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黃楠郡太守宋巖的宅子空曠疏淡,僕役稀少,冷冷清清,其實這棟宅子是黃楠郡數一數二的高屋豪門,以宋大人的家底財力,原本根本無法入住,別說買,便是租借也難,只不過由於是棟無人膽敢接手的凶宅,才落到了兩袖清風的宋大人手裡。上任家主是位從邊境退下來想要含飴弄孫的老將,曾是燕文鸞燕大將軍的左膀右臂,屬於年輕時候都能跟北涼王同席飲過酒的功勳將領,不知為何在一個風雪交加的晚上,一夜之間府上七十餘口人都給殺得一個不剩,不論婦孺老幼,皆是給人一刀割去頭顱,慘絕人寰,至今仍是北涼道上一樁大懸案。有說是綠林寇匪所作所為,也有說是仍在北涼邊軍中任職的政敵下了狠手,不管怎麼樣,傳言每逢雪夜便有婦人鬼哭飲泣聲響起的宅子空置多年,後來不信鬼神的宋巖成為黃楠郡主官,沒有做什麼水陸道場也沒有開壇設醮,就帶著親眷搬入府中,這些年倒也相安無事。/b
宋巖雖然推崇法術勢,卻有個黃老沾邊的別號——「菜根道人」,郡守大人的妻子早逝,留下一個如今待字閨中的獨女,叫宋黃眉,在黃楠郡境內策馬揚鞭,挎刀挽弓,極為英姿颯爽,不輸北涼遊俠兒。當宋巖察覺到向來把塗抹胭脂視為天下頭等惡事的女兒開始跟他要些銀錢,也不是去購置弓箭,而是偷買了許多胭脂水粉,幾次在府上撞見,女兒臉上都沒有擦拭乾淨,宋巖就知道這閨女有心上人了,宋巖對此也樂見其成,從不揭穿女兒一次次的蹩腳掩飾。
太守府邸的書樓毗鄰花園,宋巖捧了一卷書悄悄站在視窗,園子裡女兒跟兩名情同姐妹的丫鬟歡聲笑語,嗓音格外清脆,人近中年兩鬢微霜的宋巖微微一笑,女兒故意這般大聲言語,還不是為了讓牆外站了得有大半個時辰的那個年輕男子聽見?
宋巖讓人探過那年輕後生的家底,出身市井底層,血氣方剛,投靠依附了黃楠郡一座不上不下的宗門,幾次幫派械鬥裡都靠著不要命的搏殺,成了一位宗門大佬的嫡傳弟子,多年人情歷練世故磨礪,待人接物,比起那些黃楠郡目高於頂的膏粱子弟要高出許多。宋巖一次閒暇時有意無意的微服私訪,跟這個後生同桌喝茶,隨口聊了幾句,年輕人少有故作驚人之語,談吐樸實,本性不差,對於他跟女兒之間的情思,宋巖也就默默退一步,聽之任之。宋巖本身就不是士族門第,也是起於貧寒陋巷,故而深知寒門後生出人頭地的不易,不過如果此人是個讀書人,哪怕功名無望,宋巖也早就請入府中,大大方方認了翁婿關係,可是個刀口舔血的幫派子弟,宋岩心底並不看好,至多不反對,想要他這個黃楠郡太守主動示好,那也太為難宋巖了。
宋巖見女兒鬼鬼祟祟走向院牆,不忘四處張望,顯然是臉皮太薄,生怕被爹抓個現行,又很清楚她這個爹見微知著的本領是出了名的,不好糊弄過去,宋巖只得苦笑著從視窗退回書架附近。
宋巖把那本法家著作《五蠹》放回書架原位,坐回文牘如山的書案,案上有青銅香爐,用作焚香提神。宋巖瞥了眼那兩封接連從經略使府邸送來的密信,面無表情,伸出手指撫摸青銅器上寓意驅鬼的饕餮紋路,宋巖閉上眼睛感受指尖的灼燙,緩緩縮手。
他對於恩師李功德在信上的叮囑,不以為意,恰恰相反,這次黃楠郡的一鳴驚人,正是宋巖自立門戶的先兆。給李府當門下走狗,隨著李功德高居二品,宋巖跟著水漲船高,但是四品太守已經是極致,如今北涼有了改朝換代的氣象,宋巖自知在北涼王那邊印象很差,此時如果再不做些事情,以後十幾二十年仍是沒辦法在官場上更進一步。一步遲步步遲,正值壯年素有雄心的宋巖不想跟在別人屁股後頭吃些殘羹冷炙,可是現在宋巖不確定那個陵州將軍有沒有容人的肚量,有沒有親自來見一見他這塊官場茅坑硬臭石頭的魄力。
