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千鈞一髮之間。/b
城外,一道奔雷炸入城中。
速度之快,以至於奔雷入城之處,有劍池兩騎都被裹挾得馬匹離地騰空,一起飛向城內。奔雷破牆而入,可兩名劍客連人帶馬直接撞在等人高的牆頭上,砰砰兩聲,化作兩攤血跡,根本就沒有還手之力,就當場死絕。
洛陽艱辛轉頭望向東方,眼中露出一絲不甘的惱怒。
那道深諳天地共鳴故而隱蔽極佳的奔雷眨眼便至。
洛陽沒有預料到宋念卿會拼死使出劍仙一劍,也沒有預料到那柳蒿師會一開始就將矛頭指向自己,而不是那個離陽朝廷一心殺之而後快的傢伙。
洛陽咬牙,兩尾青赤大魚竭力露出小半截縹緲身軀,試圖以此去抵擋柳蒿師恰到好處的偷襲。
一抹白影幾乎跟柳蒿師不約而同奔至洛陽身側,硬生生扛下天象秘技的全力一擊。
哪怕這個不知死活的傢伙僅僅爭取到了一個眨眼的工夫,柳蒿師也已經跟洛陽以及劍氣擦身而過。
柳蒿師勃然大怒,心中權衡之下,沒有追擊失去最好時機重創的白衣魔頭,而是奔向那個壞他好事的小王八蛋。
從城中到城西整整四五里路,那道背影不知倒撞撞爛了多少面牆壁,在最後一扇城牆前,柳蒿師一手五指成鉤,好像從那人體內抓出了一樣物件,另一手一拳推出,將這個傢伙從城內砸到了城外。
柳蒿師冷著臉捏碎手上絲絲縷縷依稀可見的氣機,如同一株風中搖曳的蓮花,譏諷道:「不自量力!敢壞了老夫一箭雙鵰的打算,老夫不光要你死,還要你在死前就一無所有!」
城中傳來一聲震天刺耳的女子哀叫,悽婉至極,讓柳蒿師沒來由一陣心悸。
一人突兀破牆出城,在牆外才拾回一把把劍池藏劍的劍客都嚇了一跳,認清那年輕人半生不熟的面容後,才如釋重負,他們起先還以為是心目中當世劍道前三甲的宗主被人打出了城外。這趟傾巢出動離開劍池,一小撥跟隨李懿白去快雪山莊,他們這一大撥精銳則跟隨宗主秘密行事,臨近此城,才輪流傳遞一幅畫像,宗主言簡意賅,見到畫中人殺無赦。附近幾騎乘馬劍客也都迅速圍上來,隨著響起劍宗獨有的彈劍秘術,不斷有劍客聞訊往這邊策馬疾馳。那名近在咫尺的畫上人物似乎身受重創,掙扎了一下,還是沒能站起身,席地而坐,容貌枯槁,氣色晦澀,分明陷入了魂魄精氣神都在劇烈浮動的悽慘跡象。
他沒有理睬縮小包圍圈的劍池劍客,雙手握拳撐地,盯住城牆窟窿另一面的錦衣老人。常年在天下首善之城內養尊處優,位居高位,讓年邁老者積威深重,城內城外兩人氣象厚薄,立判高下。光線陰暗中,身材雄偉不輸北地青壯男子的柳蒿師緩緩走出,讓劍池諸人都感到透不過氣的窒息錯覺,劍術修為最是拔尖的幾人,才止住胯下坐騎後撤趨勢,大多數劍客都不由自主跟隨馬匹往後退去。
柳蒿師心中冷笑,這小子精明鬼祟了二十幾年,甚至上次在太安城都活著離開,沒想到得意忘形,昏招不斷,結果只能自尋死路。方才要不是他擋在那女魔頭身側,柳蒿師就可以跟宋念卿靈犀而至的地仙一劍配合,給予逐鹿山新任教主重傷,如果這小子聰明一點,早些乾脆利落地出城逃亡,任由洛陽拖住他與宋念卿,雖說九死一生,畢竟還有一線生機,既然這小子自己求死,柳蒿師也就不跟他客氣了。四五里路程,身為天象境高手的柳蒿師不光打散了那小子拼命護住體魄的充沛氣機,還順勢斬草除根,憑藉敏銳的天象感知,直接將他體內半開的那株大黃庭金蓮給扯出了丹田,這簡直就是天大的意外之喜,連見慣風雨的柳蒿師都忍不住要仰天長笑,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當年京城圍殺那名女子劍仙功虧一簣,這麼多年他一直寢食難安,如今不但徐瘸子十有八九大限將至,如果還能宰掉這個當年本就該胎死腹中的年輕人,那才是真正沒了後顧之憂,奉他為老祖宗的南陽柳氏未必不能後來者居上,成為春秋硝煙之後新崛起的一座高門豪閥。柳蒿師從城內走到城外,從剝離大黃庭根基的金蓮那一刻,暗中就沒有片刻停手,出袖雙手不斷隱秘叩指,將年輕人四周潰堤奔走的氣機完全撕碎,不再能夠成就新氣候。
