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雪中悍刀行(全集)》小說信息

雪中悍刀行第8卷 第五章 逐鹿山攔途邀客,劉松濤橫空出世(第2頁,共2頁)

字體:

爛陀山山巔有一座畫地為牢將近四十年的土坯子,出現一絲鬆動,剎那間金光熠熠,如同泥菩薩開裂,現出一尊璀璨的不敗金身。山巔除了這座土墩,還有一位盤膝坐地身披破敗袈裟的年邁和尚,垂垂老矣,雪白雙眉垂膝還不止,在泥地上打了個轉,風吹日曬,使得皮膚黝黑褶皺,如同一方枯涸的田地,襯得兩縷白眉越發蒼白。當他看到土坯鬆動,泥屑落地,分明是幾乎細微不可察,可在這尊密宗法王耳中,卻好似那驚雷響在耳畔,兩根長眉紛亂飄拂,身形越發不動如山。作為爛陀山上號稱一生不曾說過一字妄語的正嫡大僧,身、口、意三無失,他與另外一名高僧已經在此輪流靜候二十餘年。白眉老僧站起身,低眉順眼,只見碎屑不斷跌落,遍體金光四射,真人露相。爛陀山這一刻,驀然誦經琅琅,山勢在頌唱聲中更顯巍峨,寶相莊嚴。面向東方的老僧回首望西,夕陽西下,不知是不是錯覺,隨著那座土墩如同一頭酣睡獅子,終於不再打盹,睜眼之後,抖去塵埃,開始要氣吞山河,餘暉驟亮,比較那如日中天的光輝,絢爛程度,竟是不差絲毫。

大日如來。

年邁法王緩緩轉頭,視線中出現一個好似陰冥轉頭回到陽世的老僧,比起一百歲有餘的白眉老僧更為老朽昏聵,他乾枯消瘦,恐怕體重連九十斤都不到,如此體魄,真可謂弱不禁風。爛陀山雖說不尚武,可歷代高僧,像那位僅算是他後輩的六珠上師,境界修為亦是不弱。菩薩低眉慈悲,同時也能怒目降伏龍象。而白眉高僧視野之中的老僧,無聲無息無生氣,死寂異常。密宗宣揚即身證佛,東土中原一直視為邪僻,歸根結底還是儒道兩教心懷芥蒂,如今離陽王朝和北莽幾乎同時滅佛,實則滅的是禪宗,可白眉老僧卻要去洞察這場佛法浩劫之後的大勢,他自身做不到,只能夠寄希望於眼前這尊發下宏願要即身證佛還要眾生成佛的無垢淨獅子。

枯朽老僧終於開口,聲音未出,先是一口濁氣如灰煙緩緩吐出,「己身心垢恰似琉璃瓶,可以一錘敲破。可眾生百萬琉璃瓶,大錘在東方。」

白眉老僧動容,雙手合十,佛唱一聲:

「自西向東而往,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比爛陀山上百歲法王還要年邁的枯槁老僧說完這句話後,伸出一手,撫在自己頭頂,如同一錘砸在自身,錘散金光,山巔遍放光明。

白眉高僧面露悲慼。

一錘敲爛琉璃心垢瓶,本該即身證佛,成就無上法身佛,可高僧卻知道,眼前僧人根本不是如此。西山之上一輪光輝反常明亮的驕陽,像是失去支撐,在僧人自行灌頂之後,迅速昏暗,斂去餘暉,急急墜山。

站立時兩根白眉及膝的僧人再抬頭望去,已不見一悟四十年的老僧蹤影。兩禪寺曾有頓悟一說,這一頓,可是有些久了。耳中僅是滿山誦經聲,老僧輕輕嘆息一聲。

鐵門關外一位老僧掠過荒漠掠過戈壁,一次停腳,是手指做刀,剜下手臂肉,餵養山壁縫隙之間的幼鷹;一次是在沙漠中蹲坐,看那蟲豸遊走。當原本身容垂垂將死的老僧來到夔門關外,好似年輕了十幾歲。他在雄關之外站定,怔怔出神,眼神昏昏,只看那入關或是出塞羈旅之人的來去匆忙,一看就是幾天幾夜,當關塞甲士準備前去盤問幾句,老僧已經不知所蹤。

