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雪中悍刀行(全集)》小說信息

雪中悍刀行第8卷 第六章 逐鹿山九十相爭,上陰宮鳳年攬士(第2頁,共2頁)

字體:

這次匆匆忙忙趕來觀戰,沒有後顧之憂,顧大祖、黃裳等人已經在褚祿山安排下秘密趕赴北涼,據說那座採石山幾乎拔地而起,只留下一些關係不深的清客散人,這幫人算是有幸鳩佔鵲巢,至於徐瞻、周親滸等人的去留,徐鳳年沒有上心,倒是那個少年李懷耳,聽說執意要跟黃裳一起北奔,要去北涼瞧一瞧邊塞風光,家有雙親才不遠遊,既然雙親已是不在人世,這個少年就是一人吃飽全家不愁了,徐鳳年也不攔著。

馬車中,袁左宗欲言又止,徐鳳年如今不跟袁二哥見外,竹筒倒豆子,將大致狀況說了一遍,袁左宗聽完以後嘖嘖稱奇,沒想到劉松濤的身份如此驚世駭俗,不光是魔教上任教主,還是爛陀山上本該成就佛陀境界的高僧,魔佛一念生滅之間,在劉松濤身上得到淋漓盡致的佐證。不過更讓袁左宗詫異的還是白衣洛陽,北莽第一的大魔頭,跑來離陽江湖當了逐鹿山第十任教主,結果鬧出一場九、十[章標題。]之爭,真是世事難料。徐鳳年掀起簾子,遠遠望了一眼風雪中的茶樓,苦笑道:「你怎麼天天被人一劍穿心。換了別人,哪能坐下來與人喝酒,早就痛不欲生地躲起來療傷了。也就是你,無愧‘洛陽’二字。」

徐鳳年重複了「洛陽」二字,呢喃道:「大秦王朝在鼎盛時,那位被譽為千古一帝的男人不顧非議,硬是將國都改名洛陽,後世都說有違天理,此舉埋下了大秦三世而亡的伏筆。此後更是為了一個名字沒有載入史冊的狐媚女子,點燃了一千八百座烽燧狼煙,更是被視為昏聵至極,真不知道怎樣傾國傾城的女子,才能讓大秦皇帝如此行事。一個女子陪著他打下天下,另一個女子葬送了天下,如果我生在八百年前,真想當面問一問那個秦帝,新歡舊愛,到底更鐘情哪個一些。」

袁左宗一笑置之,沒有搭腔。與盧升象這類春秋名將並肩齊名的袁白熊,此生不曾傳出有任何一個被他思慕的女子,似乎從未為情所困。窗外有隼撲簾,徐鳳年笑著掀起簾子,從隼爪上解下細狹竹節,讓這頭涼隼展翅離去,看完密信,憂心忡忡皺眉道:「王小屏不知怎麼回事,跟劉松濤對上了,互換了一劍,這位道門符劍第一人好像受傷不輕,不過好在劉松濤沒有下死手,反而擄走王小屏一起東行。我不覺得這是惺惺相惜,就算暫時是如此,劉松濤瘋瘋癲癲,武當山好不容易在騎牛的之後出了個王小屏,說不定就斷在劉松濤手上。可我怎麼攔?」

袁左宗搖頭道:「攔不住,也不用攔。劍痴王小屏是生是死,自有天數。一個瘋一個痴,說不定就是一場命裡有時終須有的際遇。李淳罡老前輩有鄧太阿接過劍,百年前便悄然躋身陸地劍仙的劉松濤,說不定也想有一位江湖新人接過他的劍。說實話,袁某人當年也就是因為軍陣廝殺適宜用刀不宜用劍,否則說不定如今也會是一名三腳貓功夫的劍客了。劍道之所以能屹立江湖千年而不倒,獨樹一幟,可以自立門戶去跟三教聖人爭高低,確實有它自身的獨到魅力。殿下,你不練劍,可惜了。」

徐鳳年自嘲道:「練劍最是不能分心,我是根本不敢練啊,萬一半途而廢,還不得被人罵死和笑死。」

袁左宗不再言語,這類涉及情感的私事,他不願摻和。北涼英才武將層出不窮,恐怕就數他袁白熊最為不懂結黨營私,這一點別說鍾洪武、燕文鸞兩位多年培植嫡系的功勳老將,就算是北涼四牙都不敢跟袁左宗比拼誰更孑然一身。但越是如此,袁左宗當初隻身一人去接手鍾洪武的騎軍,竟然沒有一人膽敢造次生亂,徐北枳和陳亮錫兩人給鍾洪武設的套,無形中就落了空,解甲歸田的鐘洪武出乎尋常的安分守己,這讓徐鳳年哭笑不得,只能暗歎一句袁二哥實在太過陽謀霸氣。而褚祿山擔任整個北涼道僅在節度使和經略使之下的北涼都護,大權在握,據說私底下不少人開始蠢蠢欲動,這大概能算是無心插柳柳成蔭了。清涼山隱約成為李義山之後首席幕僚的陳亮錫,最近跟褚祿山就有幾場不深不淺的應酬,而豪閥出身落魄異鄉的徐北枳則截然相反,跟許多寒士交好。一尾家鯉,一尾野鯉,暗中較勁誰更率先跳過龍門嗎?

徐鳳年摸了摸額頭,清官難斷家務事,頭疼。抬手時,袁左宗瞥見幾縷紅繩如鮮活赤蛇縈繞殿下手臂,緩緩游移,袁左宗會心一笑。

落雪亂如絮,簾子外頭少年戊在哼唱那首早已傳遍大江南北的《無用歌》,就是跑調得厲害。

上陰學宮蔚然深秀,但是許多人可能都不知道綿延千年的學宮竟然始終是私學。歷代掌控上陰學宮轄境的君王,不論雄才大略的明主還是不思進取的昏君,都不曾試圖插手上陰學宮,也許有過一些小動作,到底都沒有成功。上陰學宮一直游離廟堂之外,被譽為學宮只要尚存一樓一書一人,便是中原文脈不斷。哪怕大秦之後唯一統一中原的離陽王朝,對於上陰學宮一樣以禮相待,雖說都是虛禮,不耽誤背後扶植國子監和姚家家學與上陰學宮抗衡,希冀打造出三足鼎立計程車林格局,但明面上,還是給了上陰學宮許多特賜恩典。像那位不幸暴斃的皇子趙楷就曾在學宮內拜師求學,當世學宮大祭酒也貴為半個帝師,如今哪怕朝廷開科舉取士,國子監分流去不少讀書種子,上陰學宮仍然是當之無愧的文壇執牛耳者。

