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鳳年不知不覺來到了蘆葦蕩中的湖畔茅舍,只是沒有去找獨居此地的裴南葦,而是沿著一條通往聽潮湖的泥土小路,興許是被她踩踏得次數多了,小徑平坦而柔軟。
湖邊搭建了一條出水長達幾丈的木質架空渡口。比人還高的秋蘆漸漸轉霜白,風起飄絮如飄雪。
徐鳳年脫去鞋襪放在一邊,後仰躺下,閉目休憩養神。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傳來一陣細碎聲響。
光腳女子在他身邊抱膝坐下。
她沉默許久,終於開口道:「這下我開心了,你比我還慘,報應。」
徐鳳年沒有睜開眼睛,輕聲道:「蘆葦製成葦索可以用來懸掛抵禦兇邪,春蘆嫩莖可做笛膜,辟邪也好笛膜也罷,蘆葦都不是讓你來扎草人詛咒我的。」
裴南葦把下巴枕在膝蓋上,清風拂面,她柔聲道:「按照宗藩法例,今年藩王要赴京面聖,你去不去?去的話,帶上我,我這輩子都沒去過太安城呢,想去看一眼。看完以後,我就心甘情願老死在這兒了。」
徐鳳年站起身,折了一根蘆葦,坐在木橋邊緣,「我要去京城,不過不帶你。」
裴南葦平淡道:「行啊,那我繼續扎草人咒你不得好死。」
徐鳳年轉頭說道:「信不信一巴掌把你拍進水裡?」
裴南葦搖搖頭。
徐鳳年轉過頭,不理會這個腦子向來拎不清的女子。
裴南葦坐在他身邊,然後抬腳輕輕踢了他的腳背,「帶我去嗎?我這輩子就這麼一個未了心願,我可以給你做丫鬟。」
徐鳳年斬釘截鐵道:「不帶。」
「不僅端茶送水喊你大爺,還幫你揉肩敲背喊公子。」
「不稀罕。」
「陪你下棋,幫你讀書。」
「值幾個錢?」
「你不舒心的時候,奴婢一定笑臉著願打願挨。」
「我憐香惜玉。」
「暖床。」
「啥?」
「暖床!」
「好,一言為定!咱們明天就動身去京城,記得雅素和豔美的衣裳都帶上幾件,可以換著穿,胭脂水粉也別忘了,抹太多也不好,稍微來點就差不多。再有就是暖床的時候……」
「我不去了……」
「真不去?」
「嗯。這兒就挺好。」
「就你還想跟我鬥?」
徐鳳年笑著起身,彎腰把那根秋葦放在她膝上,提著靴襪離開蘆葦蕩。
一輛馬車緩緩駛出州城西門,馬伕是名皮膚黝黑的壯碩少年,身邊坐著一位青衣女子,在教他如何駕馬,好在馬匹是上等熟馬中揀選出來的良駒,否則出城前就要歪扭著撞到不少行人。車廂內只有一雙男女,年紀都不大。女子紫衣,陰森凜然。年輕男子,白髮白蟒衣,不知是身份緣故,還是如何,穩穩壓她一頭氣勢。這件整個離陽王朝獨一份的蟒衣遠觀不細看,與綢緞子的富貴白袍無異;細看就極為精美絕倫,九蟒吐珠,栩栩如生,呼之欲出。
徐鳳年就這麼簡簡單單趕赴太安城,比起第一次出門遊歷要好些,比起第二次百騎護駕則要寒磣太多。靖安王妃裴南葦終究沒有那個臉皮露面隨行,淪為籠中雀的她無法去那座京城瞧瞧看看,恐怕得多扎幾個草人才能解氣,好在那一大片鬧中取靜的蘆葦蕩,一年到頭都不缺蘆葦。徐鳳年生平第一次赴京,帶了兩方名硯。百八城已經送給陳亮錫,當然不在此列。其中一方,涼州獨有,由大河深水之底撈出的凍鐵硯,號稱淬筆鋒利如錐,與北涼彪悍民風相符——真是一方水土一方人,連養育出來的石頭都是如此硬得離奇。還有一方則是軒轅青鋒錦上添花的歙鱔黃石如意瓶池硯,是徽山附近的特產,徽硯與南唐周硯互爭天下第一硯的名頭,有「徽硯如仕人,周硯似美婦」的諧趣說法。
