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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9卷 第五章 桃腮樓世子斫琴,柴扉院鷹隼捕諜(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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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入夜之後,洪書文興致勃勃跟隨王同雀一起去撈網捕魚,另外兩名鳳字營義從留在院子。徐鳳年離開院子,只帶了徐偃兵和喬裝打扮成書童的呼延觀音,來到一個能讓道德君子既吐口水也咽口水的地方——妓院,恰好跟黃楠郡收網那座青樓巷子相鄰。/b

陵州富庶,狎妓成風,以至於許多商賈重金供養的菩薩天女,也都一個個體態豐腴顧盼生輝風情搖曳,許多僧人和尚看了雕塑壁畫後都紛紛感慨人心不古。

走在燈火通明脂粉濃郁的煙花巷弄,多是志滿意驕的貂裘豪客,呼延觀音跟在徐鳳年身後,生怕跟丟了,徐偃兵不論何種境地,都是古井不波的心境,恐怕他證道過天門的時候也這副德行。

作為北涼昔日的紈絝領袖,徐鳳年對這種活計熟門熟路,挑了座燈火最為輝煌的桃腮樓。繡樓高三層,燈籠高掛,也不似鄰居妓院那般驅使幾位濃妝豔抹的女子出門招徠生意,架子極大。徐鳳年大手一揮,丟了塊銀子給門口應付上下八洞神仙的妓院「鱉腿」,銀子都無須掂量輕重,瞬間就滑入袖子,這個年輕人笑臉立馬殷勤起來。這類貨色都不簡單,眼力好口舌巧身體壯,他從頭到腳打量徐鳳年了一番,心中敲定來了幾位可以一擲千金的貴客,立即高高吆喝了一聲,實則給老鴇遞了暗話。

果不其然,樓內很快姍姍走出一名女子,不過相比大多數青樓老鴇的徐娘半老,這女子年紀輕輕,徐鳳年火眼金睛,看出她是妓院老闆的女兒,俗稱「小掌班」。她見著徐鳳年,神采奕奕,乖巧依偎上去,徐鳳年沒有趁勢揩油,雙指捻出一張銀票,丟入女子大紅絲絹抹胸之間的那道白嫩溝壑,微笑著說了句「要兩位會彈曲的清倌兒,不要什麼花魁」。

小掌班心情大好,做她這行,最怕遇上兩種王八蛋:一種是家底不上不下,既沒有富甲一方,但也撐得起一旬半月的盡情歡愉,半桶水,一到青樓就開始顯擺,恨不得把樓內所有姑娘都買下;還有一種就是錢囊不鼓,卻算不上權勢滔天的官府公子,仗著家世白吃白喝不說,還喜歡惹是生非,到頭來擺不平麻煩,只會給青樓臉色看。

眼前這位頭髮灰白的公子哥,就很讓人暖心,出手闊綽,而且識趣,因為開銷起清倌兒耗銀其實不比那些臺柱子花魁少多少,而且還能給清倌兒增添人氣,若是個小有名聲的詩人書生,跟姑娘們詩詞酬唱幾回,這些清倌兒也就真的出人頭地了。

不用徐鳳年多說,小掌班就將一行人請到了三樓雅屋。登樓時候,身段婀娜的小掌班那水蛇腰肢,扭得比往常要賣力許多,在她想來,若是這位俊雅公子提及要她作陪,便是出價低些,也無不可。北涼的漢子多數健壯粗糲,如他這般跟江南豪閥士子似的模樣和氣韻,到最後做那活兒,也該是她佔了便宜才對呀。

那公子到了三樓,要了間臨街的屋子,她善意提醒這邊會稍顯嘈雜,不過他一笑置之,小掌班也就樂得順水推舟,客人願意花冤枉錢,她總不能哭著喊著去阻攔。推門而入,屋子裡本就有一位妙齡清倌兒候著生意臨門,有一雙丹鳳眸子的公子哥在她出門去喊來另外一位前,扯住她的袖口,不動聲色讓她夾住一張銀票,笑眯眯說騎驢找驢算怎麼回事。小掌班眼眸跳過一抹雀躍,明知故問,嬌滴滴調笑著問那公子什麼驢找驢來著。可那公子點到即止,就是不說出「騎」那個字眼,小小撩撓了次她的心肝。不過這類小小漣漪,來去得匆忙,肯定要比許多銀樣鑞槍頭的傢伙脫褲子穿褲子快多了。

徐鳳年沒有落座,徐偃兵出屋掩上門,就站在門口閉目凝神。呼延觀音後背幾乎就要靠在牆上,戴了頂碩大貂帽的她死死盯著自己的靴子。小掌班眼光毒辣,豈會認不出這是位女子。北涼歷來風氣開放,女子不光騎馬挽弓狩獵是行家裡手,一些膽子大的豪放女子,不但會出錢邀請花魁入府彈唱,還敢親自來青樓逛蕩,一些個嗜好獨特饞嘴女子的豪家女,大些的青樓也都早已見怪不怪。桃腮樓一位略微年老色衰的花魁,隔三岔五就會被陵州一位寡婦請去「磨鏡子」,每回反身也是照樣容光煥發,小掌班私下問起滋味如何,花魁答以「極妙」二字,然後就一切盡在不言中,差點讓小掌班都春心蠢蠢而動。想去試一試,可惜花魁說那高不可攀的寡婦喜好同她一般歲數的婦人,小掌班這才悻悻然作罷。