這兩年學宮新來了個女祭酒,講學音律,學子們都喜歡尊稱她為魚先生,為其趨之若鶩。學宮祭酒多達數百人,但一半都在閉門造車鑽研家學私學,只有大約一百六十位稷上先生配得上「先生」一詞,開壇講學,術業有專攻,這期間又有許多先生授課門可羅雀,被眾多稷下學子偷偷取笑不過貓狗兩三隻,只是對牛彈琴的勾當。魚先生卻不一樣,精於音律,傳道授業深入淺出,並非是那沽名釣譽的兩腳書櫃。相傳她爹便是上陰學宮出身的棟樑之才,孃親更是西楚先帝推崇備至的女子劍侍,西楚覆滅,身世淒涼的女子託庇於學宮,情理之中,加上她又是這般清水芙蓉的才貌俱佳,自然而然讓人敬佩其學識,愛慕其姿容,憐憫其家世,這兩年不知多少學子為她朝思暮想,如痴如醉。

一場婉婉約約的新雪不約而至,雪花不大,怯怯柔柔,比起初冬那場氣勢磅礴的鵝毛大雪,就顯得可人許多。今天魚先生說是要賞雪,停課一天,這讓慕名而往的學子們大失所望。學宮依山而建,有三座湖,各自獨立,不曾相通。大先生徐渭熊那棟小樓毗鄰的蓮湖向來如同禁地,人去樓空之後,更是無人問津。仗膽湖湖畔系滿小舟,密密麻麻,以供士子學生乘舟泛湖,在小舟上架爐煮酒賞雪,自是一樁不亦快哉的樂事,只是小舟一多,如同棋盤下至收官,棋子繁多星羅密佈,美事就沒預想中那般妙不可言了。另外一座小巧玲瓏的佛掌湖,冷清寥寥,緣於此湖為私人擁有,就算錢囊鼓脹的世家學子,也是有銀子買豬頭沒本事進廟燒香,只能遙遙望湖興嘆。佛掌湖離岸百丈內,閒雜人等都不可擅入,這會兒湖邊涼亭內坐著個捧白貓的腴豔女子,姿容生得狐媚妖嬈,氣質卻是冷漠疏離,越發讓人心生征服的念頭。女子裹了一件價值千金的白狐裘,略顯臃腫的白貓懶洋洋窩在她胸前狐裘內,打了個哈欠,惹人喜愛。

亭子內外有七八個稚子孩童在嬉戲打鬧,都是在學宮定居授業多年的稷上先生們的孩子,佛掌湖的主人對於這些天真爛漫的孩子網開一面,從不拒絕他們臨湖玩樂。對於這個被設為私人禁地的佛掌湖,世人有過諸多揣測,有說是被南唐皇室遺老重金購置,有說是西楚老太師孫希濟的祖業,更有說是大秦後人的私產,眾說紛紜,至於為何取名古怪的佛掌湖,也有許多讓人津津有味的考據,五花八門,幾乎自成一學。抱貓的白狐裘女子眉目冷淡,驀然嫣然一笑,她看到一個扎羊角丫兒的小女孩,似乎打雪仗時給一個手勁大的男孩打中了臉,一怒之下,就衝上前去,對著那個原本得意大笑的同齡人就是一腿掃去,青梅竹馬長大的男孩給直接掀翻在地上,羊角丫兒女孩猶不解氣,見他掙扎著起身,一巴掌又給打翻在地,男孩兒一愣之後,坐在地上號啕大哭,女孩叉腰而立,氣勢洶洶環顧四周,大有本女俠天下無敵好寂寞的氣概。

亭中女子眼神迷離,輕聲笑道:「真是寂寞啊。」

涼亭外響起一個天生能給女子溫暖感覺的舒服嗓音,「魚先生也會寂寞?」

女子揉著白貓腦袋,皺了皺眉頭,轉頭時已經斂去笑意,看到一張並不陌生的俊雅臉龐。齊神策,是一個父輩給名字取得極大的年輕男子,舊西楚人氏,爺爺齊渡海是西楚國師孫希濟的得意門生。齊神策的父親在妃子墳一戰中,幾乎讓袁左宗全軍覆沒,可惜那一戰有勝之不武的嫌疑,在整個棋局全盤上仍是拖累了西楚大勢,之後在西壘壁一戰,這名武將陷陣戰死,馬死下馬戰,身受十數北涼刀,算是將功補過,雖死猶榮。在上陰學宮,西楚遺孤本就高人一等,齊神策如此顯赫又悲壯的家世,本身又不負家學,年少時便被孫希濟親口稱讚為神童,上陰學宮都知道他對同出西楚的魚大家是志在必得,大多也都樂見其成。

狐裘女子禮節性一笑,便不作聲。齊神策笑著走入涼亭,沒有擅自坐下,斜靠亭柱,嘴角噙笑,非禮勿視,視線沒有停留在女子身上,而是舉目望湖,落在尋常大家閨秀眼中,十成十的風流不羈。

佛掌湖邊上豎有一塊古碑,是那大秦小篆,一名悄悄進入上陰學宮的白頭年輕人就蹲在碑前,伸手擦去積雪,露出歲月斑駁的十個字:如來佛手掌,五指是五嶽。

孩子們大多性子活潑跳脫,手腳和眼光都閒不住,一下子就發現這個陌生人,那個拳打腳踢了男童的女俠羊角丫兒一馬當先就跑過去,身後跟著幾個玩伴給她搖旗吶喊,白頭白衣的年輕人恰好站起身伸懶腰,兩兩對視,大眼瞪小眼,小丫頭片子眼神警惕,惡狠狠問道:「你是誰,憑什麼來佛掌湖?!」

涼亭這邊,也看到那幅場景,齊神策無奈搖頭,覺得那個身材修長的陌生男子實在是無賴了,不知說了什麼,竟然讓身前小女孩氣惱得拳打腳踢,而那人便彎腰伸出一手抵住羊角丫兒的腦袋。

這般孩子氣的年輕人,就算白了頭,能成什麼大事?