太安城兩大高手,韓貂寺在明,柳蒿師在暗,兩人身份迥異,手段大不相同,可有一點極為相似,那就是都懶得講究江湖道義,很務實,一如碧眼兒張鉅鹿的治政手腕。柳蒿師不因什麼前輩身份就優柔寡斷,不因勝券在握就掉以輕心,眼睜睜看著那白頭年輕人的氣數在自己曲指下逐漸淡去,眼神炙熱,如啟封一罈窖藏二十多年的醇酒,一口悉數飲盡,那是何等的酣暢淋漓。
徐鳳年掙扎著要站起身,被冷眼旁觀的柳蒿師虛空一腳,好似踢中臉面,往後墜去數丈。柳蒿師繼續前行,每一腳踩下,看似輕描淡寫,其實都會牽動天地氣象,重重踩在徐鳳年的身體和紊亂氣機之上,他平靜說道:「幫你在太安城逞兇的陰物,春神湖上吞食掉龍虎山初代天師紫金氣運,此時飽腹難平,尚未消化完畢,正值它陰陽交替的衰弱關頭,既然存心想靠它做對付老夫的撒手鐧,那就乖乖避讓鋒芒,老老實實裝你的孫子,為何還要幫逐鹿山女子扛下老夫那一擊?哪怕再熬過幾炷香,也好過現在這般讓它眼睜睜看你遭罪,卻只能躲在一旁束手無策,不停灌輸修為你去徒勞續命,任由老夫一腳一腳,既踩在你身上,也踩在它這頭陰物的魂魄上。老夫此生雖說殺人無數,成名高手不計其數,跟那隻人貓聯手硬生生壓下離陽江湖一頭,仍是頭一回如此隨意虐殺同為天象的高手,真是有意思。」
柳蒿師一步一步前行,每走一步,徐鳳年四周就傳出一聲悶響,揚起一陣塵土。
柳蒿師停下腳步,重重一踏,徐鳳年身軀頓時陷入一座大坑,已經主動遠離的劍池劍客只見到一隻手在土坑邊緣,沾滿鮮血,猶自不甘心地往外一寸寸遞出。生性謹慎的柳蒿師以密語傳音,微笑道:「聽說你這個北涼世子孑然一身趕赴北莽,還被你一路殺人,連謝靈和第五貉都被你陰死,回到離陽,鐵門關那場牽動京城局勢的截殺,更是連楊太歲都死在你手上,想必你腦子靈光得很,怎麼算計來算計去,這麼一顆聰明腦袋,反而自己主動去讓驢踢上幾腳了?為了一個無親無故的北莽女魔頭,連世襲罔替北涼王都不顧了?連北涼三十萬鐵騎都不要了?」
柳蒿師腳尖一擰,伸出土坑的那隻手鮮血濺射,年邁天象境高手一臉獰笑,用陰毒語氣反問出第三個問題:「連你孃親的仇也不報了?」
一口口呼吸,帶來一次次痛徹骨髓,徐鳳年幾乎只能聽到自己的沉重呼吸聲,柳蒿師的三問,讓他耳膜震盪,更如撞鐘一般轟然撞在心口。徐鳳年一直不敢斷開與朱袍陰物的心意相通,不是怕死,而是怕徐嬰失去控制後一意孤行,那隻會死在他前頭。破牆墜地後,他暗藏了一份心思,希望假借他山之石攻玉,藉機錘鍊徐嬰體內的紫金氣運,既能拖延時間,也能讓徐嬰提前恢復境界,不料柳蒿師老奸巨猾,每一次踏腳都玄機重重,只傷根本不傷表皮,不愧是在天象境龜縮時間最長的一隻老王八。徐鳳年翻了個身,平躺在土坑內,強行扯斷跟徐嬰的神意牽掛,望向灰濛濛的天空,視線模糊。
自打重新提刀起,只要認定想要什麼,那就一定會步步為營,怕死惜命,故而無所不用其極,練刀養劍兩不誤,一線金剛後偶得大金剛、偽指玄,拼去全部氣運強入偽天象,跌跌撞撞一路攀登,又一次次跌境,有得有失,連沾沾自喜都來不及,此時再驀然回想這幾年做成的許多練刀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壯舉,徐鳳年緩緩閉上眼睛,想起徐驍說過的一句話:沒有誰一開始就該死,也沒有誰不可以死。
徐鳳年腦中猛然閃過一幅春神湖大戰之後拼命想要記起卻始終沒能記起的圖畫。意識模糊的徐鳳年瞬間沉浸其中,彷彿置身畫面之中。那是一個視野所及盡是金黃麥穗的豐收秋季,一望無垠,清風習習,小徑之上,有一名女子走在前方,伸出纖手在成片麥穗上輕輕拂過,留下一個刻骨銘心的背影。徐鳳年所在的軀殼,不知為何生出一股大秦國祚定當綿延萬世的豪情。「徐鳳年」低頭望去,手中拎了一株沉甸甸麥穗,猛然抬頭,女子恰好轉頭,就在即將看清她容顏的時刻,那幅畫面瞬間支離破碎,一切都隨風而逝。他伸手想要去抓住她,可越是用力,越是徒勞無功,耳邊只聽到兩個口音腔調似乎十分陌生卻又矛盾到彷彿聽過千萬遍的字。