西蜀北境多險山深澗,蜀道難於上青天,一位僧衣老者身形如鴻鵠,來去如御風,見高山越山巔,遇大河踩江面,一身枯木肌膚已經開始煥發光彩,如同冬木逢初春,可眼神越發渾渾噩噩,袈裟飄蕩。下一步落腳處隨心所欲。偶遇縴夫在淺灘之上拉船,僧人出現在船尾,踩在冰凍刺骨的河水中,聽著蜀地漢子的號子,緩推大船二十里,然後一閃而逝。在深山老林中一掠幾十丈,砰一聲,老僧猛然停足,雙手捧住一隻被他撞殺的冬鳥,手心之上血肉模糊,老僧眼神迷茫,先是恍然醒悟,無聲悲慟,繼而又陷入迷茫,雙目無神。這一站就是足足半旬,期間有大雨滂沱壓頂,有雪上加霜侵透身骨,直到一日清晨,旭日東昇,才驀然回首再往東行。這一路走過黃沙千里,路過金城湯池、千尋之溝和羊腸小徑後,終於踏足中原。又在小鎮及肩之牆下躲雨,觀撐傘行人步履,在高不過膝的溪畔看人搗衣,在月明星稀之下聽更夫敲更,在名城古都遇見路邊凍死骨。

這一日,已是年衰僅如花甲之年的老僧在在一處荒郊野嶺一座孤塋小冢邊,看到字跡斑駁的墓碑上一字。不知為何,行萬里路看萬人,已是忘去自己是誰,所去又是何方,所見又是何人,偏偏在此時只記住了一個字——劉。

懵懵懂懂的老僧繼續東行,某天來到一座青山,風撼松林,聲如波濤。心神所至,飄上一棵古松,遠望東方,聽聞松濤陣陣,足足一旬之後,才沙啞開口:「松濤。」

一個死死記住的「劉」字。加上此刻松濤如鼓。

老僧已經不老,貌似中年。四十不惑,對這位東行萬里忘卻前塵往事的爛陀山僧人來說,這一刻確實稱得上是不惑了,面露笑意,「劉松濤。」

江湖上很快知曉西域來了個年紀輕輕的瘋和尚,一路東遊,口中似唱非唱,似誦非誦,所過之處,忽而見人不合心思便殺,忽而面授機宜傳佛法。

在一望無垠的平原之上,如同及冠歲數的年輕僧人高聲頌唱,御風而行,仍是那一首開始在中原大地上流傳開來的《無用歌》。

「天地無用,不入我眼。日月無用,不能同在。崑崙無用,不來就我。惻隱無用,道貌岸然。清淨無用,兩袖空空。大江無用,東去不返。風雪無用,不能飽暖。青草無用,一歲一枯。參禪無用,成什麼佛……」

大搖大擺前行的年輕僧人突然停下腳步,舉目眺望,像是在看數百里之外的風光。

他捧腹大笑,哈哈一串大笑聲,頓時響徹天地間。

瘋和尚驀然眼神一凜,並未收斂笑意,身上破敗不堪的袈裟開始飄搖飛舞,身形所過之地,不見足跡,撕出一條溝壑。年輕僧人疾奔六百里,面壁破壁,入林折木,逢山躍山。

最終跟六百里外一位同是狂奔而至的白衣僧人轟然撞在一起。

方圓三里地面,瞬間凹陷出一個巨大圓坑。

一撞之後,年輕僧人竟是略作停頓偏移,繼續前奔,一如江水滔滔向東流,嘴上仍是大笑,「帝王無用,無非百年。閻王無用,羨我逍遙。神仙無用,凡人都笑……日出東方,日落西方。我在何方,我去何方……」

天下何人能擋下這個年輕瘋和尚的去路?