在宋巖沉思時,樓外園子裡傳來女兒的呼喊聲,宋巖無奈站起身,這個閨女,沒半點女子賢淑,以後怎麼嫁得到好人家。宋巖沒有應聲,走下樓,繞路從園子後門走入,看到恩師的女兒李負真竟然趕來了黃楠郡,身邊還有一張陌生面孔,以宋巖的老到經驗,當即就猜出身份:李負真心儀的寒族男子,郭扶風。宋巖對此人沒有太多好惡觀感,瞧見女兒宋黃眉對這個男子使勁打量,宋巖使了個眼色。郭扶風倒是處之泰然,對宋太守畢恭畢敬深深作了一揖。宋巖點頭一笑,也沒有作聲,實在稱不上熱絡客氣,即便此人以後成了經略使大人的乘龍快婿,宋巖也是不太看好,何況以宋巖的身份,哪怕郭扶風日後步步青雲,想要跟他宋巖並肩而立,少說也要二十餘年的辛苦經營。
李負真牽住小她幾歲的宋黃眉,但神情緊張,這是她第一次帶著郭扶風出現在父親門生面前,別人還好說,興許會賣她經略使之女一點面子,宋巖在李系門生故吏裡本就以不近人情著稱,很怕太守大人直接板著臉就下了逐客令,這次趕赴黃楠郡密會宋叔叔,是爹委實沒有辦法了,不知郭扶風怎麼得到了小道訊息,跟她磨了半天嘴皮子,說了許多挖心掏肺的動人言語,李負真這才猶猶豫豫帶上他一起前來宋府。她與宋黃眉打小就關係不錯,一直把這丫頭當妹妹看待,宋太守寵溺女兒,世人皆知,而這丫頭又跟一個身世比郭扶風還不如的江湖兒郎關係晦暗,這也是李負真敢壯著膽子讓郭扶風正式在陵州官場「水落石出」的關鍵所在。只是想到這裡,李負真又有些無處傾訴的難言悲哀,什麼時候她也要如此處心積慮了?不過見到宋叔叔雖然神情恬淡,可最不濟對郭扶風沒有惡言相向,李負真也就稍稍心安幾分,沒心沒肺的宋黃眉不知為何天不怕地不怕的李姐姐手心怎就有了汗水,一行人去屋內圍爐而坐,宋黃眉藉口要去鏟些添火木炭回來,一溜煙小跑出屋子,宋巖哪裡不知她是去給情郎道別,少不得做出一番疊椅站牆頭的動靜,女大不中留,可憐天下父母心啊。
宋巖才落座便接到幾封管事送來的名帖,都是黃楠郡士子晚生來請教經世濟民的學問,實則不過是拜謁他這個太守大人以便混個熟臉。宋巖讓管事遞還門狀,還順帶回贈了幾本書樓藏書,那幾人沒能見上面,但也算是乘興而來乘興而歸,少不得跟同輩炫耀。
宋巖隨手處理了這樁小事,望向李負真笑道:「宋叔叔的俸祿都拿去買書了,家裡都快揭不開鍋,想要在這邊大魚大肉可就難嘍。」
李負真歷來不善應酬,只是展顏一笑。郭扶風不願當陪襯,主動開口說道:「歷朝歷代的藏家子都愛書如命,而且信奉借書如借妻,還不如直截了當贈人書籍,猶如風流名士贈人美妾,傳為美談。太守大人深諳其中三昧。」
宋巖神色淡然置若罔聞,沒有附和。郭扶風臉皮也厚,全然不覺冷場。才略微鬆口氣的李負真就又有些坐立不安了,生怕郭扶風不知官場規矩忌諱,惹惱了性情寡淡的宋巖。好在宋黃眉適時端來一盆黑炭,無形中幫她解圍。
宋黃眉在自己家裡言談無忌,皺眉道:「爹,鐵崖方才跟我說牆外街上來了幾個外地人,賴著不走有些時分了,大冬天的在空蕩蕩的巷弄裡做什麼,莫不是歹人?」
宋巖輕聲笑道:「大路朝天,爹就算是太守,也管不住行人的腿腳,有人樂意在牆外挨凍,就算待上個把時辰,爹也不能拿頭上的官帽子去仗勢趕人。」
宋黃眉咂摸出爹言語裡的味道,臉蛋驀然一紅,低頭撥弄炭火。
府上管事站在門口,有些驚慌失措。
宋巖起身走到屋外,聞訊後不動聲色,轉身對李負真說了一聲有些緊急公務纏身,再讓宋黃眉幫著招呼客人。