結果那王八蛋的大聲喊話讓溫文爾雅的齊神策幾乎氣得七竅生煙。

「魚幼薇,咱們孩子怎麼一眨眼就這麼大了?這孩子問我是誰,我說是她爹,她就打我。你怎麼教的孩子!」

齊神策若是那種一氣之下自毀斯文的人物,也就沒辦法在上陰學宮享譽盛名了。齊家子弟在西楚做武將,衝鋒陷陣悍不畏死,為文臣,運轉如意,搖身一變,就成了唾面自乾的好好先生,這恐怕也是齊家當年能在西楚皇朝長盛不衰的秘訣。齊神策面如冠玉,腰間懸一柄長劍。書生挎劍是學宮常態,更有甚者,還有分明手無縛雞之力還要背一柄大斧的滑稽學子,上陰學宮對此素來寬鬆,只要別拎兵器傷人,哪怕一口氣攜帶十八般兵器也不阻攔,但大體而言,稷下學士仍是以佩劍居多。

齊神策眼見那名男子緩緩走來,一路上羊角丫兒小姑娘懷恨在心,不停捏雪球砸在他身上,這傢伙也不惱火,任由一顆顆結實雪球在身上碎開,臨近涼亭,伸手拍去滿身積雪碎屑,晃了晃腦袋,靴子在臺階稜角上颳了刮,好似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是個不學無術的無賴貨色。羊角丫兒猶自碎碎念,亭外積雪漸厚,被她賣力滾出一個得雙手捧住的碩大雪球,想要給這個可惡的浪蕩子致命一擊,可跑得太急,雪球太沉,臺階積雪滑腳,一個踉蹌就要摔在臺階上,背對小姑娘的白頭年輕人向後輕巧伸出一腳,墊在她額頭,止住她的前撲勢頭。小姑娘自覺在玩伴眼前失了臉面,捧住這傢伙的腿就狠狠一口咬下去,他跳著轉身,彎腰擰住她的耳朵,一大一小僵持不下,比拼耐力,兩人用眼神討價還價是他先鬆手還是她先松嘴,羊角丫兒畢竟是個吃不住生疼的小姑娘,淚眼汪汪,先投降,仍是給那光長歲數不長品德的無賴在紅撲撲的臉蛋上擰了一把,小丫頭傷心欲絕,哭得好似給採花賊汙了清白,給天然媚意的狐裘女子放下白貓,站起身摟在懷中才好受幾分。

齊神策心中哀嘆,自己跟這類鄉野村夫般的貨色爭風吃醋,也太可笑了。只是心中還是有些氣憤此人的言語無禮,齊神策平靜問道:「滿口胡謅汙人名節,大丈夫所為?」

不料那混賬笑眯眯開口就傷人,「我一隻手就能打你這種文雅君子五百個,你說我是不是大丈夫?」

魚幼薇懷中羊角丫兒雖然把這傢伙當作今天的生死大敵,可有仇報仇,她對齊神策這個長得人模狗樣的傢伙也沒好印象,家裡雙雙是稷上先生的爹孃就時常私下腹誹,看不慣他一味崇古故作清高的做派,耳濡目染之下,小姑娘就把齊神策劃入娘娘腔一列,聽到那個陌生人讓齊神策吃癟,立即就捧場地嘿嘿笑出聲,偷偷豎起大拇指,不言而喻,咱們仇家歸仇家,可你如果真敢動手教訓姓齊的,本女俠肯定幫你拍手叫好。

齊神策灑然一笑,「匹夫一怒,也無非是敵我一方血濺當場,這種快意恩仇,對國事天下事皆是於事無補。」

那人仍是潑皮無賴的粗俗言語,「亭中就咱們兩個爺們兒,老子一巴掌拍斷你三條腿,還談什麼運籌帷幄千里之外。」

羊角丫兒抬起頭輕聲問道:「魚姐姐,三條腿蛤蟆我倒是聽說過,怎麼還有三條腿的男人?」

魚幼薇揉了揉她的小腦袋,搖頭不語。

齊神策一根手指悄悄抹過劍柄,溫顏笑道:「這位公子果真能一隻手打我五百個齊神策?」

那人面露凝重,沉聲問道:「你就是齊神策?」

不與魚幼薇對視的齊神策嘴角翹起,終於展露出豪閥王孫那股子與生俱來的倨傲。在外人面前要保持聖人教誨的君子風度,在眼前這個草包面前要是隻有溫良恭儉讓,說不定還要被繼續挑釁下去。齊神策一向擅長對症下藥,知道這種根基飄搖的半桶水子弟,有些小錢小權就目中無人,只知道欺軟怕硬,不吃過疼就不長記性。齊神策能夠在上陰學宮如魚得水,跟許多稷上先生都成為忘年交,除了他自身才學深厚之外,齊家在西楚大廈傾覆後仍然「野草」叢生茂盛如故,更是關鍵所在。世族之根本,在於迎風不倒,任你王朝興亡榮衰,我自做我自家學問,皇帝君王們還得每每禮賢下士。春秋十大豪閥大半凋零,在於太過樹大招風,在於徐驍那個瘸子人屠太過狠辣,齊家這類離頂尖豪閥恰巧還差一兩線的華腴世族,就要得天獨厚許多,既當不成出林鳥,也不會被新王朝忽視小覷。齊神策有自知之明,你們心底可以不當我一回事,嫉妒一句我齊神策裝腔作勢,可萬萬不敢不把我背後的齊家當一根蔥。

不承想那傢伙才一本正經說話,就立即破功,「叫齊神策啊?第一次聽說。名字挺好,人不行。」

羊角丫兒原本以為又是一個趨炎附勢的,正大失所望呢,聽到這話,忍不住捧腹大笑,唯恐天下不亂,嬌小身軀在魚幼薇懷裡歡快打滾。

泥菩薩還有三分火氣,齊神策在心儀女子眼皮子底下三番五次被羞辱,書生下廚斯文掃地,當下手指彈劍,冷笑道:「有沒有聽說過齊神策不重要,腰間佩劍名玲瓏,出自東越劍池,薄有名聲,不知這位公子有沒有聽說?」

