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鳳年側了側腦袋,輕輕摩挲了一下她的臉頰。
深呼吸一口氣,徐鳳年將手中那顆始終沒有鬆開的紫雷放入嘴中,一口吞入腹,大笑道:「當年整個天下都被我吃掉了,小小几顆天雷算什麼?」
徐鳳年一手拎住一個紫雷,紛紛放入嘴中,當他吞掉一半紫雷後,雲海消散,雷池也就蕩然無存。站在三十丈外的柳蒿師瞠目結舌,哪裡料到這傢伙會是以這種蠻橫手段破解掉他苦心孤詣造就的天象秘術。五十顆借天地借龍氣借氣運辛苦形成的紫雷,可以說顆顆都是價值連城,為此北宗附龍練氣士不知傾注了多少心血,幾名大宗師的修為甚至直接被榨乾。原本雄厚的家底一下子就沒了一半,柳蒿師如何能不心疼!更可恨的是那莫名其妙就境界暴漲的惡獠還打了個舒舒服服的飽嗝,對柳蒿師露出一個譏諷笑臉,懶洋洋問道:「還不跑?」
柳蒿師乾淨利落就開始撤退。
「難怪整整五十年都沒能成就地仙境界。」
徐鳳年眯起眼,冷笑道:「要是剛才一直不停腳,我還未必能拿你怎麼樣。不過現在嘛,已經晚了。」
徐鳳年伸出一根手指,在柳蒿師眉心割出一條細微血槽。
急掠之中的柳蒿師頓時頭顱裂開一般,從額頭開始憑空出現一條從上往下觸目驚心的裂痕,滿臉血跡,狼狽不堪。但這並不是最讓柳蒿師膽戰心驚的恐怖,隨著臉面上淌血不止,他的天象境界竟然像是洪水決堤,江河日下,一瀉千里。柳蒿師清晰感知到自己的深厚境界,原本就像一座湖泊,然後眼睜睜看著湖水乾涸,卻完全無法阻擋湖面下降。柳蒿師痛心疾首的同時更是匪夷所思,天象境界的精髓便是與天地共逍遙,是躋身陸地神仙超然世外的前兆,哪裡聽說會作繭自縛,難不成那傢伙有與天地並肩的成就,能夠強行吸納別人的氣數,自作天地?若說是劍斬六國氣運的洪洗象,柳蒿師還會有幾分將信將疑,可身後那小子就算繼承了洛陽的修為,也絕對不至於如此駭人。
柳蒿師幾乎走火入魔,一咬牙,在勢如破竹的險境中,硬是趁勢崩碎自己本就搖搖欲墜的天象境界,在跌入指玄的瞬間之前,壁虎斷尾,任由剩餘一半紫雷滾落,如同陸地神仙一氣掠出數百丈,遠遠拋開那個讓他輸得一敗塗地的瘋子。
徐鳳年停下腳步,心中嘆息,只要柳蒿師稍稍猶豫,再晚上一點點時間,他就有把握宰掉這條老狗。抬頭看了眼天空,徐鳳年嘴角噙滿冷笑,離陽趙室不愧是如今的正統,連給趙室看門護院的一條走狗都身具相當可觀的氣數。徐鳳年轉身望向十里之外,密密麻麻的劍氣,陣仗宏大。
徐鳳年默默將一顆顆紫雷納入袖中,融為氣機。
洛陽掙扎著落在地上,平靜道:「你去吧。」
徐鳳年牽著她的手,轉頭跟她對視。
她悽然決絕道:「你要天下,我只要你。我不能獨佔,我寧肯不要。八百年是如此,八百年後還是如此。」
徐鳳年突然笑了,「大秦皇后了不起啊?」
洛陽一臉震驚,後退一步。
徐鳳年嘴角翹起,笑道:「我是他,他可不是我。」
洛陽神情複雜。
徐鳳年蹲下去,示意她上背,柔聲道:「洛陽,回北涼之前,咱們去洛陽城看一看吧?」
