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鳳年笑道:「黃楠郡有錢人太多了,不過很多人都是提著豬頭找不著廟,說到底還是本事不夠。當年爭奪豐州刺督一職,不是王伯父輸給了經略使大人,而是水經王氏輸給了龍頤王氏,被經略使大人打壓了那麼多年,以至於後邊連黃楠郡太守都沒當上,接著又被官大一級壓死人的宋巖排擠,還能穩坐釣魚臺,硬是緊握一郡官帽子分發的大權,已經殊為不易。如今宋太守終於要從黃楠郡挪窩,去陵州當別駕了。」
王雲舒臉色複雜,難道世子殿下言下之意是要他爹更進一步?
徐鳳年也沒有賣關子,直接給王雲舒擺明利害關係,「不過太守一職,還得是龍頤王氏那邊的官員出任,官場上一脈相承的規矩,不能說壞就壞,否則太遭人恨。我現在好奇的是你那個義兄,到底有沒有幾分真本事。」
王雲舒一咬牙說道:「我那義兄……」
說到這裡,王大公子瞥了眼豎起耳朵的草稕,徐鳳年笑道:「草稕姑娘,你跟雪衣去換些新鮮吃食。」
外人一走,王雲舒立即站起身,小心謹慎措辭道:「殿下,我那義兄叫焦武夷,本事是有的,在幽州邊境上也曾立下不小的軍功,可惜被同僚栽贓陷害,讓我爹一萬多兩銀子打了水漂不說,義兄差些都沒能活著回到黃楠郡,不過這樁恩怨,咱們王家認栽,王雲舒也不會在殿下這裡訴苦什麼。義兄焦武夷這幾年在黃楠郡經常借酒澆愁,可一身武藝並沒有丟掉,這時候還經常帶著士卒去河上鑿冰,讓他們跳入河中挨凍,誰若撐不下就得滾蛋。我不是給義兄說好話矇混殿下,實在是從沒有見過這般兇狠帶兵的都尉。」
徐鳳年笑道:「你要去了邊境看一看,就知道這根本不算什麼了。」
王大公子立即漲紅了臉,訕訕然道:「殿下莫怪,是王雲舒見識短淺。」
徐偃兵輕輕咳嗽了一聲。
幾乎同時,徐鳳年就對王雲舒搖了搖手,然後轉身站在視窗,望向那座柴扉院。
徐鳳年站在視窗,轉頭對一頭霧水的王雲舒招了招手,讓他走近後,輕聲說道:「你去跟你義兄說一聲,看在你的面子上,本世子準他帶兵入城,有一樁不用幹活就掙軍功的好事要便宜他。」
王雲舒使勁搓手,躍躍欲試道:「殿下,能不能讓咱也湊個熱鬧?」
徐鳳年笑問道:「你可有士卒身份?」
王雲舒也坦白,赧顏道:「有有有,我爹死要面子,嫌我不務正業,逢年過節帶我出去見他的同僚都顏面無光,就跟義兄討要了個小伍長。」
徐鳳年玩味道:「小伍長?在邊境上可是得斬殺過蠻子才能有的位置。」
王大公子悚然,乾笑著不知道如何補救圓場。
徐鳳年也沒有計較,揮手道:「趕緊去跟你義兄商量,到時候你也別來桃腮樓了,讓焦武夷兵分兩路,你跟他分別去青榮觀和蓮塘,如果城門那邊問起,就說是太守宋巖的調令,之後再有人問起,就說是本世子讓你們去的。」
王雲舒告辭,帶著廊道里那些扈從惡奴一溜煙跑出了桃腮樓。
為了避嫌,離得稍遠的草稕和雪衣面面相覷,不知道這是唱哪出。
徐偃兵走到視窗附近,望向柴扉院,微笑道:「恭喜殿下斫琴有悟。」
徐鳳年點了點頭,感慨道:「世人只知道偽境有大貽誤,似乎也有誤打誤撞的好時候。」
徐偃兵搖頭道:「世子殿下的偽境,如同賞客借畫一覽,藏家幫殿下拉開畫卷一角,便迅速收回,這等偽境,比起畫師自己作畫誤入歧途,貽害顯然要小。而且殿下此番所悟,不是叩問長生的指玄,而是浩然青冥的天象。這源於殿下二十幾年讀書,以及三次遊歷的所見所聞,讀萬卷書,行萬里路,這才是為何讀書人代代相傳,及冠就需負笈遊學的原因。唯此方能厚積薄發,在某個時刻也就水到渠成。不過徐偃兵所說,都是紙上談兵,殿下能夠親驗連番偽境和跌境之後仍是悟得天象精髓,便是徐偃兵也自認做不到。」
徐鳳年笑道:「徐叔叔,你這都是快要超凡入聖的人,就別給我一個二品內力的半吊子傢伙說好話了。」
徐偃兵一笑置之。
徐鳳年心中喃喃,方才所涉境界,過於飄渺玄妙,可似乎既不是指玄也不是天象啊,彷彿手指一鉤,就能讓一些看似近水樓臺實則遠在千里之外的物件,破空而至。只是這種境界一閃而逝,並不牢靠,具體如何把握細節,還得看以後機緣。
黃楠郡自打黑鯉叛變,又有韓商這種在北莽頗有地位的老諜子暗中呼應,整個郡的諜報就算是根子已爛,越是經驗老到之人,越是容易燈下黑。
