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負真沒有再走近一步,冷著臉問道:「你要對宋家做什麼?」
徐鳳年不跟她拐外抹角,說道:「你其實是想問我打算對宋黃眉做什麼?放心,我……」
李負真打斷徐鳳年的話語,冷笑道:「你相信我真能放心?」
徐鳳年平靜道:「李負真,如果沒有記錯,我從不欠你什麼。」
李負真咬牙說道:「如果翰林在邊境上有個三長兩短,我會恨你一輩子!」
徐鳳年轉身離去,結果又給那宋黃眉攔下,不過習劍女子這次吃一塹長一智,怯生生說道:「殿下,一人做事一人當,你別為難我爹。」
徐鳳年伸手使勁捏了捏她的臉頰,「你罵了我,我揩了油,就當扯平了。」
宋黃眉呆滯當場,很久以後才還魂,蹦跳起來,奔向李負真,像只雀兒嘰嘰喳喳,「負真姐姐,你瞧見沒,這殿下真的有殺氣!他輕薄我,我剛才都沒敢動彈,換成一般的登徒子,早就給我一劍剁掉狗爪子了!姐姐你是不知道,他身邊兩名扈從都很厲害,我就說嘛,男子佩涼刀才算英武帥氣。唉,我現在覺得那些傳言,多半是真的了,負真姐姐你不習武不練劍,不知道江湖之人有個膽粗意氣足的說法,這個世子殿下絕對是一位高手!就是不知道能否御劍飛行出聲叱雷。」
徐鳳年來到府邸後門,宋巖輕聲問道:「晚上清掃黃楠郡,可需要下官做什麼?」
徐鳳年搖頭道:「不用。」
宋巖道:「殿下若是不嫌棄這座宅子死氣沉沉,不妨住下。」
徐鳳年笑道:「怎麼,怕我暴斃在黃楠郡?」
被揭穿心事的宋巖哈哈一笑。徐鳳年沒有讓宋巖送出門,坐入馬車,悄然駛出巷弄。
徐偃兵駕車來到一棟位於郡城西南角落的私宅,徐鳳年推門而入,小院狹窄,冰涼地板上密密麻麻跪了二十餘人。徐鳳年十指交叉,心中自嘲,總算有點世子殿下的感覺了,說了句「起身」。這二十幾位穿著迥異,有豪紳富賈的錦衣貂裘,有鄉野村民的粗麻布衣,竟然還有人懸有一塊可與官員公服相配的玉佩,徐鳳年走過去扯下玉佩——官還不小,是正九品下的上縣主簿。順手牽羊了後,徐鳳年沒有急於將玉佩還給他。
為首一人,是位相貌平平的婦人,才站起身,就又跪下去,帶著不由自主的顫音,小心翼翼摳著字眼,緩緩稟報軍情:「啟稟殿下,據查實,黃楠郡城藏有三處北莽諜子巢穴,其中兩處已是經營十年以上。按照褚將軍的佈置,一撥王府遊隼將在申時進入黃楠郡,另一撥遊弩手出身的北涼鷹士將在酉時一刻到達,殿下只需一聲令下,屬下就可將這三顆毒瘤連根拔去。」
北涼諜子成員魚龍混雜,但真正負責清理門戶的都算在遊隼之列,這頭遊隼負責巡察北涼,以北涼王府豢養的江湖高手居多,呂錢塘、舒羞等人,以及後來截殺皇子趙楷的那一批,都是這類以殺人換取武學秘笈和榮華富貴的死士,還有一些是在離陽犯了死罪,不得不依附北涼尋求一線生機的亡命之徒。不過當下北涼諜報一分為二,從褚祿山手上划走一半權柄,落入二郡主徐渭熊手中,徐渭熊懶得花心思在舊有人事上揮霍光陰,直接從北涼軍中呼叫了將近百人的精銳遊弩手,成為鷹士,跟遊隼名義上協同行事,實則也有相互掣肘的意味在內。於是,鷹隼共同游弋在北涼大地上,擇人而噬。至於關外事務,仍是以老諜子頭目褚祿山掌控居多,徐渭熊似乎暫時也沒有染指的意圖。