洛陽一腳狠狠踢在他屁股上。
摔了個狗吃屎的徐鳳年繼續蹲著,輕聲道:「當年大秦鐵騎沒能踏平如今叫北莽的大漠,這輩子補上。拓跋菩薩敢欺負我女人,我……」
不等徐鳳年說完,洛陽輕輕趴在他後背上。
徐鳳年站起身,「回頭跟你慢慢算賬。」
洛陽說道:「你先打贏了王仙芝再說。」
東海武帝城。
城外有一劍懸停,停了許久,以至於起先看到千里飛劍一驚一乍的江湖人士,都漸漸失去了耐心興趣,一些無聊的江湖人就自己找樂子,坐莊賭博那柄劍到底要停幾日,押注早的,大多輸了大把銀子。城內有人說那柄飛劍是桃花劍神鄧太阿的挑戰書,很快就會騎驢入城。也有人說是東越劍池宋念卿新悟出的一劍,也有人信誓旦旦揚言吳家劍冢的老祖宗要出關了,要為吳家枯劍正名。看熱鬧湊熱鬧的說到底就是等那個「鬧」字,可既然這柄劍不鬧,雷聲大雨點小,就對城外停劍習以為常,只有一些在武帝城土生土長的頑劣稚童,時不時攀上外城牆頭,拿彈弓去射劍。期間有個想一鳴驚人天下知想瘋了的佩劍遊俠,掠到劍身上站定,耍了許多蹩腳劍招,結果遭來白眼無數,他也覺得尷尬,訕訕然跳下,灰溜溜出城。幾乎沒有人留意城中來了個雙眉雪白的老傢伙,他進城以後,深居簡出,只是偶爾去那面插滿天下兵器的牆壁下站定,看上半晌就安靜返身。牆上每日都要有一柄名劍消失無蹤,只是牆壁上的名劍利器實在太多,不可計數,像宋念卿當年攜帶十二柄劍登樓挑戰王仙芝,除去碎裂的六劍,其餘六柄都按照武帝城輸人留下兵器的老規矩插在了牆上,這一留就留了許多年,結果其中一柄昨天就悄然不見。
雙眉及膝的獨臂老人又獨自來到牆下,瞧著牆上較高處的一柄無主遺劍,咂吧咂吧嘴,看上去有些嘴饞,別人都是饞美色饞美食饞美酒,他就顯得格外特立獨行了。牆上兵器無疑以名劍居多,將近佔據了半面牆壁——這也不奇怪,劍林之盛,一直是獨茂武林。老人伸出兩根手指,捻住一縷白雪長眉,正打定主意今晚拿那柄新近瞧上眼的長劍下嘴,驀地咦了一聲,轉頭望去,就見一名氣韻出塵的負劍道士正好與他對望。
長眉老人問道:「龍虎山的小道士,本該掛在武當大庚角的呂祖遺物為何會在你身上?」
一身素潔普通道袍的年輕道士反問道:「前輩為何人入城內,卻停劍城外?」
老人笑道:「老夫此生最後一劍,力求圓滿,才好去問一問當世百年最強手,本來差不多可以入城了,可姓王的竟然破天荒出城去了,反倒是把老夫晾在一邊。也無妨,等他回城就是。你是?」
道士平靜答覆:「小道龍虎山齊仙俠。」
老人哦了一聲,「聽說過,江湖上有‘小呂祖’的說法。」
下武當後一直遊歷江湖的齊仙俠問道:「王城主是去攔阻來自西域的無用和尚?敢問前輩是?」
老人微笑道:「什麼無用和尚,是逐鹿山的劉松濤。至於老夫姓甚名誰,無關緊要,你只需知道世間仍有一劍,有望將王仙芝變成真正的天下第二。」
齊仙俠溫溫淡淡笑了笑。
老人手指鬆開長眉,「你雖是道人,卻也是劍士,老夫他日若是輸了,就由你跟上下一劍,十幾二十年後無所謂,只要別太久,久到王仙芝飛昇。」
