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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8卷 第五章 逐鹿山攔途邀客,劉松濤橫空出世(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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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龍尾坡上一把大火,把簡陋客棧和甲士屍體都燒得一乾二淨。徐鳳年蹲在一旁懶洋洋攤手取暖,看著滿地菸灰,讓他不由得記起顧大祖的兵書《灰燼集》[p57作「《武笈灰燼集》」,請統一。]。洋洋灑灑十六卷,詳細論述了古今將略、疆域形勢、輿地要津、水戰江防等諸多要素,並且首先提出方輿是經國用兵之本,對天下各地進行精闢概述——襄樊是天下之膂,北涼是獅子搏兔的雄地,其實都出自一部《灰燼集》。.其次,形勢與朝政相互輔佐,缺一不可,尤其注重山脈砂礦探究,不可謂不包羅永珍。李義山眼界何等之高,對《灰燼集》尚是由衷歎服,贊其為後世兵家新開一方洞天福地。可惜南唐傾覆,十六卷手札半數收繳國庫,大多被藏書成癖的顧劍棠以各種形式收入私囊,其餘八卷散失民間,北涼僅得三卷。徐鳳年少年時經常被李義山罰抄雜書,三卷《灰燼集》無疑讓他吃盡苦頭,世事無常,那會兒哪裡想到今天能跟兵書撰寫之人同桌飲酒,並且即將同歸北涼?再早一些相逢,指不定師父就多一個酒友了。/b

胡椿芽直愣愣盯著這個吊兒郎當的傢伙,使喚扈從殺得龍尾坡血流成河不說,竟然還有心思慢悠悠烤火發呆,還不趕緊麻溜兒撒腿跑路?她對這個一身白的傢伙,那可是指甲蓋那麼小的好感都欠奉,死裡逃生後,根本沒有想到要感激涕零,更不會報恩什麼,就是覺得他不順眼,要是能在他雪白身上踩上幾腳,印上幾下鞋底板的灰黑泥印才好。不過胡椿芽下意識瞥了眼不遠處身高九尺的男子,正是此人走出客棧,幾口酒的工夫,外頭就徹底清淨了,拖死狗一般將那個鐵廬城的神箭手將軍屍身,丟進熊熊大火的客棧,看得她躲在茅棚那邊差點嘔出苦水。至於不諳世事的少年李懷耳,從頭到尾都在瞪圓眼珠子,傻乎乎看人收屍,堅信是這幫精銳甲士遭了天譴,打死不信是為人所殺。

茅棚沒有燒掉,顧大祖和黃裳兩個老人站在棚內,一起遠望南方,各有唏噓。

人以群分,寧宗、徐瞻和周姓女子自然而然聚在一起。女子趁著大火,去撿回了佩劍。她雙手血肉模糊,好在不曾傷筋動骨,抹了獨家秘製金瘡藥,裹以潔淨絲布,也就不再上心。不論獨行還是結伴,行走江湖,金銀細軟都是必需,而盛放藥膏的精巧瓶罐更是不可或缺。周姓女子年紀不大,卻已是老江湖,萬事靠己,接近三品實力,對於一名談不上半點家傳師傳的女子,稱得上是一樁奇蹟。

胡椿芽說話從來都是橫衝直撞,這次也不例外,沒心沒肺問了個讓寧宗眼皮子直顫的問題:「這傢伙會不會殺我們滅口?」

周姓女子掌心搭在劍柄上,默不作聲。佩劍對劍士而言,既是情人美眷,情之所鍾心生愛憐,有些時候又是嚴苛前輩,望劍如望人,讓人時刻記起李淳罡也曾握劍木馬牛,鄧太阿也擰轉桃枝如握劍,吳家九劍更是握劍,直至戰死北莽荒原上。江湖上多有刀客轉為練劍,少有劍士轉提其他兵器,年幼練劍到年老,從一而終,哪怕一輩子練不出個成就也不中途棄劍,更是不知凡幾。

徐瞻素來不苟言笑,不同於姓名生僻的周親滸那般無親無故,雖說家道中落,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家底仍是不薄,其父徐大丘所著《觀技經》,堪稱棍法集大成者,提及兩淮徐家,便是草菅人命的草寇湖匪,也得豎起大拇指,只因為相傳徐大丘年輕時候遊歷江湖,有幸偶遇槍仙王繡,當時正值聲名鼎盛的大宗師見徐大丘根骨不俗,傳授了一段口訣秘術,這在兩淮武林人士眼中,那無異於跟貨真價實的陸地神仙攀上交情,只是福禍相依,王繡為陳芝豹斬殺之後,常年借勢槍仙的徐家基業開始江河日下,不復當年景象,徐大丘鬱鬱而終,徐瞻見慣人情冷暖,性情就越發生冷。他對那名高深莫測的公子哥,比起胡椿芽出自本能的純粹厭惡,多了幾分隱蔽的嫉妒和敬畏,可又不想被周親滸察覺,憋得慌。