那人破天荒斂去玩世不恭的神態,輕聲笑道:「李淳罡的木馬牛,黃陣圖的黃廬,吳家劍冢的素王,盧白頡的霸秀,都聽說過。玲瓏?身段玲瓏的女子,見過很多,摸過不少。」

齊神策氣極反笑,不再做口舌之爭,打算直接玲瓏出鞘拾掇拾掇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就在此時,被稷下學士尊稱魚先生的狐裘女子嘆氣道:「別玩了。」

齊神策一頭霧水之時,始終對他不冷不熱的魚幼薇輕聲說道:「齊公子,勸你別出劍,省得自取其辱。」

這回輪到居高臨下的齊神策如臨大敵。家世薰陶,察言觀色只是入門功夫,早就修煉得比一身不俗劍術還來得爐火純青,身後魚先生明明知道他齊神策的劍法,在上陰學宮年輕一輩中無疑是佼佼者,仍是用了自取其辱四字,猶如大槌撞鐘,讓齊神策暈暈乎乎,爭強鬥勝之心散去大半,當務之急是找個臺階離開涼亭,人情世故里的臺階,可比腳邊不遠處實打實的涼亭臺階難找百倍。好在那白頭年輕人微笑道:「人和劍都不咋的,但眼光不錯,不過奉勸一句,以後離魚幼薇遠點,我就不跟齊家計較了。」

說完這句話,這人就擦肩而過,兩根手指拎起那隻在上陰學宮比玲瓏劍還來得出名的武媚娘,惡作劇地丟出涼亭,白貓滾白雪,這一幕看得人目瞪口呆,偏偏對心愛白貓極為寵溺的魚幼薇只是幽怨一瞪眼,沒有出聲斥責。齊神策不得不自己給自己找了臺階,撂下一句不鹹不淡的話,「公子既然連齊家都不放在眼裡,那我拭目以待。」

羊角丫兒愣愣看向這個無法無天的登徒子,徑直坐在了魚姐姐身邊,朝自己笑道:「這位拳法凌厲腿法無雙的女俠,懇請讓我跟你姐姐說幾句話,行不行?」

小姑娘歪著腦袋想了想,離開魚幼薇溫暖懷抱,小手使勁一揮,如同將軍揮斥方遒,蹦蹦跳跳離開涼亭,「準了。」

離了亭子,一堆小腦袋湊在一起竊竊私語,便是那個被小女俠一腿掃地的孩童,也不記仇,屁顛屁顛跑來蹲在一起,看到她生氣,裝傻呵呵一笑,羊角丫兒一臉兇相冷哼一聲撇過頭,嘴角翹起微微笑。

一個把齊神策視作長大後非他不嫁的小女孩怯生生打抱不平:「那個傢伙是誰呀,怎麼那般無禮,齊公子肯定是不願跟他一般見識,否則以齊公子的劍術,一劍就將他挑落到佛掌湖啦。」

羊角丫兒白眼教訓道:「沒聽魚姐姐說齊神策出劍是自取其辱嗎?你這個小花痴,早跟你說齊神策是繡花枕頭,你喜歡他作甚?他那些詩詞也就是狐朋狗友鼓吹出來的玩意兒,當初蓮湖邊上的徐大家都評點過一文不值了。」

小女孩氣鼓鼓,卻也不敢反駁。

似乎早早老於世道的羊角丫兒嘖嘖道:「雖說那個白頭跟我結下大仇,遲早有一天要被我一頓痛打,可我這會兒還是很服氣的,他可是放話說不跟齊家計較,而不是跟齊神策不計較,你們聽聽,多爺們兒!」

一個憨憨的小胖墩兒納悶道:「不都一樣嗎?」

「你爹學問忒大,怎生了你這麼個一天到晚就知道貪嘴偷食的呆頭鵝?」老氣橫秋的羊角丫兒一拳砸過去,小胖墩一屁股坐在雪地裡,眼眶溼潤,想哭又不敢哭。

悶了半天,小胖墩哭腔道:「我今年也作過詩了!」

在古風古意的上陰學宮,這些個大儒文豪的孩子,要是十歲之前都沒能作詩幾首,那可是要被笑話的。

羊角丫兒撇嘴道:「狗屁不通,那也叫詩?」

小胖墩擦著眼淚小跑回家,去跟爹孃哭訴。

羊角丫兒譏笑道:「看吧看吧,跟那個齊神策是一路貨色,鬥嘴不過,也打不過,就喜歡找長輩搬救兵。」

其餘孩子都面面相覷,無話可說。

亭中。

魚幼薇看著他,不說話。

春神湖離別後相逢,徐鳳年從袖中掏出一張紙,遞給在上陰學宮為人師的魚大家,正兒八經開口第一句話就極其大煞風景,「上陰學宮有個叫劉文豹的老儒生,給了我一些名字,你看有沒有熟識的,我不是很信得過劉文豹的點評,如果有,你給說說看,如果跟劉文豹說得八九不離十,那這些人我都要按圖索驥地來一次先禮後兵,甭管是千里馬還是百里驢十里犬,先弄去北涼再說。不過既然劉文豹點了他們將,估計都是有些墨水學識的鬱郁不得志之輩,也樂得去北涼撈個官噹噹。大祭酒那邊,你去說一聲,要是拉不下臉面,也沒關係,我稍後自己找上門去。」

魚幼薇平淡問道:「說完了?」

徐鳳年點了點頭。

她轉過頭,冷冷清清說道:「那世子殿下可以走了。」

徐鳳年沉默了一炷香工夫,說了一個「好」字,輕輕起身走出涼亭。

飛雪壓肩,白不過白頭。

上陰學宮有座記載先人聖賢功德的碑林,非禮勿視非禮勿往,唯有稷上先生可以進入,徐鳳年鑽研過學宮的地理輿圖,駕輕就熟,本以為一路上會受到阻攔,少不得一番波折,可當他進入碑林,天地孤寂只剩飛雪,他的足跡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小坑,隨即被連綿雪花覆蓋。之前他去了趟二姐求學居住的蓮湖小樓,小坐片刻,亦沒有人出面指手畫腳。