徐鳳年見縫插針,顯得無比精明市儈,說道:「你跟徽硯近水樓臺,回頭送些給我,多多益善。北涼士子就好這一口,徽硯如仕嘛,很樂意為此一擲千金的。咱們北涼除了鹽鐵就沒什麼牟利手段,你送那些秘笈,我總不能擺個攤子吆喝一本書幾千兩銀子;賣名硯就簡單多了,而且還顯得文雅。況且以後北涼文官壯大是大勢所趨,你送了古硯過來,我還能轉手贈送。我能幫徐驍省一分銀錢是一分。」
軒轅青鋒譏笑道:「你還是那個逛青樓花錢如流水的世子殿下嗎?聽說撞上了遊俠也都追著送銀子的。」
徐鳳年坦然笑道:「不當家不知油米貴,再說那會兒怎麼紈絝怎麼來,很多事情畢竟不是你想如何就如何,身不由己的不僅是你們江湖人。」
軒轅青鋒盯著他瞧了許久。
徐鳳年對此熟視無睹,自顧自說道:「這段時間你想一想有沒有給北涼帶來滾滾財源的偏門。天底下最大的貔貅就是軍伍了,北涼鐵騎三十萬,這麼多年能不減員,還可以保持戰力,外人看來就是一樁天大奇蹟,可其中艱辛,我就不跟你掏心掏肺了,你這種從小隨手拿一袋子金珠子彈鳥雀的千金小姐,跟你說了也不理解。」
軒轅青鋒冷笑道:「我主持徽山,不一樣是當家不易?」
徐鳳年言辭尖酸挖苦道:「反正你只想著提升境界,心底根本不管軒轅世家死活,你那種涸澤而漁的當家法子也叫當家?敗家娘們兒,乾脆破罐子破摔得了。」
軒轅青鋒隱約怒容,徐鳳年擺擺手道:「你跟我磨嘴皮子沒意思,多想想正經事,關於生財一事,我沒開玩笑。」
軒轅青鋒冷笑不語。
徐鳳年過了一會兒,緊皺眉頭問道:「你放屁了?」
軒轅青鋒怒氣勃發,殺機流溢盈滿車廂。
徐鳳年捧腹大笑,「逗你玩,很好玩。」
軒轅青鋒收斂殺意,生硬道:「當年就該在燈市上殺了你,一了百了!」
徐鳳年一手託著腮幫,凝視這個不打不相識的女子,笑容醉人。
軒轅青鋒撇過頭,安靜入定。她那條生僻武道看似一條捷徑,其實走的是駁雜路子,要知道她的記憶力不遜色于徐鳳年,自幼在牯牛大崗藏書樓瀏覽群書,又有比曹長卿還要更早入聖的軒轅敬城留下詳細心得,機緣一事,本就是各人有各福。木劍溫華遇上黃三甲是如此,愈挫愈勇的袁庭山也是,至於那些成名已久的巔峰人物,無一例外。
徐鳳年突然說道:「要是你哪天不小心看上了合適的男子,記得請我喝喜酒。」
軒轅青鋒冷笑道:「再說一句,我拔掉你的那玩意兒,剛好讓你去宮中當宦官。」
徐鳳年白眼道:「就你這德行,這輩子都別想嫁出去了。」
一千精銳鐵騎從王朝南方邊境浩蕩北行。
騎軍中段,有一輛豪奢到寸板寸金的馬車,車廂內香爐嫋嫋紫煙升騰,一名髮髻別有一根紫檀花簪的中年儒雅男子,正在伸手輕輕拍拂那些沁人心脾的龍涎香氣,看著煙氣繞掌而旋,樂此不疲。偶爾會凌空勾畫寫字,喃喃自語。按道理而言,馬車外邊是整整一千藩王親騎,他如此獨佔馬車的恢宏做派,就該是燕剌王趙炳無疑。
聽到有一騎手指叩響外車壁,連續叩了十餘下,如文士的俊美男子這才懶洋洋掀起簾子,外頭那一騎健壯漢子身著便裝,笑問道:「納蘭,真不出來騎馬試試看?」
見「燕剌王」就要放下簾子,相貌粗獷的騎士無奈道:「好好好,喊你右慈行了吧?你呀,真是得好好鍛鍊鍛鍊身子骨,總歸沒錯的。」
文士微笑道:「養生之法眾多,服氣、餌藥、慎時、寡慾等百十種,又以養德為第一要事。」
騎士一陣頭大,「怕了你,你坐你的馬車,我騎我的馬,井水不犯河水。」
文士笑眯眯道:「上來坐一坐,我剛好有興致,給你念念《陰符經》。」
騎士佯怒道:「你是燕剌王還是我是燕剌王?」
文士依舊還是笑容清淡,「天下事意外者十有二三,世人只見得眼前無事,便都放下心來。你要上車,我就給你說說這趟京城之行的二三意外。」
騎士冷哼一聲,「這回偏不遂你心願。」
被他稱呼納蘭又改口右慈的溫雅男子笑著放下簾子。騎士重重嘆息一聲,乖乖下馬上車。
騎士,燕剌王趙炳!