周親滸平淡道:「只聽說黃大人暫且不去京城,要轉道去一趟上陰學宮訪友,我信不過這批人,一同隨行,寧伯伯和徐公子作何打算?」

寧宗搖了搖頭,實在是不敢打腫臉充胖子,鐵廬甲士死了一百多號,他的全身家當都在那邊,走得了和尚走不了廟,得趕緊回去補救。既然黃大人暫時確保安然無恙,寧宗也沒俠義心腸到不顧家族存亡的境界。寧宗也沒遮掩,直白說道:「親滸,出了這檔子大事,我是肯定去不了上陰學宮。」

徐瞻沉聲道:「寧世伯請放心,我會跟親滸一起盡力護下黃大人的周全。」

寧宗鬆了口氣,拍了拍徐瞻的肩頭。

胡椿芽雀躍道:「周姐姐,徐公子,那你們可以去我家做客。」

寧宗笑了笑。這趟之所以帶上這丫頭,一方面是她執意要入夥,另一方面寧宗心中也有計較。胡椿芽是採石山山主的獨生女,採石山在兩淮地域威望超然,是酒江一帶首屈一指的宗門幫派,採石山趙洪丹使得一手醉劍,對人技擊切磋,喜好提酒豪飲,越是醺醉,劍法越是羚羊掛角,罕逢敵手,實打實的三品實力,那也相當於江湖上的六部侍郎之一了。這還不只,胡椿芽不隨趙洪丹姓趙,是因為採石山真正當家的,是趙洪丹的媳婦胡景霞,那可是一頭出了名的母老虎。胡椿芽的外公是一位退隱江湖的南唐遺老,春秋戰事中曾統率過數千猛士,性格暴戾,殺人如麻,趙洪丹算是入贅了採石山胡家。

草草葬了侍奉黃裳多年的老僕,寧宗在龍尾坡底跟眾人抱拳辭行,一騎徑直南下,段淳安則一騎匆忙北上報信。先前袁左宗故意留下了幾匹戰馬沒有一併送去閻王殿,此時都派上用場。徐瞻、周親滸、胡椿芽三騎,徐鳳年、顧大祖、袁左宗三騎,隨駕兩車。黃裳和少年李懷耳同乘一車,盧崧擔當這輛車的馬伕,死士戊駕駛另外一輛。王麟不願在車廂裡,就坐在少年身後碎碎念,說那周姓女子臀如滿月眉梢上挑,不但好生養,而且內媚,拐進家門以後一定能生一大窩帶把的娃,閨房情趣極佳。少年戊從神武城外起,就一直跟王麟拌嘴,這會兒說起女子身段,破天荒站在同一陣營。孩子便是如此,在這種話題上最是不肯示弱,生怕被當作沒嘗過葷的雛鳥。

才出龍尾坡,尚未折入驛道,就有一夥人攔下去路,二十騎左右,扎堆以後氣勢甚是凌人。這截道二十騎穿著衣飾可謂五花八門,有大冬天僅穿五彩薄衫的妖嬈女子,懷中依偎著俊俏玲瓏的稚嫩少年;有乾脆上半身袒胸露乳,腰間以一尾活蛇做褲腰帶的粗野漢子;有錦衣華服的老者打著瞌睡,頭顱點點如小雞啄米;有持摺扇披狐裘的俊美公子;有身高一丈手捧一顆銅球的鐵塔巨漢;還有那蹦蹦跳跳的侏儒,站在一匹與身形不符的高頭大馬上,大袍子幾乎曳地……光怪陸離,讓人直以為墜入酆都鬼城。胡椿芽瞧得神情呆滯,這會兒真是一語中的,白天見鬼了。

徐瞻和周親滸視線交會,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一抹驚駭。二十騎雖說都是剪徑攔路,可各自位置都涇渭分明。兩人都認識靠後一騎,一顆點有結疤的光頭如僧侶,卻披了件既不像龍虎山也不似武當的罕見道袍,肩頭站了一隻羽毛絢爛的鸚鵡,此人堪稱兩淮江湖上的頭號心腹大患,隨意殺人只憑喜好,梁老爺子都在他手上吃過大虧,採石山當初惱火山中女子為其凌辱致死,不惜傾巢出動,調動了一百輕騎家丁,在趙洪丹和幾位江湖大俠合力出手的情況下,都沒能圍剿成功。