徐鳳年走入記載先人聖賢功德的碑林,石碑大小不一,碑上銘文多為墓誌銘,只是墳卻往往不在碑後,碑林就像一部另類的青史,一座座安靜豎立在上陰學宮後山。徐鳳年在一座格外纖小的石碑前面蹲下,拿袖子擦去積雪,碑上墓誌銘字跡有大秦之前玉箸體的丰韻。徐鳳年抬頭看了眼簌簌而落的雪絮,挑了身邊一座相對雄偉的石碑背靠而坐,不知過了多久,睜眼望去,一個披蓑衣的嬌小身影蹣跚而來,手臂挽了一隻覆有棉布的竹籃,走得艱辛吃力,途經徐鳳年身邊,才要蹲下,好似瞧見一雙黑眼珠子懸在空中,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徐鳳年站起身抖去滿身積雪,一臉歉意,伸手去把不打不相識的羊角丫兒拉起身,他本以為小姑娘會這麼徑直走過去,不承想她恰巧就在這座石碑前停下。讓她受了一場虛驚,羊角丫兒拍了拍胸脯,瞪了一眼神出鬼沒的白頭仇家。徐鳳年一經詢問,才知道無巧不成書,小姑娘姓歐陽,祖籍瀧岡,身後碑銘是她爹所作的一篇祭文,徐渭熊每每讀之都為之淚下,徐鳳年本以為是文辭如何超然脫俗,讀後才知道有如一封家書,有如家長裡短的嘮叨瑣碎,初時並無感觸,只覺得質樸平白,讀過一遍便拋之腦後。如今及冠之後,遭逢變故,這會兒幫小姑娘擦去雪屑,回頭再讀祭文,竟是抿起嘴角,不敢讓那個小姑娘看到臉龐。她還是天真爛漫的歲月,祖輩逝世,她還未出生,自然沒有太多切身感受的痛感,在學宮長大,又是無憂無慮。她放下籃子後,就自顧自碎碎念,徐鳳年才知道今天是她爺爺的忌日,此地確是一座墳墓,只是爹孃遠行,就叮囑交代了她今日來上墳,不料一場不期而至的降雪,讓小姑娘吃了大苦頭,這一路上罵了老天爺無數遍。小姑娘好不容易逮住一個能說話的傢伙,對著墓碑輕聲道:「我最佩服的徐先生曾說過我爹的祭文通篇出自肺腑,沒有一個字刻意諛墓,是頂好的祭文,我也不太懂這些,只覺得爹寫得簡致恬淡,就跟他教書授業一般,總是說不出大道理,這麼多年在學宮裡也沒教出幾個拿得出手的得意門生,要不是徐大家替他說了句好話,前些年家裡都要揭不開鍋啦。我娘裝嫁妝的那個盒子,也越來越空,我小時候還能趁爹孃不在,偷偷在頭上別滿簪子玉釵,這會兒不行啦。」

徐鳳年柔聲笑道:「你這會兒也還是小時候。」

姓歐陽的羊角丫兒白了他一眼,「你這人有些時候嘴毒,跟吃了青蛇蜈蚣蠍子似的,能把咱們學宮的齊大公子都氣得七竅生煙,但也嘴笨,哪能這麼跟女子說話,我看呀,你肯定在魚姐姐那邊沒討到好,是不是?」

蹲著的徐鳳年雙手插袖橫在胸口,微笑道:「我吃了青蛇蜈蚣,你吃了烏鴉?」

小姑娘聰慧,揚起拳頭,故作凶神惡煞模樣,「你才烏鴉嘴!」

徐鳳年笑眯起眼,這一瞬,便顯得眼眸狹長而靈性,整張俊美臉龐都洋溢著暖意,很難想象這就是當年那個陰柔戾氣十足的北涼頭號紈絝。公門修行最是能夠歷練一個人的眼力道行,當別人削尖腦袋想要跳進官場染缸,徐鳳年早已在缸子裡看遍了光怪陸離的好戲。身旁羊角丫兒雖然行事如同女俠,像個孩子王,可衣衫單薄,此時身上所披過於寬鬆的蓑衣更是破敗,家境顯然比不得佛掌湖邊上的同齡人,再過個五六年,孩子們知曉了世上那些軟刀子的厲害,恐怕就要反過來被當初兩小無猜的玩伴所欺負。上陰學宮雖自古便是做學問的聖地,可既然百家爭鳴,必有紛爭,例如春秋大亂時兵家尤為鼎盛,哪怕是濫竽充數之輩,都能紛紛被春秋諸國當成可以挽狂瀾於既倒的雄才搶走,不過當時這撥盲目鬨搶,倒也還真被幾國給撿漏幾次。如今天下大定,書生救國的場景,早已不復當年盛況,稷上先生和稷下學子大多蟄伏,難免糾纏於柴米油鹽和蠅營狗苟,劉文豹舉薦十數人,勢單力薄,大多如此,抑鬱不得志,蹉跎復蹉跎而已。

羊角丫兒提起籃子問道:「你跟不跟我走?」

徐鳳年搖了搖頭,「就要離開學宮了。」

她皺了皺已經有一對柳葉雛形的精緻眉頭,低頭看了眼竹籃。窮孩子早當家,籃子裡的祭祖食物不能浪費了,可她胃口小,雖說冬天不易壞,畢竟餐餐溫熱,也就壞了味道,當然主要是她覺得一個人返身走這一兩里路,委實無趣,歸程有個說話的伴兒,總好過一個人悽悽涼涼的。徐鳳年笑了笑,「你要是不介意我蹭頓白食,我就跟你走。」

羊角丫兒大將風度地打了個響指,還是那句俏皮口頭禪:「準了。」

風雪歸路,羊角丫兒腳上踩了一雙質地織工俱是不錯的蠻錦靴子,只是多年不換,緞面綢子就磨損得經不起風雨,從家中走到這座道德林,已是幾乎浸透,小姑娘正懊惱方才下廚匆忙,出門時忘了換鞋,既心疼又自責,不過想到即將過年,孃親允諾正月裡會給她買一雙新鞋子,就有些期待。

徐鳳年接過了竹籃子,讓她走在自己身後,在碑林冷不丁撿到一個大活人,小姑娘興致頗高,也沒有交淺言深的忌諱,自報家門之餘,都說了些陳芝麻爛穀子的舊事,說她爺爺是兩袖清風的舊北漢大文豪,做得一手錦繡文章,只是在國滅前夕,在廟堂上給一個姓徐的大將軍說了幾句公道話,就被罷官,還差點砍了頭,到了學宮,講授王霸義利,也被排擠,她爹接過家學衣缽,亦是家徒四壁。小姑娘不怕自揭其短,徐鳳年跟她到了與幾位稷上先生共居的兩進小院,其餘幾位學宮祭酒大多窗紙也透著股喜慶,唯獨她家門前只搭了一架葡萄,入冬之後不見綠意,只留藤枝,更顯慘淡。小姑娘倒是安貧樂道,估計是隨了爹孃的性子,走過葡萄架時抬頭笑道:「你來的不是時候,夏天才好,摘下兩三串,去佛掌湖裡擱上一個時辰,好吃得天上仙桃也比不了。就是晚上招蚊子,一家人乘涼的時候,我爹總讓我給他搖扇子趕蚊子,我不大樂意的。」