文士,則是那王朝聲名鼎盛無雙的謀士,納蘭右慈。
廣陵王趙毅帶了八百背魁鐵騎赴京北上。
臨行前專程去與經略使孫希濟道別,結果吃了個大大的閉門羹。
這支騎隊馬車多達十餘輛,最大兩輛毫無疑問是父子二人相加得有七百斤肉的藩王趙毅、世子趙驃。
早已被驅散路人的驛路寬敞而清淨,馬車並行,肥壯如豬的世子趙驃拉開簾子喊道:「爹,那孫老兒是不是太跋扈了?連你的面子也不給,想造反不成?」
車廂內廣陵王如同一座小山堆,兩名豔婢只得坐在他大腿上,趙毅甩了個眼色給其中一名尤物,她媚笑著掀起簾子,趙毅這才懶洋洋說道:「驃兒,託你吉言。老太師造反才好。」
獐頭鼠目的春雪樓首席謀士眼珠子滴溜溜轉。
身邊當朝名將盧升象一騎赤馬,雄壯英武。
兩人形成鮮明對比。
兩撇山羊鬚的謀士抬了抬痠疼屁股,策馬靠近了進京以後便是第九位大將軍的盧升象,輕聲問道:「萬一孫希濟真的跟曹長卿眉來眼去,鐵了心復國,到時候北莽再來一個裡應外合,不提顧大將軍北線註定無暇顧及,京畿之地的駐軍也不敢輕易南下馳援,咱們南邊的那位燕剌王亦樂得坐山觀虎鬥。西楚心存謀反的遺民,那可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咱們廣陵道少了你盧將軍,可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啊。」
離陽王朝授予武將大將軍總計八位,北涼有藩王徐驍、前都護陳芝豹,朝廷中有兵部尚書顧劍棠,一輩子雄踞兩遼險關的老將軍公孫永樂,其餘四位也都是春秋中戰功煊赫的花甲老將,不過這四人大多解甲歸田,僅餘一人輾轉進入風馬牛不相及的戶部。而盧升象即將脫離廣陵道這一隅之地,升任兵部侍郎,與江南道盧家的棠溪劍仙並列。春秋滅八國,出現過許多場精彩戰事,像那妃子墳死戰,西壘壁苦戰,襄樊城長達十年攻守戰,顧劍棠大將軍的蠶食雄州。但被兵家譽為最為靈動的兩場奔襲戰,則是褚祿山的開蜀,再就是盧升象千騎雪夜破東越。盧升象作為當世屈指可數的名將,毋庸置疑,他赴京進入顧劍棠逐漸退出的兵部,遠比並無寸功的盧白頡來得理所當然。
盧升象冷笑道:「孫希濟敢反,我就敢親手殺。」
被譽為春雪樓樓主的山羊鬚謀士發出嘖嘖笑聲。
膠東王趙睢率五百扈騎南下,他也是唯一「南下」面聖的藩王。
趙睢面容枯肅坐於簡陋馬車內,憂心忡忡。
世子趙翼雜入騎隊,與普通騎卒一模一樣。
因為早年與徐驍交好,這麼多年來深受其累,當年身陷一場京城精心構陷的圈套,麾下精銳嫡系三十餘人就被貶官的貶官發配的發配,人心搖動,元氣大傷,至今尚未痊癒。
趙睢放下手中一本兵書,苦笑道:「徐瘸子肯定不樂意來,不知道那個臭名昭著的侄子有沒有這份膽識。」
三百騎由襄樊城出行。
與燕剌王和納蘭右慈的關係如出一轍,乘坐馬車的不是靖安王趙珣,而是那目盲謀士。
趙珣倍感神清氣爽。
以陸詡之謀,看架勢原本要雄霸文壇三代人的宋家果真被輕輕一推,便紙糊老虎一般轟然倒塌,宋老夫子更是在病榻之上活活吐血氣死。
王朝內公認最懦弱的淮南王趙英只帶了寥寥幾十騎東去京城。
在車內喝得酩酊大醉,看腳邊那麼多罈子酒,這一路恐怕是醉醺時光遠多於清醒了。
他酣睡時,不知有一騎單槍匹馬,與他那支可憐騎隊擦身而過。
西蜀白衣梅子酒。