分明已經醉死過去的黃龍士緩緩睜開眼睛,燭火灼燒,偶爾發出類似黃豆崩裂的細微聲響,早已不見閨女的蹤影。老人心中嘆息,在他被趕出上陰學宮後,這輩子跟春秋諸國的帝王卿相說了無數其心可誅的言論,偏偏他們都愛聽,如痴如醉,可他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自己願意說些真心話的閨女,卻又不愛聽他嘮叨。黃龍士給自己倒了一碗酒,小酌一口,夾了一筷子十分入味的紅燒鯉魚。他這次給逐鹿山和西楚做了一次媒,在中間牽線搭橋,曹長卿擔當逐鹿山客卿,逐鹿山則為西楚復國出錢出人出力,忙忙碌碌,不過是拖延趙家取得一統天下的時機。黃龍士自知這輩子所作所為,不過是「順勢」二字。
黃陣圖,王明寅,軒轅大磐,李淳罡,楊太歲,韓生宣,宋念卿……算上接下來多半無法善終的柳蒿師,趙黃巢,顧劍棠,等等。屈指算來,離陽江湖老一輩好像一夜之間就死得七零八落了。
他黃龍士在中原海晏清平之後,將天下氣運轉入江湖,沸水滾滾,看似熱鬧,不過是拔苗助長和涸澤而漁罷了。
大興科舉、獨尊儒術的廟堂越來越講規矩,而苟延殘喘的江湖越來越歸於死寂。
百姓得太平。
黃龍士從頭上抓下貂帽,瞥了眼橫放在桌上的那杆向日葵,苦笑道:「閨女你去湊什麼熱鬧?我還想著剩下個人,將來能給我清明上墳。」
一名少女奔出沈家坊,鴉鬢斜釵。
在離陽廣袤版圖根本不值一提的小城外,洛陽比柳蒿師預料之中要快了些許光陰擺脫宋念卿。
這點在往常可以忽略不計的時分,在這裡就足以翻天覆地。
天下歷朝歷代所謂躋身陸地神仙的劍仙,仙人之劍寥寥無幾,許多劍仙一生中僅有一劍一招達到地仙境界,前朝百年前被劉松濤掛屍山頂的劍仙魏曹,便是如此。宋念卿這一劍遞出,一往無前,在柳蒿師看來哪怕是王仙芝和拓跋菩薩對上也要頭疼。撼大摧堅必定只能緩緩破之,宋念卿那一劍已是臻於劍道巔峰,柳蒿師久在天象境界耳濡目染,若是他自己遇上,就只能一退再退,當年在太安城,那名女子強入陸地神仙境界,硬是憑藉那半遞半收的一劍全身而退,足見地仙一劍的無上威嚴。宋念卿這毫無徵兆直破兩境的一劍無疑讓柳蒿師收穫頗豐,也讓徐鳳年和白衣女子吃盡苦頭。原本在柳蒿師計劃中,既然察覺到洛陽的存在,那就只能渾水摸魚,入城後不論是擊殺還是重傷徐鳳年,只能一擊便退,絕不戀戰,柳蒿師自認遇上能夠合攏天地做一線劍的洛陽,沒有任何勝算。
之前遇上她是如此,可她不管不顧,全盤扛下宋念卿一劍之後,柳蒿師就不覺得勝負會如何懸殊了。
白衣女子放棄併攏天地的一劍威勢,掠至徐鳳年身邊,眼神晦澀不明。
縮袖十指偷偷勾畫的柳蒿師嗤笑道:「堂堂天下武評第四的魔頭洛陽,竟然也會如此魯莽行事?」
背對柳蒿師的洛陽默不作聲。
牆頭有一襲終於現世的鮮豔硃紅袍子,陰物五臂捧住腦袋,抓住雙面,尖銳指甲鉤帶出鮮血,痛苦得發不出聲音。
城中,全身血肉模糊的宋念卿踉蹌坐地,顫顫巍巍伸手,艱辛脫下那雙破損嚴重的布鞋,輕輕捧在懷中,就此死在江湖。
與洛陽相依為命的一尾青魚已經在城內劍氣中消散,另一尾同是從大秦帝陵帶出的長鬚赤魚憑空浮現,洛陽折斷所有龍鬚,龍鬚迅速融入手心血脈。
柳蒿師雙手猛然抖袖。
白衣洛陽背後如遭重擊,劇烈震盪搖晃之後仍是不倒,她悠悠吐出一口不絕於縷的金黃霧氣,輕聲道:「不等了。八百年前你留給我的,我今日一併還你。從今往後,世間再無大秦皇后洛陽。你與她以後如何……」
洛陽咬了咬纖薄嘴唇,不再說話,任由後背次次被柳蒿師牽動的氣機傾力撞擊,口吐數百年積澱下來的渾厚修為,化作一團金黃霧氣,瀰漫徐鳳年全身。
柳蒿師臉色劇變,不假思索就開始回掠後撤。
「徐鳳年」緩緩起身,雙眸金黃,向天地示威一般伸了個懶腰,然後安靜望向眼前的白衣女子,嗓音醇厚,「洛陽?」
女子的身影逐漸飄搖不定,開始消散在風中,她淚流滿面,卻是笑著彎腰斂袖,猶如八百年那一場初見,他尚未稱帝,她在田野之間還不曾入宮,用魔頭洛陽絕對不可能說出口的嬌柔嗓音,百轉千回輕呼一聲,「大王!」
襄樊城,銀裝素裹下如披裘的雍容婦人,很難想象二十年前就是一座陰氣森森的鬼城,頗像一位嫁入豪族的寒門寡婦,驟然改頭換面,不見任何寒酸氣,只有珠光寶氣。