裡屋兩間,外頭狹廊闢出一座小灶房,羊角丫兒換了雙靴子,架起火爐,把溼透的靴子放在火爐邊上,然後就去揭籃子裡的溫熱食物,讓徐鳳年自便。他拎了條小板凳坐在門口,眼角餘光可以看到小姑娘的「閨房」一角,小桌小櫃,簡陋潔淨。

天漸暮色,只是雪地映照,比往常要明亮幾分,院子裡其餘幾家都房門緊閉遮擋風雪。徐鳳年正在打量時,吱呀一聲,對門開啟,跑出那個先前在湖邊被羊角丫兒撂翻在地的稚童,唇紅齒白,長大以後多半會是個風骨清雅的俊俏書生。小男孩兒不記仇,本來想著吃過飯,就跑去對門找青梅竹馬的女孩,哪怕不說話,甚至要冒著被她揍的風險,只要看幾眼也好。可當孩子看到那個在亭子裡惹惱了齊公子的陌生人,就有些怯意,站在門口,進退失據。一位手捧古卷輕聲默唸的中年男子不知怎麼來到門口,順著兒子的視線看見了坐在小板凳上的徐鳳年,略作思量,握書一手負後,瀟灑跨過門檻,臨近歐陽家的房門,笑道:「小木魚,家裡來客人了?」

文雅男子客氣說話間,跟徐鳳年笑著點了點頭,徐鳳年也站起身,不失禮節稱呼道:「見過稷上先生。」

這個說法中規中矩,好處在於怎麼都不會出差錯,朝野上下都笑言學宮裡掃地打雜的,到了外邊,都能被尊稱為先生。綽號「小木魚」的羊角丫兒從灶房探出小腦袋,笑呵呵道:「秦叔叔好。」

客套寒暄幾句,姓秦的先生就轉身離去,關門時聲響略大了一些。羊角丫兒這才哼哼道:「這傢伙幾乎算是齊神策的御用幫閒,隔三岔五就互贈詩詞,學識是有幾分,風骨是沒有半點的。這些年掙到不少潤筆,三天兩頭跑我家來說要搬走了,嘴上說是遠近不如近鄰,如何如何不捨得,可每次說來說去,都會說到住的私宅跟王大祭酒離得不遠,嘿,是跟我爹孃炫耀他的家底厚實哩。」

徐鳳年拿過飯碗,細嚼慢嚥,抬頭跟站著吃飯的小閨女笑道:「要見得別人好。」

小姑娘白眼道:「就你大道理多。」

徐鳳年一個驀然轉折,壞笑說道:「不過詩詞相和一事,如今除了離別贈友,作得最多的也就是文人騷客跟青樓名妓了,也不知道你這個秦叔叔跟齊大公子是誰嫖誰。」

羊角丫兒聽得小臉蛋一紅,不過眼眸子泛著由衷歡喜,笑道:「你真損。」

吃過了飯食,小姑娘很不淑女地拍拍圓滾肚子打了個飽嗝,徐鳳年接過碗筷就要去灶房,羊角丫兒一臉看神仙鬼怪的震驚表情,雙手端碗拿筷的徐鳳年笑道:「君子才遠庖廚,你覺得我像嗎?」

小丫頭一臉沉痛道:「魚姐姐遇見你,真是遇人不淑。」

徐鳳年笑道:「是啊。」

慢悠悠洗過了碗筷,徐鳳年拿袖子當抹布擦乾手,小姑娘坐在火爐邊上託著腮幫發呆,徐鳳年還是坐在那條小板凳上,小姑娘瞥了眼門外的飛雪綿密,無奈嘆氣道:「要是沒下雪,晚上就能數星星了。我能數到一千多,厲害不厲害?」

徐鳳年笑著點頭道:「厲害。」

羊角丫兒撇嘴道:「沒誠意。」

徐鳳年跟著她一起望向門外,一起沉默不語,許久後輕聲道:「小時候聽大人說,晚上的星空,就是一隻停滿螢火蟲的大燈籠。」

小姑娘嘿嘿笑道:「我夏天見著螢火蟲都是見一隻撲殺一隻的。」

徐鳳年瞥了一眼壞笑的羊角丫兒,「以後誰娶你誰倒霉。」

小姑娘託著腮幫,傷春悲秋道:「誰說不是呢。」

黃昏中,一位清癯老者緩緩步入院中,青衫麻鞋,腰間懸了一枚羊脂玉佩。學宮數千人,羊角丫兒自認過目不忘,但還是不認得這個老爺爺。徐鳳年倒是認識,一隻自以為頂尖國手的大臭棋簍子,當年在清涼山頂跟徐驍廝殺得旗鼓相當,擅長悔棋,徐鳳年觀戰得頭大如鬥。不過這位老人,卻是二姐的師父,天下精於王霸之爭的當之無愧第一人。

在羊角丫兒的側目中,老人大大咧咧坐下,厚顏無恥問道:「小丫頭,還有吃食否?」

小姑娘雖然潑辣,家教其實極好極嚴,起身笑道:「老先生,我家有的。」

徐鳳年伸手一探,將這位曾經差點成為上陰學宮大祭酒的老人腰間玉佩悄悄奪在手中,遞給小姑娘,「不值錢的白玉邊角料,就當我跟老先生的飯錢了。」

老人臉色如常,笑著點頭,不給小姑娘拒絕的機會,「不收下,我可就不吃了。」

小姑娘使勁搖頭,一本正經說道:「咱們都別這麼俗氣行不行?」

徐鳳年和王祭酒相視一笑。

徐鳳年沒有把玉佩還給祭酒,後者等小姑娘去灶房搗鼓飯食,平靜問道:「我有六百人,北涼敢吃?」

徐鳳年想了想,「只有餓死的,沒聽過有撐死的。」

老先生搖頭沉聲道:「未必啊。」

徐鳳年笑道:「這些人最後能到北涼的,有沒有一半都兩說,撐不死北涼。」

老先生嗯了一聲,點頭道:「那倒也是。」

羊角丫兒善解人意,也不在乎兩個客人喧賓奪主,見他們擺出一副挑燈夜談的架勢,就在廳堂裡點燃兩根半截粗壯紅燭,自己去閨房翻書,房門半掩,透出一絲縫隙,她捨不得點燈,就偷偷蹲在門口,藉著那點兒微光昏暈吃力讀書。