依舊挎木劍的溫華一路走得憋屈,好不容易從北莽流竄到了離陽境內,本來想著是不是能先去趟北涼,把那辛辛苦苦攢錢買下的整套春宮圖送給小年,結果黃老頭硬是不許,說要送自己跑路去送,溫華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昇天,身無分文的遊俠兒當下就準備靠兩條腿走著去北涼,不承想黃老頭威脅他走了以後就別想在京城相見,溫華破口大罵以後仍是執意去北涼,黃老頭破天荒軟了口風,說遲早會見面的,指不定就在京城,這才打消了溫華的念頭。兩人買了輛破破爛爛的馬車。溫華倒是過慣了苦日子,已經很知足,不過走了幾里路,就慫恿黃老頭別乘坐馬車了,都是習過武的江湖人,要多打磨礪練體魄,乾脆兩人牽馬而行得了。黃老頭哪裡不知道這兔崽子是想著獨自騎馬擺闊,好抖摟那點屁大的威風,一開始沒答應,後來在是拗不過溫華的婆媽嘮叨,只得掏銀錢給他買了匹騾子。至今還是沒出息到只有一柄木劍的落魄遊俠兒不講究,騎著騾子當駿馬,照樣揚揚得意,一路上伺候騾子吃喝拉撒,比起在茶館打雜還來得殷勤,讓黃老頭瞅一眼就心煩一次。
騾子在屁股底下,就越發木劍在手天下我有的溫華嬉皮笑臉問道:「到了京城,我找誰比劍去?事先說好,我以前打擂臺搶親,給人打趴下都有小年抬我走的,到時候你可別見死不救。」
駕馬的黃老頭淡然道:「東越劍池的白江山。」
溫華倒抽一口涼氣,嘿嘿笑道:「東越劍池?我可聽說過厲害得一塌糊塗,能不能換一個?不是說我怕了他們,可高手過招,總得讓我先熱熱手吧?」
黃老頭嗤笑道:「行啊,祁嘉節。」
溫華小心翼翼問道:「幹啥的?十八武藝裡頭,耍哪一樣?」
黃老頭沒好氣道:「京城第一劍客。」
溫華賠笑道:「黃老頭,不是讓你找個稍微次一點的高手嗎?名頭都這麼大,不合適啊。」
黃老頭問道:「找名聲小一點的?」
溫華厚顏無恥地使勁點頭,「咱們慢慢來,循序漸進,一口也吃不成胖子不是?」
黃老頭跟著點頭:「那就找一個叫翠花的女子,是一名劍客的侍女,行不行?」
溫華實在沒臉皮再說不行,琢磨一番,覺著一位侍女能生猛到哪裡去,拍胸脯豪氣道:「行啊,怎麼不行,是爺們兒就不能說不行!」
黃老頭斜眼一瞥,溫華被看得火冒三丈,怒道:「我就是個沒嘗過葷的雛兒咋了,咋了吧?!你倒是給我弄出個細蜂腰大饅頭大屁股的姑涼來!」
黃老頭平靜道:「好啊,我給你找一個。」
溫華試探性問道:「沒唬我?你可別給我紙上畫大餅,到時候我記恨你一輩子!」
黃老頭乾脆就懶得說話。
溫華希冀樂呵了片刻,有些惆悵問道:「黃老頭,我到底是啥個境界呦,你只教我兩劍,我練劍又晚,真打得過別人?你給我透個底,我到底有沒有三品境界!」
黃老頭呵呵一笑,「三品?」
溫華聽到「呵呵」二字,頓時一激靈,後怕之餘,又有些想念那個不知為何沒辦法離開那座小茶館的姑娘了,她脾氣是差了點,可話不多,對女子而言,很不容易了。溫華不去多想她,小心翼翼問道:「那四品總該有的吧?」
老黃頭不耐煩道:「你管這些有的沒的做什麼,逢敵只管遞出一劍,一劍不成,再遞出第二劍,打不過就滾蛋。」
溫華做了個習慣性動作,摸了摸褲襠,唉聲嘆氣,「他孃的,當初跟小年聊了半天,才想出幾個‘中原第一劍’之類的霸氣名頭,看樣子到時候就算在京城一戰成名,也肯定要被人說成啥‘溫二劍’啊‘溫兩劍’啊。」