趁著那名修長俊逸的公子哥欣賞一個插有幾枝蠟梅的清玩膽瓶,小掌班自報花名「草稕」,別說在妓院,是一個擱在哪兒都算很稀罕的粗俗稱呼,以及介紹那位與她關係較好的清倌兒,叫「雪衣」,屋內架一竹籠,內有鸚鵡,羽白如雪。

徐鳳年在草稕說話時,摸過了膽瓶瓶口,然後一直歪著腦袋,手指輕敲那瓷如同雨過天青的秘青色瓶身,不但讓草稕覺得趣味盎然,便是那個顯然還不熟稔伺候客人的雪衣,也有些眼神驚奇,嘴角微微翹起。身在青樓,見多了滿身酒氣的糙漢,見多了一身軟綿綿爛肉卻色眯眯的糟老頭,甚至還有不少開門時溫文爾雅關門時急不可耐的讀書人,這麼個掩門後還有耐心跟一隻賤價膽瓶過不去的公子哥,很能讓她們逗樂。

呼延觀音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鉤起了些貂帽,看到他並沒有做出那不知該說是風流還是下流的勾當,悶悶不樂的她,雖然鼻音輕哼了一聲,可心情略微好過一點。

一進門就對這隻瓶子目不轉睛的徐鳳年撥出一口氣,對屋內三名女子眨了眨眼睛,然後在纖細瓶脖和圓潤瓶身各自敲了一下,對草稕笑道:「聽聽,一鍾一磬,仔細分辨,就聽出來聲響涇渭分明。是東越皇窯出產的膽瓶,別說整隻瓶子,就是指甲大小的碎片,也昂貴過黃金美玉。之所以如此價值連城,除了此窯出產的瓷器十分稀少,再就是這鐘磬之音了,因為張聖人作《樂書》,說了一句很有名的話:君子聽鐘聲則思扶危武臣,聽磬聲則思封疆之臣。」

草稕哪裡肯信什麼東越皇室的官窯膽瓶,也不知曉什麼文縐縐的君子鐘磬,只當他是附庸風雅炫耀學識的男子,拋了一記媚眼,嬌笑道:「公子,你這是逛窯子來了,還是敲窯瓶來了?你要是想要,儘管拿去,草稕要是皺一下眉頭,回頭公子來桃腮樓,草稕跟雪衣自薦枕蓆不說,還次次倒貼公子銀子!」

徐鳳年笑著搖搖頭,掏出所有銀票,裹成一團,都輕輕丟入另外一隻花瓶囊中,「信不信由你。反正身上就帶了這麼多銀兩,帶走瓶子,良心上也過得去了。」

草稕這才猛然瞪眼道:「公子,沒開玩笑?」

徐鳳年坐下,笑問道:「反悔了?」

草稕猶豫片刻,隨即爽朗笑道:「反悔什麼,若是公子不說,遲早要被笨手笨腳丫頭打碎,也就一股腦拿簸箕倒到大街上去,指不定還有人嫌礙腳。不過公子既然已經身無分文,草稕今晚也不多要一顆銅錢了,但是公子要答應以後要常來桃腮樓光顧我的雪衣妹妹,行嗎?」

說到最後,草稕已經黏糊在徐鳳年身上。兩人同坐一張椅子,他坐椅子她坐腿,兩不耽誤。草稕身材曼妙,那豐滿兩瓣兒巧妙研磨,俏臉上盡是媚意。徐鳳年拍拍她的腿,不傷感情地示意她起身,眯眼笑道:「我不是陵州人,以後很難再來桃腮樓了,不過我有幾個朋友在陵州混得不錯,要是桃腮樓想開去郡城,或是在黃楠郡遇上了小麻煩,我可以讓他們幫忙說幾句話。當然,先前我說瓷瓶價值千金,你不信,這回你也可以不信。」

草稕起身後,顧不得什麼故作矜持的臉面,只怕過了這村就沒這店,趕緊小心翼翼問道:「公子在陵州郡城認識的朋友,草稕可不敢奢望高攀,也不敢叨擾哪,不過敢問黃楠郡的世家子是哪一位?咱們桃腮樓可是一百個一千個願意,把他老人家當菩薩供奉起來。」