齊仙俠輕輕作揖,然後轉身離去。
柳蒿師從未如此倉皇失措,像一條落水狗,五十年天象底蘊,半炷香不到的工夫,就成了過眼雲煙。確定那傢伙沒有追殺後,仍是一口氣掠出十幾里路才停下腳步,他這輩子哪裡想到自己也有成為驚弓之鳥的一天。武道進階,越是後面越是難如登天,行百里者半九十,三品到二品是一個大門檻,坐擁秘笈名師丹藥的門派豪閥子弟,大多數被攔在這個門檻之外。習武本就是極其吃苦的行當,既需要根骨天賦打底子,也靠滴水穿石的毅力,躋身二品,成為一般意義上的小宗師後,馬上就遇到一座更高的門檻,高到讓不少恆心不足的天縱之才都會知難而退。柳蒿師見過太多具有先天優勢的年輕人,不得其門而入,蹉跎到老,更別提一品四境的攀升,正因為知曉路途艱辛,即將登頂的柳蒿師才痛心疾首自己的跌境。恨意滔天的柳蒿師頹然坐地,雙手插入地面,十指成鉤,劃出一條條泥溝。
柳蒿師心神激盪緩緩趨於平穩,從袖中掏出一方小巧古檀盒子,小心翼翼開啟。開盒之後,露出一小枚丹藥,沒有香氣瀰漫,反而惡臭撲鼻,可柳蒿師卻鄭重其事地慢慢伸出雙指,試圖去拈住丹藥。這顆不起眼的刀圭餌,傳言脫胎於大秦皇帝出海訪仙而得的半張仙藥秘方,道教典籍有密言「既然不得刀圭餌,且留人間做地仙」,意思是若得此藥,便可飛昇,哪裡需要做什麼陸地神仙。柳蒿師當然清楚盒中餌藥沒有這等靈效,不過可以幫他穩固現有境界爭取到那一絲重返天象的天大機會。
柳蒿師猛然縮回手指,蓋好盒子,站起身環視四周,仍然不放心,繞弧而掠,確定方圓兩裡之內沒有一人,這才盤膝而坐,吞下那枚刀圭餌,閉目凝神,逐漸進入「尸居龍見淵默雷聲」的境地。
「呵呵。」
輕輕兩字,在柳蒿師耳畔驟然響起,如同真真切切的炸雷。
王仙芝做什麼事情都不急,慢性子得很,但當這個江湖上聰明的人太多了,腳下捷徑多得亂人眼,到頭來腳踏實地的王仙芝反而成了異類,入主武帝城之後,他的境界修為始終在穩步上漲,他既不是當時最年輕的二品高手,更不像李淳罡在躋身一品境界後數年破一境,勢如破竹得無法無天,王仙芝也從未有過一步跨境的驚豔舉動,相比那時直追四大宗師的一撥武學奇才,王仙芝只能算是大器晚成,可在他成就金剛體魄之後,在同等境界之中,王仙芝就逐漸有立於不敗之地的趨勢,何況誰都沒有想到這個當年只配一旁觀戰的高大年輕人,大器晚成得如此之久,尤其是他徒手摺斷被譽為無堅不摧的木馬牛後,更是讓王仙芝真正登頂江湖頂峰,那以後,直到被人習慣性稱作王老怪,王仙芝始終未嘗一敗。這個沉默寡言的老人,就那麼孤零零站在武帝城樓頂,冷眼俯瞰江湖,倒騎毛驢拎桃枝的鄧太阿傲然登樓,輸而下樓,讓趙家天子寢食難安的曹長卿登樓,也是輸而下樓,以至於到最後,少有人是衝著打敗這個老怪物去的,只是想著快些登樓就知足,如果僥倖能與老傢伙見上一面,討教一些武學心得,無疑是意外之喜。
王仙芝不喜歡這樣的江湖。
等待那小丫頭第二劍的武帝城城主挑了下眉頭,不知是驚訝還是氣怒。
她這一劍,讓王仙芝古井不波的心境泛起一絲漣漪。
劍開天門!