但這般令人倍感棘手的魔頭,都只在二十騎中靠後而停,江湖上處處論資排輩,身懷幾分實力便坐第幾把交椅,實力不濟,就得老老實實在一邊涼快去。

二十騎為首一人,獨獨跟身後拉開一段距離,是個貌不驚人結實漢子,不論相貌還是裝飾,都顯得不起眼。他身後五彩薄衫春光乍洩的妖豔女子嘴上嘖嘖,故作驚奇道:「龍尾坡上鬼哭狼嚎,奈何橋上又多遞出一百多碗孟婆湯,這位公子端的好手腕,比起咱們魔教也是絲毫不差。」

徐鳳年皺了皺眉頭,魔教?甲子之前,大真人齊玄幀在斬魔臺上以一己之力蕩平六尊魔教天魔,驚天動地。如日中天的魔教從此一蹶不振,如同過街老鼠,只敢鬼祟行事。怎麼今天湊出這麼一大堆徒子徒孫來了?該不會是招徠自己入魔教?

難不成聽說齊玄幀轉世的洪洗象自行兵解,這些傢伙就真以為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是時候東山再起了?

徐鳳年輕輕一夾馬腹,馬蹄輕快,笑問道:「怎的,想讓我當你們魔教的教主?好眼光!」

聽聞徐鳳年口出狂言,女子像頭深山古寺裡走出的狐妖,纖手推開懷中俊俏如女子的慘綠少年,捧著心口,佯裝幽怨,媚眼如絲道:「奴家倒是不介意公子去當教主,可奴家人微言輕,說話做不得數呀。」

徐鳳年馬術精湛,即便雙手插袖不揮鞭,戰馬也心有靈犀一般停下,一臉譏諷笑問道:「你們魔教制霸江湖百年,不過給齊玄幀一人折損得元氣大傷,這幾十年如同喪家之犬,聽說二流門派都敢騎在你們頭上拉屎撒尿,我當這個名不副實的教主,有什麼好處?總不會是掏銀子管你們的衣食住行?瞧瞧,你這位嬸嬸衣裳都買不起厚實的,還有那位捧銅球的貧苦漢子,上半身都空落落的,再有後邊那個肩上停鸚鵡的,我瞅瞅,品種不行啊,才是幾百兩銀子一隻的報春,換成我,不是百金難買的禧妃,哪裡有臉皮行走江湖?」

胡椿芽白了他一眼,憤憤道:「這傢伙真是不知死活。喪門星!若不是他,咱們也不會碰上這群大魔頭。」

被稱呼嬸嬸的狐媚婦人嫣然一笑,嬌滴滴言語道:「嬸嬸窮酸得穿不起暖和衣衫,不是還有公子你嘛,回頭咱倆找張鴛鴦錦被蓋上,坦誠相見,依偎取暖。」

滿臉漲紅的胡椿芽使勁呸了一聲,不知羞的騷娘們兒。婦人懷中的俊美少年似乎打翻醋罈子,只是不等他出聲,就給體態豐腴的婦人悄悄伸手,指甲嵌入他臉頰,吃疼得厲害,頓時噤若寒蟬。婦人面朝徐鳳年秋波流轉,滿臉春色,一轉視線就迅速翻臉,陰冷瞥了眼少女胡椿芽,殺機重重。她作勢抬袖挽起鬢角一縷青絲,胡椿芽眼前出現一隻翩翩起舞的漂亮彩蝶,少女心懷驚喜,沒有深思,就想拈指去抓住這隻討喜的玩物,卻被身邊周親滸迅猛抽出青虹劍,一劍將彩蝶劈成兩半,只是那隻本該死亡的彩蝶,非但沒有飄零落地,反而一死二生,變作兩隻搖翅彩蝶,撲向少女。胡椿芽這才知曉輕重利害,匆忙勒馬後撤。周親滸神情凝重,變斬為拍,劍身與彩蝶撞擊,竟然發出兩聲砰然悶響,彩蝶亦是沒有死絕,彈出數丈以外,悠悠返身。婦人笑得前俯後仰,胸口搖晃洶湧,越發像一隻修煉成精的狐狸精,笑著提醒道:「這位使劍的黃花閨女,尋常利劍就算削鐵如泥,也殺不得奴家精心飼養的憨笑蝶,不是道門符劍,就別浪費氣力了。好好的姑娘家,練什麼劍,不知道世間男子腰間都掛劍嗎,那一柄劍,才是真正的好劍。唉,可惜你沒嘗過滋味,不知道厲害,嘗過幾回以後,定要欲仙欲死,婉轉求饒,心願認輸。」