鄧太阿已是出海訪仙,曹長卿一心復國,難道是那武帝城之中的王仙芝?

世人不知瘋和尚和王仙芝之間有一山。

逐鹿山主峰,白玉臺階三千級。

一位新近入主逐鹿山的白衣魔頭君臨天下。

一赤一青兩尾靈氣大魚,似鯉非鯉,似蛟非蛟,魚須極為修長,雙魚浮空如游水,在白衣身畔玄妙游弋。

白衣身邊除去兩尾奇物,靠近臺階還有一站一坐兩名年齡懸殊的男子。年輕者不到而立之年,身材矮小,面目呆滯,坐在臺階上託著腮幫眺望山景。年長者約莫四十歲出頭,揹負一條長條布囊,裹藏有一根斷矛。

中年男子輕聲問道:「教主,讓鄧茂去攔一攔那西域僧人?」

竟是北莽言語。

白衣人平淡反問道:「你攔得住拓跋菩薩?」

自稱鄧茂的男子自嘲一笑,搖了搖頭。教主的意思很簡單,攔得住拓跋菩薩,才有本事去攔下那個灰衣和尚,畢竟此人連白衣僧人李當心都沒能成功攔住。

矮小男子開口道:「就算他是當年逃過一劫的劉松濤,巔峰時也未必打得過如今的王仙芝和拓跋菩薩。」

白衣人冷笑道:「等你先打贏了天下第九的鄧茂,再來說這個話。」

鄧茂輕聲笑道:「遲早的事。北莽以後也就靠洪敬巖和這小子來撐臉面了。」

白衣人沒有反駁,緩緩走下臺階。

匍匐在臺階之上的近千位大小魔頭盡低頭。

白衣人面無表情看向西面。

李當心不願糾纏不休,那就由我洛陽來跟你劉松濤打上一場!

稚子胡言亂語,何況還是說那禪祠外出現精怪的荒誕論調,自然惹不起波瀾,採石山這邊起先沒有如何理睬,只是喜歡熱鬧的胡椿芽跟孩子們一起來到溪邊,當她看到那傢伙半生不熟的背影,不知為何有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觸。胡椿芽猶豫了一下,走過去站在溪邊,瞥了一眼一身雪白的男子。原本依照她的性子,在外頭吃癟,回到了家裡,總要找回場子才能舒服,可當下愣是說不出刺人的言語。正當孩子們一頭霧水的時候,禪祠裡走出一名衣裳華美的腴態婦人,如同一朵腴豔牡丹,比起青蔥年歲的胡椿芽,胚子輪廓相似,只是要多出幾分歲月沉澱下來的成熟風情。婦人見到女兒身影,愣了一下,流露笑意,姍姍而行。等她臨近,身材修長的白頭男子已經站起轉身。婦人大吃一驚,本以為是上了歲數的採石山客人,不承想竟是個如此俊雅風流的年輕公子,尤其是那一雙丹鳳眼眸。婦人心中讚歎一聲,此物最是能勾留女人心哪。她穩了穩心神,正要無傷大雅調笑女兒幾句,那年輕人已經自報家門,待人接物滴水不漏,言談清爽。婦人自視眼光不差,心想若是能讓這個年輕人入贅採石山,也算不虧待了椿芽。一番攀談,婦人都是丈母孃看女婿的眼神,讓胡椿芽臊得不行,好說歹說才拉著孃親往山上走去,偏偏婦人還一步三回頭與那俊逸公子搭訕,要他明兒得空就去山上賞景,那個年輕人都應承下來,等到孃兒倆幾乎要消失在視野,這才下山去住處,恰好婦人轉頭對視一眼,他笑著揮了揮手。