諜報這個圈子有捉對的習慣,既有身份暴露之後敵我之間的捉對廝殺,也有同一陣營的捉對呼應,不過後者一般只有到了某個位置的重要文諜子,才有資格被武諜子「盯梢」保護,許多護駕,文諜子一輩子都不知道有哪些人為自己而死,往往只有等到緊急撤離,才被告知有人死了。韓商無疑是北莽在北涼糧倉滲透的重要一環,有韓商這種武道修為跟他身份極不匹配的文諜子,自然就會有徐鳳年嘴中的老王八潛伏在泥潭底部,只是狡兔三窟,誰都不知道三座老巢裡會有驚喜。
這次秘密剿殺,鷹士主要負責諜子相對稀少的青榮觀,遊隼要叼啄的肥肉則是整個蓮塘。上頭有令,可錯殺不可錯放。這兩批北涼殺手都勢力雄大,需要耗費大量精力物力人力去應付,因此這兩撥死士不但披軟甲佩短刀,還揹負弓弩,而柴扉院在三者之間最不被重視,一些位階不高的「閒雜人等」就給丟到這邊,遊隼和鷹士兼有,這裡頭的較勁不可避免。
洪書文跟任山雨就在此列,任山雨僅是兩名小頭目之一。還有個老人,名字都被人淡忘了,只習慣喊他「老樹墩子」,據說在北涼當了很多年死士,結果到今天為止還沒去過一趟北涼王府,就更別提近距離見一面大將軍,一身老舊的江湖氣。
遊隼方面的掌事是個看上去吊兒郎當的中年大叔,姓宋,這次除去外圍蹲點望風和剿殺漏網之魚的兩撥十餘人,進入柴扉院子的有六人,這位姓宋的裝成了一位外地豪客,脖子上掛了條好幾斤重的粗壯金鍊子,洪書文是他的狐朋狗友,任山雨則成了宋老爺私人豢養的狐媚子。還有三人都是遊隼那邊的精銳,一身扈從裝束,不佩兵器,不過內裡都藏有匕首和短鉤。進入柴扉院之前,相互之間都有過粗略交流,擅長哪一路數,何種兵器,都不能藏私。做死士,不是鬧著玩的,容不得誰單槍匹馬逞英雄,一旦發生大致上勢均力敵的接觸戰,有沒有配合,配合是否嫻熟,完全是兩種結局,說不定就是生死之差。
柴扉樓主要目標是一位榮登花魁不久的女子,也不見得就比前幾位花魁姿色出眾,只是男子喜新厭舊,就好嚐鮮,讓她的生意就顯得格外好。今晚有鳳陽郡老爺花了七百兩銀子,原本是要她出局,即是出院子過夜,不過他小看了柴扉院花魁的行情,一聽說這位鳳陽郡豪紳要出局,馬上就有人抬槓出六百兩,就在柴扉院裡頭行那魚水之歡,那花甲老頭只得要回一百兩,打消了出局的念頭,只好冷落了外頭私宅裡一名新買下的俏麗丫鬟。
在王同雀挖掘出來的諜報上,柴扉樓負責給老闆與權貴牽線搭橋的小鴇,也是一員北涼出生卻中途投靠北莽的諜子,此外,這座青樓的護院教頭跟幾名師兄弟則是實打實的北莽南朝死士,柴扉樓總計八九人,能玩命的也就一半,所以有誰都是一把好手的遊隼鷹士十六七人裡應外合,於情於理都毫無懸念。
事實上一開始也的確很順利。遊隼頭目宋谷跟任山雨去了一間早就定好的房間,樓頂上恰好就是花魁待客的屋子,他喊了位半紅不紫的清倌。妓院對於恩客自帶女子,並不排斥,不過想要讓當紅的名妓跟陌生女子一起游龍戲鳳,也不容易,就算名妓自己願意,妓院這邊也多半會推三阻四,因為怕好不容易捧出來的當紅妓女這麼一鬧,身價就跌了,所以沒有高價彩頭是萬萬請不動的。
宋谷的幫閒洪書文得了一大袋子銀子,跟那位小鴇糾纏不休,死皮賴臉要讓她破例接客一回。其實洪書文相貌不差,本身又是北涼豪族弟子,又被他用殺人殺出一股子英氣,那二十七八歲光景的女子不知是不是對這傢伙青眼相中,哪怕洪書文的銀錢根本不夠她的身價,也仍是答應下來,只不過她是柴扉院小鴇,有無數雞毛蒜皮瑣碎事務纏身,就讓洪書文動作利落一點,速戰速決。洪書文笑著應承下來,自曝其短,說他是出了名的「快馬加鞭」,惹得女子眼神嬌媚。
春宵苦短,更沒有人嫌命長。
滴漏點點滴滴。
對柴扉院地形爛熟於心的三名遊隼,熟門熟路找到那幾位正在小院喝酒的護院,二話不說就痛下殺手。
一張繡床上,那位察覺到殺意後想要用手刀捏斷洪書文的脊柱,結果被洪書文率先一手轟在丹田上,然後五指如鉤,掐住她的白嫩脖子,一點一點目送她斷氣,還笑眯眯道:「回頭我可得把銀子拿回去,咱倆同床那是情投意合,花錢買春算怎麼回事?」