婦人轉頭望向徐鳳年,問道:「公子,你說是不是?」

為首騎士平淡道:「夠了。」

玩蝶的婦人立即識趣閉嘴。魔教一行人中最沒有高手氣度的騎士望向徐鳳年,「在下陸靈龜,在世人所謂的魔教裡擔當右護法,這趟是奉教主命迎接公子入教。」

徐鳳年笑道:「逐鹿山群龍無首六十幾年,怎麼有新主子了?逐鹿山形同廟堂,設定兩王四公侯,群雄割據,這六位素來自詡外化天魔,你們護法不過是給他們端茶送水的狗腿子,看來逐鹿山的誠意不太夠啊。」

魔教護法陸靈龜沒有動怒,平靜道:「只要公子進山,不出意外可以直接封侯,只要日後為逐鹿山立下大功,封王指日可待。」

似乎陸靈龜身後二十餘騎都是第一次聽說此事,再看徐鳳年,眼神中就多了幾分由衷的豔羨和敬畏,連那個打盹的錦衣老頭都驟然睜眼。當年魔教最為鼎盛時,傳言浩浩蕩蕩三萬人,英才輩出,高手如雲,隱然可以跟一座小國正面抗衡,甲子前的江湖,就是正道人士跟逐鹿山拼死相鬥的血淚史,幾乎歷史上十之七八的武林盟主,都相繼死在了魔教手上,死一個推選一個,前仆後繼,以至於後來這個香餑餑的座位,成了所有江湖人士都心知肚明的雞肋。

如果說曹長卿的醉酒呼喝脫靴,李淳罡的一聲劍來,鄧太阿的騎驢看江山,王仙芝的天下第二,這些風流人物的存在,給後輩們的感覺是江湖如此多嬌,每每記起,都是心神搖曳,那麼跟逐鹿山牽扯上的大小魔頭,隨便抓出幾個,好像都是劣跡斑斑,不是拿人心肝下酒,就是採陰補陽,要不就是彈指間滅人滿門,尤其是歷任逐鹿山的一教之主,以及六位天魔,似乎稱雄武林問鼎江湖還不夠,還要逐鹿江山才過癮。中原失鹿,天下英豪共逐之,這便是逐鹿山的寓意所在。徐驍當年親率鐵騎踏江湖,原本最後矛頭所指,正是雲遮霧繞不知所蹤的逐鹿山,因為那裡傳聞數百年積攢,金銀不可計數,富可敵國,可惜北涼鐵騎止步於龍虎山。

徐鳳年一時間走神,陸靈龜也不急於催促。只是陸靈龜按捺性子沒有動靜,身後那名被徐鳳年言語調侃的銅球莽夫,就沒這份閒情逸致在大冬天裡等著挨凍了,一掌高過頭頂,托起數百斤重的碩大銅球,怒喝一聲,砸向那個笑臉尤其可憎的小白臉。銅球如同山嶽壓頂,袁左宗一騎突出,不知何時右手多了一杆鐵矛,左手一揮,輕而易舉拍飛銅球,一人一騎一矛疾馳而去,氣勢如虹。陸靈龜原本心中有些惱火,對於袁左宗能夠一掌揮去沉重銅球,不以為意,只是當此人一矛在手,直衝而來,陸靈龜就開始臉色凝重。嬉耍彩蝶的婦人第一個側馬躲避,擺明了不湊熱鬧,陸靈龜有心試探白頭年輕人的真實底蘊,稍加猶豫,也勒馬側開,後邊幾騎也依樣畫葫蘆,於是僅剩下袁左宗跟沒了銅球的莽漢狹路相逢。

莽漢嗤笑一聲給自己壯膽,雙臂肌肉鼓脹如虯龍盤曲,正要玩一手徒手奪矛,殺一殺對方的銳氣,下一刻,他便身體懸空。

一矛穿透漢子的健壯身體,不僅如此,巨大的衝擊力還將其撞離馬背,斜斜挑在空中,矛尖回抽,體魄強健的莽漢就墜地斷氣。

袁左宗提矛在魔頭環繞的包圍圈中撥轉馬頭,優哉遊哉旋轉一週,竟然沒有一人膽敢挑釁出手。

胡椿芽張大嘴巴,一臉驚駭。

這就完事了?

不應該是這幫恐怖魔頭攆打著那白頭小子滿地打滾才對嗎?