一直在禪祠內吃齋念佛的婦人轉頭後,笑意斂去幾分,小聲詢問道:「椿芽,這個徐奇是什麼來頭?」

胡椿芽就絮絮叨叨把龍尾坡上下兩場風波都說了一通,婦人苦笑一聲,笑話自己竟然還有要他入贅的念頭,感嘆道:「那可就不是一般的將種子弟嘍,採石山廟太小,留不下的。」

胡椿芽憤懣道:「留他做什麼,要不是看在周姐姐的臉面上,我才不讓上山蹭吃蹭喝。」

婦人伸出手指在女兒額頭點了一點,打趣道:「知女莫若母,在孃親面前還裝什麼母老虎。別看你現在這麼瘋玩,孃親卻知道你以後嫁了人,定是那賢妻良母,會一心相夫教子。」

胡椿芽挽著孃親的手臂,撒嬌嬉笑,好奇問道:「娘怎麼知道那傢伙是將種子孫?」

婦人便是遠近聞名的採石山悍婦胡景霞,輕聲道破天機:「這個年輕人身上有股子跟你外公一般的氣勢,非得是血水屍骨裡滾過的人物才能如此,官府衙內們就算同樣臉上跟你客氣,志驕意滿在骨子裡,可也萬萬不是這個味兒。再者你又說這男子在龍尾坡上說殺就殺光了一百多號鐵廬甲士,要知道離陽廟堂,文臣武將,向來是井水不犯河水,家中沒有軍伍出身的大佬坐鎮,萬萬不敢如此膽大包天,否則任你是六部尚書的嫡子嫡孫,也不會如此跋扈行事。你又說此人的扈從,坐在馬上輕輕一矛就捅死了那尊魔教魔頭,分明是一位戰場陷陣的萬人敵。椿芽,咱們採石山不能掉以輕心,這就跟娘一起去你外公那邊細說一遍。」

胡椿芽賭氣道:「我不去!」

胡景霞嫣然一笑,只是牽住女兒的冰涼小手,往山上緩緩走去。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可惜大多由深轉淺,相忘於江湖。

徐鳳年回到幽靜竹樓,發現顧大祖和黃裳兩人似乎等候許久,致歉兩句,就跟竹樓丫鬟要了一壺酒,加上袁左宗四人一同圍爐而坐。爐子四腳駐地,中間擱了一個大腹鐵盆,盆內盛放木炭,夾以木炭燃燒過後的灰燼。蹲在爐邊的丫鬟握有一根鐵鉗,在一邊輕巧撥弄翻轉盆中木炭,讓炭火不至於太過旺盛燙人,也不至於熄滅,她蹲在那兒,火光映照著一張俏臉微紅。徐鳳年知曉了處置這種陌生火爐的法子,就笑著從丫鬟手中接過鐵鉗,讓她先去休息,等丫鬟走出屋子,他笑道:「要是有地瓜,或是南邊的粽子,烤上一烤就香了,烤成金黃色,那才叫一個美味。第一次出門遊歷,比較落魄,可也不全是餓極了才覺著好吃,是真好吃。」

顧大祖點了點頭,敷衍附和之後,沉聲說道:「先前跟殿下談論,殿下確是對《灰燼集》爛熟於心,並非臨時抱佛腳想著跟我這個老傢伙套近乎。既然我顧大祖想去北涼貧寒之地施展手腳,那有些話就不藏著掖著。正如《灰燼集》開篇所述,天下險關雄鎮,歸根結底,不在地利之險,而在得其人而守之。北涼貧寒,這個貧不光在銀錢與地理之上,更在人之一字上。北涼王治軍,顧大祖佩服得很,可這些年朝廷處處刁難北涼,使得北涼一直形成不了有氣象計程車子集團,原本好不容易有個姚家,姚白峰就給朝廷弄去京城,算是填了宋家倒塌之後留下的窟窿,好似那一個鄉野婆娘常年跟城裡闊綽爺們兒眉來眼去,終於嫁入高門做了小妾。加上春秋亂戰一直被天下士子視為大不義,北涼王被當成了折斷讀書人脊樑的罪魁禍首,更不會有豪閥世族前去投靠你們徐家,生怕在青史上留下汙名,愧對先祖。北涼這畝田地的青黃不接,已經是燃眉之急。李義山是當世大才,同樣難就難在無米下鍋。如今陳芝豹出北涼,使得大批將領赴蜀,隱然要自立門戶,就等他獲封蜀王,掣肘北涼,更是讓北涼成了一座四面漏風的飄搖屋子,這時候就需要大量新鮮人物去縫補圍牆窗紙。北涼的院門外牆還好,有北涼王麾下三十萬鐵騎,一時半會不論是離陽朝廷,還是虎狼北莽,都不敢輕易挑釁。可讓屋子暖和的窗紙,終歸得靠文臣能吏去搭手。武人騎得烈馬提得鐵矛,可要他們去做繡花針的活計,不合時宜!」