一駕馬車緩行在一條幽靜深邃的窄巷,馬蹄碎碎踏,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串清脆的聲響。駕車馬伕是位秀美女子,在靖安王府被喚作杏花,都知道是陸公子的貼身丫鬟,隨著那位眼瞎的陸公子在襄樊的地位越發穩固,她的身份也隨之水漲船高,便是王府的大管事,瞧見了她也要擠出笑臉,生怕她可能會在陸公子那邊吹枕頭陰風,至於她到底是否真的跟陸公子有肌膚之親,天曉得,靖安王府上誰不知道陸公子是年輕藩王跟前的頭號紅人,誰敢胡亂碎嘴,還不得被亂棍打死。本名柳靈寶的死士杏花小心翼翼挽起簾子,陸詡走下馬車,推門步入這棟私宅小院,杏花只能待在院外恭候,都不敢多瞧一眼院門。兩進的小院子,院中原本移植了兩株海棠,可海棠向陽不耐陰,院落光線偏暗,不納陽光,一株已經死去。陸詡徑直走向正房,登上臺階之前,停下腳步。一位守在門口的女子原本愁眉不展,見到陸詡後,先驚後喜,連忙走下臺階,離了一段拿捏好分寸的距離,畢恭畢敬柔聲道:「見過徐公子。」
陸詡面露清淡笑容,微微低頭拱手,不缺禮數。他雖心底反感這個來路不明的尤物女子,也從不在年輕藩王那邊掩飾,可真避不了要與她打交道,還是不會在面子上交惡。屋內傳來一陣瓷器砸地摔碎聲,陸詡抬頭「望」向正房,皺了皺眉頭。自從春神湖真武大帝法相一腳踏船後,靖安王失魂落魄返回襄樊城,已經多日不曾露面,許多需要藩王硃筆批註的緊要政事都給耽擱,他雖然是靖安王府當之無愧的頭號智囊,但僭越之舉歷來是謀士大忌。女子抿嘴嘆息一聲,「懇請陸公子入屋勸一勸,王爺回來之後就只是飲酒,不曾用餐。」
陸詡點了點頭,走上臺階,這位女子緊隨其後,容貌端莊眉眼卻嫵媚的她跟那位跟隨暴斃老靖安王殉情的王妃既形似又神似,她幫陸詡輕輕推開房門。
房內趙珣披頭散髮,背靠牆壁坐在角落,身邊滾落十數個酒壺,滿身酒氣,哪裡還有半點藩王風采,見到陸詡之後,先是愧疚難安,繼而惱羞成怒,手指顫抖提起酒壺,酒壺空蕩,在襄樊聲名直追父王的年輕藩王仰頭等了半天,都沒等到幾滴酒水,不由惱怒丟出酒壺,將櫃架上僅剩的一隻瓷瓶砸得粉碎。
陸詡眼瞎心不瞎,對於趙珣的一蹶不振並不奇怪。這位世子殿下這輩子沒有經歷太大波折,僥倖成為新靖安王之後更是順風順水,卻在逐步走向巔峰時,被心底最仇視的敵人以近乎舉世無敵的姿態狠狠踐踏尊嚴。陸詡沒有出聲安慰,而是轉身伸手,從女子手中接過一隻新酒壺,坐在趙珣對面,遞給這位只敢躲起來借酒澆愁的年輕藩王,聽到女子走出屋子的腳步聲以及關門聲,這才緩緩說道:「北涼世子果真是真武大帝轉世,那才是好事。」
眼神渾濁的趙珣愣了一下,恢復了一絲清明。接過酒壺,停下仰頭灌酒的動作,目不轉睛盯著這位襄樊真正的主心骨。
陸詡溫顏平淡道:「當年上陰學宮的陰陽五行學說盛行,黃三甲斷言佔據火德的離陽要一統天下,克火者為水,北涼坐擁西北,轄境內有尊奉真武大帝的武當山,傳言八百年前真武降世,成為一統天下的大秦皇帝,大秦王朝便是水德,發軔於北涼南境,這讓趙室如何能安心?這才是欽天監當初為何要慫恿出一場京城白衣案的根由。對不問蒼生問鬼神的帝王而言,王朝更迭,五行轉換,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老王爺是武帝城王仙芝的義子,春神湖上又鬧出真武降世的風波,我就不信天子還坐得住,我信王仙芝可以不管聖旨皇命,可我不信王仙芝會抵得住與真武大帝一戰的誘惑。世間還有怎樣的比試,比得過跟走下天庭的玉京尊神一戰來做收官戰更合適?朝廷可以容忍一個已經得勢的世子殿下,但是萬萬不會接納一個有野心有命數坐北望南的北涼王。要不王爺跟我打個賭,賭王仙芝會不會在近期出城?」
趙珣頓時眼神熠熠,對於陸詡言語之中對皇室趙家的不敬嫌疑,根本不上心,重重撫掌笑道:「有道理!不賭不賭,我肯定輸!」
陸詡站起身,拍拍塵土,自顧自說道:「堂堂藩王數日酗酒,成何體統,不怕陸詡笑話,就不怕被女子笑話了?只聽說男子都喜好在心儀女子面前打腫臉擺闊充好漢,可沒聽說有男人在女子面前故意裝孫子的。」
趙珣釋然一笑,還有些汗顏,好在那目盲書生也瞧不見,他放下酒壺,猛然站起身,自己整了整凌亂不堪的衣襟。屋外傳來一聲男子渾厚嗓音的壓抑咳嗽,趙珣匆忙開門,看也不看那名王府死士的面孔,從他手中直接奪過一截由信鴿秘密捎帶到靖安王府的密信,攤開以後,面紅目赤,那張英俊臉龐興奮到扭曲,將字數寥寥的密信看了數遍,這才狠狠攥在手心,轉身快步走去,一把抱住陸詡,大笑道:「陸先生果真未卜先知不輸黃三甲,出城了!出城了!」