徐瞻眼神異樣。江湖古語有云三分棍法七分槍,棍棒與槍矛兩者同氣相連,只不過一般來說,槍扎一條線,圈點伸縮妙不可言,棍打一大片,劈搗如意似滂沱大雨。徐瞻浸淫棍術多年,父輩更是此間成名大家,對於袁左宗那輕描淡寫的一矛,外行看來就是快了一些,並無異常,可徐瞻知道這一矛的意義,已是父親徐大丘《觀技經》中出神入化的巔峰境界。練武之人在登堂入室之前,總被那些武學秘笈上密密麻麻的煩瑣招式給弄暈頭,可一旦跨過門檻捅破窗紙之後,總是越來越簡單明瞭,哪有多少字訣去死記硬背,更不會有什麼幾十上百手的花架子套路讓你連環使出。高手迎敵,往往就是這般生死立判,活者聲名簿上添冤魂,死者就乖乖投胎去。

陸靈龜對死掉的漢子無動於衷,淡然稱讚道:「不愧是號稱春秋馬上戰力第一的袁白熊袁大將軍。」

袁左宗拖矛慢馬撤退,風采無雙。

看得胡椿芽這個鑽牛角尖的姑娘都有些目光恍惚,真是怎麼一個瀟灑了得啊。她繼而死心眼地腹誹,真是可惜至極,如此英武的英雄好漢,竟是給那種只知道逞口舌之快的傢伙當奴僕。

徐鳳年笑道:「幸好武當王小屏沒在這裡,否則你們一個都走不掉。」

說話時,二十騎身後出現一名揹負嶄新桃木劍的中年道人。

神武城一役後,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武當劍痴,這一次擺出了黃雀在後的陣仗。

徐鳳年很無賴地笑道:「我就說我是烏鴉嘴,果然次次靈驗。」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可今天偏偏是道高你三百丈。

先有袁左宗掠陣,後有王小屏壓陣,逐鹿山這夥人都是修煉成精的貨色,大多數都沒了爭強鬥勝的心思。美婦人見機不妙,果斷收回了那對彩蝶,雙蝶在她面前纏繞飛旋,復歸於一,縮回袖中。世間公認武當神荼劍和顧劍棠的南華刀並列為天下符器第一,顧劍棠身在廟堂中樞,對江湖來說只是一尊遙不可及的塑像,王小屏則不同,尤其是婦人這類鑽研旁門左道的魔頭,簡直就是命中剋星,在王小屏面前玩巫蠱邪術,等於嫌命太長。王小屏的符劍,堪稱一劍破萬法。只是包括陸靈龜在內幾位在逐鹿山也算排得上號的魔道巨擘,哪怕見到武當劍痴親臨,也沒有顏色盡失,陸靈龜更是沉靜如面癱,輕聲道:「逐鹿山此次在龍尾坡下靜候公子大駕,只為恭迎公子入山封侯,並無啟釁的念頭,之所以多湊了些人數,也是擔心公子嫌棄逐鹿山誠意不夠……」

不善言辭的陸靈龜正在小心字斟句酌,就給不長記性的胡椿芽一陣清脆笑聲打斷,不過這一次周親滸諸人也沒有過多責怪小姑娘,委實是眼前一幕太過出人意料,陸靈龜身後將近二十騎也都各有反應,竊竊私語。徐鳳年哭笑不得,揹負桃木劍的武當道士來也匆匆去也匆匆,一下子就把所有人晾在一邊,大概是不喜徐鳳年的狐假虎威。雙手插袖的徐鳳年隨意抬起袖口,抹了抹臉頰,這個粗俗動作,惹來婦人一陣嬌軀搖曳,她懷中那位容顏柔媚的俊美少年更是恨極了佔盡風光的徐鳳年。

徐鳳年今天心情奇佳,也不介意這些魔教中人攔路掃興,說道:「逐鹿山要是真有誠意,就讓你們教主親自來見我,否則免談。入山封侯?虧你們拿得出手!」

那些原本先入為主的魔頭,坐一山觀天地習慣了,此時也想起眼前年輕公子哥,總有一天會世襲罔替北涼王。離陽藩王,權勢煊赫誰能勝過北涼王?逐鹿山這趟的確是小家子氣了。陸靈龜還真是脾氣好到沒邊的泥菩薩,對此也沒有異議,只是嘴角浮現一抹古怪笑意,「陸某在山中有幸見過教主一眼,教主曾說跟公子你還有些淵源,既然如此,陸某也不敢擅自行事,這就回山面見教主,將公子的要求轉告。」

徐鳳年笑問道:「聽你的口氣,你們教主很有來頭?」

陸靈龜平靜道:「陸某不敢妄言一二,不過可以告訴公子一個事實。教主從入山到登頂,半日工夫,就將原先兩王四公侯給屠戮殆盡,此時逐鹿山已經招徠一品高手四人入山,指玄金剛各半,除了陸某來迎接公子,還有兩撥人同時在迎人入山。教主更是親自去找西楚曹長卿,要這位儒聖擔任逐鹿山的大客卿。」

徐鳳年就跟聽天書一樣目瞪口呆,調侃道:「那你們的教主怎麼不乾脆讓王仙芝做副教主,然後把鄧太阿也選為客卿,接下來就可以一口吞掉吳家劍冢,然後稱霸武林,那才叫威風八面。」