徐鳳年平靜道:「青黨執牛耳的陸家,離陽八位上柱國之一的陸費墀,算是貨真價實的兩朝權臣,在兵戶吏三部都曾待過,致仕之前連首輔張鉅鹿也要對其執弟子禮,這位老柱國有意讓陸家一名女子嫁入北涼。這趟返回北涼,去上陰學宮是私事,去青州拜見陸費墀,才是正事,我試圖說服老人舉族北遷。」

徐鳳年伸手撥動炭火,笑道:「以前開不了這個口,一來是聯姻之事尚未板上釘釘,就怕北涼這邊到頭來是自作多情,我丟臉沒事,徐驍可丟不起這個臉。再則火候不到,當時青州在朝廷以抱團著稱的青黨,還沒有像今天這樣樹倒猢猻散。如今在張鉅鹿一手操控之下,青黨分崩離析,青黨其餘兩家各自攀附張黨顧黨,想必陸家也是時候為自己謀求退路了。畢竟陸家當年最為勢大,將其餘兩個豪閥擠壓得抬不起頭,徹底分家之後秋後算賬,是怎麼都算不過其餘兩家的。因為這會兒陸家可就是寡婦睡覺了。」

一直沒有插話的黃裳納悶問道:「寡婦睡覺?此話怎講?」

顧大祖大大咧咧笑道:「上邊沒人!」

堂堂正正做人、規規矩矩行事的黃裳悄悄齜牙,趕忙低頭喝酒。

徐鳳年笑道:「勢力盤曲的陸家全族入涼,是一劑猛藥,而單槍匹馬的黃大人孤身赴涼,是一帖溫藥,對北涼來說缺一不可。除此之外,北涼也願意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很快全天下就會知道陳亮錫和劉文豹。」

黃裳咀嚼片刻,輕聲道:「寒士,好一個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顧大祖言語向來直白,「讀書人讀的是聖賢書,可少有一門心思去當聖賢人,實則還都是在求名求利。那些久居高位的世家士族可以不在乎北涼,可沒有根基的寒士不同,雖說朝廷這邊在張鉅鹿組閣執政後,不遺餘力吸納寒士,可誰也不是傻子,這麼多年,也就那一小撮人出人頭地,更多讀書人就算考取了功名,一樣給世家子弟打壓得灰飛煙滅。如果北涼的懸賞確實拿得出手,少不了鬱郁不得志計程車子如鯽過江入北涼,說不定許多在北莽的春秋遺民都有可能南下。」

顧大祖喃喃自語:「京畿之地自古是四戰之地,西蜀最易生長割據勢力,出了一個韓家滿門忠烈的薊州則可制天下之命,東南諸地,地非偏兵非弱,是那進取不足,才導致自保不足,顧大祖敢斷言當世前後千年,都會是坐北吞南的格局形勢。北涼地域狹長,看似夾縫求生,未必不是一種不幸中的萬幸,北涼養兵,比起南疆養兵,不可同日而語。說實話,我顧大祖就是隻知帶兵的莽夫,不去北涼能去哪兒?難道離陽能給我一支十數萬的精兵,還不得天天擔心我顧大祖會不會造反?嘿,我真就想造反!好好跟顧劍棠打上一場!顧劍棠滅南唐,好大的本事!」