徐鳳年眼角餘光瞥了眼視窗,桃腮樓只比那棟臨街陵州最大的青樓略矮几分,從這邊望去,一目瞭然。先前那隻瓷瓶落到了識貨人手裡,沒有兩三千兩根本別想拿下來,徐鳳年對於做買賣能賺不虧,不管是大買賣賺得盆滿缽滿,還是小買賣賺個可憐兮兮的幾文錢,都會有好心情。已經有好幾年沒有逛青樓,再說風花雪月了那麼多年,只有荒誕不經敗家的份兒,賺銀子還是破天荒頭一回,是個好兆頭,這讓徐鳳年對於草稕那點鑽營心機,也沒有什麼惡感,在腦子裡篩選了一遍,知道以桃腮樓小掌班的眼界,恰巧家在黃楠郡的陵州末流紈絝,別說徐鳳年一個都不認識,就算說出幾個,也只能被她笑話,可上得了檯面的,自幼在黃楠郡長大的惡少李翰林,當年也沒敢帶幾個去他面前丟人現眼,寥寥帶去涼州幾個,都比女子還水靈妖嬈,都是李大公子的舊相好,這讓徐鳳年有些左右為難,難道只能搬出宋巖宋大人了?不過要是這樣,傳出去也挺有趣,相信即使傳到了宋太守耳朵裡,到時候已經晉升的新任陵州別駕大人也只能捏鼻子認了。

徐鳳年好不容易才忍住給宋巖潑一大盆髒水的衝動,因為無意中記起了一個李翰林的仇家。當年那廝被李翰林這個豐州頭號惡少收拾得無比淒涼,離陽設道之後,豐州兼併入陵州,李家搬去了陵州州城,那個苟延殘喘的紈絝總算有了一線生機,雖說他爹的官階始終被經略使壓得死死的,但好歹不用成天提心吊膽,尤其是李翰林從軍以後,整個人脫胎換骨,對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舊賬舊仇都根本不去理會,那廝對於當年遭遇的慘況,不以為恥反以為榮,逢人就說老子當年跟李翰林李標長大打出手過,從北邊紫貂街一路打到南邊蓑衣街,你們敢嗎?!也許李家剛搬去陵州那會兒,還有人敢較勁幾句,等李翰林在邊境上實打實砍下一大串蠻子頭顱,就徹底沒誰敢有這份膽魄了。徐鳳年當年到黃楠郡跟李翰林兄弟幾個一起踏春,勉強算是見過那可憐蟲一面,都沒有打過招呼,也不知道那傢伙對自己還有沒有記性。

於是徐鳳年笑道:「黃楠郡功曹王大人的公子,王雲舒,跟我有些交情。」

說出這個名字,不僅草稕眼神變幻,那個遠不如小掌班深諳人情世故的清倌雪衣也有些忌憚畏懼。

無他,這王大公子在黃楠郡委實是太過跋扈,可謂人人如雷貫耳。經略使的公子那山大王一走,王雲舒就猴子稱大王,那叫一個橫行霸道。他爹作為一郡功曹,輔佐太守宋巖,主管選署功勞,也就掌握了官員升遷命脈,可謂手握生殺大權。而且王家自詡的「文武兼備」也確有幾分實情。王功曹有一名年齡相差無幾的義子,不知是王家打點到位運作得體,還是那人真在邊境上走了狗屎運,回到黃楠郡就當上了掌兵四百的都尉,如此一來,一些個當地幫派大佬,見著了王大公子都得人前稱兄道弟,人後搖尾乞憐。還有,桃腮樓草稕之所以如此上心,主要是王公子是她們樓內的天字號大恩客,黃楠郡臨街那座柴扉院,曾經惹惱過王公子,如果不是柴扉院給經略使大人的一門親戚又送女子又送銀子,早就給王公子帶人拆掉,那以後王公子就經常來桃腮樓豪擲金銀。巧的是,王雲舒今晚就在桃腮樓獨佔兩位花魁,在同一層樓神仙快活,不過隔了有些距離。畢竟小掌班草稕交好的清倌雪衣,在桃腮樓地位不高,草稕也算難得存了一份善心,只將一些看得順眼的客人領進這間屋子,就怕委屈了雪衣,這在不知情義二字為何物的青樓算是罕見的溫情了,更多是那些不願出局就被強行破苞的可憐雛妓,更多是那些滿身淤青仍要強顏歡笑的女子。草稕對於雪衣之外的桃腮樓女子,也一樣心狠手辣不輸別人,不這樣做,哪怕她是小掌班,也站不穩腳跟。

草稕走出一步又退回,丟了個眼色給雪衣,那清倌兒開始撫琴,草稕這才微笑道:「巧了,王大公子就在一樓,莫非他是在等公子?」

草稕心裡已經將眼前公子哥的話當成了信口雌黃,只要他若說一句不是,隨意找個藉口,草稕也就不去刨根問底,大冬天的來桃腮樓尋歡愉,何必鬧得下不了臺階。否則草稕起初都有尋個說法出門去請來王雲舒來驗證身份的促狹想法,不過如此一來,害人不利己,王雲舒過來之後,將眼前公子一頓棒殺出樓,罪魁禍首的草稕也討不到半點好處,何苦來哉。只見那公子走到視窗,斜倚著窗欄,出乎草稕和雪衣意料,嗓音暖洋洋說道:「正好,勞煩草稕姑娘去說一聲,就說陵州州城有他舊友到了你們桃腮樓。」