等太守大人步履匆匆離去,腳步漸漸消失,郭扶風低頭伸手烤著炭火,臉色有些陰霾。揚起頭去看李負真與那太守女兒兩張各有千秋的俏臉,竊竊私語,說著親暱的閨房密語,郭扶風也是迅速轉變為笑臉溫暖,沒有因為郡守大人的怠慢而心生不滿。
李負真與宋黃眉說完了女子悄悄話,就開始欲言又止,眼角餘光瞥見郭扶風不容拒絕的眼色,這才說道:「黃眉,你知不知道黃楠郡有多座不合禮制的淫祀,被人捅到了我爹那兒,說是宋叔叔非但沒有禁絕,反而任其香火鼎盛,這幾座祠廟其實都被人暗中操縱,成為斂財的手段,有傷風敗俗之嫌,我這趟來這裡,就是想跟宋叔叔知會一聲。」
宋黃眉驚訝啊了一聲,然後眯起眼眸兒笑道:「什麼傷風敗俗,反正咱們北涼就這樣了,有啥風俗好去敗壞的,再壞也壞不到哪裡去,我看那些刻意詆譭中傷我爹的混蛋,就是吃飽了撐著。要麼是怕我爹的位置太穩固,我爹不挪窩,他們就沒法子往上爬升了嘛,升官發財,不升官哪來的發財,說到底都是銀子給鬧的。我在酒樓聽說陵州幾個郡都把矛頭指向那位陵州將軍,故意把水攪渾,也就咱們黃楠郡太平無事,我爹可不就成了箭靶子。」
李負真嘴角泛起苦笑,郭扶風瞧了這姑娘一眼,有些驚奇。
宋黃眉有意無意斜眼了一下氣韻風雅的郭扶風,對李負真說道:「姐姐,翰林哥如今可真是了不得,出息得無法無天,都當上了邊境上游弩手的標長,聽說殺了數以百計的北莽蠻子,馬背上都掛不下頭顱了。翰林哥哥今年回家過年嗎,要是回來,千萬記得要請他來我家做客,我得跟翰林哥哥說一說我心中滔滔不絕的仰慕。男人,可不就得跟翰林哥哥這般去沙場殺敵,否則就不算男人了。」
聽到這幾句旁敲側擊,郭扶風心中冷笑,臉面上依舊平靜。
李負真小心翼翼看了眼郭扶風,轉頭牽強笑了笑,說道:「咱們出門轉一轉。」
郭扶風自然而然留下。姐妹倆出門以後,李負真伸手擰了擰宋黃眉的耳朵,「死丫頭,都敢教訓起姐姐來了?先前不是給你在信上清清楚楚寫了,不要給他擺臭臉,你倒好!」
宋黃眉撇嘴道:「反正我第一眼就不喜歡那人,我爹說讀書人不能有太多奴骨酸氣,這樣的讀書人沒啥大出息,我瞅著那姓郭的就兩樣毛病都不缺。姐,你聽我一回,你當初都拒絕了咱們那個北涼混世魔王,多解氣的壯舉,怎麼到頭來越來越不濟事了呀,如果早知道是這樣,還不如當時就從了姓徐的色胚,以後當了藩王側妃,咱們經略使大人還不得笑得嘴角咧到後腦勺啊。再說了,翰林哥哥都能浪子回頭,指不定那姓徐的哪天也能幡然醒悟,真去邊境上陣殺敵……當然啦,我覺得以那無良傢伙的秉性,要他去跟翰林哥哥那樣親手殺人,難如登天,也就只敢欺負欺負女子了。我真不知道當下那些給他說好話的傢伙,到底在想什麼,什麼北涼老卒恭送入京啊,什麼去闖了北莽一趟啊,什麼在離陽江湖上掀起腥風血雨啊,誰信啊……」
李負真使勁敲了一下喋喋不休的宋黃眉額頭,惱火瞪眼道:「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兩人行至拐角處,看到遠處一行人安靜走在府邸青石路徑上,除了太守宋巖身穿公服沒有佩刀,其餘幾位男子大多腰懸一柄惹眼的北涼刀,平添了幾分冬日肅殺氣氛。
最喜歡湊熱鬧的宋黃眉趕忙扯了扯李負真袖口,嘖嘖稱奇道:「喲喲喲,這位頭髮灰白滿身殺氣的俊哥兒是誰啊,負真姐姐你瞧瞧,我爹多傲的一人,走路的時候竟然都要比他差一肩距離,不行,我得找個由頭去拜會拜會這位英雄好漢!」
李負真神情複雜,晦澀難明。