天開一幕,流華絢爛。
天門一柱轟然落地。
當另一根天柱豎起,天門才算開啟。
疊手拄劍的姜泥面無血色,那柄大涼龍雀被她一寸一寸推入大地。
為了阻攔王仙芝前行,這女子竟然強開天門,顯然此門是為王仙芝而開,分明是要自作主張,送眼前這位舉世無敵的武帝城城主一程。
姜泥嘴角滲出血絲,仍是繼續推長劍入地,拼死去牽引另外一根天柱下落。
世間寥寥幾人知道真相,她當年只是一個搬書上山就疼得以為自己會死的女子,只是一個只因為怕吃苦就不敢去練劍的膽小女子,只是一個讀書掙些銅錢就心滿意足的女子。
什麼御劍,什麼復國,什麼劍開天門,她都沒有想過,這麼遙不可及的事情,她從不認為自己做得到。
她就想趁著他哪天不注意,偷偷一劍刺死他。然後這輩子就算完事了。
王仙芝依然沒有阻攔她的開門一劍。
我王仙芝不想過天門,天門大開又如何?
就在此時,王仙芝突然一腳後滑,做出拒敵姿態。
一道身影破開天門流華,一拳砸向王仙芝。
王仙芝倒滑出去整整三百丈。
第二根天柱在即將支撐起天地的瞬間,煙消雲散天門閉。
姜泥甚至顧不得吐出一口鮮血,痴痴望向那個身影。
身影一閃而逝,直撲王仙芝。
又是簡簡單單一拳。
王仙芝雖然仍是身形不倒,但狠狠倒退七百丈!
世間從未有人,能讓可殺仙人的王仙芝倒退一千丈。
微風拂過,王仙芝所退千丈直線之上,塵埃飄散,一些稍高土墩土坡更是被老人後背直接破開,所幸交手雙方身處荒郊野嶺,沒有外人看到這驚世駭俗的一幕。
王仙芝抖了抖腳腕,乾脆踢掉那雙破敗不堪的麻鞋,雙袖碎爛,也被他撕去,露出古銅色的粗壯手臂,肌肉堅若磐石,蘊藏開山裂城的力量。
武帝城臨水而建,以觀滄海,每年夏秋交匯,都會有白浪滔天,大潮橫拖千里,拍打東城牆頭。三十年以前,王仙芝每逢海上起龍捲,都會傲立東城牆頭,以雙臂拍浪弄潮,這三十年以來,先後換了兩人替他去「打潮」,聲勢都不如王仙芝浩大。武夫以力證道,一直為三教中人所不齒,視作不合天道的下乘手法,是王仙芝以一己之力力挽狂瀾,扭轉了世人的看法,尤其是拓跋菩薩和軒轅大磐諸人相繼功成名就,更讓這條武道的先行者王仙芝如日中天,始終不落西山。
王仙芝神情平靜,遙望腳下一線遠處,氣機流轉鼓盪,體內如汪洋肆意。僅論內力,武評前十人,曹長卿比之天下第三的鄧太阿還要出類拔萃,直追拓跋菩薩,可自稱對上王仙芝,仍是難以望其項背。單論戰力,甲子之前的青衫劍神與廣陵江一步不退的羊皮裘老頭,與之大致持平,可王仙芝卻比甲子以前的自己高出一大籌不止,這也是為何東海一戰,哪怕面對重返劍道巔峰的李淳罡,王老怪也僅是使出九分力而已。江湖五百年來公認的天下第一齣了六七人,到了這最近百年,最終敲定由王仙芝扛鼎,而這個自稱天下第二的老人,無疑要比百年前的逐鹿山魔頭劉松濤更加生猛無敵。當年有甲子高齡卻面容清逸如年輕人的齊玄幀站在斬魔臺看天下,為天道把守關門,世間便沒有魑魅魍魎可以作祟。有老而彌堅的王仙芝做定海神針的江湖,也就沒有武夫可以出頭,因此何談一棵新木秀於武林?