不說南唐遺民顧大祖言語中的反諷意味,光是「造反」二字,黃裳就聽得一頭冷汗。

北顧顧劍棠,南顧顧大祖。

李義山曾經在聽潮閣內評點江山,南唐覆滅,非顧之罪。

黃裳瞥了一眼徐鳳年,年輕人神情平淡,對於顧大祖的大不敬謀逆言辭,似乎無動於衷。

一行人走入竹樓,趙洪丹、胡景霞夫婦都在其中,為首的老人身材魁梧,老當益壯,毫無暮氣。一物降一物,胡椿芽在誰面前都天不怕地不怕,在這個外公跟前卻是異常溫順乖巧。老人姓胡名恭烈,南唐遺民,曾是南唐邊境重鎮上的一員驍將,南唐滅國之後,仍是在採石山拉起一支騎軍,似乎一日不聽那戰鼓擂馬蹄如雷就睡不安穩。胡恭烈是出了名的暴躁性子,此時進入竹樓,更是龍驤虎步,屋內顧大祖所坐位置背對大門,胡恭烈正要開口,看到顧大祖背影,愣在當場,趙洪丹這些年雖說名義上是採石山的主人,可始終有種寄人籬下的積鬱,從未見到老丈人這般忐忑情形,一時間有些摸不著頭腦。

顧大祖轉過身,沒有說話。

胡恭烈擺了擺手,對女兒女婿下令道:「你們都出去。」

屋內就只剩下他一人站著。

在採石山一言九鼎的胡恭烈沒有坐下,而是猛然跪下,雙拳撐地,沉聲道:「南唐滑臺守將胡恭烈參見顧大將軍!」

顧大祖神情淡然,不看那跪在地上的胡恭烈,自嘲笑道:「如何認得我是顧大祖?」

胡恭烈默然無聲。

顧大祖喟嘆道:「起來吧。當年你胡恭烈隨先帝一起出城,跪得還少嗎?南唐就這麼跪沒了。」

胡恭烈泣不成聲,額頭貼地。

顧大祖平淡道:「當時很多人跪出了個高官厚祿,你胡恭烈最不濟也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好了,起來說話。」

胡恭烈站起身後,轉頭抹了抹臉龐,一開口便是讓黃裳頭疼的言語,「大將軍,聽說西楚要復國,是不是咱們南唐也要揭竿而起?大將軍你放一百個心,採石山上哪個姓胡的小兔崽子敢皺一下眉頭,怕被砍腦袋,胡恭烈第一個把他腦袋擰下來!」

胡恭烈也算是歷經沉浮的老傢伙,哪怕刀斧加身也未必如何驚懼,可當他知道圍爐而坐的其餘三人的身份後,一樣瞠目結舌。言官黃裳還好,一個春秋白熊袁左宗就足以讓胡恭烈大吃一驚,何況還要加上一個世襲罔替傍身的北涼世子。跟隨顧大祖去了另外一棟竹樓密談,得知顧大祖即將趕赴北涼之後,毫不猶豫就開口要舉家遷徙,用他的話說就是在採石山也是苟延殘喘,指不定哪天就要被離陽朝廷砍頭祭旗,還不如去北涼給胡家子孫掙得一個博取軍功的機會。顧大祖既沒有異議也沒有給承諾,只是離別前拍了拍胡恭烈的肩膀。

徐鳳年不清楚兩名南唐遺老的敘舊內容,只是把黃裳送回竹樓後,收到一隻青隼[同p78.]捎帶來的密信,密信上簡明扼要闡述了兩樁事。一件是一些類似王麟紮根離陽的隱蔽家族,都開始拔地而起,向北涼靠攏。另一件就有些莫名其妙,說爛陀山走出一個亦佛亦魔的瘋和尚,出山以後便返老還童,連李當心都不曾攔下,讓世子殿下小心北行,最好不要撞上。