宋黃眉到底還有些義氣,沒有拋下她的負真姐姐獨自離去。她與尋常的大家閨秀不同,從小就痴迷舞槍弄棒,為了可以私藏一柄北涼刀,跟她爹念念不休了好些年,宋巖最後不得不答應在她出嫁時弄來一把,因為北涼有條鐵律,只要退出了軍伍,哪怕是將領也不得私佩北涼刀,哪怕被封贈一把,也不得攜帶出門,當然遵守不遵守是另外一回事,許多北涼紈絝子弟都以佩有涼刀為榮,只要不被揭發不被撞見,多半不會有事。但私自佩刀與正大光明挎刀,天壤有別,北涼在職文官,至今還沒有誰有資格佩有北涼刀,這就像是在京城佩劍上殿的殊榮了。宋黃眉哪怕貴為太守之女,對那些靠自己本事佩有一柄北涼刀的甲士,仍是發自肺腑的佩服,她如今喜歡上的那個幫派子弟,也跟她信誓旦旦說以後娶她之前,一定會是佩著北涼刀跟老丈人登門求親。
宋巖把這幾位不速之客領進後屋議事廳,揮退下人,親自斟茶倒水,禮數很足,不過神色之間仍是沒有半點驚懼。
哪怕眼前坐著的年輕人是北涼世子殿下,是新近橫空出世的陵州將軍。
徐鳳年接過茶杯,平靜說道:「當年北莽江湖在朱魍李密弼授意下想要滲透北涼,專挑軟柿子的文官來殺,藉此擾亂北涼根基,結果還沒入境就在邊關被截殺得七零八落,不過仍有一些漏網之魚,成功混入幽涼二州,當時為了安撫民心,許多起無端禍事都給遮掩下來,陵州相對要好一些,但還是發生了這座府邸裡的慘案,這些年北涼諜報,大多都盯著北莽死士這一塊,隔三岔五就有看似莫名其妙的血案發生,只是老百姓不知道而已。」
宋巖笑道:「去年黃楠郡就有一起兇殺案,驚動別郡一支戍守騎軍越境剿殺,將一個幫派連根拔起,幾乎滿門抄斬。當時本官不知其中隱秘,差點就要親自騎馬攔截,跟那名校尉興師問罪,後來是褚將軍麾下的諜子給本官捎來一句軍令,本官這才知曉其中兇險。」
徐鳳年說道:「黃楠郡有‘塞外江南’之稱,是北涼糧倉所在,宋大人作為咱們陵州的挑糧人,想必肩上擔子很重啊。」
宋巖語氣平淡答覆道:「本官職責所在。」
徐鳳年冷笑著哦了一聲,「禁絕郡內不當祭拜的大小淫祀,也是郡守大人分內職責,宋大人在陵州一直以雷厲風行為人稱道,怎就翫忽職守了?黃楠郡三座人鬼祠廟,供奉牌位,既非北涼英魂,也非朝廷賜額封號的神明,明擺著有違禮制,可其中一座楹聯還是宋大人的手筆,難道宋大人是仗著有經略使大人庇護,明知故犯?聽說宋大人嗜好藏書,新蒐羅了六十幾本孤本古籍,價格不菲,不知那座違制祠廟今年年關,給了宋大人孝敬了多少香火?」
宋巖喝了口茶,說道:「五百兩而已,不值一提,好些眼饞相中的善本,都沒能收入囊中,引以為憾事。」
徐鳳年笑道:「轄境淫祀氾濫,貪墨三百兩以上,兩罪並罰,可就是掉腦袋的死罪,宋大人就這麼想著用自己的腦袋,幫本世子在陵州樹立威嚴?」
宋巖不愧是陵州茅坑裡那塊又臭又硬的石頭,竟是笑道:「既然殿下帶刀登門,宋巖也認了罪,那也就是一刀的事情。」
徐鳳年放下茶杯,「你我心知肚明,你這回忤逆經略使大人的意願,有心要浮出陵州官場水面,讓我好留意到你這個曾經惹惱徐驍的傢伙。你遇到當官的瓶頸,想要改換門庭,好更上一層樓,我在陵州也四面樹敵,束縛手腳,急需一人打破僵局,就需要你這個官職不小又有些聲望的黃楠郡太守,只要你願意在黃楠郡‘揭竿而起’,讓外人誤以為是經略使下定了決心,要向陵州將軍低頭,那麼很多胥吏就會識趣地收斂小動作,畢竟真要被秋後算賬,出主意的大爺們手腳乾淨,親手做髒活的他們保不齊就要吃不了兜著走。雖說法不責眾,可殺雞儆猴誰不會,總歸是要有幾隻運氣不好的雞被拎出來,這幫刁鑽油滑的刀筆小吏其實心底也怕。宋巖,你是不是覺得我缺了你們黃楠郡就要陷在泥塘裡,就算上了岸也是滿身泥濘,只能灰溜溜跑去涼州跟徐驍訴苦?」
