驍問道:「何時動身?需要帶多少鐵騎?」

徐鳳年笑道:「就明天。帶什麼鐵騎,我又不是藩王,去京城不用講究排場。再說像燕剌王那般帶了近千騎兵,韓貂寺恐怕就得藏頭縮尾,我這回就開門揖盜一次,讓人貓痛痛快快殺上一殺。」

徐驍點頭道:「除去你自己的安排,我也暗中把寅和醜交給你。」

徐鳳年問道:「那你怎麼辦?萬一韓貂寺不殺我殺你?」

徐驍笑問道:「你可知為何劍神李淳罡會被鎮壓在聽潮閣下二十年?可知當初他下山龍虎斬魔臺,又是被何方神聖斬去一臂?」

徐鳳年黯然無語。

徐驍坐在椅子上淡然道:「你放心去你的京城,爹的安危不用擔心,這麼多年想殺我的人多如過江之鯽,我有的是法子對付。」

死士寅的陰陰聲音又傳入父子二人耳中:「南宮僕射已經回閣,軒轅青鋒在湖心亭中。兩人受傷不輕。」

徐鳳年問道:「戊?」

死士寅刻板答覆道:「回稟殿下,安然無恙。」

在地支死士眼中,同僚生死,根本無足重輕。

徐鳳年站起身,前往聽潮湖,少年死士蹲在湖邊生悶氣。

徐鳳年走過去,見他轉頭一臉愧疚,笑道:「吃你的飯去,然後明天跟我去京城,到時候有的是機會跟韓貂寺過招。」

少年蹦跳起來,笑臉燦爛,「當真?」

徐鳳年抬腿作勢要踹他入湖,這心性活潑而不陰沉的少年咧嘴一笑,自己就跳入湖中,歡快地狗刨遊向對岸。

徐鳳年會心一笑,走向湖心亭,走近以後,看到軒轅青鋒靠廊柱頹然而坐。

徐鳳年眯起那雙丹鳳眸子,懶散坐下後譏諷笑道:「同為指玄,那天下第二指玄的韓貂寺,比你老到厲害多了吧?」

軒轅青鋒厲聲道:「等我入了天象……」

徐鳳年輕聲道:「你忘了韓貂寺最擅長指玄殺天象?所以這才有了‘陸地神仙以下韓無敵’的說法。你也別覺得憋屈,武功境界這東西,人比人氣死人,總會有一山還有一山高。我知道你想要成為王仙芝那樣的貨色,可你在這之前,還是要放寬心,很多事情急不來的。旁門八百左道三千,你挑了一條險峻至極的羊腸小道,就要越發珍稀當下的活命。我呢,短暫進入過偽天象,算是白駒過隙的光景,但有一點可以明確告訴你,你一旦升境,說不定要成為三百年來第一個遭受天劫雷劈的天象高手。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你逃不掉的。」

軒轅青鋒臉色瞬間雪白無人色。

徐鳳年站起身,「跟我來,既然你納了投名狀,我就可以與你放心做筆大買賣,我給你的東西,價值連城這個比喻都是說輕了,所以你就算以身相許,我都不覺得你吃虧。」

軒轅青鋒破天荒沒有出言頂撞,安靜跟在徐鳳年身後。看來這場圍剿韓貂寺無功而返,讓她目中無人無法無天的出格性子有所收斂。

徐鳳年推門進入聽潮閣,帶著軒轅青鋒直接走到八樓,朱袍陰物浮現在廊道中,以地藏悲憫相示人,徐鳳年笑道:「你就別逞強進入了,白白丟失修為。」

開門關門。

軒轅青鋒看到一幅畢生難忘的場景。

九枚大小不一的玉璽。

浮空而懸。

各自懸停位置以春秋九國版圖而定。

徐鳳年負手站定,平靜道:「後隋,西楚,南唐,西蜀,北漢,大魏,這六個亡國後如今史書上的記載國號,都是被徐驍所滅。離陽朝廷為了表彰徐驍軍功,除去西楚皇帝大印失蹤不見,老皇帝當時特地將其中五枚傳國玉璽賜予徐家。當年大楚之所以被視為中原正統,很大程度是它傳承到了大秦帝國的承運之璽。後來春秋割裂,各國都有摹刻或者乾脆重刻,璽和寶各類稱呼都有。你所看到的九枚,三枚都是仿製,只為了湊成‘九’這個數字,聽潮閣高九層,不是無緣無故的。知道你想問什麼,既然朝廷才賜下五枚,仿製三枚,還有一枚來自何處?咱倆算是一根繩上的螞蚱,跟你直說無妨。北涼王府私藏了承載西楚氣運的小公主,你瞧見那塊最小的玉璽沒有?不過方四寸,卻是貨真價實的大秦皇帝陽印,至於陰印,我在北莽進入過大秦帝陵,只是當初那人有意藏私,只肯帶我見識陵墓的冰山一角,我一心想著保命逃命,也顧不得深究。我弟弟黃蠻兒此生不得入天象,洪洗象拐跑了我大姐,為了還人情,劍斬五國氣運,北涼明面上不得半點,只是以七三分,分別流入了離陽和西楚氣運柱。」