遠遠站在院中的女子偷偷望去,正巧望見萬事成竹在胸的瞎子那張清逸面容,不知為何,直覺告訴她那位笑意恬淡的陸先生,並不是在笑。
與世無爭的沈家坊,炊煙裊裊,雞犬相聞。雙鬢霜白的青衫儒士步入其中,氣韻清逸,風神疏朗,年輕時候一定是能讓許多女子一見傾心的美男子。他靜靜站在村頭一排用以擋煞納吉的茂盛風水樹下,好像在尋人等人。黃龍士走出屋子,兩兩相望對視,黃龍士猶豫了一下,還是往這名上了年紀的青衣男子走去,一起站在村頭。
溪水潺潺。
青衣文士輕笑道:「前些年偷偷翻過沈氏譜牒,你的字比起在上陰學宮求學時,還是沒兩樣。這次猜想你多半會在這裡出現,就來碰碰運氣。」
黃龍士扯了扯嘴角,「怎麼驚動你大駕了,西楚復國在即,千頭萬緒都要你曹長卿事必躬親,哦,知道了,原來是王老怪走出武帝城,重入江湖。可既然是這老怪物出手對付那個可憐蟲,你曹長卿即便已經入聖,也一樣攔不下。除非鄧太阿從東海返回,而且還得是他樂意跟你聯手拒敵。不過真惹惱了王仙芝,他鐵了心想殺誰,天王老子都沒轍,這麼個五百年一遇的怪物,都有資格去跟呂祖一戰,不服氣不行。」
曹長卿笑問道:「如果我加上洛陽,拼死也保不住徐鳳年?」
黃龍士搖頭道:「那邊出了狀況,宋念卿直接祭出了地仙一劍,我本以為他最後的第十五劍撐死了不過是天象,哪裡想到這老小子抽筋,柳蒿師抓機會又抓得奇巧無比,洛陽這次大意了。你要是想著那小子安然無恙,就只能希冀著他不會跟宋念卿一樣抽筋,在春神湖之後又請下什麼真武大帝法身,否則王仙芝即便初衷只是賣趙家天子一個面子,出城做個樣子,到時候指不定也會手癢,好好打上一場。可請神容易送神難,不說這種上不了檯面的偽仙根本經不住王仙芝的全力打殺,就算王仙芝放過一馬,送神一事,也要讓那小子掉一層皮。要我看,說不準就是身邊誰要橫死了——洛陽?徐龍象?還是徐驍?」
曹長卿嘆氣道:「怎麼聽上去真武轉世就沒半點好處。」
黃龍士譏笑道:「本就是註定虧本的一錘子破爛買賣。你看那小子這二十幾年,身邊有誰過得輕鬆了?假設真有天人投胎一事,那麼八百年前真武化身大秦皇帝,就是應運而生,如今別說是真武大帝,就算是三清大殿裡坐著的那三尊老爺親自下凡,都不頂屁用,因為有違天道,照樣要被奉天承運的趙室壓制得死死的。只有三百一十四年後,才會……」
曹長卿笑眯眯追問道:「才會怎樣?」
黃龍士冷笑道:「你再活個三四百年自然知道。」
曹長卿灑然笑道:「不管身後幾百年如何,活在世上,當下的很多事情,在不鑽牛角尖的前提下盡力而為,那麼到頭來依舊問心無愧就好。」
黃龍士破天荒詢問別人問題:「那個被李淳罡看好的丫頭呢?」
曹長卿打趣道:「你都算不準?」
黃龍士淡然道:「我算不準的人多了。」
曹長卿感慨道:「神武城殺人貓,我與公主就在一旁觀戰。要是沒有那去往武帝城的一劍,也會有從天而降的另外一劍。」
黃龍士:「咱們啊,不過都是老槐下的野叟村言。至於這江湖,更是迴光返照而已。」
曹長卿一笑置之。
一位滿頭雪發的魁梧老人不走平坦驛路,而是獨獨去揀選那些人跡罕至的深山老林,皆是一閃而逝。
臨近那座城池,才稍稍放緩奔掠速度,仍是遠超駿馬疾馳。
麻鞋麻衣的老人自打東海出城往西,第一次停下身形。
一名姿容絕美的年輕女子,疊手按在一柄插入地面的古劍劍柄之上。
攔下了武帝城王仙芝的去路。
她僅有一柄大涼龍雀。
面對的卻是一位稱霸江湖足足一甲子的天下第一人。
坐鎮武帝城八十年的雄魁老者看了眼出自吳家劍冢的大涼龍雀,點了點頭。不言而喻,僅憑這柄劍,就有資格向他王仙芝問一劍。