宋巖搖頭道:「殿下不缺破局的手段,就是缺時間。畢竟殿下就算亂殺一通,也能殺出個口服心不服,以後等到軍旅心腹一一就位,加上一些陵州本地官員和外來士子的相互制衡,急火加文火,陵州官場也就慢慢被馴服。但殿下似乎暫時沒有這份狠辣果決,也等不起。這一點,在殿下親自來黃楠郡找我後,宋巖就更加確定了。」
見徐鳳年不說話,宋巖繼續緩緩說道:「如果我做了陵州刺史,既可以給殿下當掃除汙垢的馬前卒,也可以明面上安撫經略使大人,雙方都有臺階下,暗中削弱李大人對陵州的掌控……」
徐鳳年笑著打算郡守大人的言語,「太守大人高估自己了,陵州刺史只能是徐北枳,不是你宋巖,你至多當個陵州別駕。不過本世子倒是可以跟你說句敞亮話,以後哪天徐北枳成了北涼道經略使,你有希望擔任陵州刺史,不過那還早,你有的等了,因為北涼不會去動有功無過的李大人。徐李兩家,積攢了兩代人的香火,不說李大人的苦勞,僅憑我跟李翰林的交情,就足以讓經略使大人過足官癮,而且卸磨殺驢的缺德事情,還是能別做就不做。當然,你宋巖要是真有本事,有徐北枳擋在你身前,陵州刺史做不成,但還有幽涼兩個刺史座椅去讓本世子斟酌斟酌。離陽三十州,咱們別去說徐北枳這個異類,你數一數,有幾個不到四十歲?宋大人,你就知足吧。」
宋巖臉色陰晴不定。
徐鳳年結果來了一句讓宋巖哭笑不得的言語,「還有,想升遷陵州別駕的官油子大有人在,你宋巖想當,得把樓內藏書送我一半,許多士子到了北涼,我好用來收買人心。」
不等太守大人點頭,徐鳳年站起身,自言自語道:「他孃的,難怪那麼多人想當皇帝,做起賣官鬻爵的勾當,都能這麼理直氣壯。」
大概是這位自封的陵州將軍太過直截了當,讓浸淫官場多年的宋巖感到新鮮的同時,又有些讓太守大人不想承認的忌憚,一時間無言以對,默不作聲。茶水早已涼透,宋巖仍是坐在那裡晃動杯蓋。
徐鳳年也不計較這種無傷大雅的失禮。有密報說李負真也到了黃楠郡,他不想跟她碰面,到時候雙方都難堪,就準備離開這座確實有些陰氣森森的府邸。宋巖沒有自負到坐在椅上紋絲不動,起身相送到門口,徐鳳年告知會在郡城逗留到明早,宋巖點了點頭,在原地駐足良久,步伐沉重走回椅子邊上,一手輕輕按在鐵梨木椅子的扶手上。被府上貴客婉拒帶路出府的管事小心翼翼站在門口,難免憂心忡忡,都知道北涼世子為人處世荒唐離奇,如今往自己頭上放了一頂陵州將軍的官帽子,天曉得是不是要名正言順地拿陵州開刀,自家老爺可別成了頭一個。
宋巖拍了拍扶手,轉身說道:「去野猿樓整理出兩千本藏書,然後讓陶將軍今天就送往陵州將軍府邸。」
管事不得不多嘴一句:「老爺,怎麼個分法?」
宋巖一臉被傷口撒鹽的無奈,嘆氣道:「除了那單獨用黃花梨木盒珍藏的四十餘善本,其餘都擇優搬出野猿樓。」
管事應諾一聲,趕緊離開。宋巖揉了揉眉心,苦笑道:「真是比嫁女兒還來得心疼啊。」
徐鳳年帶著徐偃兵和洪書文走在宋府小路上,呼延觀音並沒有進入這座府邸,留在府外巷弄的馬車上。徐鳳年之所以選中黃楠郡宋巖,主要是這個太守讀書不少,但老學究氣極少,當初宋巖故意在公開場合非議徐驍的賞罰不明,不過是官場上兵行險著的伎倆,以此吸引徐驍的注意力,哪裡真是宋巖不諳官場規矩了,只可惜遇上了徐驍這個「不識風情」的北涼王,媚眼拋給瞎子看,當然,徐鳳年也開始懷疑徐驍是不是有意將這個陵州頑石留給他去收服。
徐鳳年思索間,抬頭望去,瞧見一個身材高挑的府上丫鬟,衣著樸素,腰間還出奇地挎了一柄長劍,對自己一行人頗為面目不善,她攔住去路後,按住劍柄厲聲問道:「你們是何人,先前就在牆外街上不懷好意,為何擅自闖入後院?!」