徐鳳年不理睬軒轅青鋒的目瞪口呆,指了指西楚國印,「先前全無色澤,跟普通玉石無異,騎牛的飛劍斬運後,則熠熠生輝,除了依舊比不得離陽仿印,已是遠勝七枚寶璽的光彩。這個符陣是竊取天地氣運的東西,曹長卿已經準備復國,估計過不了幾年就要抽掉取回西楚國印。與其被他白白拿走,還不如做生意賣給你,你這兩年都攜帶在身慢慢汲取,以後躋身天象,用作抵擋天劫。玉璽的氣數雖說不過王朝的百千分之一不等,但你一人獨佔,我估計怎麼都不至於做個天底下最短命的天象境高手。」

軒轅青鋒小聲問道:「那你那個被我父親說是隻可指玄的弟弟?」

徐鳳年扯了扯嘴角道:「算你還有點良心。少了一塊必然失去的大秦陽印,還有其餘八枚。況且我家黃蠻兒,我一輩子都不會讓他進入天象境,這個符陣,只是以防萬一。再說了,黃蠻兒與你不一樣,哪怕是這個符陣有所裨益,對他來說也是治標不治本,歸根結底,不論是你目前的指玄境還是你將來的天象境,在黃蠻兒面前就像是小孩子的把戲。」

軒轅青鋒平靜道:「但我不會止步於天象境。」

徐鳳年一笑置之,踏步潛行,伸出一隻手懸空,朝西楚傳國玉璽輕輕一抓。

如同蟒龍汲水,隨著玉璽被扯向徐鳳年手中,空氣還出現一陣陣竟是肉眼可見的玄妙漣漪。

其餘八枚寶璽俱是顫抖不止。

當徐鳳年握住玉璽後,如被風吹皺的水面才逐漸平靜如鏡面。

徐鳳年轉身將玉璽交到軒轅青鋒手上。

她臉色劇變,整隻手掌都由紅轉紫。

徐鳳年幸災樂禍道:「燙手?別鬆開。」

軒轅青鋒強忍著心如刀割的刺痛,怒道:「為何在你手中便毫無異樣?」

徐鳳年自嘲道:「天底下就沒有比我氣運更空白如新紙的可憐蟲了。要是鐵門關截殺趙楷之前,身為徐驍嫡長子的我想要去握住這枚西楚玉璽,恐怕想要活命,就得當即自斷一條胳膊才行。」

軒轅青鋒幾乎痛得暈厥過去,但她不但毫無動搖神色,反而更加握緊玉璽。

徐鳳年暗歎一聲,心道真是個不可理喻的瘋婆娘,嘴上卻說道:「你的命半條歸你,半條歸我了,答應與否?」

軒轅青鋒直截了當道:「可以,但得等到我進入天象境以後,活下來才作數!」

徐鳳年無奈笑道:「你吃點虧會死啊?」

軒轅青鋒冷哼一聲,狹長秋眸裡倒是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隱晦笑意。

徐鳳年走向門口,「等會兒你自己下樓。」

才出門,軒轅青鋒就乾脆利落地直接飄拂出去。

徐鳳年搖了搖頭,關上門,下樓後輕鬆在外廊找到怔怔出神的白狐兒臉。

徐鳳年好言安慰道:「喂喂喂,打不過天下第十的韓貂寺又不丟臉,這只是說明你還沒有進入前十而已。」

腰間懸繡冬的白狐兒臉沒有說話,轉身走向樓內。

徐鳳年問道:「我明日就要去趟京城,韓貂寺十有八九會纏上來,你有沒有興趣?」

白狐兒臉停下腳步,「你就這麼怕死?」

徐鳳年嘀咕道:「好心當驢肝肺。」

白狐兒臉轉身笑道:「放心好了,我還不至於殺不到韓貂寺就心境受阻,以致境界停滯。我跟你們北涼鐵騎一樣,走的是以戰養戰的悲苦路數,以後有的是幾場大敗仗要吃,不死就行。」

徐鳳年不死心又問道:「真不去京城?」

白狐兒臉玩味說道:「怎的,覺得京城美女如雲,不捎上我這天下第一美人,會沒面子?」

殺氣,殺機!

被揭穿那點歪肚腸的徐鳳年倉皇狼狽地逃竄下樓。

白狐兒臉也沒有追殺,跨過這層樓的門檻,心境莫名地安定下來,悽然道:「沒想到這兒倒成了家,以後我又該死在哪裡才對?」

餘暉漸去,暮色漸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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