姜泥咬了咬嘴唇,要說她半點都不緊張,肯定是自欺欺人。她可以不給羊皮裘李老頭兒好臉色,那是因為那位教她練字卻不練劍的老前輩沒有半點高人架子,瞧著倒像只是喜歡吹牛皮的糟老頭子。她可以不怕曹長卿,因為在她心裡曹官子一直是那位幼年時經常在西楚皇宮見到的棋待詔叔叔,和藹和親,對於大官子所謂獨佔八斗天象風流的武道修為,反而看得很淡。但王仙芝不一樣,哪怕是在苦寒北涼的那座錦繡牢籠,也聽說過這位姓王的老怪是如何力壓天下群雄,是如何以自稱天下第二無人敢自稱天下第一來嘲笑整個江湖——斷木馬牛,敗鄧太阿,敗曹長卿,敗顧劍棠,所有登榜武評的離陽高手,都輸給了這位從不出城的老人,王老怪成了整個武道的一塊磨刀石,別人到底鋒利幾許,都得乖乖去東海去武帝城磨一磨才能服眾,不知有多少江湖俊彥做夢都想跟王老怪交手,哪怕一招就輸,也引以為榮。最可怕的地方在於王仙芝所處的這一百年,武林層巒疊嶂,巨峰對峙,各樣江湖天才輩出,可謂層出不窮,遠非前幾個江湖百年可以媲美,但王仙芝仍然無人可以撼動,一騎絕塵,舉世公認唯有甲子前斬魔臺齊玄幀可以與之媲美,可惜齊玄幀之後道門又一位仙人洪洗象才入江湖便離開,故而王仙芝依舊是當之無愧的無敵於世,連眼界奇高的李淳罡都自認哪怕重入劍仙境界,仍是不敵王老怪,甚至將王仙芝抬高到可以與呂祖全力一戰的地位。
姜泥猶豫了一下,說道:「王城主,曹叔叔說你是要去殺徐鳳年。」
王仙芝嗓音洪亮,平淡道:「老夫與離陽先帝有誓約,在老夫有生之年,無論老靖安王趙衡奪嫡是否成功,都要保證他這名義子這一脈榮華富貴。趙衡之死,跟北涼有莫大關係。不過老夫還沒有下作到要跟一個後輩糾纏不休,否則當初北涼世子徐鳳年端碗登樓,就算鄧太阿親自給他護駕,也不會那麼輕鬆。這次出城,緣於老夫聽說徐鳳年在春神湖上請下真武大帝法相,更有一位道門隱逸野老天人出竅,給武帝城捎帶了一封密旨,老夫此生一直將不曾與齊玄幀戰過一場視為生平大憾事,恰好藉此機會來見識一下天人丰姿。」
姜泥欲言又止,王仙芝笑意淺淡,和顏悅色說道:「老夫知你本名姜姒,是西楚亡國公主,身負始於大秦終於西楚的莫大氣運,你自身根骨也是極佳,又有李淳罡為你在劍道領路,曹長卿更是不遺餘力替你修持境界,才有了今日女子御劍的壯麗風景,對江湖而言,殊為不易。老夫坐鎮武帝城多年,除了那些無牽無掛的求死之人,不曾毀去武林一株良材棟樑,曹長卿之所以敢讓你單獨攔路,想必也是吃準了老夫不會與你為難。老夫不妨直說,我王仙芝能有今日成就,與李淳罡當年不惜自敗名聲任由我折斷佩劍木馬牛有莫大關係,再者,老夫之所以會走入江湖,起先也是羨慕李淳罡的名劍風流,姜姒,你既然是他的徒弟,那麼老夫不管如何,都不會主動傷你性命壞你境界,這一點大可以放心。不過老夫豈會眼拙到看不出你的境界根柢不穩,在真正進入陸地神仙之前,每使用地仙一劍一次,就是折損陽壽的搏命手段。所以老夫奉勸你一句,既然明知攔不下,就不要輕易有意氣之爭,老夫在東海看了江湖八十餘年,卻只等到了吳素一位女子劍仙,委實不希望你中途夭折。」
姜泥搖了搖頭。
王仙芝笑了笑,「老夫從不強人所難,之所以格外多說這些,大半還是因你與李淳罡的淵源。你若是一劍不出便退,肯定也不會甘心,於你劍心砥礪亦是不利。」
姜泥認真說道:「我有兩劍。」
王仙芝哈哈大笑,天底下竟然還有人膽敢跟他討價還價起來,只聽他朗聲道:「兩劍也無妨,讓老夫瞧一瞧李淳罡跟曹長卿的徒弟,加上一柄大涼龍雀,是否會讓人失望。」
姜泥一板一眼說道:「曹叔叔這一年中曾偷偷帶我去了一趟吳家劍冢跟東越劍池,我登上了吳家那座插滿歷代名劍的劍山,也看了那方藏有十數萬柄古劍的深潭。」
王仙芝何等閱歷,略加思索便一語道破天機,「是觀千劍而後識器的上乘劍道,曹官子的氣魄一向罕見,他教你的劍道,自然不俗。」
姜泥搖頭道:「起先曹叔叔是這個意思,可我不小心牽動了兩處氣機,然後就誤打誤撞換了一種劍法,但是目前僅是一個雛形。曹叔叔說這一招遇強則強,對手如果不是王城主,換成一般人,就不那麼厲害了。」
王仙芝笑道:「小丫頭,你不用跟老夫解釋得這麼清楚,老夫恨不得有人能重傷了老夫。」
王仙芝說這話,毫無半點故作姿態的跋扈氣焰,因為這就是天經地義的道理。
姜泥微微紅臉,點了點頭。
姜泥緩緩閉上眼睛,按住大涼龍雀劍柄的疊放雙手微微上浮幾寸,名劍展現出鞘之勢。
王仙芝仰望天空,點了點頭,稱讚道:「有意思。」
才提起雙手的姜泥猛然下按,大涼龍雀重新歸鞘,輕喝道:「落子!」
棋盤落子?棋盤在哪?要落在棋盤之上的棋子又是何物?