陸靈龜一板一眼說道:「陸某會將公子的建言轉述教主。」

徐鳳年學某個小姑娘呵呵一笑,算是下了逐客令。

陸靈龜還算手段利落,也不再廢話,撥轉馬頭,帶人離去。穿著清涼的美婦人不忘回眸一笑。

徐鳳年在原地發呆,對於逐鹿山這幫實力不容小覷的魔頭倒是不太上心,只是對那個如煙雲中蛟龍露出一鱗半爪的教主,有些忌諱,別看徐鳳年方才半點不信陸靈龜的言辭,可心裡絲毫沒有掉以輕心。

逐鹿山屹立江湖八百年不倒,甲子之前那場劫難,在魔教歷史上也非最為慘烈。一百年前,幾乎歷任劍仙,除去前後五百年第一人的呂祖,無一例外,都曾御劍去逐鹿,大殺一通。各個王朝,立國者大多雄才偉略,繼承者也多半不輸太多,可之後就江河日下,偶有一位中興之主力挽狂瀾,也不過是延長國祚。但是逐鹿山的教主,到上一任劉松濤為止,總計九人,俱是隻差王仙芝一線的江湖霸主。教主座位,寧肯空懸幾十年,也絕對不會讓庸碌之輩坐上去,只要誰成為教主,不管在逐鹿山以外是如何籍籍無名,必定都是不世出的大風流人物。像那劉松濤,走火入魔後,出逐鹿山,殺人過萬,以至於江湖和朝堂都是坐立不安,紛紛死命攔截,可仍是全無裨益。春秋九國,光是皇帝就給劉松濤殺掉兩個,一個在龍椅上給劉松濤分屍,一個在龍床上莫名其妙丟了腦袋。中原大地上的公卿將相被屠戮者更是不計其數,傳言最終是龍虎山那一任天師趙姑蘇親赴龍池,折損氣運紫金蓮六朵,借天人之力烙下九字讖語,萬里之外用浩浩蕩蕩九重天雷釘殺劉松濤。與劉松濤同一輩的驚才絕豔之人,不論劍仙還是三教中人,無一例外,都不曾證道長生,約莫是天意震怒其袖手旁觀,天門緊閉二十年。

徐鳳年自嘲一笑,早個幾年,最喜歡聽劉松濤這樣的人這樣的故事,可真當自己在泥濘裡來回滾上幾趟,也就不羨慕了。成天飛來飛去的,幾百刀下去都砍不死的,算哪門子的江湖人,都是神仙人。徐鳳年輕輕撇了撇頭,晃去紊亂思緒,不去想什麼逐鹿山什麼教主,一手抽出袖口,做了個前行的手勢。

獅子大開口要了一個北涼步軍統領的顧大祖輕輕跟上,兩人並肩,不再暮氣沉沉的老人輕聲笑道:「殿下,先前厚臉皮跟你要了個燙手的官職,切莫當真,如今北涼鐵騎缺什麼,要什麼,顧大祖也知道些,就不給你添麻煩了。」

徐鳳年也沒有打腫臉充胖子,點頭道:「先前讓懷化大將軍鍾洪武解甲歸田,我的手腳並不光彩。馬上再去動燕文鸞,就算是徐驍親自出手,也不容易,何況還是我。不過顧將軍請放心,說好了的步軍副統領,肯定就是你的。」

顧大祖笑問道:「我顧大祖在水戰方面還有些名氣,當這個步軍副統領,殿下就不怕給戰功卓著的燕文鸞排擠得灰頭土臉?連累你這個舉薦人也跟著丟人現眼?」

徐鳳年搖頭道:「表面看上去天時地利人和都在燕文鸞那邊,可我當年初次遊歷江湖,看見某個客棧牆壁上有句話說得好:站得高不能坐得太久,莫仗一時得意遮住後來人。燕文鸞培植嫡系二十年,導致一潭死水,此人看著如日中天,在北涼步軍中一言九鼎,其實也不是真的鐵桶一座。官場上,地頭蛇有地頭蛇的優勢,過江龍也有過江龍的優勢,再說了,如果燕文鸞吃相太難看,真要跌份兒跟我這種紈絝子弟慪氣到底,我就借驢下坡,讓他陪鍾洪武一起含飴弄孫去。」