徐鳳年寫好顧大祖和黃裳之事,放飛青隼,跟一直沒有離去的袁左宗坐在火爐前,將字跡獨具一格的密信丟入炭火之上,一縷青煙嫋嫋,徐鳳年彎腰撿起火鉗,在火炭上稍微撲了些輕灰,輕聲道:「江湖上也不太平,爛陀山大概是不服氣兩禪寺出了個拎起黃河的白衣僧人,一個出山時還是活了兩三甲子的腐朽老人,從西域來到中原後,就成了個年輕人,一路上一通濫殺,遠遠稱不上金剛怒目的降妖除魔,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麼。當時在北涼初遇爛陀山的龍守僧人,只說是身具六相的女法王要跟我雙修,我就屁顛屁顛跑回閣翻閱秘錄,除了知道她是個四十來歲的老女人,大失所望,還順便知道了爛陀山在那個六珠菩薩之前,還有三位輩分更高的僧人,其中一位畫地為牢將近四十年,比起吳家劍冢的枯劍還來得驚世駭俗。我當時還沒練刀,不懂仙人的逍遙,就好奇不吃不喝怎麼活下來,這會兒想來真是自己坐井觀天了。我估計這和尚多半是已經走火入魔,可話又說回來,孤身一人就把整個江湖殺得半透,能有這般氣概的,我想也就只有百年前的魔教教主劉松濤。一代江湖自有一代風流子,劉松濤那一代也不是沒有同在一個江湖的劍仙和三教聖人,既是交相輝映,也是相互掣肘。再說了,一直公認武道之上有天道,既然歷經千辛萬苦站在了武道巔峰,更多是羊皮裘老頭和鄧太阿這樣繼往開來的正道人物,哪怕被讚譽為可與呂祖酣暢一戰的王仙芝,也不算邪道中人,劉松濤和瘋和尚膽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半點不怕被天譴,真是少之又少。可惜騎牛的不在,否則哪裡輪得到這和尚發瘋,早給開竅後的武當師叔祖一劍送去西天了。」

袁左宗雙手伸向火爐,感受著冬日暖意,微笑道:「如果這個和尚真能跟劉松濤站在一線,就算是替天行道的齊玄幀,一劍估計也不行。」

徐鳳年哈哈笑道:「天底下兩個說法最大,一個是皇帝君王的奉天承運,一個是三教中陸地神仙的替天行道。反正我都不沾邊,也就只能看看熱鬧。對了,袁二哥,知道這個劉松濤到底是怎麼回事嗎?逐鹿山雖說被江湖硬生生套上一個魔教的名頭,可在我看來其實除了行蹤詭譎做事果決之外,比起所謂正道人士的偽君子,可要好上很多,而且歷任教主都以逐鹿天下為己任,不是什麼只知道殺人的大魔頭,這個劉松濤在江湖上的傳聞事蹟也寥寥無幾。」

袁左宗眯起眼,冰冷道:「年輕時候聽一位世外高人說起過,劉松濤曾經數次行走江湖,交惡無數。在離天人只差一紙之隔時,這位魔教教主在逐鹿山閉關,一名相貌平平的女子不知為何便被說成是他的女人,流落江湖,下場慘烈,讓人悚然,總之不光是正道江湖人士,就是很多帝王卿相也分了一杯羹。女子最後被吊死在眾目睽睽之下,死前仍是赤身裸體。劉松濤不知為何知曉此事,強行破關而出,為女子背棺回逐鹿。這之後,便是一場誰都無法挽救的浩劫了,當時陸地神仙紛紛避其鋒芒,也非全都示弱於確實無敵於天下的劉松濤,更多是不願出手。我們後人回頭再看,可見那場陰謀的幕後指使者,手筆之大,心機之重,僅是遜色於黃三甲顛覆春秋。」

徐鳳年臉色陰沉,咬牙不語。

袁左宗彎腰從火爐中拈起一塊火燙木炭,輕輕碾碎,淡然道:「跟我提及此事的隱士,說劉松濤死前曾笑言:料此生不得長生,為甚急急忙忙做幾般惡事;想前世俱已註定,何不幹乾淨淨做一個好人。雖然我猜多半是後人託辭,不過聽著真不是個滋味,本來這種話,都該是聖賢流傳千古的警世言語,卻假借一個殺人如麻的魔頭說出口,活該那一輩江湖上的陸地神仙都不得證道。我袁左宗若跟劉松濤同處一世,少不得替他多殺幾個。」