草稕笑眯眯問道:「公子,那我可真去了啊?」

徐鳳年笑道:「不去是小狗。」

草稕媚眼如絲,「虧得公子是讀書人,還喜歡這等不雅姿勢哩。」

一直悄悄豎起耳朵的呼延觀音一開始只覺得莫名其妙,等回過味兒後,狠狠望向那傢伙。

遭受一場無妄之災的徐鳳年乾脆轉頭,望向那座依舊歌舞昇平的柴扉院。

草稕見他不似玩笑,迅速權衡利弊後,還是鼓起膽量出門去勞駕那位性格乖戾的王大公子。

徐鳳年在安靜等待那座柴扉院的動盪。

因為他心中並不是十分篤定北涼諜子可以大功告捷,然後輕輕鬆鬆地全身而退。

韓商這個意外之喜,對當下趕赴黃楠郡展開圍剿的遊隼鷹士而言,卻很有可能就是個需要很多條性命去填補的壞事。北涼是北涼,死士是死士,不一定時時事事掛鉤。

因為韓商的身份曝露並不在預料之中。

有他這種重要人員參與,黃楠郡十有八九會有一兩個實力卓絕的北莽死士來坐鎮。

諜子之間不見太多硝煙的血腥戰事,佔據主動的那一方,贏就贏在可以有的放矢,一物降一物,算計越精準越好。假若你有三品武夫在場,那我就派遣二品小宗師來跟你過招,你有一名小宗師高手,那我就派遣兩名小宗師,你有三位,那我就乾脆不惜驚動一品金剛境高手來跟你玩。江湖難混,在於江湖那些越是頂尖的高手,不一定越逍遙,尤其是摻和到朝政淪為鷹犬狗腿的高手,越是不得不去愛惜羽毛,因為永遠不知道下一次生死之戰,敵人會不會是同一境界的死敵,甚至是高出一個境界的高手?這些個站在敵對陣營的高手,哪怕被譽為鳳毛麟角的超然人物,可一旦被你遇上,一次就夠了,幾十年辛勤修習,幾十年武道砥礪,任你生前叱吒江湖,一樣是萬事皆休的下場。當然,諜子交鋒更多是一些類似王同雀和韓商的爬升,靠演技,靠應變,還需要靠運氣。

徐鳳年聽著悠揚琴聲,轉頭看著總算願意走近自己的呼延觀音。

她仰起頭,輕聲問道:「院子裡那個任姐姐,喜歡你?」

徐鳳年啞然失笑,柔聲道:「她喜歡的是一個不當真敗絮其中的下一任北涼王,否則她從九歲起就給北涼賣命,會覺得自己很不值。不過說實話,如果上次在神武城見過我後,發現是個豬頭肥耳的醜八怪,那麼今天在院子裡重逢,肯定也不會跟我說出口她的那個願望。」

呼延觀音抬了抬下巴,眼神遊移,「那你怎麼不滿足那位姐姐的願望?不是舉手之勞嗎?」

在來黃楠郡路上隔著一層薄薄綢緞,「舉手之勞」了足足一炷香工夫的徐鳳年滿臉笑意。

沒得到答案,但比得到答案還要心情輕快一些的她,板著臉轉過身,偷偷一笑。

徐鳳年轉頭望向那座青樓,心中說道:死士連念想都沒了,只會死得更快。

他之所以沒有參與其中,不光是他不願太過插足諜子系統,更重要的是他跟徐偃兵太早出手,導致剿殺太過順利,一些深藏泥塘底部的老王八,可能寧願看著徒子徒孫相繼赴死,也會憋在泥濘中,不願冒冒失失上岸。

很多原本可以簡單處置的事情,往往因為他是徐鳳年,就會變得很複雜,不得不去步步為營。

徐鳳年聽著逐漸駁雜起來的琴音,她的指法不夠嫻熟是一個次要原因,還在於這架新琴雖說勉強取巧,既然無法去山嶽高峰取其良材,便用了老杉木房梁做琴身,這是許多貧寒琴師的無奈之舉,這不是問題所在,很多新手甚至是一生浸淫琴技的老手,都不曾醒悟琴腹未必以工整平滑為妙,能操琴者未必能斫琴,能斫琴者則必善操琴。徐鳳年年少時不知剖開多少架古琴名琴,發現這些大小槽腹非但不如琴譜所撰那般光滑如鏡,反而「錯縱粗糙不堪」,形似韭葉。

有徐偃兵在屋外,不擔心柴扉院有動靜而不知,既然草稕還沒請來王大公子,徐鳳年閒來無事就走向那雪衣,讓她起身,在這名清倌兒一臉匪夷所思的凝視下,很乾脆利落地剖琴見腹,悄然袖出一飛劍,幫她斫琴一二,笑道:「弄壞了琴,我回頭幫你買新的,這些銀子還是有的。其實好的琴,在於聲欲出而不得出,說得低俗一些,就如同女子脫衣誘人,將脫又未全脫之際,總是最讓男子遐想連篇,身無餘物時……還是不說這個比喻了,大煞風景。我當下能做的十分有限,不過一些道理,以後你尋人幫忙斫琴時,可以說給他聽……」