幾乎同一時刻,宋谷正在欣賞屋內妓女的脫衣,走到她身後,她回眸一笑,宋谷笑著一手捂住她的嘴巴,用力卻不用氣,一拳捶在她後心口,當場捶死。
早就不耐煩的任山雨躍上桌面,腳尖一點,直接壁虎貼牆一般粘在天花板上,確定了樓上動靜,雙手撕裂木板,破板而出,找準那諜子名妓的位置,只看到旖旎一幕:那女子衣裳半褪,雙手搭在桌面上,露出腰肢下那一大截雪白肥膩來,一個衣衫華貴的老傢伙正抬起手,想要一巴掌拍在那兩瓣肥肉上,看到莫名出現的任山雨,老頭兒色迷心竅,沒有太多驚嚇,反而望向任山雨的酥胸,笑臉玩味,倒是那翹臀逢迎的柴扉院聲名鵲起的妓女,眼中殺機濃郁,第一時間並不是去提裙穿衣,而是一巴掌拍在桌面上,五指微微一擰,整個人像一隻絢爛多彩的花蝴蝶,旋向不速之客任山雨。為了掩人耳目而沒有攜帶那對宣花板斧的女子鷹士,正要出手格擋,驀地地板露出一隻手臂,握住名妓的纖細腳踝,往下狠狠一扯,一下子就將其拽到樓下去,不見蹤跡。任山雨滿臉怒氣,對出手的宋谷怨念頗深,原先籌劃是由她刺殺名妓,宋谷對付柴扉院小鴇,洪書文策應那三名遊隼,可宋谷讓洪書文跑去幹苦活不說,自個兒還賴在屋內不走,而且那名同屋妓女根本就不用死,只需要被打暈過去即可。
就在任山雨出現一絲恍惚之時,那名回神過後畏畏縮縮的鄰郡豪紳悄然伸出一手,掌心朝上,貼在桌面下,輕輕一掀,桌子急速飛旋,朝任山雨砸去。
殺機驟起,任山雨一腳踹出,踢爛那張沉重的硬木桌子,然後就看到一張老邁陰沉的臉龐越來越近。她被一掌拍在額頭,嬌小玲瓏的身軀直接撞破牆壁,被拍出樓外,即將墜落街面之際,意識越來越模糊的任山雨有些後悔,若是有那對斧頭在手,興許就不會這般不濟事了。
道觀,即是那觀道之地,出家人即是那出世之人。道觀老老實實觀道,出家本本分分出世,本都不應該涉世過深。
別忘了,這裡是北涼,那個曾經讓江湖人士變成過街老鼠的罪魁禍首,這些年不是在邊境巡關,就是在北涼那座清涼山上,冷眼望著北涼。
黃楠郡青榮觀以古木參天聞名於北涼,去道觀燒香之路綠蔭覆地,是郡內達官顯貴夏日避暑的絕佳處所,因為北涼王府建於清涼山之上,青榮觀又有「小清涼」的美譽。青榮觀向來與黃楠郡大小官員關係深厚,像那崇尚黃老的功曹大人王熙樺,雖然沒有度師,卻拜了監院觀主青槐道人做「先生」,而且這位古稀道人跟王熙樺的政敵黃楠郡太守宋巖亦是相交多年,宋巖不因王熙樺拜了這位道士為先生,就跟青榮觀關係疏離,想來青槐真人自有旁人不及的仙人遺風。如今離陽滅佛,唯有北涼道三州親佛,許多僧人和尚爭相擁入北涼避難。青榮觀也大開「避暑」之門,多是來者不拒,好在青榮觀香火鼎盛,否則恐怕就要給那麼多張嘴硬生生吃垮。借住青榮觀的僧侶中又以江南道名僧黃燈禪師最為著名,這小半年來一僧一道相互切磋,雙方佛道之辯,並不閉門,讓黃楠郡士子趨之若鶩,不管是否聽得懂,好像不去聽上一聽就俗不可耐。
入夜,道觀的夜幕,青色近墨,只有一處掛起燈籠,燈火依稀,有兩支不避俚俗的陌生曲子交替響起,乍聽之下荒腔走板,傾耳再聽興許就能咂摸出些獨到味道。
老道人鶴顏童顏,懷抱一柄拂塵,背靠廊柱席地而坐,正是精於齋礁科儀的青槐道人。身邊有位老僧雙手輕輕拍掌,正哼唱到一句「奪燕子口泥,刮佛面金妝,削蚊子腿肉……」,他便是滅佛浩劫之中從江南道流落到北涼的黃燈禪師。
曲終不散人猶在,兩位老人相視一笑。
黃燈禪師輕聲問道:「青槐老友,貧僧在江南道上便聽聞青榮觀有一架西蜀雷氏古琴,當初雷氏追隨亡國君主一同赴死,之前家族所藏所斫百餘琴,都盡數搗碎,可謂已成絕響,不知這琴還能操曲否?」
老道人遺憾道:「貧道入手時,那架‘繞殿雷’已經被燒去大半,琴絃一根不剩,每每有西蜀遺民望之泣淚。」
黃燈禪師嘆息道:「緣起緣滅。」
老道人抬頭望向高掛燈籠,突然笑道:「佛道兩家何嘗不是青蠅競血,白蟻爭穴。」
老和尚點了點頭,沉默過後,問道:「以為北涼之主如何?」
道人倒也言談無忌,說道:「自是功勳熛烈。本朝世爵典制,論功有六:開國,靖難,擒反,屏藩,御夷,徵蠻。北涼王徐驍佔五,何止功高蓋主。只是為人臣,君要臣死,臣不死,即是不忠。」