身材雄偉的老人臉色依舊雲淡風輕,但眼中閃過一抹異彩,竟是小覷了這丫頭,在他眼中那先手的劍出鞘劍歸鞘若說是小打小鬧小意思,那接下來就有一些大意味了。
萬里晴空,瞬間被切割成無數條縱橫溝壑。
劍氣!
千萬條凌厲無匹的劍氣肆虐當空。
兩撥浩浩蕩蕩的劍氣,一撥出自吳家劍冢,一撥出自東越劍池,如黑白雙線勾勒棋盤,以劍氣為線,以雲天做棋盤。
好大的手筆!
王仙芝剎那間就明悟其中精妙——小丫頭所說遇強則強,半點不假,正因為對手是他王仙芝,那一道道一條條借自劍冢劍池兩地的靈犀劍氣才會來得如此迅猛,來得如此密集!
王仙芝笑意更濃——倒真是個實誠到可愛的閨女,難怪李淳罡如此器重。
當姜泥「落子」二字出口之後,天上劍氣就如同暴雨灌頂,齊齊落下,而且下落得並非毫無章法,而是全部劍尖直指王仙芝一人,以至於像是呈現出一個氣勢恢宏的陸地龍捲。
王仙芝巋然不動,任由劍氣當頭潑下,只是劍氣無一例外在他頭頂數丈外被攪爛,當最後一條劍氣潰散時,不過是擠壓到距離王仙芝頭頂一丈而已。麻鞋麻衣的老人始終沒有任何動靜,就是這般僅憑外瀉體魄的雄渾罡氣,便硬扛下了所有千萬裡之外遠道而來的上古劍氣。
王仙芝望向那個臉色蒼白的年輕女子,平靜道:「確實還只是個雛形,老夫很期待你以後引來兩座實打實劍山如同蝗群的場景。」
王仙芝心中感慨,這女子竟然隱約有了成為天下名劍共主的氣象。
有多少年沒有生出後生可畏的感觸了?
王仙芝沉聲道:「姜姒,老夫很好奇你的第二劍。」
徐鳳年那雙原本略顯陰柔的丹鳳眸子,在呈現詭譎的金黃之後,整個人竟然有了君臨天下的意味,他伸手握住形神不穩的洛陽,輕笑道:「我只要不死,不讓你走,你能去哪裡?八百年前,出海訪仙的方士原本已經求得了一枚長生藥,只是被你暗中毀去。你以為我不知道?只是不跟你計較罷了。」
說完之後,不理會錯愕的洛陽,徐鳳年轉頭對牆頭那邊的朱袍陰物搖了搖頭,後者瞬間安靜下來。
徐鳳年單手按住額頭,閉上眼睛,然後睜開,理清了頭緒,笑著說了一句自相矛盾的言語:「我不愧是我。什麼都是一脈相承,逃不過孤家寡人的命。一炷香後,我還是我嗎?你還是你嗎?」
徐鳳年拉過哭哭笑笑不自知的洛陽,背在身後,然後大踏步前奔,直追那位見機不妙便腳底抹油的柳蒿師。彷彿幾次眨眼過後,就攆上了號稱身處天象五十年的趙家看門犬,徐鳳年跟他幾乎並肩而掠,笑道:「柳蒿師,先前三問,很是威風啊。」
柳蒿師瞬間橫飄出去十數丈,驚恐怒喝道:「你到底是誰?!」
金黃雙眸的徐鳳年微微眯眼笑道:「柳姓老祖宗所在的那座小國國都,被大秦勁弩射成了刺蝟,大秦銳士一人不死,就滅了你們。」
柳蒿師怒極而笑,「徐鳳年,你瘋了不成?」
行走江湖之所以對那些僧尼道姑禮讓三分,就是忌憚他們的「陌手」,這跟對敵劍客很怕遇上新劍是一個道理。除非是武評上的高手,否則誰都不敢說自己一定不會陰溝裡翻船。柳蒿師看守皇宮一甲子,遍覽武學秘笈,說他坐井觀天也沒錯,可這口大井本身就是幾近天地同闊了。柳蒿師見識過太多足可稱之為驚才絕豔的招數,他從不敢因為在天象境界逗留數十年便一味自恃清高,那一年武當年輕掌教出入太安城如入無人之境,他跟韓貂寺便在遠處靜觀,權衡之後竟是連出手的慾望都沒有,今年龍虎山又出了一個說是初代祖師爺轉世的趙凝神,也一樣讓柳蒿師感到棘手。不過柳蒿師生性謹慎,卻不意味著這位年邁的天象境高手就是一顆軟柿子,想要殺死一個不願死戰的一品高手,歷來都是難如登天。
柳蒿師空手而歸,只是覺得沒面子,覺得那個徐鳳年對於旁門左道出奇地熟門熟路,不好對付。