雪衣聽著這位清雅公子彷彿沒個盡頭的溫醇唸叨,一開始她還能一字一字記下,後來忍不住放開膽子笑問道:「公子,你真是來桃腮樓買醉的嗎?」

徐鳳年沒有抬頭,取笑道:「你們從頭到尾也沒給我遞酒啊,茶水倒是有,就算一茶壺都灌進肚子,可那也喝不醉人。」

呼延觀音來到竹製鳥籠前,朝那隻鸚鵡做了個鬼臉。

雪衣就要去拿酒,徐鳳年搖頭道:「不用了。」

然後雪衣看到這位小心翼翼斫琴的公子,怔怔入神。

徐鳳年猛然站起身,然後又坐下,痴痴望著那架被他親手所斫的破琴,收回視線,閉上眼睛,一根手指輕敲眉心,輕聲呢喃,其實是在不斷重複一句話:「物有不平則鳴。」

雪衣只當這位公子是斫琴到了走火入魔的境地。

那公子仍是自言自語,不過零零碎碎,加上她也擔驚受怕,就有些聽不真切了。

「荀平叔叔曾說天地之間有浩然……

我也曾恍恍惚惚逍遙遊天地間……」

徐鳳年伸手試圖去抓住些什麼。

隨後變作手指凌空縱橫勾畫,雜亂無章。

雪衣離他更遠了。

屋外,徐偃兵驀然睜開眼睛,如臨大敵。

至於更遠那邊,草稕幾乎覺得自己是冒死敲響了王雲舒的房門,裡頭歡聲笑語旖旎得很,屋外一大撥扈從,有王公子那位都尉義兄的佩刀甲士,也有黃楠郡幾大幫派裡的高手的嫡傳弟子,看她這位小掌班的眼神,可都跟正經不沾邊。

果不其然,房門沒開,只傳來王雲舒的罵罵咧咧,揚言膽敢壞了他王大公子的雅興,男的打斷腿腳拖出去餵狗,女的就打賞給他手下十幾票兄弟都痛快為止,嚇得草稕這種年紀不大卻江湖很老的女子都有些嗓音發顫,也不敢推門,戰戰兢兢說道:「王公子,我是草稕哪,有事稟告。咱們桃腮樓剛來了一位陵州州城年輕人,喝過了些小酒,然後自稱是王公子的舊友,也不知真假,草稕斗膽來跟王公子知會一聲,就怕萬一真是王公子的朋友……」

說是喝酒,她心中哀嘆。那位公子,草稕仁至義盡,也只能幫你圓場到這一步了。

屋內夾雜著某處肥肉顫顫獨有的清脆聲響,王大公子一邊喘息,一邊怒罵道:「讓那傢伙趁早滾蛋,再來煩老子,老子就讓你跟他去桃腮樓外當街歡好!」

草稕再沒有一絲僥倖,暗罵自己鬼迷心竅,巴不得王雲舒不去雪衣那間屋子為非作歹,當即致歉一聲,就要離開。

屋內不堪入耳的嘈雜驟然停頓,「等一下,是陵州州城來的?」

草稕悄悄苦臉,恨不得給自己一個耳光,哪怕屋內王雲舒見不著,仍是乖乖擠出笑臉道:「對的,是陵州,王公子英明。」

「相貌如何?」

「尚可。」

「滾你孃的,再跟老子打馬虎眼,信不信讓你滾進來去馬桶那邊蹲一晚上?」

「是個挺英俊的年輕人。」

「有沒有帶大幫扈從?」

「沒呢,就只帶了一個,遠不如王公子有氣勢,差遠了。」

「一個?對,一個就對了。你個頭髮長見識短的娘們兒懂個屁的氣勢!等著,老子這就跟你去看一看。」

屋內稀稀疏疏的穿衣聲響,讓草稕幾近絕望。

桃腮樓仿東南民居,又仿苗疆筒子樓,中設一口天井,不做任何遮掩,夏納涼冬賞雪,獨到匠心。不過樓內屋子對開,一般分內外兩屋。雪衣那間就是面臨街市,像王雲舒這種,合二為一,相對寬敞許多,沒有內外之分,屋內裝飾更是極盡豪奢,大小物件都價格不菲,遠不是清倌兒雪衣那邊可以媲美。王雲舒之所以讓桃腮樓當作財神爺,緣於他有個畸形癖好,跟花魁之外一些姿色稍差的女子魚水之歡,喜歡拖拽著她們去裡邊窗欄趴翹著巫山雲雨,能讓許多同一樓層的客人大飽眼福,美其名曰「獨樂樂不如眾樂樂」,所以每逢王公子來桃腮樓,又沒有點花魁接客,那麼總會有許多男子聞訊匆匆趕來,即便不能雨露均霑,也能犒勞犒勞眼睛。