徐鳳年對於這兩塊最為藏汙納垢的機構,幾乎沒有涉足,但大致設定有所耳聞,例如此時院子裡的諜子,大多屬於常年蟄伏一地不準挪窩的「甲魚」,還有幾尾稍微靈活一些的「鰣魚」,定期定時往返涼州,負責牽線搭橋傳遞軍情。
很多甲魚到老死都不知同夥身份,像今天這次大大咧咧齊聚一堂,極為特殊,等人的時候,才被那綽號「黑鯉」的黃楠諜子頭領婦人告知,是上頭有位大人物要來黃楠郡親手佈局起網,只不過幾乎沒有人想到會是北涼世子「蒞臨寒舍」,一時間都有些戰戰兢兢。他們不是那些只會以訛傳訛的市井百姓,對於世子殿下的所作所為,按照他們的資歷和身份,不同程度地親眼所見一些秘錄,親耳所聞一些秘事。
徐鳳年笑道:「黑鯉,站起來說話,本來說好是你的頂頭上司王同雀來黃楠郡,本世子是臨時起意,頂替了王同雀的位置。你們別嫌棄一個門外漢對你們指手畫腳,今晚的行動,本世子也就旁觀,不摻和。」
那位一直負責黃楠郡諜報具體事務的婦人如釋重負,站起來,正要客氣幾句,結果被世子殿下一手掐住脖子,咔嚓一聲,扭斷之後,又被笑意不變的世子殿下隨手摔在了一邊。
徐鳳年繼續笑道:「忘了說一聲,王同雀之所以沒來黃楠郡,不是不想來,是來不了,因為他在來的路上就已經被褚祿山的人宰了。這個黑鯉,跟北莽一名提竿大人眉來眼去有好些年份了,黃楠郡從頭到尾都爛透,本世子知道除了她,院子裡其實還有幾人投靠了北莽朱魍,這次咱們興師動眾,原本到最後死得也就是些不起眼的嘍囉,這可不行。」
院子裡剩下眾人面面相覷,那名已經成為北涼官員的佩玉甲魚走出一步,輕輕望向黑鯉屍體,有些認命的淒涼笑意,還有些兔死狐悲。
徐鳳年不理睬這個自己曝露身份的奸細,晾在一邊不管,走到臺階上,雙手插袖,僅留下那枚玉佩在袖口外搖搖墜墜,笑眯眯問道:「還有沒有誰想死得痛快一點的?等下被本世子親手揪出來,可就沒黑鯉這份待遇了。」
院子死寂無聲,顯然無人響應世子殿下的「好意」,徐鳳年緩緩報出三個名字,三人都被洪書文迅猛出刀,當場攔腰斬斷。
徐鳳年說道:「根據密報,院子裡還有個隱藏很深的北莽死士,身份不詳,不過沒關係,黃楠郡的諜報機構,本來就要推翻重來,為了省事,也為了不留後患,只能都殺了。黃楠郡是北莽朱魍下了大力氣辛苦經營出來的風水寶地,本世子相信那條大魚,他的性命比起院子裡所有北涼諜子加起來還值錢。這筆買賣,北涼不虧。」
一位體型臃腫的富賈竟是身手敏捷得不像話,一個腳尖輕踩,就要躍出院牆,被洪書文一枚短戟插中後背,屍體重重掛在牆頭上,洪書文走過去抓住雙腿,拉回院內。
他一死,院內還能站著的甲魚和鰣魚都鬆了口氣,如果這傢伙死活不肯露出馬腳,非要拉著其餘十幾人一起株連冤死,他們也只能伸長脖子被宰殺,否則他們也不敢跟那殺人不眨眼的北涼世子反抗。作為甲魚、鰣魚,大多有老幼家眷,若是今天死在這裡,好歹算是為北涼捐軀,要恨就只能恨那幾個北莽諜子太過奸猾狡詐,但是他們死後,滿門老小以後仍是可以衣食無憂。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塵埃落定之時,徐鳳年順著徐偃兵的手指指向,盯住一個面孔古板、不起眼的中年人,「這胖子為了保住你,都願意為你去死,可見你身份不俗。否則我若是他,就是死也要拉著其餘人一起陪葬。你是叫韓商,以前在幽州邊關上做成了好幾樁大事,算是為北涼立過汗馬功勞,這些年跟黑鯉很不對付,被黑鯉排擠得多年一事無成,原本你算是院子裡最清白無辜的諜子,不過你知道你什麼時候露出馬腳嗎?」