在陵州不披甲冑卻佩涼刀的年輕人,肯定是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紈絝子弟,她跟隨小姐不知道教訓了多少次,這些只會靠著父輩功蔭為惡鄉里的浪蕩子,也沒半點記性,這回竟私闖郡守府邸耀武揚威來了。
徐鳳年看了她一眼,身後洪書文躍躍欲試,眼神陰冷,就要直接拿刀鞘砸暈這小娘子,徐鳳年丟了個眼色,示意洪書文不要惹事,對她笑著解釋道:「我是你們府上客人,馬車停在後門巷弄,這就要離開,並非如姑娘所想。私闖官宅的罪名可不算小,我沒這份膽量來太守府邸惹是生非。」
徐鳳年說完就要繞過她前行,不承想她橫移兩步,再次攔住去路。洪書文翻了個白眼,這娘們兒真是不知道死字怎麼寫的。
女婢生硬說道:「不行,你得報上名號,我問過了管事,確認無誤後,才能放你們離開,否則你們若是賊膽包天的竊書毛賊,或者是那意圖行兇的江洋大盜……」
洪書文忍不住罵道:「滾開!」
性子不比洪書文好多少的女婢怒氣橫生,就要拔劍相向,不過讓她魂飛魄散的是不論她如何用力,長劍就是無法出鞘,好似被釘死在劍鞘一般。徐鳳年知道洪書文沒這份通玄能耐,可對曾經力壓王繡一頭的徐偃兵來說就是雕蟲小技了。
徐鳳年直接與她擦肩而過,古井不波的徐偃兵緊隨其後,洪書文一臉看天大笑話的促狹表情,大搖大擺走過。練劍多年的女子只當是白日見鬼了,再不敢造次,轉頭怔怔望向三人,發現都有影子,才鬆了口氣,她可真怕他們是當年慘死在這座府邸裡的孤魂野鬼。
丫鬟已經不敢動彈,可府上又有人陰魂不散,長劍如虹,直掠而來。徐鳳年皺了皺眉頭。洪書文樂得有人撞到他刀口上,不過有殿下在場,他的出手倒沒有太過狠厲,只是迅速摘刀,用刀鞘戳在那「刺客」的胸口,然後一腳踹在那人腹部。洪書文似乎覺得便宜了那人,快步而去,一腳就要兇狠踩在那刺客的臉面上,徐鳳年已經出聲道:「可以了。」
洪書文收回距離那人臉面只差一寸的靴子,重新佩好北涼刀,反身走向「菩薩心腸」的世子殿下。
先前拔劍不成的丫鬟帶著哭腔喊道:「小姐!」
被洪書文一戳加上一踩的年輕女子掙扎坐起身,跟丫鬟指了指掉落遠處的佩劍,然後朝那三人背影艱難喊道:「喂喂喂,那個頭髮灰白的,別急著走,我有話問你。」
不過讓宋黃眉大失所望,那傢伙竟然就這麼頭也不回地離開,也不知道是怕她爹幫她出氣,還是根本就不屑跟她言語,不過很有江湖義氣的宋黃眉也沒有不依不饒的念頭,先前出劍留人本就理虧,她也沒覺得對方下手就是蠻不講理,技不如人,也只能心服口服,宋黃眉雖說疼得臉色雪白,但好奇心遠勝那點惱羞。可婢女鐵崖就沒這份豁達了,幫小姐撿回了長劍,攙扶小姐站起後,明知不是那夥人的對手,也要去拼命。宋黃眉抓住她的手臂,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鐵崖你別去,他們真是府上的訪客,還是我爹親自迎接的。哎喲,真疼,不能再說話了……」
婢女鐵崖哭泣道:「小姐,哪有這樣的客人,我得跟老爺說理去。」
宋黃眉反而倒抽冷氣的同時,一臉心滿意足笑道:「鐵崖,咱們可算遇見高人了。走走走,扶我去負真姐姐那兒,等我緩過氣,再去問爹那傢伙到底是何方神聖。」
徐鳳年走入馬車前,對洪書文說道:「黃楠郡有北莽在此紮根多年的幾根暗樁,看你閒著也是閒著,今晚你就去跟咱們的諜子一起做事,不過不記你軍功。記住一點,你得按照他們的規矩來,如果事後被我知道你亂殺一氣,以後這種好事就別想摻和了。」