老黃頭笑問道:「溫二劍溫兩劍還不好聽?那要不叫溫二兩?溫小二也行嘛。」
溫華七竅生煙罵道:「二兩小二你大爺啊!」
老黃頭喟嘆道:「兩劍還不夠?很多了。李淳罡要是當年不是為兩袖青蛇所耽誤,早些直入一劍開天門的劍仙大境,哪裡會有後邊的悽慘境遇。鄧太阿如今前往東海,何嘗不是想要由萬劍歸一劍。」
溫華聽這話就不樂意了,「黃老頭,你這麼指指點點兩位新老劍神就真不厚道了啊。」
老人灑然一笑,不予理會。
瞥了一眼初出茅廬無憂無慮的遊俠兒,二劍到一劍,天人之差啊,你小子真過得了我幫你立起的那道坎?
到時候,你小子會選陸地劍仙,還是選那黃粱一夢?
離陽先帝曾言春秋英才盡入我甕。
宮城東牆以外六部等衙門所在的區域就被京城百姓戲稱「趙家甕」,京官大員雲集,每逢早晚進出衙門,車馬所載都是跳過一座乃至多座龍門的大小鯉魚,翰林院能夠在千金難買一寸地的趙家甕獨佔一地,在六部之間左右逢源,足見那些黃門郎們是何其清貴超俗。首輔張鉅鹿出自此地,寂然無名整整二十年才後發制人,更是讓四十餘員大小黃門底氣十足,何況最近這塊名臣輩出的風水寶地才出了一個晉蘭亭,一躍成為天子近臣,更是讓人眼饞,可惜這地兒不是誰削尖了腦袋就能進去的。不過大多數黃門郎都能熬過一些年月後,陸續進入六部擔任要職,也有在這裡屁股一坐就是幾十年沒長進的榆木疙瘩,學問自然不小,可都沒本事把清譽換成實打實的官爵品秩和真金實銀,撐死了偷摸掙幾筆潤筆,令人哭笑不得是這類潤筆收入都是絹布或是白米,執筆人雙手不接黃白物,可想而知,這些個迂腐黃門郎愛惜羽毛到了何種地步。
黃門郎不輕易增員,晉蘭亭曾經是例外,他這位大黃門退出翰林院擔任起居郎後,一位世族出身的小黃門耗費家族無數人情才得以遞升,騰空的小黃門位置仍舊空懸,讓朝廷裡那些個子嗣優秀的中樞權貴爭紅了臉,這不聽說吏部侍郎就跟輕車將軍在朝會出宮後差些動手打架,不過對於已是黃門郎的諸人來說,這些都是閒暇時的趣聞笑談。
唯一笑不起來的也許就只有宋恪禮了。宋老夫子硬生生氣死,晚節不保。宋二夫子也不得不引咎辭去國子監右祭酒,閉門謝客,好不容易在跟禮部尚書盧道林明爭暗鬥中贏取了一些,猛然間潰不成軍,皆成雲煙。至於宋家雛鳳倒尚未被波及,但在翰林院內也是搖搖欲墜,原先那些好似君子之交的知己都漸行漸近,比女子臉色還要善變。唯獨一個翰林院笑柄人物,原本跟宋恪禮僅是點頭之交,如今鳳凰落難不如雞,反倒是主動走近了幾分,今日便又拎了壺不優不劣的杏子燒來找宋恪禮切磋學問。離陽朝廷,唯獨翰林院可以白日飲酒,只要不耽誤公務,便是酣睡打鼾也不打緊。皇帝陛下前些年冬日一次毫無徵兆地登門,見著一位醉酒還夢話念詩的疏狂黃門郎,旁人驚嚇得噤若寒蟬,不料以勤政著稱的陛下只是笑著替那傢伙披上一件狐裘,對其餘黃門郎坦言「朕容不得自己懈怠,容不得別部官員偷懶,唯獨容得下你們恃才傲物」,朝野上下傳為美談。