八十年潮來潮去,當初的四大宗師變成了十年一屆的武評十人,高手換了一茬又一茬,沒有誰知道這個老怪物到底在想什麼。
王仙芝嘴角勾起一個酣暢笑意,終於來了。
百多歲高齡的老人雙膝微屈,左手攤開向前緩緩伸出,右肩低斜,右手握拳。那名不速之客兩拳贈禮,送了他王仙芝足足一千丈,王仙芝萬萬沒有不還上一禮的理由。
身穿粗麻衣裳的老人這一平淡無奇的起手式,天地之間既沒有風捲雲湧與其交相呼應的意境,四周也沒有任何飛沙滾石的雄烈氣象。王仙芝收回視線,輕輕撥出一口氣,耳膜劇烈震動。穿過天門那人在兩拳過後,沒有乘勢追擊,只是在七百丈外微微停頓了一下,等到王仙芝站穩身形,這才開始第三次衝擊,一步一個腳印,卻不是踏在地面上,而是凌空而行,如同石子打出一串水漂,離地數尺,形成一圈圈氣流漣漪,每一次踩地,都如洪鐘大呂敲在王仙芝心坎上,使得王仙芝不光是耳膜震動的幅度越來越大,甚至連兩側太陽穴都開始一凹陷一突出。王仙芝仍然沒有出拳的跡象,等到那人最後一躍,一步跨過百丈,重重踩地後,蓄勢到了極致,一拳砸來,王仙芝耳膜與太陽穴同時猛然靜止不動,這才一拳轟出!
兩拳相撞。
砰一聲巨響。
兩人雙拳之間側面橫生出由磅礴氣機散開的一扇「湖面」,這抹纖薄湖面猙獰扭曲,震天響聲傳遍荒野,幾隻冬雀低空盤旋,不經意間撞上這面氣牆,立即被撕裂粉碎得面目全非。
王仙芝臉龐那張不見老態的麵皮如同湖水吹皺,浮現一層層細微起伏,然後緩緩歸於平靜。
兩人出拳手臂都不約而同往後蕩去,然後同時換手一拳,幾乎又是一場響徹平原的冬雷震震。
王仙芝微微一笑,輕輕縮手。
那人晃了晃手臂,也沒怎麼胡攪蠻纏。
兩人都沒有挪步,但兩者之間的距離卻越來越遠。
大地撕裂出一條寬度長度都在逐漸拉昇的溝壑。
王仙芝緩緩問道:「是該稱呼你北涼世子還是真武大帝?」
有一雙熠熠生輝金黃眼眸的年輕男子笑道:「徐鳳年就行。」
王仙芝望著年輕人那雙逐漸暗淡下去的古怪眼眸,全身氣機如一掛長虹向身後飄伸出去,老人有些遺憾道:「原來才一炷香的風光。也不知道規矩是誰定的,無趣。」
徐鳳年譏諷道:「想要有趣,你怎麼不去天上找神仙打?」
王仙芝笑道:「腐草為螢,就算真有飛昇證道的天上仙人,也未必是什麼好貨色。」
徐鳳年問道:「你是想在人間打輸了一架,才能心甘情願跨過天門?」
王仙芝搖頭朗聲道:「生而為人,死而為鬼,才是最實在的道理。至於神仙不神仙,在老夫看來無非是些貪生怕死的竊賊。竊鉤者誅,竊國者侯,竊命者仙,所以鬼神之說,老夫只肯信一半。」
徐鳳年擺手道:「不說這些有的沒的,你現在要殺我輕鬆得很,你到底怎麼說?」
王仙芝笑問道:「你還有沒有機會恢復方才的境界?」
徐鳳年無奈道:「難。」
王仙芝點頭道:「只要有就行,老夫下次就在東海等你。」
徐鳳年見老人就要轉身,追問道:「你跟隋斜谷沒有打起來?」
王仙芝仍是轉身徑直離去。
徐鳳年嚥下一口血水,蹣跚返身。
劍開天門處,姜泥拔出大涼龍雀,神情猶豫不決。
她不遠處,白衣洛陽蹲在地上,抓起一捧泥土,望著遠方。
姜泥一抬手,馭來紫檀劍匣,放好大涼龍雀,背在身上。