顧大祖回首瞥了一眼黃裳所乘坐的馬車,感慨道:「如果黃裳是愚忠酸儒,就不會去北涼了。」

徐鳳年笑了笑:「北涼將軍後人,即是所謂的將種子孫,除了些二三流家族,少有讓宗族子弟去邊境上戎馬生涯,騎軍統領鍾洪武就沒有讓鍾澄心從軍,一來是不願斷了香火,二來是眼神毒辣,認準了武人治涼二十年,積弊深重,到頭來肯定還要換成熟諳治政的文官接手。可這些年朝廷小鋤頭揮得起勁,挖起牆腳來不遺餘力,以前是嚴傑溪成為皇親國戚,接下來又是晉蘭亭得勢,又有大儒姚白峰入京為官,都是千金買骨的大手筆,致使北地本就不多計程車子蜂擁入京。其實對我而言,即將赴京入臺的黃裳有多少斤兩的真才實學無所謂,關鍵是他這個清流言官肯去北涼為官,就足夠。朝廷噁心北涼整整二十年了,以後也該風水輪流轉。」

顧大祖聞言豪邁大笑,十分酣暢。心底一些敲定的試探舉措,也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白頭小子年紀輕輕,已是這般大氣,他一個老頭子何須小心眼行事?

興許是否極泰來,在龍尾坡甲士截殺和坡下魔教攔路之後,一行人走得異常平靜,穩穩當當臨近了採石山。進山之前路邊有座酒攤子,賣酒的老伯見著了胡椿芽,就跟見到親生閨女一般,死活不要酒錢,拿出好酒招呼著馬隊眾人,胡椿芽也沒拿捏架子,親自倒酒給黃大人、徐瞻、周親滸幾人,至於徐鳳年這幫讓她又驚又懼的角色,自行忽略不計。徐鳳年一直對這個刁蠻女子沒有好感,此時心想確實是不管如何惹人生厭的女子,到底還有幾分心柔的時候,胡椿芽興許一輩子都不會知道她最討喜的時候,不是她濃妝豔抹紅妝嫁人時,不是她意氣風發走江湖,可能就是這種無關痛癢的一顰一笑。

徐鳳年坐著喝酒,顧大祖一碗酒下肚,喝出了興致,抬頭看山,滿眼大雪消融之後的青綠,朗聲道:「天不管地不管,酒管。」

黃裳一口飲盡,抹嘴後也是笑道:「興也罷亡也罷,喝罷。」

徐鳳年沒有湊熱鬧,只是笑著跟袁左宗碰碗慢飲一口。

採石山情理之中遠離城鎮鬧市,入山道路四十里,皆是狹窄難行,否則早就給官府打壓得抬不起頭,不過之後二十里,給人豁然開朗的感覺,大幅青石板鋪路,可供三輛馬車並駕齊驅,可見採石山的財力之巨。

道路在青山綠水之間環繞。

胡椿芽跟山上一名地位頗高的中年漢子在前頭低聲言談,她時不時轉頭朝徐鳳年指指點點,漢子面容深沉,眼神兇悍,顯然對這個不速之客沒什麼好觀感。徐瞻、周親滸兩人自然不希望惹是生非,可在採石山,胡椿芽便是那當之無愧的金枝玉葉,徐瞻可以提醒幾句,可他不願說,周親滸想說,卻知道不好開口,一時間道路上的氣氛就有些詭異了。隨著迎接胡椿芽的人馬越來越壯大,幾十騎疾馳而至,氣勢半點不輸龍尾坡上的軍伍健卒,一聲聲「大小姐」此起彼伏,更是讓胡椿芽得意揚揚,神態自矜。

尤其是當一名神態清逸的青衫劍客孤騎下山,出現在視野後,更是讓胡椿芽眼眶溼潤,好似受到天大委屈。氣韻不俗的劍客應了那句「男人四十一枝花」的說法,越老越吃香,腰間挎了一柄古意森森的長劍,兩縷劍穗搖搖墜墜,除了劍,還有一枚醒目的酒壺。青衫男子在馬上彎腰,眼神愛憐,摸了摸女兒的腦袋,然後對眾人抱拳作揖致禮,徐瞻、周親滸這兩個後輩也都趕忙恭敬還禮。採石山財大氣粗,人多勢眾,他們這般單槍匹馬逛蕩江湖,萬萬招惹不起,出門在外靠朋友,尤其是無名小卒行走江湖,跟希冀一鳴驚人的年輕士子闖蕩文壇是一個道理,都講究一個眾人拾柴火焰高,能夠結下一樁善緣才是幸事。名聲靠自己拼,更靠前輩們捧,老江湖都懂。

入贅採石山的趙洪丹知道自己女兒的習性,對於一些潑髒水的言語,貌似全然不信,反而對「徐奇」格外看重,上山時主動勒馬緩行,溫聲說道:「椿芽不懂事,她這趟出行,多虧徐公子照應著。這次造訪採石山,有招待不周之處,還望徐公子一定要直言不諱。既然相逢,那都是自家兄弟了,就把採石山當成家。」