無事可做的宋恪禮正在埋頭閱讀一本翻了許多遍的《旦夕知錄》,那名據說五十多歲卻保養如不惑之年的老黃門笑著坐下,把酒壺擱在書案上。宋恪禮望著這個翰林院最不懂鑽營的老前輩,心中難免嘆息,談不上如何感激,只是有些無奈。天有不測風雲不假,可自己的家族竟然也會朝福暮禍,讓出生以後便順風順水的宋恪禮十分迷茫,前途晦暗難明,哪有心情喝酒。可這位年紀不小了的仁兄偏偏如此不識趣,隔三岔五就來找他喝酒,所幸也不如何說話。宋恪禮知道他口齒不清,字寫得倒是獨具一格,鈍而筋骨,跟父親那一手曾經風靡朝野的「官家宋體」截然相反。翰林院攤上苦差事,同僚都喜歡推託給此人,這個姓元名樸的古怪男人倒也好說話,來者不拒。傳言膝下無兒無女,也不像其餘黃門郎那般動輒給自己弄一大堆什麼「先生」「山人」的字號。宋恪禮進入翰林院以後,沒有見過他哪一次呼朋結伴去青樓買醉,也沒有人來這裡求他辦事,雖說君子不朋黨,可如元樸這樣孤寡得徹徹底底,實在是鳳毛麟角。
約莫是自卑於口齒不清,一大把年紀仍是小黃門的元樸見宋恪禮不飲酒,繼續自顧自獨飲起來,宋恪禮實在是扛不住此人的作態,放下書籍,輕聲問道:「元黃門,恕我直言,你是想燒我宋家的冷灶?想著以後宋家死灰復燃,我好念你這段時日的親近?」
老黃門笑著搖搖頭。
換成別人,宋恪禮一定不會輕易相信,不知為何,見到此人,卻深信不疑了。於是宋恪禮越發好奇,忍不住問道:「那你為何此時請我喝酒?」
訥於言的元樸提筆鋪紙,勾畫不重,絕不刻意追求入木三分,卻寫得急緩有度,寫完以後擱筆,調轉宣紙。
宋恪禮瞧了一眼,上面寫的是:「匹夫悍勇無禮則亂禁,書生悍勇無義則亂國。君子悍勇不在勝人,而在勝己。」
宋恪禮苦澀道:「你是說我軟弱?可我人微言輕,如何能夠力挽狂瀾?陛下龍顏大怒,我爹不僅閉門拒客,在家中都是閉口不言語,我又能如何?」
看上去不老其實挺年邁的老黃門又提起筆,轉回本就留白十之八九的宣紙,繼續寫下一句話。
「士有三不顧,齊家不顧修身,治國不顧齊家,平天下不顧治國。」
宋恪禮咀嚼一番,仍是搖頭道:「儒教之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並非那熊掌鮮魚不可兼得。」
元黃門一手按住宣紙旋轉,然後笑著在宣紙上寫下「儒教」二字,輕輕壓下筆鋒,重重抹去「教」字,加上一個「家」字。宋恪禮點了點頭,對此並不反駁。
這人又寫下一行字:「公私」二字,人鬼之關。
宋恪禮不是那笨人,一點即通,舉一反三,「元黃門是想說‘公‘這一字,還分大小?而我非但連小公之心都欠缺,而且只存私心?」
老黃門點了點頭。不是不諳人情世故到了極點的書呆子,會如此直白?讀書人重名聲重臉面,千年以前是如此,千年以後註定仍是如此。
宋恪禮被戳中七寸,悽然一笑,這回倒是真想一醉方休萬事不想了,拿過酒壺倒了滿滿一杯酒,抬頭一飲而盡。
元黃門不厭其煩地寫下一行字:人心本炎涼,非世態過錯。
然後他拿毫尖指了指自己腦袋,又指了指自己心口。
宋恪禮輕聲問道:「元黃門是教我要記在腦中,放下心頭。」
元黃門欣慰點頭,準備擱筆,想了想,又緩緩寫下第四行字:天下家國敗亡,逃不出‘積漸’二字禍根。天下家國興起,離不開‘積漸’二字功勞。
「謝元先生教我,宋恪禮此生不敢忘。」
宋恪禮起身,愴然淚下,深深作揖。
元樸沒有出聲,只是喝了口酒,低頭輕吹墨跡,等乾涸以後,才翻面,換了一枝硬毫筆,以蠅頭小楷寫下:「可知宋家之亡,出自誰手?」
宋恪禮落座後,轉頭拿袖子擦去淚水,深呼吸一口,平靜道:「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必然是那靖安王趙珣。」
兩位年齡相差懸殊的小黃門一落筆一說話,古怪詭譎。
若你得掌權柄國器,公私相害,可會報仇解恨?