洛陽站起身拍了拍手,轉身跟那八百年前真正傾了國的女子對視,冷笑道:「還是這副天生讓男子我見猶憐的皮囊。不過如今比起以往,有心有肺多了。」
姜泥對她的說法感到一頭霧水,只是對這個白衣女子天生惡感,當即瞪眼道:「要你管?!」
洛陽莫名其妙抬手,朝她做了個舉杯一飲而盡的手勢,哈哈大笑,然後問道:「你渴不渴?」
姜泥不想跟這個瘋女人一般見識,眼角餘光瞥見那個走近的身影,咬了咬嘴唇,毅然轉身離去。
徐鳳年停下腳步,閉上眼睛。
那一年,一望無垠的金黃麥穗,被當成貢品選送入宮單名狐的女子,怯怯走在他與大秦皇后身後小路上,還未飲下那一杯鴆酒。
徐鳳年睜開眼睛,揉了揉臉頰,繼續前行,走到洛陽身邊。
而被徐鳳年誤以為會一路逃回太安城的柳蒿師,他的那顆腦袋已經被一記手刀割下,被小姑娘一腳一腳踢著向前滾動。
徐鳳年本想以春神湖請神一戰作為江湖收官,就已經對得住這幾年拼命練刀,返回北涼以後,一般來說就再難做到心無旁騖。一品四境,已經有過三次偽境,不說後無來者,最不濟也是前無古人的壯舉,徐鳳年已經對以後的境界提升不抱期望,在北涼安安心心做個土皇帝就足夠。可怎麼都沒有想到真正的收官之局,會是如此慘烈——宋念卿地仙一劍仍是戰死,柳蒿師的天象碎境,最後甚至要跟王仙芝打上一場。
徐鳳年靜靜站在這位白衣魔頭身邊,一身修為都已還給洛陽,一來一回,她的境界損耗巨大,天下第四應該仍是天下第四,可與武評隨後洪敬巖等人的差距卻不可避免地縮小,徐鳳年自己更是一窮二白,原先跌到二品的內力,也所剩無幾,如果說身軀體魄是一棟氣機充盈的樓房,那麼徐鳳年就稱得上是家徒四壁了,尤其是被柳蒿師毀去大黃庭池塘中的紫氣金蓮幼株,更是讓他苦不堪言。
徐鳳年默誦口訣,試圖憑藉在北莽悟得的起火得長安之法,凝聚真氣內觀起火,去流轉百脈,可惜些許真火自腳下湧泉穴起,才至玉枕便成強弩之末,連泥丸都過不去,徐鳳年神情枯槁,放棄掙扎。鄉野一陣清風拂面,一股泥土氣息撲鼻而來,徐鳳年手腳冰涼,只得雙手插袖禦寒。
洛陽淡然問道:「王仙芝到底有多強?」
徐鳳年跺了跺腳,望向天空,輕聲道:「王老怪硬扛兩拳時也就出了五分氣力,最後約莫有八分。」
洛陽對此不做評價,平靜道:「我會帶丹嬰回逐鹿山,三年後在城外相見。你現在僅餘下鄧太阿贈送的幾把飛劍,別隨隨便便死在歸途。沒死在宋念卿和柳蒿師手上,沒死在王仙芝拳下,要是到頭來死在無名小卒手裡,就是個天大笑話。」
徐鳳年坦然笑道:「我的確是沒什麼後手,可趙家天子那邊也差不多一樣黔驢技窮,沒有韓貂寺和柳蒿師兩大頂尖高手坐鎮的太安城,僅比紙糊稍好一點,我要是曹長卿,直接就去京城摘了皇帝頭顱。江湖事了,以後就看北涼如何見招拆招,我的武學修為如何,其實已經無關大局。」
並肩而立的洛陽譏誚道:「拼家底,你們徐家拼得過趙家?曹長卿這時候有膽子去太安城鬧事,恐怕就沒命復國了。」
徐鳳年皺眉道:「不就還剩下個鬼鬼祟祟的吳家劍冢給朝廷撐腰嗎?」
洛陽冷笑反問道:「就?」