洪書文使勁點頭,眼神炙熱,舔了舔嘴角,笑臉瘮人。
郭扶風獨自坐在屋內火盆前,也不覺得被人輕視冷落,還有打量屋內裝飾的閒情雅緻,若是這點城府心胸都沒有,他如何能讓北涼道上屈指可數的豪族女子李負真都願意痴情傾心。郭扶風對於自己當下的處境,沒有什麼不滿意。郭扶風自認算無遺策,那個大舅子李翰林如果一直當個目無法紀的紈絝,無妨,郭扶風從不是那刻板士子,不介意捏著鼻子給李翰林做為虎作倀的幫閒,如今李翰林投身邊境,更是天大好事,以後李翰林榮歸故里,多半要走武官步步高昇的路數。一個家族也要兩條腿走路,文官路子,不正好要他這個李家賢婿去填補空缺?兩者相互幫襯,又有才當上經略使大人沒兩年的李功德指點提攜,李家自然富貴綿延。郭扶風甚至想好了日後沾光遇見那位新涼王的應酬場景。如今受一點白眼算什麼,而且連李負真都不知道已經有兩位經略使大人器重的官員,私下找到郭扶風,就差沒有稱兄道弟。郭扶風眯眼望著盆內炭火,這次來黃楠郡秘密行事,李負真皮薄口拙,還得靠他來為老丈人排憂解難,黃楠郡作為經略使大人的「龍興之地」,不能後院失火,在王府那邊落下話柄,郭扶風相信宋巖知曉利害輕重,先前對他不冷不熱,也不過是抖摟官威而已。
李負真在他身邊坐下,郭扶風見四下無人,輕聲說道:「怎麼勸說宋大人,我自有打算,負真你不用擔心。還有,按照你的說法,宋小姐喜歡的那名男子,是一位黃楠郡內二流幫派子弟。有機會的話,咱們四人一起找個素雅館子吃頓飯,我雖然不是江湖人士,卻也知道不少江湖事蹟,不怕跟那人沒有話說。」
李負真突然問道:「扶風,你不累嗎?」
郭扶風笑著反問道:「累?」
李負真撇過頭,不與他對視。
郭扶風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去握住她的手,雙手攤放在火盆上,享受著那股暖意,嗓音溫暖道:「沒什麼累不累的,為了以後咱們有舒服日子,我就算累些,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總有一天,我會讓陵州甚至是北涼道都記住‘郭扶風’這個名字。」
李負真當初為了與他在一起,不惜跟爹孃絕食抗爭時都不覺得累,不知為何,此時聽著心儀男子的豪言壯語,反而有些疲倦了。
郭扶風柔聲道:「負真,你放心,我遲早會讓你爹跟翰林都認可我的。」
李負真點了點頭。
宋黃眉一手捂著胸口一手捧著腹部,進屋坐下,李負真擔憂問道:「怎麼了?」
宋黃眉神神秘秘說道:「沒事兒,先前咱們不是看到那幾個滿身殺氣的人物嘛,我去親手試探了一下,你猜怎麼著,給他們狠狠拾掇了一頓,這還不算什麼,鐵崖遇到的事情才古怪,都沒能拔劍出鞘,那夥人絕對是高人!」
李負真神情慌張問道:「你爹知道這件事?」
宋黃眉搖頭道:「還沒呢,等我沒現在這麼狼狽了,再去問問看。要不然我爹肯定要給我禁足一旬半月的,說不定連元宵燈市都去不成。」
本想繼續隱瞞真相的李負真抓住宋黃眉的手,脫口而出道:「為首那人就是姓徐的,如今的陵州將軍!」
宋黃眉瞠目結舌,然後搖頭笑道:「不會的,姓徐的哪來的殺氣啊。就他?佩了北涼刀也是隻繡花枕頭,不可能!那人要是徐鳳年,本姑娘就是女劍仙了!」
宋巖站在三人身後,無意間聽到這些,破天荒對女兒火冒三丈,怒聲道:「宋黃眉!好好好,你是女劍仙是吧,你給我老老實實禁足一年!敢出門,就打斷你的腿!這回爹說到做到!」