老和尚笑容恬淡,雲淡風輕。
道人在看大紅燈籠,僧人則是歪頭看向一串無風而啞的鐵馬風鈴。
嗡一聲震響。
雖然聽上去絕對僅有一聲,卻有多達四十餘根弩箭激射向屋簷下。
老道人眉頭一皺,沒有收回視線,僅是拂塵一拂,就將身前幾根弩箭裹在拂塵白絲中,然後抖腕一拋,假借弩箭去敲擊弩箭,竟是將這一大潑水箭雨盡數擋在屋簷之外。
兩名甲士一前一後,從陰影中大步踏來,他們距離外廊還有十步時,就換成一撥羽箭帶著弧度越過甲士頭頂。
老道人站起身,一手持拂塵,一手抓住白絲,扯出大半,拋向空中。
擅長望氣的老道人視線更多停留在後面甲士身上,那名鷹士面覆鐵甲,身段婀娜好似女子,顯得格外特立獨行。
已經有二品巔峰實力的青槐道人在欲出不得出的境界中逗留多年。修道之人,只要進入小宗師之後,一旦再度升境,大多一入一品即指玄,這也是為何道門小宗師被譽為「小真人」。只是青槐道人對外從不展露實力,偶露鋒芒,也壓在三品左右,故而在黃楠郡只以精研道術著稱於世。
青槐老道踏罡步鬥,就在隱秘符陣即將開啟之時,一聲佛唱響起,仙風道骨的青槐道人臉色一冷,由三品攀至二品,輕喝一聲,鐵馬風鈴叮咚響,大紅燈籠搖晃不止,老僧人再佛唱一聲,符陣仍是無法順利成勢。
此時此地,道高一尺佛高一丈。
青槐道人終於不再有所隱瞞藏拙,整件道袍鼓氣如球,只是老和尚已經閉上眼睛,老僧入定,側耳傾聽那鈴鐺輕靈天籟。
為首甲士一步踏上外廊,一刀破去罡氣,代價巨大,全身鮮血淋漓,他不顧面目全非,一刀剖開道人腹部,另外一隻手握住刀柄,加重力道,向前一衝,將大敵當頭執意要一心兩用的青槐老人撞到牆壁上,刀尖不光穿透老道身體,甚至已經透出牆壁幾寸。
臨近金剛體魄的甲士吐出一口血水,抬起手臂,擦去滿臉血汙。
後邊那位覆面甲士開口說話,嗓音清脆,應該是個年紀不大的女子,「梧桐院密令,準你將青榮觀改成寺廟。」
老禪師雙手合十,默唸佛號,「阿彌陀佛。」
黃楠郡有個門派被說成「奇怪」,怪在其他門派取名都往驚天地泣鬼神的說法靠攏,生怕名號不夠響亮嚇人,但這個幫派的名字竟然叫「蓮塘」,而奇則奇在幫主張冊被譽為「陵州第一手」,別號「潑猴」,身材精瘦,出手敏捷如雷。相傳在江湖上成名前曾在驛路上撞上一位將軍的馬隊,將軍逆風縱馬疾馳,貂帽被大風吹走,將軍有緊急軍務在身,顧不得那頂帽子,依舊策馬狂奔,不承想一個瘦猴似的年輕人竟是先縱身接住了那頂飄蕩在兩樓高空中的貂帽,然後眨眼過後,便已快步追趕上那名將軍,兩者竟然並肩齊驅。將軍有意考校年輕人的內力,依舊奔馬三十里,而這名遊俠兒也一路跟隨三十里,不見流露絲毫疲態。將軍視其為異人,準其在他轄境內開宗立派。經過一番經營,蓮塘隱約成為當時豐州穩居前三的宗門大派,只是隨著將軍去世,這位幫主性子乖張,公認武品不高,與人技擊,非死即傷,才搬遷到相鄰的黃楠郡內,這些年幾乎靠他一人支撐,到了不惑之年,性情轉變,才開始逐漸站穩腳跟。但蓮塘仍是不復當年盛況,好在這些年收了幾名根骨不差的記名徒弟,這些年輕俊彥大概是有師父這個前車之鑑,善於跟郡內大小官員打交道攀交情,才勉強幫著蓮塘在黃楠郡開枝散葉。
遊手好閒的竇陽關就是在這種時候進入的蓮塘,他也算家道殷實,年少便喜歡爭強鬥狠,只是想要成為貨真價實的高手,照理來說傾家蕩產都別想。一次蓮塘幫主的嫡傳弟子出門遊歷,被郡內幾大幫派的三十幾人堵截圍毆,被滿腔熱血的竇陽關拼死救下,在黃楠郡邊境一路護送到蓮塘。張冊本是贈送五百兩白銀了事,竇陽關跪了一天一夜,懇求讓他入門,張冊不許,冰冷丟下一句「天賦平平」,這對江湖兒郎來說無異於被判了死刑。不過竇陽關也是鑽牛角尖的性子,寧願不要那筆尋常百姓豔羨不得的贈銀,只求讓他在蓮塘外門弟子的校武場上蹲上一個月,一個月後竇陽關便被毫不留情地掃地出門,被竇陽關救下的張冊徒弟也義氣,為了報恩,不惜違反幫規私授武功,被張冊一怒之下逐出蓮塘。竇陽關跪在門外接連磕頭近百下,最終被一位登門蓮塘與張冊切磋武學的黃楠郡宗師幫忙說情,張冊才勉為其難收下他做外門弟子,但那名嫡傳徒弟仍是沒有免去厄運,僅是做了一名幫派裡做苦活的雜役,不記在蓮塘門派名下。