顯然今天對面同一樓層的傢伙們都沒能一飽眼福,好在王雲舒私下曾說哪天等他老子當上了黃楠郡太守,一定要讓兩位花魁都去窗欄乖乖翹著,讓所有人都樂一樂,這就叫「普天同慶」。

房門開啟,一位跟樓內小掌班關係惡劣的花魁滿臉春意,輕輕斜瞥了一眼草稕,那是隻有女子之間才能心領神會的陰冷,幸災樂禍。

草稕帶著胡亂披上狐裘的王大公子走去,步履維艱。

王雲舒一腳踹在草稕小腿上,「是瘸了,還是給人使喚得腿軟了?趕緊的,耽誤了老子大事,你就等著,老子可不管你是不是洪大娘的女兒。嘿嘿,如果謊報軍情,那就更別提了,在軍伍裡就是一個斬立決,反正你們這些渾身沒一個地方乾淨的娘們兒,早就該丟河裡浸豬籠了,老子跟你們這些婊子憐香惜玉個屁!」

草稕咬了咬嘴唇,然後就是笑,也不知道笑給誰看。

王雲舒帶著那幫惡僕扈從浩浩蕩蕩前往草稕所說的「陵州舊友」那邊,在黃楠郡就是天王老子的年輕紈絝,眉宇間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

那傢伙千萬別跟姓李的有半顆銅錢關係才好。

萬一真給沾親帶故了,就算是個小嘍囉,他王雲舒打是萬萬不敢打的,說不定還只能乖乖奉為上賓。

這可不是王雲舒好說話,沒轍啊,在富饒的陵州,王雲舒幾乎所有官家子弟和將種子孫都不怕,屈指可數那一小撮,頂多也就是井水不犯河水,唯獨就怕那麼一個。

比家世,人家老爹是正二品,別說陵州,整個鐵騎甲天下的北涼,也就大將軍跟新任北涼都護褚大魔頭可以壓一頭,自家老爹差了好幾個臺階!比身手,一百個王雲舒都揍不過人家一個。比軍功?連臉皮厚如王雲舒者,也沒好意思比這個。

王雲舒只要一想到那姓李的,就越發心情晦暗。

當他看到屋外環臂而立的魁梧男子,王雲舒下意識停下腳步,不敢向前。

因為他感受到了一股比他都尉義兄偶爾動了真火時,更可怕的氣息。那是一種如貓遇虎的強烈危機感。

王雲舒跋扈蠻橫不假,可不是真的蠢到不可救藥。

要知道在陵州以外,那個比姓李的還要生猛的北涼獨一份公子哥,有關膏粱子弟的生存之道,說過幾條很是讓他們人人信奉的金科玉律,比如「咱們紈絝出來混,想要混得滋潤長久,靠功蔭混靠惡奴混靠哥們兒混靠錢財混,都是些救急不救命的法寶,都不如自己靠腦子混」。起先王雲舒對此嗤之以鼻,後來渾渾噩噩混著混著,吃了些苦頭,也就越發知道這言語裡頭的道理了,都是王雲舒真等到靠顏面墜地後才醒悟的。很多狐朋狗友跌了跟頭,狠到再沒有機會悔過,比如一個從小交好的哥們兒,前年去了北涼以外的地方撒野,殺女人殺俠客,最後囂張到殺官兵,結果竟是到今天連屍首都沒能找到,這哥們兒的家世在陵州何嘗比他差了?

不同身份的人,眼中就有不同的江湖,草稕、雪衣這些妓女的江湖,聲色雙甲的李白獅是她們的江湖魁首。

而王雲舒之流的紈絝,那傢伙就無異於是紈絝江湖上的陸地神仙啊,而且都沒誰能跟他比肩的。你上哪兒再去找個能去京師金鑾殿不跪皇帝的紈絝?上哪兒去找個能帶著老劍神闖一闖武帝城的紈絝?

王雲舒見不得別人過得更好,但對有些惹不起的傢伙,還是懂得認輸服軟。

草稕對門口那位始終沒有睜眼的扈從也不覺得有什麼值得驚訝,不過是高大一些,沉默寡言一些,不過當她看到王大公子一臉凝重的時候,就有點咀嚼出味道了,敲門推門的動作,也輕盈了幾分。

可草稕不管如何推門,就是推不開,以為屋內已經閂門做那床笫勾當,她正要開口出聲提醒裡頭的公子和雪衣。

那位扈從緩緩開口道:「等著。」

草稕自身不介意那事情,甚至不介意有她一份,可她就怕身後的王大公子火冒三丈,到時候別說她這個小掌班,就是整座桃腮樓都得被殃及池魚。

草稕身後的王大公子輕笑道:「再等等便是。」

草稕真是如同被人架在火堆上烤,度日如年。

不知道過了多時,她身後王雲舒臉色陰沉得可以滴出水來。

「進來。」

好在屋內傳來不輕不重兩個字,聽在草稕耳朵裡,這輩子就沒有比這更天籟之音的話語。

屋門被雪衣緩緩開啟,耐性殆盡的王雲舒陰笑著跨過門檻,看到一張破琴後頭,坐著個他做夢都沒有想到的人物。

化成灰他王雲舒也認得!