徐鳳年冷笑道:「難怪師父曾說陰間閻王笑話陽間人人不像人。」

袁左宗倒了一杯酒,仰頭一飲而盡,這個在北涼清心寡慾甚至還要勝過小人屠陳芝豹的蓋世武將,望著指尖空蕩蕩的酒杯,自言自語道:「義父能夠走到今天,對誰都問心無愧了。袁左宗不過一介武夫,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都不去想,這些年也在北涼境內見到許多骯髒的人和事,也是袖手旁觀,只想著義父走後,能有一個人站出來,只要站在涼莽邊境上,就能讓北莽百萬鐵騎不敢南下一步。」

徐鳳年搖了搖頭,「我恐怕做不到。」

袁左宗笑了,「此生不負北涼刀,就足夠。」

徐鳳年突然說道:「不知怎麼回事,北莽回來以後,我經常做同樣一個夢,站在一個高處,看到百萬披甲死人朝我擁來,身後亦是有百萬陰冥雄兵。身邊樹有一杆大旗,寫的不是徐字,而是秦。」

袁左宗無奈道:「戰陣廝殺還成,讓我解夢就算了。」

徐鳳年也懶得庸人自擾,笑道:「袁二哥,咱們聊一聊北涼軍以後的整肅步驟?」

袁左宗爽朗笑道:「那可得多要幾壺酒。」

逐鹿山上,天下新武評排在第九的斷矛鄧茂站在山巔,崖邊罡風凜冽,使勁拍打在這名男子臉頰上。他身邊坐著一個貌不驚人的矮小男子,後者一直是這種脾性,能坐著絕不站著,作為北莽兩大皇姓之一的年輕貴胄,年紀輕輕就跟那個同是皇親國戚的胖女子一起躋身一品高手之列,一起成為北莽皇室繼慕容寶鼎之後的絕頂武夫。鄧茂之所以跟隨那個女魔頭一起來到離陽中原,是因為輸給了她,世間第九敗給接連跟鄧太阿和拓跋菩薩都打過一架的天下第四,也不奇怪。不過他要是鄧茂,肯定不會認賭服輸,之所以厚著臉皮來南邊,是聽說有個比他還小的年輕人去了趟他們北莽,連第五貉都給宰了,他覺得怎麼都該在離陽殺個指玄境高手才解氣,那個比他胖,更該死的是比他要高出兩個腦袋的臃腫娘們兒,總嘲笑自己只有窩裡橫的本事,就想著怎麼要在這邊闖出名堂,回去以後才能讓那婆娘乖乖認輸。

矮小青年雙手抱胸,一本正經問道:「鄧茂,你說洛陽攔得住那瘋和尚嗎?」

鄧茂長撥出一口氣,「五五之間吧。」

年輕人瞥了眼鄧茂,「爛陀山的六珠上師也不過是不算圓滿的大金剛境,距離真正金剛不壞的李當心還差得遠,怎的這個和尚就如此厲害了?洛陽在極北冰原之上,差點就壞了拓跋菩薩醞釀了二十年[p76作「幾十年」,p80作「三十年」,請核實並統一。]的好事,顯然比起敦煌城跟鄧太阿一戰,洛陽的實力又上了一個臺階,像她這樣的,別說登上一個臺階,就是一個抬腳的趨勢都難如登天。既然都這麼個境界了,怎麼勝負還只是五五之間?」

鄧茂笑道:「若是攔下,魔教教主就一戰天下知。攔不下,咱們離開離陽之前就可以等著王仙芝出城。」

年輕人嘆氣道:「那還是攔下好些。」

兩人知道北莽魔道第一人洛陽成了魔教第十任教主,卻不知道洛陽所要攔截之人,是那曾經的第九任教主。

這一戰的壯闊,未必就輸給王仙芝與李淳罡決戰在東海之上。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