韓商陰沉笑了笑,望向徐偃兵,「早就聽說王府藏龍臥虎,但是北涼王身邊的地支死士都出手過,唯獨一個叫徐偃兵的傢伙一直無所事事,讓人無法探究深淺。北莽這邊猜測此人比起槍仙王繡的師弟韓嶗山,境界只高不低。如今看來,確實是如此,我分明已經壓抑下心跳次數,自認沒有半點破綻,不承想仍是被看穿。可惜這份訊息,我是傳不出去了。錯在這次沒想到是世子殿下親臨,而且還有徐偃兵隨駕而行。」
不是韓商不想垂死掙扎,而是被徐偃兵針對,武道修為不低的韓商自知根本就是徒勞。
韓商眼前一黑,甚至沒見到徐偃兵如何出手就暈厥昏死過去。
徐鳳年把玉佩丟還給那名官員,笑道:「王同雀,黃楠郡將功補過了。」
王同雀接過玉佩,佩在腰上,撕下一張臉皮,院內幾人才知道這傢伙就是十幾年來一直坐在黃楠郡諜子第一把交椅上的王同雀。
一個十幾年來妻兒都不曾看到他真面目的男人。
他跟隨世子殿下一起走入屋中,輕聲問道:「殿下為何不讓卑職繼續在暗中潛伏?雖說黃楠郡今晚以後就要乾淨許多,可難保以後不會有汙垢積澱。」
徐鳳年說道:「你不用留在黃楠郡了,跟你妻兒道別,然後去幽州。」
王同雀點了點頭,沒有任何異議。
徐鳳年突然說道:「我知道你栽培了一個根腳很乾淨的徒弟,褚祿山對他很器重,你帶他去幽州,再賣命幾年,歷練歷練那年輕人,等他接過你的衣缽,你就別再當諜子了,跟妻兒團聚,以後改頭換面,過過安穩日子。」
早已經磨礪得刀斧加身不變容顏的王同雀愣了愣。
徐鳳年笑道:「雖然我說放心兩個字,大多數人都只會更不放心。但本世子這回還是希望你能放一次心,北涼以前不虧待功臣,以後也不會。」
這個男人突然笑道:「殿下的好意心領了,可王同雀的命賤,早已習慣了跟人鉤心鬥角,你讓卑職突然去養花種草,這實在是比殺了卑職還難受。再說咱們這一行,不像上馬披甲打仗殺敵,過了年紀就不頂用,越是上了年紀越是做得得心應手。」
徐鳳年無言以對。
王同雀破天荒赧顏道:「殿下,我那才十歲出頭的兒子聽了說書先生的講述,對殿下佩服得五體投地,這小子打小氣力就大,就想著以後能去鳳字營做白馬義從。」
徐鳳年點頭笑道:「好,等他到了年齡,我準他去鳳字營。」
王同雀壓下興奮之情,低聲道:「殿下,咱們謀劃一下今晚的剿殺?」
徐鳳年擺手道:「韓商交給我就行了,其餘褚祿山的既定佈置都不變,洪書文晚上跟你們一起行動。你忙去,院子裡剩下那些人還需要你去安撫。」
王同雀應諾一聲,輕輕退出屋子。
宋府,宋巖主動找到李負真,一同在府上散步。性子跳脫的宋黃眉歷經波折,不敢觸這個黴頭,乖乖摘下佩劍學那些刺繡女紅去了。
宋巖一番斟酌後,緩緩說道:「侄女,先說些可能有些乏味的題外話。等叔叔說完,你再回去跟經略使大人說一說黃楠郡為何會改天換地。
如今陵州官場遭逢劇變,我宋巖假使不是經略使的門生,而是那陵州將軍的幕僚,設身處地,站在世子殿下的角度看待問題,可有上中下三策應對。下策試圖以殺人服眾,又分上中下三乘境界。殺大批胥吏為下策下乘的昏庸手段,只能讓陵州人心徹底渙散,不光是陵州本土大小官吏覺得這個陵州將軍是酒囊飯袋,便是看戲的外地士子,也要以為上錯轎子嫁錯郎,遇人不淑。今日能殺那些搗亂胥吏,明天就能殺他們。朝不保夕,一時間的官位得手又能算什麼。