然後這位黃楠郡大紈絝用一種事後自己都佩服的當機立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重重跪在地上,雙手拍地,腦袋砰一聲結結實實磕在地面。

王雲舒一個屁也沒敢放,就那麼五體投地跪著。

這種獨屬於紈絝的境界,就算沒有陸地神仙,也總該有二品小宗師的水準了吧?

屋外草稕嘴角抽搐,屋內雪衣更慘,驚嚇得趕緊去貼著牆壁站著,捂住心口,再不敢看一眼。

更讓草稕無法接受的是,那個被她誤以為尋常士族子弟的富裕公子,那個堂而皇之受了王大公子一拜的傢伙,就那麼一手託著腮幫望過來,似笑非笑。

王雲舒才在桃腮樓兩位花魁身上梅開二度,身子骨已經是強弩之末,跪著跪著就有些打戰,卻是隻敢去竭力紋絲不動,生怕稍有動靜,就被誤以為心懷不軌。好在徐鳳年已經笑道:「雲舒,我才跟草稕姑娘說你我關係不淺,雖說上回打賭誰輸誰見面就得跪迎,可你也不用跪上癮吧。起來了,聽說你在這裡是頭一號的豪客,就不怕以後被桃腮樓看輕了?」

草稕今天算是悲喜轉換得跌宕,按照她的想法,王雲舒斷然不會是突然腿軟才趴在那裡裝死狗,那就只能解釋成屋內自稱陵州州城人氏的公子哥,是不是王雲舒的舊友不好說,肯定家世遠勝黃楠郡王功曹,如果是父輩官職品秩相當的膏粱子弟,就算某次被教訓得刻骨銘心,但也絕對不至於低三下四到見面就給人五體投地。

草稕身為小掌班,雪衣可以躲起來發愣,她不行,趕緊在腦中篩沙子般梳理了一遍頭緒,除去先前坐在那頭髮灰白公子哥的大腿上研磨臀瓣兒有些不敬,其餘待人接物,草稕自認還算厚道,不過她到底只是桃腮樓的風塵女子,官家子弟多當官,將門子孫多投軍,有生龍鳳生鳳,自然就有老鼠生兒打地洞,但像她這樣跟著孃親一起做妓女的,黃楠郡肯定還有,但絕對屈指可數。

徐鳳年根本沒有把心思放在王雲舒身上,之所以能記得這個名字,還得歸功於王大公子有個不俗氣的爹,黃楠郡功曹王熙樺。王姓在黃楠郡是大族,宗祠繁多,不過同一個姓氏,同姓卻不同祖,出名的有四支:水經王氏,龍頤王氏,靈素王氏和紫金王氏。經略使李功德在黃楠郡屬於外姓人,之所以能夠發家,就在於他既是龍頤王氏的毛腳女婿,又成功將宗脈牽扯交錯的幾大王氏豪族,擰在一起。如果說胥吏是新病,那麼門第林立就是幾近膏肓的舊疾。

王雲舒心思活絡,否則也沒辦法在黃楠郡左右逢源黑白通吃,當下就心中瞭然——世子殿下是不想洩露身份,趕忙起身,仍是鄭重其事地拍袖振衣。

徐鳳年站起身,對草稕做了個飲酒的抬臂手勢。屋內有酒,只不過用來伺候王大公子就有些上不了檯面,草稕就想著去酒窖拎幾罈子封藏多年的醇釀,不過徐鳳年說綠蟻就行,草稕愕然,也不敢質疑,不過仍是下意識瞥向王雲舒,這讓王大公子氣惱得七竅生煙,腹誹這小掌班難不成瞎了眼,這不是坑害他嗎,當下就丟了個凌厲眼神過去,讓她別多事。草稕也知道不小心畫蛇添足,趕忙低斂眉目匆匆離去。

徐鳳年對王雲舒擺手說了個「坐」字,王雲舒諂媚搖頭,忙不迭說站著舒坦,徐鳳年還是拎了張椅子給王雲舒,自己則站在視窗。

王雲舒乾笑著坐下,如坐針氈,把所有認識的菩薩仙佛都念叨了一遍,只求這位脾氣極差的世子殿下別是先禮後兵——在龍睛郡連鍾洪武都給收拾得不輕,他一個沒有官職在身的蝦兵蟹將,世子殿下還不是想清蒸就清蒸想紅燒就紅燒?