江湖就是如此,沒有規矩不成方圓。這也是為什麼那麼多無名小卒削尖腦袋也要拜在幫派門下的根源,有無名師領路至關重要,同樣的資質,幾年後的境界高低,就會是天壤之別。
一間偏屋房頂上,有兩個飲酒賞月的年輕男人,一位穿著寒酸,坐著慢飲;一位衣衫鮮亮,相貌英俊,劍眉銳利,身上大小物件,都是時下黃楠郡郡城最為「時鮮」的昂貴物品,他躺在屋頂上,搖晃著一隻硃紅色小瓷酒壺,酒是綠蟻酒,可換上這種葫蘆造型的酒壺後,價錢甚至不輸給白龍燒太多。英俊男子不笑的時候還有些世家子風度,可一笑就露餡,嘿嘿道:「顏哥,我真是沒想到還能有喝上六兩銀子一壺酒的一天。」
那姓顏的寒酸男子轉頭柔聲笑道:「以後便是六十兩一壺,你也喝得起。聽顏哥一句話,你這輩子很難再找到宋小姐這麼好的女子了,你別不當回事。」
馬上可以成為蓮塘內門弟子的英俊男子灑然笑道:「顏哥,練武這輩子拍馬也不及你,可對付女子,尤其是那些千金小姐,你可就比我差遠嘍。」
坐著飲酒的落拓男子搖頭笑道:「陽關,你習武天賦比我只好不差,雖說你錯過了淬鍊體魄的最佳時機,可師父內外兼修,內力深不可測,只要你由內門弟子升為嫡傳,以後前途不可限量。便是那宋小姐是太守大人的千金,你也配得上。陽關,你不要嫌顏哥死板,遇上好的女子,不管她如何捨不得你,作為有擔當的男子,終歸是要讓她為你而驕傲的,你不能總覺得她那麼高高在上的一個姑娘,獨獨對你百依百順,就只顧著把人家當牛馬使喚,你在眾位師兄弟跟前是有面子了,可以後你與她成了一家人……」
竇陽關突然臉色黯然道:「顏哥,如果不是我,你也不會被師父……」
寒酸男子豁達道:「都是命,而且顏石俊也沒後悔。我從小就被師父收養,這麼多年跟著師父一路走下來,從鳳陽郡來到黃楠郡,我就只學到了師父的執拗,做人做事都一根筋。大師兄毅力韌性最好,跟師父學到了武功;二師兄天資最好,就算不勤於習武,武功也沒落下,而且到了官老爺那邊也八面玲瓏,方方面面都虧得二師兄打點關係,咱們蓮塘才能在黃楠郡的路子越走越寬。只不過很多事情,情義難兩全,不論如何取捨都活得不痛快,我也不知道你進了蓮塘是幫你還是害你。以後你可能就會知道了……不過我希望你還是別知道的好,什麼時候當了太守大人的女婿,就別再混什麼江湖了,混不出頭的。混官場混軍旅,你混什麼都比混咱們這行有出息。」
竇陽關無言以對,坐起身,看到魚塘幾名擔當哨樁子的外門弟子在校武場附近巡夜,有些提不起興致。
竇陽關猛然瞪大眼睛,酒意全無。
一撥撥黑甲人井然有序地翻牆而入,落地後彎腰前奔,提起短弩勁射,秋風掃葉一般殺死了所到之處前方的哨樁子,蓮塘巡夜弟子幾乎都是被兩根以上弩箭射穿腦袋,以保證他們死得無聲無息,死前無法做出任何掙扎。除去北方,黑甲殺手由東西南三個方向漸次向校武場北方的住宅靠攏,接下去就是一場更為陰險的夜襲。等到顏石俊和竇陽關站起身看清大致脈絡,顏石俊立即吼道:「有殺手侵襲!」
竇陽關有些蒙,正想轉頭跟顏石俊詢問蓮塘惹上了什麼仇家,竟然如此手段凌厲,當他轉頭後,耳邊驀然響起嗖嗖嗖幾聲箭矢破空的輕微聲響,然後就看到血腥一幕:才出聲示警的顏哥才躲過一根無羽之箭的襲擊,就給第二根繞出一個大弧的無羽箭從側面斜穿腹部。
顏石俊踉蹌後退,又給一根箭矢當面射來,除去尤為霸道的第二根箭矢躲無可躲,其餘兩箭都不在話下。顏石俊側過頭,一手握住那根箭矢,倒提箭矢,竭力道:「是北涼持弩甲士!」
才說完,一名身材雄偉的黑甲殺手就一跨輕鬆登樓,臉上有幾分惱火屋頂顏石俊的多事,一手提弩,一手抽刀劈向顏石俊。竇陽關哪裡經歷過這種生死只在一瞬的搏殺,以往那幾場幫派之間的鬥毆,雖說也有相互殺人,也有鮮血四濺的辛辣場面,可連生手竇陽關都有一戰之力,到底遠不如今晚這場偷襲來得恐怖殘酷,別說他竇陽關成了看戲的人,就連在他眼中一流高手的顏石俊,也就是在那一刀之下被連胳膊帶整片肩頭,都給嘩啦一下劈斷,身披黑甲的魁梧男子一刀才下,一刀又迅猛撩起,又將顏石俊的頭顱挑落,同時抬臂一根勁弩射向竇陽關。大概是竇陽關命不該絕,這一刻竟然福至心靈,一記千斤墜,堪堪躲過那根弩,踏破屋頂瓦片,落入武械房內。