宋黃眉縮了縮脖子,小聲問道:「爹,真是那姓徐的啊?」
宋巖厲聲道:「什麼姓徐的,是世子殿下!」
宋黃眉頭一次看到她爹這麼板起臉訓人,被洪書文打都沒覺得如何委屈,此時委屈得眼眶淚水打轉,抽泣著賭氣嚷道:「就是姓徐的,他就算站在我面前,我一樣喊他‘姓徐的’!他一個不學無術的二世祖,如果不是投了個好胎,跟著大將軍姓徐,他徐鳳年算什麼東西!」
門外宋府管事恨不得挖個地洞鑽下去,嚥了咽口水,脖子僵硬扭轉,望向身邊去而復返的「姓徐的」,不知道怎麼替自己小姐去亡羊補牢。
宋巖看到女兒猛然止住了哭聲,意識到身後的變故,轉過身之後,饒是歷經宦海風浪的太守大人,也是心死如灰。
李負真閉上眼睛,好像不敢去面對宋家的滅頂之災。徐鳳年神情平靜,看不出喜怒哀樂,對宋巖說道:「宋大人,有些事情要與你商量。」
說完徐鳳年就轉身走下臺階。
宋巖先前對宋黃眉發了一通火氣,大難臨頭,反而對禍從口出的女兒悄悄壓了壓手,竭力擠出一個笑臉,示意她不要驚慌。轉身跨過門檻,宋巖長撥出一口氣,有些冷意。
快步跟上那位陵州將軍,宋巖久居高位,對於城府的認知,比起尋常衣食無憂的老百姓還深許多,許多膏粱子弟其實並非也盡是些欺男霸女的惡徒,平日裡迎來送往,對上,跟宋巖這些手握實權的官員打交道,也相當溫良恭儉讓;對下,也頗有馭人術,故作高深,言行陰陽怪氣,讓人忌憚。但這種城府,在宋巖看來算不得什麼境界,不為利害所動,不為世故所移,遇事不論大小,都可以平心靜氣,才是真的城府。宋巖怕就怕徐鳳年是前者,順風順水時,很好說話,跟人做買賣也算公道,但稍有不合己意,就要露出獠牙,不把人當人看。宋巖不覺得一個黃楠郡太守,就能讓「家北涼」的世子殿下一怒之下,做事會所有顧忌。
徐鳳年放慢腳步,跟宋巖並肩而行,輕聲打趣道:「以前你罵徐驍,現在你女兒罵我,宋家跟徐家有仇?」
宋巖有些尷尬。
徐鳳年笑道:「我這趟回來,是想跟你說一聲,先前你女兒跟一個婢女阻攔我出府,吃了點苦頭,這件事理虧在宋家,不過我怕女子記仇起來就不講理,胡亂碎嘴,讓太守大人對我心懷怨言,覺得有必要回來說清楚。不過如果僅是這件事情,我其實也懶得反身小題大做,主要是黃楠郡有幾處北莽隱藏多年的賊窩,這次大量士子赴涼,夾雜有許多偽裝深沉的諜子死士,甚至一些原本紮根中原的北莽諜子也開始趁機滲入北涼,晚上會有人清理一下黃楠郡,我明早就走,所以覺得需要先跟你說一聲,省得你到時候手忙腳亂。我回府的時候,看到野猿樓那邊開始搬書了。」宋巖不敢跟身邊年輕人結下那隔夜仇,顧不得尊卑禮儀,直接問道:「殿下當真不會惱怒小女的無禮?」
徐鳳年反問道:「在自己家裡罵人幾句,總好過那些陵州背後捅刀子的人,我對後者尚且可以忍耐到現在都沒有動手,你擔心什麼?你要真的愧疚,就再多送我五百本野猿樓藏書。」
宋巖嘆息道:「是下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徐鳳年自嘲道:「我算哪門子的君子,你們啊,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而已。憑我在北涼劣跡斑斑的名聲……」
宋巖猛然轉頭,看到經略使大人的女兒匆匆跑來,停下腳步望向他們,沒有要走的意圖。徐鳳年猶豫了一下,輕聲道:「宋大人,我跟李小姐說幾句話,你去後門稍等片刻。」
宋巖點了點頭,快步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