「不會!」
若你成為朝廷柱石,公私且不相害,可會報仇洩恨?
「因事因勢而定,於國於民如何有利,我便如何。我宋恪禮哪怕被元先生當成志大才疏之輩,也願謀天下。這確是宋恪禮肺腑之言。」
士有三不顧,此時你可仍是搖頭?
「再不敢。」
元黃門放下筆,兩指相互搓指尖墨汁,終於沙啞含糊開口:「宋恪禮,道理你是懂,因為你很聰明,很多事情一點就通。可我還是要多問你一句,能忍辱偷生,籍籍無名十幾二十年嗎?」
宋恪禮毫不猶豫道:「張首輔都做得,為何我做不得?」
元黃門吐字極為艱辛,言語也就緩如老龜攀爬:「你爹會告罪還鄉,一生不得出仕。」
宋恪禮臉色蒼白。
元黃門繼續面無表情,慢慢在這位宋雛鳳心口扎刀子:「張鉅鹿尚且可以在翰林院蟄伏蓄勢,最終有老首輔賜予廕襲,可你就要連小黃門都做不得。」
宋恪禮頭腦一片空白。
明知這種慘事只是有些許可能性,絕不是眼前老黃門可以一語成讖,但聽在耳中,便是滾滾天雷。
元黃門起身面帶譏諷道:「讀書人誰不會做幾篇錦繡文章,誰聽不懂幾句大道理,誰不是自稱懷才不遇?你宋恪禮本就該滾出翰林院。」
提酒而來,揮袖離去。
宋恪禮緩緩起身,對跨過門檻的老黃門背影輕聲說道:「再謝元先生教我。」
當天,被將翰林院當作龍門流水來去無數同僚當作笑柄的元黃門,在皇宮夜禁以後,叩響了一扇偏門上的銅環。
才從內官監掌印退下來的老太監開門後,彎腰幾乎都要雙手及地。
他沒有任何言語,也沒有結伴隨行。
恐怕連十二監當值幾十年的老宦官都不知,格局森嚴的皇宮中竟然有一條側門直道直達天子住處。
一路上沒有任何身影。
元黃門就這樣閒庭信步般走到了皇帝住處,哪怕見到了那名匆忙披衣走下臺階的趙家天子,仍是沒有一人出現。
這位離陽王朝的皇帝陛下,見到半啞元黃門後,笑著作揖道:「見過先生。」
天子這一揖,天底下誰人受得起?
皇帝走近幾步,輕聲問道:「找到人選了?」
這名自斷半截舌的老黃門點了點頭,平淡而含糊說道:「宋恪禮。」
趙家天子如釋重負,根本不去問為何。
因為眼前此人曾被荀平同時引為知己與大敵,最終藉手烹殺荀平。
八龍奪嫡,扶持當今天子趙簡坐上龍椅,讓老靖安王趙衡含恨終身。
白衣案主謀。
擢升張鉅鹿。
密旨斥退北涼王。
構陷膠東王趙睢。
建言納北涼世子為駙馬。
禁錮顧劍棠在兵部尚書之位整整十八年。
引誘宋老夫子藏下奏章副本。
提議皇子趙楷持瓶赴西域。
內裡儒法並用,表面崇道斥佛。
讓九五之尊自稱牽線傀儡。
被北涼李義山落子六十七顆。
唯有元本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