下策中乘,是殺掉幾個宋巖這些有分量的官員,相對好些,因為胥吏不是陵州官場動盪的主謀,是被跟宋巖差不多級數的官員指使,有文官有武將,都是些根深蒂固的地頭蛇,有這幫人暗中授意,陵州才能如此沆瀣一氣,至於是殺宋巖,還是殺哪一位郡守長官,或者是順勢砍斷那位龍睛郡懷化大將軍的手足,其實相差都不大。惹事胥吏膽小怕事,噤若寒蟬,陵州官場能有片刻安生,但是此策仍舊不是長久之計,等陵州將軍一走,陵州還是那個陵州,這與王朝治理貪官是一個道理。治標不治本,春風吹野草生,無法斬草除根。下策上乘的手段很簡單,只用殺一個人就行了。」
李負真對官場從不感興趣,不過太守大人娓娓道來,竟是聽著也不覺枯燥。但是宋巖接下來一句話讓她驚駭得面無人色,「那就是殺經略使大人,殺誰都不如殺你爹更能夠震懾陵州。連北涼道官銜與北涼都護一樣的經略使都可殺,惹惱了世子殿下,還有誰能逃過一劫?況且經略使大人為官如何,侄女你肯定心裡有數。
官場上的過河拆橋,只有更血腥沒有最血腥,離陽文有一門三傑兩夫子的宋家,武有世代戍守薊州邊境的韓家,他們比起李大人可都是貨真價實的朝廷棟樑清官功臣,以此來說,他們都能死,李大人算是能死上很多次了。說句難聽話,李家搜刮了那麼多金銀,抄家以後,邊境將士都能過個有大魚大肉的好年了。李家名下當鋪就有二三十家,下級不計其數的賄賂,珍奇玩物古董字畫,李家左手進,從當鋪右手高價售出,更別說還有兩支人數在百人以上的馬隊,專門用作進行鹽鐵販運和茶馬貿易。
因此我宋巖當初聽說世子殿下自領陵州將軍,第一個念頭就是覺得徐家要著手對付你們李家,甚至派人送去邊境一封密信,詢問你哥哥李翰林是否被軟禁起來了。我不知恩師是不是由於燈下黑,還是太過信賴徐李兩家的舊情……」
李負真終於開口說道:「我們家不會落魄至此。」
宋巖笑著說了句古怪言語:「這話要是從恩師口中說出,叔叔未必敢信啊。」
李負真一臉茫然,宋巖繼續說道:「殿下沒有用這下三策解決陵州困境,出人意料。因為下策之上的上中兩策,都很考驗火候,稍有不慎就是吃力不討好的下場。中策馭人殺人,造勢借勢,一樣都不能欠缺。上策是他不當什麼親身涉局的陵州將軍,利用咱們北涼王的積威,對經略使大人,對鍾洪武,層層施壓,再與新入北涼的黃裳等人,由底層向上步步推演,一上一下一內一外,最終讓夾在兩頭之中的胥吏隨波逐流,跟隨大勢恪守本分。但是,這樣的手腕,縝密是縝密了,卻只能漸漸見功,少說也要一兩年時間。既然殿下不知為何會選擇了比上策激進比下策婉轉的中策,那麼志不在一郡長官的叔叔就有了機會,除了叔叔自身野心之外,其實有一件事還需侄女跟李大人說說,需要自汙的不是宋巖,而是恩師本人,宋巖還沒有官大到自汙名聲羽毛的地步,倒是恩師,是時候自減權柄了,宋巖此時脫離李家門庭,恰逢其時。」
李負真輕聲道:「負真也不知道叔叔的言語有幾分真假,也不知道這些計謀策略的好壞,只記得爹私下曾經說過,宋叔叔為官遠遠不如他,但看待局勢遠勝於他。只是北涼地小,只能讓宋叔叔術權勢僅用其二。」
宋巖愕然,許久重重嘆息道:「恩師知我。」
李負真抬頭望向遠方,問道:「宋大人,那世子殿下跟你一樣,是聰明人?」
宋巖大概是新近投靠了陵州將軍,難免就有些為尊者諱,沒有直接給出答案,只是說道:「以前不好妄自揣度,如今打過了交道。才清楚一點,北涼自汙,莫過於他。」