上陰學宮的祭酒和先生多如牛毛,真正當得「大家」二字評語的寥寥無幾,王祭酒當年贏了名實之辯輸了天人之爭,敗給當今學宮大祭酒,論分量,在學宮裡仍是穩居前三甲,若說縱橫機辯之才,更是無人能出其右。此時王祭酒彎腰伸手,在火爐上烤火,映照得他那張滄桑臉龐熠熠生輝,偶爾從碗碟裡拈一顆花生丟入嘴中。

徐鳳年坐在小板凳上,拎著小姑娘那雙最心愛的蠻錦靴,掌握火候,離了爐中燒炭有一些高度,慢慢烘烤。如此一來,兩個人不管身份如何煊赫,都有了一股子活生生的鄉土氣,不像是高高在上被人供奉的泥塑菩薩。

兩人都沒有急於開口,哪怕當下局勢已經迫在眉睫,稱得上是燃眉之急,可畢竟世事不如手談,悔棋不得。王老祭酒這一次鄭重其事,心情並不輕鬆。書生紙上談兵,經常眼高手低,王祭酒終其一生鑽研縱橫捭闔術,可再好的謀劃,也得靠人去做,棋盤上落子生根,不能再變,可大活人哪裡如此簡單,有誰真心願意當個牽線傀儡或是過河卒子,這也是王祭酒對對弈一事從來湊合馬虎的根源所在,棋盤棋子都是死物,否則揀選治國良才,隨便從棋待詔拎出幾個久負盛名的大國手不就行了?

躲在門後借光讀書的小姑娘翻頁時,瞥了眼門外的白頭男子,對他討厭肯定是討厭不起來的,可要說是情竇初開的喜歡,也不會,一來她還小,二來男女之事,不是另外一人如何之好,就一定會喜歡,情不知所起,情不知所終,緣分誰能說得清。羊角丫兒被自家的書香門第耳濡目染,覺得自己以後還是會找一個像她爹的讀書人,屋外大堂裡溫暖俊哥兒,好是好,可惜不是她的菜呀。小姑娘本就沒有偷聽的意圖,收回淺薄如箋的思緒,下意識伸指蘸了蘸口水,輕輕翻書,含在嘴裡,然後咂吧咂吧,滿嘴墨香,又自顧自嘿嘿一笑。爹孃總說她這個習慣不好,藏書不易,毀書可憎,可小丫頭片子哪裡管得著這些,屢教不改,久而久之,她爹也就故作眼不見心不煩。

廳堂中,王祭酒終於緩緩開口,「不慮勝先慮敗,咱們先往壞了說。六百人,先生學士大概是二八分,其中稷下學士這兩年有小半被我用各種藉口丟到了舊蜀、薊州和襄樊等地遊學講學,稷上先生有一半都在北涼八百里以內開設私學書院,或是依附當地權貴。這些人進入北涼,相對輕鬆,可也不排除朝廷暗中盯梢的可能,一有風吹草動就痛下殺手斬草除根。這些人尚且如此,更別談還逗留學宮的,都是刀俎下的魚肉。徐趙兩家情分用盡,如此大規模的遷徙,不說沿途道州府縣的刁難,恐怕連趙勾都要出動,這幫比起嬌弱女子好不到哪裡去的先生士子,可經不起鐵蹄幾下踩踏,說難聽一點,稍微精銳的離陽甲士一矛戳來,都能挑出一串糖葫蘆。殿下說不足半數到達北涼,並非危言聳聽。」

徐鳳年笑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離陽鐵騎和精於暗殺的趙勾是吃慣了葷的,可咱們北涼的密探諜子就是吃素的了?咱們當年大碗吃肉的時候,他們還不得眼巴巴在旁邊等著喝湯?我師父曾經針對此事,專門留下一個錦囊,如今已經開始展開對策。地利在離陽那邊,但天時人和兩事,不說盡在北涼,但比起前些年那般捉襟見肘的窘況,還是要好上一些。先是當初北涼出動襲掠北莽邊境數鎮,二姐更是帶兵一路殺到了南朝都城,讓北莽疲於應付;再有魔頭洛陽在去年用了一年時間悍然南下,誘殺了無數鐵騎精兵。北涼豢養了大批江湖鷹犬,以前都用作提防針對北莽江湖勢力南下滲透,生怕這群亡命之徒不去殺戒備森嚴的權臣功勳,專門揀選僅在流品門檻徘徊的軟柿子下黑刀子,這會兒就可以抽調到離陽境內。北莽那邊要是敢趁火打劫,試圖跟趙家形成默契,那就讓徐驍再打一次,恰好新任北涼都護的褚祿山和騎軍統領袁左宗,都正愁著新官上任三把火如何個燒法,要是燒到北莽身上,就算鍾洪武、燕文鸞都要樂見其成。再者離陽的趙勾,當初曹長卿迎接公主,也狠狠殺了一通趙勾內的頂尖諜子,如今還沒有恢復元氣。北涼的鷹犬死士,戰陣廝殺不行,但這種少則一伍多則一標的隱蔽行動,還是擅長的,跟趙勾對上,勉強可以不落下風。還有一點,以前花費了太多精力氣力保護我這個無良紈絝的那撥精銳死士,也大可以派遣去策應北涼早就成制的軍旅諜子。別忘了,北涼鐵騎甲天下,很大原因是甲在斥候,萬一趙家朝廷撕破臉皮,不惜動用千人以上的甲士健卒,那也別怪他們到時候踢上鐵板。」