竇陽關隨手抄起一柄刀就後撤,仗著熟悉地形,亡命遊走,每次挪步,都有從屋頂潑灑而下的弩箭如影隨形,那黑甲殺手輕輕咦了一聲,顯然沒有想到這小子如此靈活,正想要跳到屋中追殺,一名同樣披甲的男子躍上屋頂,手持一張牛角大弓,朝一棟驟然亮起燈火的宅子,一箭而去,破窗而入,那宅子主人才點燃燈火,就被一箭釘掛在牆壁上。
這名箭術驚人的男子冷聲道:「今晚只抓大魚。我在此看守,你下樓,這次要是輸給了梧桐苑那幫才出窩的雛鷹,你知曉後果。」
魁梧甲士眼中露出一抹驚懼,趕忙應諾一聲,向前奔跑,如同一頭山林靈猿輕盈跳下屋頂,跟其他甲士會合,向前迅推移,直撲一棟主宅,那是蓮塘幫主張冊所在的院落。
甲士一路奔襲,勢如破竹,技藝不精的外門弟子都只有被割稻穀般宰殺的下場,一些個內門弟子並非全無一戰之力,只是這幫甲士殺神沒有什麼江湖講究,小範圍內的短兵相接,都是轉瞬過後便成就以多欺少的優勢局面——兩三柄涼刀突進,輔以短弩見縫插針的陰險偷襲,又有堅實軟甲披身,江湖幫派內的兵刃器械本就稱不上如何鋒銳,只要不是致命傷,這些甲士根本就不去理會,任由你刺劈一劍兩刀,他們就能趁機一刀重傷甚至殺死對面的蓮塘弟子。要知道遊隼本就是來自離陽江湖五花八門的高手,單對單的技擊廝殺是行家老手,這些年在浸染精通了許多軍伍戰陣後,就成了成群結隊的豺狼,與單獨刺殺相比,造成的殺傷力自然不可同日而語。
屋頂那名發號施令的弓箭手眼神一凜,從背後箭囊拈出一根精製羽箭。
黃楠郡第一手「潑猴」張冊,算是能跟王府扈從呂錢塘之流旗鼓相當的棘手角色。遊隼和鷹士此次並行,能摘下此人的項上頭顱,無疑是大功一件。
任山雨身形飄落,生死未卜。
徐鳳年眼神平靜,「遊隼?」
然後說道:「那傢伙應該就是跟韓商捉對的大魚了。」
徐偃兵點了點頭,然後草稕和雪衣就發現屋中只剩下那位頭髮灰白的公子哥。
柴扉院。
一擊得手的「富家老爺」正準備悄然離去,緊接著就悄然死去,連自己怎麼死,死在誰手上,都不知道。
任山雨跌落街上,徐鳳年沒有馬上現身,心中默唸到十六,仍是沒有誰出面,從徐鳳年這裡俯視,可以清晰看到任山雨掙扎了幾下,別說站起身,就是坐起都是奢望,就在徐鳳年準備動作的時候,柴扉院終於有人掠出繡樓,抱起任山雨消失在巷弄——是既非鷹士也非遊隼的洪書文。
徐鳳年臉上佈滿陰霾,神出鬼沒的徐偃兵站回視窗,對徐鳳年點了點頭,示意柴扉院已經處理乾淨。徐鳳年轉過頭,神情恢復平常,跟草稕問過了王雲舒家族府邸的詳細方位,然後跟雪衣要了那架為飛劍所斫的破琴,腋下夾起那隻兼具鐘磬之音的插花膽瓶,跟草稕和雪衣也沒有太多言語,讓她們不用相送,僅是一笑而過,就已經讓兩位青樓女子受寵若驚。
往常八面玲瓏的桃腮樓小掌班不敢畫蛇添足,略顯束手束腳地站在廊道目送兩人在拐角處消失,她注意到那頭髮灰白公子哥的側臉,稜角分明,不知是否是錯覺,那個應該年紀不大的男子有種能讓黃楠郡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魄。草稕等他離去,斜靠門廊,轉頭瞧見雪衣明明想多看一眼卻含羞的神態,忍不住笑看了她一眼,朝雪衣指了指視窗,後者一愣,隨即恍然,趕緊提起裙角匆匆往視窗小跑而去。
草稕沒有多此一舉,望著雪衣的背影。孃親總是嫌棄這名清倌兒沒有女人味,學不來勾搭男子的手段,當下可不就出來了嗎?草稕收回思緒,她開始尋思那陵州公子的這次露面,對於一直被柴扉院按下一頭的桃腮樓是否會有轉機,至於一架破琴和一隻不知真品贗品的花瓶,都是無關緊要的小物件,只要那人願意,便是桃腮樓雪衣這樣的女子,只要有,桃腮樓就可以送。
樓外,徐鳳年坐上馬車,徐偃兵駕車前往本郡王功曹的宅子。
王熙樺是水經王氏的當代家主,隨著鬥了半輩子的死敵李功德榮升正二品北涼道經略使,龍頤王氏「龍抬頭」,驕橫跋扈,一直與龍頤交好的紫金王氏也忍無可忍,水經王氏趁機拉攏,再加上一個靈素王氏,同姓三族隱隱聯手與龍頤抗衡,以事功、學問都很有分量的王熙樺為首,如此一來,王熙樺的日子並沒有外人想象中那麼困苦難堪。