徐鳳年如同附骨之疽,始終不讓柳蒿師拉開距離,笑問道:「都說藝高人膽大,你這麼個天象境高手為何如此膽小如鼠?」
頭頂天空原本湛藍無雲,驀地先是雲捲雲舒,再是烏雲密佈。
柳蒿師一路長掠,並不言語。
徐鳳年瞥了眼天空,停下腳步。
先前像是喪家之犬的柳蒿師也停下,一臉陰森,「聽說有劍陣名雷池,可哪裡比得上真正的雷池?對付你這等陰物,對症下藥得很!」
我有一壺,江湖做酒。我有一掌,可託五嶽。我有一口,吃掉春秋。數百年一位武林前輩定下了一品四境的規矩,曾用這三句話來讚譽天象境界,說的就是天象高手能夠跟天地共鳴之後,會有何種睥睨天下的巍巍氣象。柳蒿師看了眼天色,笑意濃郁起來。想要在江湖上成名,只要是個江湖兒郎就都藏有幾手壓箱技藝,像宋念卿這趟江湖行就帶了十四劍十四招,柳蒿師當然也不例外。這一招雷池,原本是打算作為一份大禮,就等著超凡入聖的曹長卿下次赴京——曹官子的三過皇宮如過廊,次次都打在他的臉上,柳蒿師如何能嚥下這口惡氣,不承想到頭來先用在了這小子身上。
黑雲如墨,柳蒿師靜等天雷滾滾。
柳蒿師見過許多靠走終南捷徑博取帝王青睞的聰明人,沽名釣譽的本事很是高明,青詞宰相趙丹坪就是之一,可在太安城,柳蒿師侍奉過離陽三代皇帝,始終都是那座京城的中流砥柱,哪怕趙丹坪也無法瓜分柳蒿師對趙室積攢下來的香火情分。柳蒿師習慣了靠境界碾壓對手,這次揹負皇命前來絞殺徐鳳年,他跟宋念卿只是一著先手,萬一沒能得手,讓徐鳳年逃過一劫,還有萬無一失的後手,故而柳蒿師沒有拼命的興趣,可泥菩薩也有火氣,更何況柳蒿師跟北涼那是不死不休的局勢,這個徐鳳年渾身上下冒著一股邪氣,柳蒿師就生出了一探究竟的念頭。
還揹著洛陽的徐鳳年好整以暇,等著天劫落地。他只有一炷香時間,如果柳蒿師執意避而不戰,他也沒有太大把握抓住這隻老狐狸的死穴。天象境界高手本就是天地寵兒,極難捕獲氣機流轉,一心想逃的話,因為沒有躋身可以引來天劫的陸地神仙境界,甚至躲過疏而不漏的天網恢恢,好似那條昭昭天理之外的漏網之魚,徐鳳年即便追得上柳蒿師,卻耗不起光陰。可天底下就沒有無懈可擊的招式,只要柳蒿師託大,有膽子落地生根,徐鳳年不介意扛一扛所謂的池中滾雷,然後伺機而動。
天上黑雲猛然下墜,飄浮在大地之上,宛如一幅人世轉換雲海的玄妙畫卷,讓人有滄海桑田之感。徐鳳年上半身露出雲層,齊腰高的黑雲連綿翻湧動盪,四周雲霧中電閃雷鳴,電光逐漸交織成網,徐鳳年緩緩行走,立即成了被撒網漁夫盯上的游魚。雲海中眨眼間浮起一顆顆紫雷,一眼望去,粗略計算就有不下五十顆,大小不一,大如井口,小似拳頭。紫雷之間又有一條條不斷跳動的雪白閃電牽連,還真是一座名副其實的雷池。
腳步不停的徐鳳年膽大包天,伸手握住一顆紫雷,整座雷池翻轉,五十顆紫雷頓時漸次飛掠而來。徐鳳年右手五指鉤入紫雷,紫氣縈繞手臂,左手也沒閒著,輕輕揮動,每次恰好拍掉一顆顆砸來的紫雷,不過這座雷池霸氣十足,加上被徐鳳年死死攥緊的那一顆,毫無頹勢,驚世駭俗的壯闊景象根本沒有半點折損,五十顆紫雷去而復返,被拍掉之後,不過彈出二十丈外就迅猛旋迴,來勢洶洶,速度不減反增,慢慢行走的徐鳳年就像被圍困在一座隨之移動的雷池之中。
背後女子拿下巴抵了抵他的肩膀。
徐鳳年柔聲道:「記得當初答應要陪你去崑崙山巔看雲海,可幾次巡狩天下要麼忘記要麼錯過了,後來下定決心時,你已經不願意。今天就當彌補一些。」
她柔聲道:「比起你送給那狐媚子的舉國狼煙,雲海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