既然李負真喊他宋大人而非宋叔叔,宋巖也知道他與恩師一家的情義差不多就止步於此,淡然道:「宋巖最後說一句肺腑之言,那郭扶風是隻能共富貴之人,至於能否同患難……是宋巖想多了,李家估計也沒有那大廈傾塌的一天。」
李負真的臉色不見惱怒,輕輕施了個萬福,姍姍離去。
在那棟黃楠郡私宅密室,韓商已經被剝皮抽筋得七七八八,還是硬氣得一言不發。
徐鳳年伸手到臉盆裡洗了洗雙手,看著一盆子微微盪漾的濃稠血汙,感嘆道:「真不是誰都能當大諜子的。」
洪書文毛骨悚然地站在旁邊,徐偃兵倒是神態自若。
洪書文看了眼世子殿下依舊有些泛紅的雙手,「我再換盆水去?」
徐鳳年點了點頭。
徐偃兵等洪書文去換水,輕聲說道:「殿下,如果屬下沒有看錯,是韓貂寺獨門的抽絲手法?」
徐鳳年對這位忠心耿耿的長輩沒有藏著掖著,指了指自己的腦袋,笑道:「韓生宣在神武城被殺掉後,我有旁門手段用他的腦袋知道一些事情,當初在北莽宰了第五貉,也因此而受益匪淺。不過我被柳蒿師用天象手法剝離了大黃庭的底子,修為不濟,很多手段就算知道怎麼用,但就是用不出來。就像一個末流劍士即便死記硬背了兩袖青蛇的全部招式,也力所不逮啊。一品四境,我已經有過三次偽境,說不定是四次,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似乎也沒什麼遺憾了。」
徐偃兵不再說話。
洪書文換了一盆清水進來,徐鳳年這才徹底洗乾淨雙手,抖了抖水漬,心意所至,七八柄飛劍一一從韓商體內掠出,在水盆裡打了個水漂旋兒,藏入袖中。這些精緻小玩意兒只要劍胎圓滿,就無須內力支撐,因此徐鳳年用起來就四個字:得心應手。
徐鳳年離開密室,回到屋子。院子裡先前那些被刨除嫌疑的黃楠郡甲魚鰣魚都有條不紊展開隱蔽行動,做餌的做餌,使障眼法的使障眼法,王同雀也不知所蹤,別看這次院子裡眾人生死一線,其實對一些甲魚之外的流動諜子來說,尤其是邊關附近的諜子,實在是平常得很。以前幽州有個郡的諜子,誇張到褚祿山不得不親自帶了六百鐵騎去圍剿,只因為那十七人,竟然滑稽到只餘一人不曾站在北莽陣營,其餘小半是北莽滲透,一大半是被誘使或者是被逼迫投靠北莽,褚祿山單獨面對那十七人,自嘲了一句:很榮幸告訴大家,我加入以後,你們也才只有兩個敵人。
當然,北莽的南朝,也不見得比北涼好到哪裡去。
徐鳳年搬了張椅子坐在屋簷下,安靜等待遊隼和鷹士的到來。
按照密報記載,黃楠郡兩老一新的三個巢穴,分別位於一座道觀一個幫派和一家青樓。春秋大戰期間,各國青樓無疑是諜子扎堆的地方,很沒有新意,以至於褚祿山當年執掌諜報後滿臉不屑,說是十座青樓裡各抓一名當紅花魁,肯定有兩三個是諜子。春秋戰事尾期,就已經少有傻瓜幹這一行,一來女子身份的精銳諜子很難培養,又要兼顧姿色出眾,那就更難了,二來他媽的誰都已經知道青樓勾欄容易蒐集情報,當地諜子都對青樓妓女盯梢得很緊,稍有嫌疑,循著蛛絲馬跡,那就是寧可錯殺不可錯放。不過如今硝煙散去,女諜子又開始逐漸藏身於青樓,只是數量仍然不多而已。徐鳳年靠著椅背坐在屋簷下,慢悠悠想起了敦煌城,也想起了武媚娘。
相比江南,北涼入夜很晚,徐鳳年抬頭看著靜謐安詳的暮色,那些因為有韓商有黑鯉庇護所以仍然不知大難臨頭的北莽諜子,還能多活上幾個時辰?