王家宅子近年一直車水馬龍,哪怕是一些新近進入北涼的外地士子,也紛紛慕名而來,向這位訓詁大家請教學問。不過有馬車深夜造訪,還是不常見。別看王雲舒在黃楠郡惡名昭彰,給人家教不嚴的認知,但是王宅門房這類隱性權力不差七八品官的人物,待人接物只要稍有不慎,輕則被嚴厲訓斥,重則被驅逐出府,因此見到一名面孔陌生的公子哥走下馬車,門房趕忙從側門走出,走下臺階,詢問事宜。只是讓門房詫異的是,這位年輕人,與那些恨不得儀門大開隆重相迎的世家子截然不同,竟說只在門口等人即可,門房頓時心中瞭然,八成是找大公子來的,在黃楠郡惹了事,找誰都不如找自家大公子來得有效。大公子在黃楠郡手眼通天,要不前些時候靈素王氏一位長輩金屋藏嬌,被悍婦堵在門口,醜態畢露,還是大公子出面才擺平,這種事情,太守大人也管不了。既然不是來找老爺切磋,多半是不成材的紈絝子弟了,門房無形中也就低看幾眼,恰好省掉一些客套寒暄,走回側門那邊,回頭看了一眼,看到那年輕人蹲在石獅子旁的臺階上,門房忍不住心想這位公子想必是遇上了過不去的門檻,否則不至於在此用最笨的守株待兔的法子苦等大公子,大冬天,哪家公子哥不是在享受醇酒美人?門房多瞥了幾眼那個站在臺階下的魁梧男子,惋惜這麼個氣宇不凡的扈從,遇人不淑,跟錯了主子啊。
徐偃兵猶豫了一下,蹲在比徐鳳年低一級的臺階上。天寒地凍,徐鳳年雙手插袖,輕聲笑道:「連累徐叔叔了。本來倒是可以自報家門,然後去跟王功曹討要幾杯熱茶暖胃,不過既然做戲,就要做足了,否則明早就得走,水經王氏體會不到我這個陵州將軍的誠意啊。」
徐偃兵抬頭看了眼天色,「需要來場大雪?似乎誠意更足。」
徐鳳年訝異道:「這也行?」
徐偃兵微笑道:「年輕時候走南闖北,運氣不錯,遇上些不世出的高人,學了許多旁門左道,如今境界足夠,要一場隆冬風雪,想必老天爺也是會給這個面子的。」
徐鳳年好奇問道:「柳蒿師有沒有這道行?」
徐偃兵想了想,平靜說道:「那老賊估計不行,也不是說我就一定比柳蒿師境界更高,這大概是那個做學問術業有專攻的道理——我當年去過南海,殺了一撥練氣士,得了幾本秘笈。不過論起殺人,兩個柳蒿師也不濟事。這些年,我聽說單說殺人手段,鄧太阿天下第一。一直想與那位桃花劍神切磋切磋。」
徐鳳年笑問道:「李淳罡三十歲之前就已經躋身天象境,還有鄧太阿,以及徐叔叔,你們好像都是在武道上一帆風順,堪稱勢如破竹,怎麼做到的?」
徐偃兵很認真思考了這個問題,最後給了徐鳳年一個啼笑皆非的答案,「隨遇而安。」
似乎覺得徐鳳年的表情好笑,徐偃兵又說了一句跟時下天氣很應景的言語,「其實徐偃兵一直覺得能有今日成就,是靠這張年輕時候不輸給殿下的英俊臉龐。」
徐鳳年捧腹大笑,止住笑後無奈道:「徐叔叔你跟袁二哥肯定能說到一塊去。」
徐偃兵淡然笑道:「那個榆木疙瘩的馬上槍槊確是我教的。」
徐鳳年無言以對。
徐偃兵突然問道:「殿下還不知道袁左宗二十一歲開始練習刀法?只是當年輸給顧劍棠一場,就不再在世人眼前展露刀法了。當初離陽軍伍高手排行,北涼有陳芝豹和袁左宗佔據二三,如今顧劍堂若是還只有那一招鮮的‘方寸雷’,恐怕他就得乖乖墊底了。不過顧劍堂此人老謀深算,這麼多年過去,應該不至於止步不前。殿下,如果你對武道還有想法,不妨聽徐偃兵一句,揀選兩名不曾入一品的小宗師,讓他們心甘情願鬥上一場,是生死決鬥,是相互砥礪,皆可。之所以要不入一品,是因為不管是一品金剛還是一品指玄,只要見識過了一品境界的宏大,一個人的精氣神反而或多或少會受到影響。」
徐鳳年點頭道:「懂了,這就像經略使李功德,站得高看得遠,知道廟堂傾軋的兇險,做人反而低眉順眼,由不得自己意氣風發。反而是那些在小郡小縣做主官的,在一畝三分地上稱王稱霸,更為意氣十足。按照徐叔叔的說法,二品小宗師之間纏鬥酣戰,容易打得酣暢淋漓。」
徐偃兵點到即止,不再多說什麼。