老先生感慨道:「到時候這張棋盤上,可就是犬牙交錯的場景了。」

老先生縮回被爐火燙熱的雙手,揉了揉消瘦臉頰,「說不定屆時處處是血啊。」

徐鳳年平淡道:「你總不能既要馬拉車,卻不給馬吃草。天底下沒這樣的好事。我徐家不謀逆,不篡位稱帝,給你們趙家鎮守西北門戶,尋常老百姓家裡養了條看家護院的狗,還知道給些飯食。趙家倒好,成天想著這條唯一缺點就是不會搖尾乞憐的狗趕緊餓得皮包骨頭,然後找個好時候燉一鍋狗肉吃個痛快。狗急了還知道跳牆,何況是血水裡滾出來的北涼鐵騎。」

徐鳳年突然笑了笑,放下小姑娘那雙已經被他烤好的老舊靴子,拿鐵鉗撥了撥炭火,「不過換成我是趙家天子或是太子,也會對徐家提心吊膽,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嘛,只是理解歸理解,要我接受是萬萬不能的。」

老先生會心一笑,不再稱呼徐鳳年為殿下,親暱幾分,「你這小子,講話挺有道理,做事就歪理了。」

徐鳳年苦笑道:「當家不易啊。會嚷嚷的孩子有糖吃,你不撒潑打滾幾回,別人哪裡會把你當回事。」

王祭酒哈哈一笑,「那再往好了說去?」

徐鳳年跟著一起眉目疏朗幾分,開懷笑道:「說起這個就舒心。」

不料老先生搖頭道:「還得先給你潑潑冷水,咱們姑且計算六百人中能有大半活著到了北涼,你有沒有想過到時廟小菩薩大,僧多粥少該如何?全天下讀書人都在盯著北涼如何安置這些人。北涼地狹民貧,官帽子雖說不少,可終歸不是可以隨便送人的,送多了,官帽子不值錢,安逸之後,也沒誰樂意繼續給你效命賣力。何況北涼本土地頭蛇盤根交錯,又大都是從春秋戰事裡冒尖的將種家族,到時候起了紛爭,你幫誰?一味偏袒誰,註定裡外不是人,被偏袒的胃口越來越大,被冷落的心懷嫉恨。此事最難在於,不光是一些動輒染血的軍務大事煩人,更多是雞毛蒜皮的家務事來噁心人。我知曉你如今擠掉陳芝豹後,在北涼開始刻意扭轉紈絝印象,尤其是那批百戰老卒對你改觀不少,殊為不易,你就不怕這次自成一脈的學宮進入北涼朋黨而據,讓你功虧一簣?罵你是個大手大腳敗家的繡花枕頭?」

徐鳳年微笑道:「嫁為人婦,最幸福的事情除了跟丈夫對眼,還有兩點極為重要:公公一心公道,婆婆一片婆心。北涼求賢若渴,可千里馬常有,伯樂不常有,沒有上陰學宮這幾百人,徐家不一樣在北涼站穩腳跟了,不一樣說打北莽就打得北莽抬不起頭了?至於北涼地頭蛇,徐驍很多事情不好做,我倒是一點不介意當惡人。你們跟徐驍有交情,仗著這份香火情在北涼魚肉百姓刮地三尺,可跟我徐鳳年還沒到那個情分上,徐鳳年這些年走到今天,本來就沒靠他們。我誰都不偏袒,就跟地頭蛇和過江龍兩邊都客客氣氣講道理,在北涼以外,可能我的道理講不通,但是在北涼,你敢不跟我講理,我還真就能讓你吃不了兜著走。是地頭蛇,那你們憑恃軍功當富甲一方的田舍翁,或是把持各個州郡軍務,沒關係,這些都是你們應得的,可吃相太差,壞了徐家牆根,這裡一鋤頭那裡一錘子挖狗洞,讓好好一個結實門牆八面漏風,就別怪我拿你們的屍體去填洞。如果是一條過江龍,只要別假清高,踏踏實實做事,官帽子有,黃金白銀有,女人更不缺。北涼地狹也有地狹的好處,那就是哪兒都在徐家的眼皮子底下,做了什麼都瞧得見。徐家所做之事,無非是‘公道’二字。至於苦口婆心,恐怕還得勞累老先生你了,我想先生一樣少不得被人揹後罵娘。」

王祭酒點頭道:「有公道有婆心雙管齊下,這幫沒了孃家的可憐新嫁小媳婦,只要勤儉持家,就不怕沒有出頭之日,磕磕碰碰肯定會有,但起碼不至於慘到要上吊投井去,這就夠了。本就不是什麼嬌氣的大家閨秀,只要有個將心比心的好婆家,那就吃得住苦。」

徐鳳年笑著打趣道:「第一次在清涼山頂見到老先生跟徐驍對局,言談文雅,大概是跟我這麼個大俗人相處,說話也俗氣了。」

老先生搖頭自嘲道:「這叫看人下碟,對症下藥。跟北涼王這麼個離陽頭一號莽夫相處,若是故意跟他大大咧咧套近乎,少不得故意勾肩搭背大碗喝酒大塊吃肉,那還不得為難死我這個老頭子。再說了,縱橫術之所以又被稱作長短術,無外乎以己之長對敵之短。說到這裡,我倒要斗膽考校考校世子殿下,北涼和離陽各自長短在哪裡?」

徐鳳年一臉無奈道:「這個老先生得問徐北枳或者陳亮錫去,我可不樂意自揭其短。這算不算抓到了長短術的皮毛?」

王祭酒輕輕嗯了一聲。

徐鳳年小聲問道:「這家小姑娘姓歐陽,她爺爺姓歐陽,瀧岡人士,老先生可有聽說?」

王祭酒平淡道:「小姑娘的爹是我的半個學生,他對北涼並不看好,不會跟去北涼。」

徐鳳年點了點頭。也好,上陰學宮遭此跌宕變故,學宮和朝廷為了安穩人心,以羊角丫兒她爹的學識,以後日子最不濟肯定會寬裕許多。

徐鳳年站起身,「那就動身?」

王祭酒站起身,笑道:「不道一聲別?」

徐鳳年微笑道:「那丫頭討厭俗氣。」

兩人輕輕走出屋子,徐鳳年關上房門後,將那枚順手牽羊來的玉佩掛在葡萄架上。

第二日,風雪停歇,上陰學宮佛掌湖邊上矗立起一個數人高的巨大雪人。

羊角丫兒一路跑到魚幼薇院中,尖叫雀躍道:「魚姐姐,湖邊有個大雪人,可像你啦!」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