驀地傳來一串暗藏機巧的叩門聲響。
負責打雜的洪書文去開啟院門。
徐鳳年望去,笑了笑,見著熟人了。
那人見到世子殿下,也是滿臉由衷的驚喜。
徐鳳年知道她叫任山雨,一個慣用一雙宣花板斧的童顏女子,三十來歲還有著少女臉蛋,尤為難得的是胸脯風情十分豪邁。在神武城,她曾經差一點死在人貓手上。
在號稱那個陸地神仙之下韓無敵的人貓面前,確實誰都可能說死就死。
徐鳳年笑著讓撲通跪地的女子站起身,柔聲道:「任山雨,這次是由你帶領四十鷹士進入黃楠郡?那可算是升官了,恭喜啊。」
被世子殿下說出名字的任山雨燦爛一笑,露出一對與她年齡不符的俏皮小虎牙,很難想象這麼個惹人遐想的小女人,用大斧砍人如砍瓜切菜後,會拿斧頭直接在胸脯擦乾淨血跡。她嬌羞說道:「回稟殿下,是那個與奴婢一起在神武城出現過的王麟帶隊,奴婢就是先行探路的小卒子,跟軍中斥候差不多。遊隼那邊已經跟王同雀接頭,王麟他們還是在酉時一刻準時入城。」
徐鳳年點了點頭,讓洪書文給這位女子搬了張椅子,她好似得了不敢奢望的天大賞賜,滿臉交織著驚喜和忐忑,輕輕坐下,卻只敢把半片屁股蛋兒擱在椅子上。徐鳳年笑問道:「才當了芝麻小官?跟你功勞可不符合,要不我幫你說一聲?」
曾經在金字山落草為寇後殺人如麻的女子坐立不安,耳垂已經紅透,竭力平穩心緒,不讓胸脯顫抖得太過厲害,一臉鄭重其事說道:「奴婢自幼便是東越賤戶出身,如果不是北涼在奴婢九歲那年收納,做了一員諜子,早就死得不能再死了。奴婢也笨,有過兩次貽誤軍機,要是在別的地方早就該抹脖子自殺謝罪,能活著就很知足了。」
徐鳳年手肘抵在椅子扶手上,託著腮幫笑道:「沒想到祿球兒還剩下點人情味。」
聽到世子殿下對北涼所有諜子敬若神明的褚將軍直言評點,任山雨以為闖下潑天大禍,嚇得就要站起身重新跪下。
徐鳳年另外一隻手往下虛按了按,「我就隨口一說,別緊張。」
任山雨屁股落在椅子上,越發不敢說話。
任山雨壯著膽子偷偷看了眼徐鳳年,只見世子殿下眯起眼,笑臉醉人。
她雙手攥緊衣角,滿臉汗水流淌,有句言語如鯁在喉。
徐鳳年無奈道:「有話就說。」
任山雨一咬牙,低頭嚅嚅囁囁道:「殿下,奴婢這輩子就一個心願。」
徐鳳年轉頭看著這個女子,好奇道:「說說看。」
她抬起頭,說完那句話後,就癱軟在椅子上,這回屁股總算是好不容易坐結實了椅子。
洪書文想笑又不敢笑,憋得難受。
洪狠子對這娘們兒有些打心眼裡佩服了。
竟敢調戲咱們世子殿下。
她的願望竟是這輩子死前一定要世子殿下親手摸一摸她的胸脯,還說這是她唯一拿得出手的東西。
然後洪書文不知怎的,看著那女子堅毅清澈的眼神,就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感傷。
徐鳳年探身伸手,只是替她理了理鬢角青絲。
然後徐鳳年縮回手,望向前往,自言自語說道:「這次來黃楠郡的路上,我一直想,在陵州這麼做事繞來繞去,跟那些只講規矩不講理的人,我既講規矩又講理還念情,到底值不值當。不過現在明白了。」
忘了嬌羞的女子顯然沒能明白世子殿下在說什麼。
徐鳳年嘴角翹起,「不用摸,我也知道你那兒很……」
停頓許久,世子殿下終於吐出兩字。
「壯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