約莫一個時辰後,馬蹄急促敲擊街面,在清冷冬夜格外刺耳。徐鳳年轉頭望去,一隊騎士疾馳而來,兩騎並駕齊驅,哪怕在疾速前奔中,兩名騎士仍是可以用輕重恰到好處的嗓音對話,臉色凝重中又有強行剋制的驚喜,其中一騎不披甲冑,正是王雲舒。徐鳳年看到這一幕,有些自嘲,自汙藏拙的本事,可不是他徐鳳年一人獨有啊。徐鳳年始終蹲在石獅子陰影中遮風擋寒,徐偃兵早已站回臺階下。
王雲舒一路策馬狂奔,面帶些許倦意,不過更多是興奮,看到徐偃兵的身影后,神情一滯,然後一鞭狠狠揮在馬臀上,幾乎是翻身滾落下馬,正要下跪,徐鳳年擺擺手道:「免了,說說看事情如何了?」
王雲舒小跑到臺階下,小心翼翼問道:「進府給殿下細說?」
徐鳳年指了指身邊位置,搖頭道:「我這就要回去了,你說個大概即可。」
王功曹的義子焦武夷,讓其餘二十幾騎停在稍遠處,下馬後單膝跪地,抱拳沉聲道:「黃楠郡都尉焦武夷參見世子殿下!」
徐鳳年笑道:「焦都尉起來說話。」
王雲舒很狗腿地拾級而上,屁顛屁顛在徐鳳年身邊彎腰蹲下,開始跟世子殿下稟報戰況。他的義兄去了青榮觀,說巧不巧正好在青榮觀外三里路左右,撞見一位知客道士和兩位高功道人,說是迎回幾個在其他道觀得到冠巾學成歸來的弟子,原本焦武夷對此也不會太過上心,那幾名中年道人又是黃楠郡第一大觀貨真價實的真人,說不定還會笑臉相向一番,只是焦武夷這趟前往青榮觀就是奔著潑天富貴去的,二話不說就要拿下三人。起先三名道士束手就擒,並不反抗,不過當麾下斥候反身稟告有道士鬼祟逃竄,已經有三十輕騎甲士前去追捕,三名道士立即兇相畢露,好在焦武夷分兵給王雲舒一半人馬後的急速行軍,仍是首中尾三者遙相呼應,除去十餘斥候隱蔽刺探,又各有六十騎相隔一里路。三名道士只見到焦武夷身邊只有五十幾名士卒,便誓死一搏,不承想一炷香工夫過後,下一撥騎士就迅猛殺至,更有斥候暗中傳訊。第三批騎卒並不衝鋒而來,而是下馬撒網圍殺過來。三名青榮觀道人二死一傷,可惜那兩個冠巾弟子不知所蹤。
王雲舒這邊就要雲淡風輕許多,純粹是看熱鬧去了,並且連熱鬧都錯過了。鷹士頭領確認他是世子殿下的「心腹」,才總算沒有冷屁股砸在王雲舒的熱臉上,告知一二,王雲舒這才知道蓮塘一百四十三人,不論婦孺老幼,除去四名不在必死名單上的無名小卒,都給殺得死得不能再死,可謂是被徹徹底底滅了滿門,連黃楠郡第一高手張冊都沒能倖免。王雲舒也就是去順便幫忙收拾殘局,在陵州成名已久的潑猴張冊死得那叫一個慘,王雲舒閒來無事,就在那具頭顱被割下後釘在一根粗壯廊柱上的屍體旁邊數數,無頭屍體不計輕傷,重傷就有六處,雙手被齊肩削斷,一根羽箭貫穿胸口,其餘遍地橫陳的屍體,也大多血肉模糊,讓王雲舒把一天佳餚酒水都給嘔吐得一乾二淨,到現在還有些頭皮發麻。以前他總覺得自己已經很不把人當人看,到今天才知道一旦惹上北涼遊隼,人命那才叫一文不值!
徐鳳年安靜聽王雲舒講完,站起身,笑道:「畢竟黃楠郡是你們的地頭,會更熟悉。還剩下些追剿殘餘的收尾事情,如果需要勞煩你跟焦都尉,我會讓人來府上知會一聲。」
王雲舒樂得不行,焦武夷彎腰抱拳道:「末將職責所在,為殿下辦事,雖死不悔!」
徐鳳年走下臺階,王雲舒低聲問道:「殿下真的不下榻寒舍?哪怕喝口熱酒也好啊!」
徐鳳年打趣道:「行了,今晚你馬屁拍得足夠了。王雲舒,你回家以後,跟王功曹說一聲,有機會去涼州的話,進府一敘。」
王雲舒誠惶誠恐,「一定一定。」
徐鳳年轉頭對焦武夷說道:「焦都尉,一葉知秋,你治軍頗為嫻熟老到,黃楠郡事了,陵州將軍府還缺個校尉,你年後就帶著原班人馬一起過來,我再給你六百兵馬,總要湊足一千才像話。」
年近四十終於驟然富貴的焦武夷熱淚盈眶,撲通跪下,「焦武夷願為殿下效死!」
徐鳳年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向馬車。
王雲舒要送,背對府門的徐鳳年擺擺手。
王雲舒看著馬車遠去,收回視線,輕聲道:「義兄,殿下走遠了。」
焦武夷卻雙手始終按在地面上,遲遲不願起身。
王雲舒回頭,望了一眼兩百年前朝廷御賜「義門王氏」的華美匾額,「義兄,以後可千萬別忘了咱們王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