徐鳳年手肘靠在窗欄上,問道:「王伯父身體可好?」

王雲舒嚥了一口唾沫,點頭道:「還好還好。」

對王雲舒一直和和氣氣的徐鳳年想了想,笑道:「王伯父是北涼少有的書香門第出身,在黃楠郡學問之高,不低於太守宋巖,據說曾經有武當真人觀其面相,給過讖語,怎麼說來著?」

王雲舒尷尬道:「那不知名老道說我爹年少溺於任俠騎射,再溺於經學辭章,三溺於黃老神仙,四溺於西方佛土,最後歸於聖賢。我估摸著道士是不是來自武當還兩說,讓殿……讓徐公子笑話了。」

徐鳳年搖頭道:「我在武當山的時候,的的確確聽過這麼一說,那位老真人,是當之無愧的道門神仙,老掌教王重樓。」

王雲舒瞠目結舌,說實話連王家對這讖語都不怎麼當真,只當是茶餘飯後的錦上添花,不過他爹年輕時候確實曾匹馬掛劍負笈遊學,任俠意氣,不過如今王功曹醉心於道教的黃老清淨,王雲舒從小就沒見過父親提劍練武,甚至連騎馬的次數都不多,對於年輕時候的遊學經歷,王功曹也從未在這個獨子面前提起,王雲舒對於這些自己父親都不願多說的傳聞,也只以為是溜鬚拍馬好事之徒的奉承言語。

如果真是那位一指截斷滄瀾江的老神仙,那可了不得。王雲舒頓時對在陵州官場上四面樹敵的父親高看了幾眼,別的不說,就是跟經略使不對眼這一點,原本就讓王雲舒覺得自己這輩子前途渺茫。

王雲舒察言觀色的本領比起草稕還來得爐火純青,世子殿下說到武當老掌教的時候,眼神與臉色都十分柔和,並且不是那種讓旁人骨子裡發冷的陰柔。王雲舒當然不會知道武當山和清涼山這兩座山之間,幾乎可以稱之為仙人一劍都斬不斷的深厚淵源。

人人可親的綠蟻酒在北涼隨手可得,草稕很快就提來四壺,徐鳳年跟王雲舒自然分去兩壺,草稕自己要了一壺,雪衣不善飲酒,最後一壺就給了那名假扮青衣書童的貂帽女子。遞酒時,草稕猛然一呆,世間還有這般姿色的俏人兒?莫不是都能跟襄樊城李雙甲一較高下了?

徐偃兵已經掩上門,又當上一尊喜怒不形於色的門神。

徐鳳年雙指拎小巧酒壺,輕輕搖晃,促狹問道:「如今還記不記恨李翰林了?」

王雲舒才喝了口酒壓壓驚,他以往是從不會碰綠蟻酒的,不過跟世子殿下同飲,別說是勉強入口的綠蟻,就是酒渣也能生出一醉方休的豪情,冷不丁聽到這句恰好捏住他王雲舒七寸的話,一口酒差點噴出來,趕緊把那口烈酒嚥下腹中,酒下了肚子,可一顆心又被吊到嗓子眼,小心翼翼苦笑道:「哪裡敢,李公子已經在邊境上揚名立萬,雲舒別說記仇,就是回頭李公子來黃楠郡祭祖訪親,我給他牽馬都成。不過李公子離開黃楠郡前,說以後只要見著我一次就要打得我爹都不認得,王雲舒就算有心賠罪,也實在不敢去李公子面前吃一頓打。」

草稕自認為抓住玄機了,這位陵州州城來的年輕男子,肯定是跟經略使大人的公子李翰林有交情,說不定就是經略使大人的親戚晚輩,這才讓王雲舒嚇得丟了魂魄。

徐鳳年點了點頭,像是相信了王雲舒的話,看似漫不經心隨口問道:「聽說你有個義兄,在黃楠郡做都尉,掌一營兵馬,麾下三四百甲士,清一色的輕騎,戰馬都是乙等中上,放到幽涼邊境上都半點不差了,遠比郡裡校尉計程車卒還來得精銳善戰?」

王雲舒撓撓頭嘿嘿一笑,一臉實誠地咧嘴道:「都是銀子堆出來的花架子,好看肯定是好看的,真要去邊境拉出去遛一遛,跟蠻子拼命的話,我看懸。都是些沒打過仗的新卒,不過說實話,很多人都是黃楠郡幫派的嫡傳弟子,打仗不行,但是打架很有譜兒。這些家醜,徐公子問起,我也只能實話實說,如果哪裡錯了,徐公子說給王雲舒聽,回頭我就跟我爹還有我義兄說清楚,反正保證一點不差全部順遂了徐公子的意思。」

一字不漏聽在耳中的草稕,越發驚奇。敢情這位陵州公子哥不光是跟李家沾親帶故的後生那麼簡單,否則哪裡能對黃楠郡軍政指手畫腳?紈絝之間的意氣之爭,捅破天也就是相互鬥毆,兩幫人各請神仙,打得天昏地暗,最厲害也無非是讓衣甲鮮明的軍伍士卒做幫兇,萬萬沒有嚴重到讓家族根基都牽連動搖的道理。在桃腮樓小掌班印象中,還真沒有哪位黃楠郡的年輕二世祖可以去越過父輩,跟那些官場老油條叫板。黃楠郡作為北涼糧倉,能在這裡作威作福的官老爺,都不簡單,不說太守宋巖手腕凌厲,王功曹也是出了名的滴水不漏,可以說個個都是馬蜂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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