徐鳳年感慨道:「確實,我孃親出自吳家,鄧太阿也是,吳六鼎和他的劍侍翠花更是,宋念卿的第十五劍就已經有那樣的氣魄,想必那柄素王劍的主人,更是高深莫測。」
洛陽猶豫了一下,問道:「你為何不練劍意?」
徐鳳年自嘲道:「珠玉在前,見過太多劍道高人,不是不想,是不敢啊。」
徐鳳年猛然回神,「是劍意不是劍?」
不過洛陽已經不見蹤跡。
原地駐足不前的徐鳳年環顧四周,天地清明,氣象蕭索,就這麼一直髮呆。不知過了多久,他慢慢閉上眼睛,記起了許多往事,許多舊人。在腦海中走馬觀花,直到幽燕山莊的那場親手借劍,劉松濤瘋癲後的《無用歌》,以及親見城內天地併攏一線。當一個人手頭太過闊綽時,往往眼花繚亂,不知道應該珍惜什麼。
徐鳳年抬臂伸手一拂,好像是推掉了雜亂案桌上的一樣物件,「山嶽退散。」
不見武當,不見龍虎,不見徽山,不見所有名山。
拂退腦海中的天下山嶽之後,徐鳳年第二拂,「江海退散。」
不見春神,不見波陽,不見青渡,不見一切江湖。
第三次推拂,「城樓退散。」
不見襄樊,不見神武,不見太安,不見一切城池高樓。
第四拂拂退草木。第五拂拂退日月。第六拂拂退世上眾生。
這一剎那天地之間,徐鳳年彷彿煢煢孑立,仍然閉眼,卻在漆黑中「茫然四顧」,不知在尋找什麼。
等到徐鳳年以為就要無功而返的時候,卻駭然發現無法睜眼,如同練刀之前許多次午睡時遭遇的鬼壓床,如何都睜不開眼睛恢復清明,分明是誤入歧途的徵兆!以往有道門大黃庭傍身,徐鳳年修行路數不管如何駁雜,不管如何劍走偏鋒,根本不用擔心會淪落到走火入魔,可此時大黃庭已經蕩然無存,正是徐鳳年根基最為動盪不安的時刻,他又一時起意,想趁著與王仙芝巔峰一戰後的殘存餘韻,抓住那一絲可遇不可求的明悟,希望可以一步登天,直接躋身天象甚至是陸地神仙的偽境,學練氣士去擷取那稍縱即逝的鳳毛麟角。
欲速則不達,何況徐鳳年經歷過三次偽境,本該每次升境都更加如履薄冰,外人根本不敢想象有人會像徐鳳年這樣不知死活,無異於自尋死路。既然無法醒來,徐鳳年竟然在不知深淺的偽境中笑了。
先前拂退山河,此時便慢悠悠一抱一攬漸漸收回所有山河景象。都說請神容易送神難,可徐鳳年發現在此境中完全顛倒乾坤,好在他也不急,按照常理,無論武道還是天道修行,都以心猿意馬為大忌諱,徐鳳年乾脆反其道而行之,放任自流。依稀之中,徐鳳年好似看到了懷捧布鞋的宋念卿被一眾心神淒涼的劍池弟子抬入一輛馬車,看到了一個腳踢頭顱的少女背影,看到了袈裟飄搖的僧人長掠而來,看到了白衣女子帶著一襲朱袍去而復返又去。
然後徐鳳年的「視野」瞬間拋遠千萬裡,既看到了一位年輕俊雅道士為人守墳,也看到了南海的潮漲潮落,一名中年劍客御劍劈波斬浪,還看到了一頭似馬非馬似鹿非鹿的古怪靈物拾級上山,到了天師府門前。
最後看到了山清水秀的一個小村外,一個蹲在河邊痴傻發呆的幼齡稚童突然開了竅,靈氣四溢,回到村子見到一扇窗戶所貼剪紙的那一抹紅,稚童便心生莫名歡喜。
徐鳳年終於睜開眼睛,抹了抹臉,不知不覺已是滿臉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