徐鳳年笑道:「徐奇對採石山聞名已久,趙大俠的九十六手醉劍一鼓作氣沖斗牛,更是江湖盡知。這次叨擾,徐奇在入山之前實在是有些忐忑,跟趙大俠見過以後,才算安下心。」

趙洪丹灑然大笑,嘴上重複了幾遍「謬讚」。

山上向陽面有連綿成片的幽靜獨院小樓,青竹叢生,風景雅緻,以供採石山來訪貴客居住。小樓用小水竹搭建,冬暖夏涼,樓內器件也多以竹子編制而成,竹笛竹簫竹床竹桌,一些竹根雕更是出自大家之手,古色古香。趙洪丹親自事無鉅細安頓好一行人,這才拉上女兒胡椿芽一起上山去見採石山真正的主人。

徐鳳年出樓後沿著石板小徑走入竹林,小徑兩旁扎有木柵欄,沿路修竹上掛有一盞盞大紅燈籠,想必天色昏黃以後,燈光綿延兩線,也是罕見的美景。徐鳳年走著走著就來到一座古寺之前,泉水叮咚,古寺為採石山胡家供養,想必不會對山外香客開放,懸匾額寫有「霞光禪祠」,大門一副對聯也極為有趣,「若不回頭,誰替你救苦救難;如能轉念,何須我大慈大悲?」

回頭。

徐鳳年微微一笑,就有些想要轉身離去回到住處的念頭。朱袍陰物出現在他身邊,經過這段時日的休養生息,它的兩張臉孔已經恢復大半光彩,只是六臂變五臂,看上去越發古怪詭譎。徐鳳年既然不想上前入寺,又不想就此匆忙返身,就走向寺外小溪畔,蹲在一顆大石頭上,聽著溪水潺潺入耳,一人一陰物心境安詳,渾然忘我。陰物低下頭去,瞧見他靴子沾了一些泥土,伸出手指輕輕剝去,徐鳳年笑道:「別拾掇了,回去還得髒的。」

可陰物還是孜孜不倦做著這件無聲無息的瑣碎小事。

兩人身後傳來一陣稚童的刺耳尖叫聲。

「鬼啊,鬼啊!」

一群衣衫錦繡的孩子手臂上挎著竹籃,提有挖冬筍的小鋤子,在竹林裡各有收穫,此時猛然看到一個竟能將面孔扭到背後的紅衣女子,當然當成了隱藏在竹林裡的野鬼。

「別怕,這裡就是禪寺,咱們一起砸死那隻鬼!」

「對,爹說邪不勝正,鬼最怕寺觀誦經和讀書聲了,一邊砸它一邊背《千字文》。」

一個年歲稍大的男孩出聲,狠狠丟出手上的鋤頭,其他孩子也都附和照辦。採石山的孩子很早就可以輔以藥物鍛鍊體魄,氣力之大,遠非平常孩子可以媲美,七八柄鋤頭一下子就朝溪邊丟來。幾個哭泣的女孩也都紛紛壯起膽,她們的臂力相對孱弱,鋤頭丟擲不到溪畔,嘴上開始背誦幾乎所有私塾都會讓入學孩子去死記硬背的《千字文》。丟完了鋤頭,都沒能砸中,男孩都開始彎腰拾起更為輕巧的石子,可惜不知為何,不論鋤頭還是石子,都給篡改了既定軌跡,失去準頭,落在白頭鬼和紅衣鬼這一雙鬼怪的四周。孩子們沒了初時的膽怯,愈戰愈勇,便是膽子最小的幾個童子丫頭,也開始笑著將丟擲石頭當成一樁樂事,丟光了附近石子,就換成竹籃中的冬筍。

徐鳳年的手臂一直被它死死攥住,他才沒有轉頭。

「走,喊爹孃來打鬼。」一個男孩發號施令。

一個小女孩嫌棄地瞥了眼朱袍陰物,一臉唾棄道:「醜八怪!果然是鬼!」

這一句醜八怪。

也許勝過了神武城外的韓貂寺所有凌厲手段。

徐鳳年正要說話,轉頭看到它除了一臂握緊自己手臂,其餘四臂捧住了歡喜悲憫兩張臉龐,手指如鉤,滲出血絲,幾乎是想要撕下臉皮。

他輕輕抬手,一點一點拉下它的手指,望向溪水,繞過它的肩頭,讓它的腦袋枕在自己肩頭。

她的眼眶在流血。

四行血淚,模糊了兩張臉頰。

徐鳳年呢喃道:「徐嬰,你怎麼可以如此好看,以至於我在神武城外,在借出春秋劍之前那一刻就想啊,跟你死在一起也不錯。」

她的歡喜相在哭,悲憫相在笑。

日薄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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