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北涼百姓只知道清涼山北面住著一幫「山後之人」,是做什麼的,又是什麼身份,都無從知曉。清涼山的後山又被稱作背陰山,一直是禁地。/b
一輛輪椅車緩緩下山,徐渭熊裹了件厚實的黑色裘子,雙指輕輕攏住領口。山腳有一小片藏青色建築,並不起眼,她自然知道真正的北涼機造局建在地面之下,常年燈火通明如白晝。當初離陽吞食春秋,墨家鉅子為趙室出了死力,大濟蒼生後本想著可以功成身退,獨善其身,退隱山林做些學問,不過以趙家的尿性,加上離陽老首輔對墨家一直貶低為「春秋流氓第十國」,散佈於朝廷上下的數千鉅子被屠戮殆盡,尤其是顧劍棠和幾位大將軍行伍中的鉅子,幾乎都是一夜之間就從人間蒸發,連屍體都找不到,只餘下不足百人,在徐家的羽翼庇護下苟且偷生。其中以巨匠宋長穗跟楊光鬥兩位老人為尊。宋長穗精於兵器鍛造,楊光鬥長於攻守推演,都曾是老鉅子左祁連的得意門生。在守孝期間,身後推車的徐鳳年去機造局除了「追魂索命」,死皮賴臉向宋長穗師徒督促符甲的加緊打造,還跟楊光鬥討教西線推演。徐鳳年對機造局不陌生,算不上什麼臨時抱佛腳。還是少年的世子殿下,隔三岔五就溜到機造局地下巢穴欣賞那裡熱火朝天的獨有景象。當初跟江湖仇家玩釣魚把戲,故意從王府流露出去的那幅「誤人子弟」的清涼山地理圖志,就出自徐鳳年跟巨匠宋長穗的徒弟曹嵬兩人之手,靠著這幅地圖,想要進入清涼山然後靠近梧桐院,不難,可要想找到確切地點,就甭想了。可以說世子殿下跟曹嵬這兩人,都是禍害,肚子裡的壞水不相上下。少年時代,徐鳳年沒少被曹嵬仗著身手打得鼻青臉腫,徐驍要是想去機造局幫兒子找回場子,宋楊兩位老頭子一個抬起頭挖鼻孔一個斜著眼掏耳屎,一問三不知,反正想要在那座迷宮裡找到曹嵬那孩子,除非徐驍鐵了心要用兩三千甲士挖地三尺才行。不過後來徐鳳年學聰明了,收買了許多機造局的同齡人,合夥打壓曹嵬,一起攔路堵截套麻袋,這才算扳回幾局。總之徐鳳年跟稍大幾歲的曹嵬,關係稱不上如何融洽,還有點天生不和命中相剋的意思,只不過各有各的軟肋,比如說徐鳳年說想要陰險陷害誰了,或者說搗鼓一些天方夜譚的奇巧物件,曹嵬不管嘴上叨叨叨如何不情不願,真做起事情來比誰都手腳麻利。徐渭熊到了機造局門口,卻沒有進去,讓徐鳳年獨自走入,她則繞道而行,車輪沿著幽靜的青石板小徑,折回了清涼山向陽面。
徐鳳年熟門熟路走入機造局,一路暢通無阻,牆壁嵌有燈火的地道不斷向下延伸,好似沒有盡頭。機造局號稱能填下一座倒扣的清涼山,規模之大,可想而知。徐鳳年曲曲折折走了小半個時辰,穿過七座密室、十二條密道,才終於走到底層某處。該處視野開闊,有一座兩樓高的煉器爐,爐子四周架有十幾架梯子,距離爐子十幾丈,擺有一張書案,堆滿了字跡潦草的圖紙,桌底下也散亂無數,幾個面紅耳赤的古稀老人在那裡爭執不休,偶爾對著爐子指指點點。徐鳳年沒有打攪這幫老頭子的罵戰,走在爐子前,被火光映照得紅光滿面。這隻爐子名「鼎器」,來歷非凡,已經作古的棠溪劍爐,還在鑄劍的東越劍池風雪爐,比起這個,都是小巫見大巫。據說大秦得天下,收繳天下鐵器鑄就九鼎,用以鎮壓兩城三河四山,就是用這種墨家前輩打造的爐子。徐鳳年笑了笑,正在遐想時,被人跳起一拍腦袋。徐鳳年懶得轉身,一巴掌就把那不懂禮數的傢伙輕輕拍飛,背後立馬傳來一陣罵罵咧咧。徐鳳年自從練刀以後,身後這傢伙就老實許多,不過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姓曹的還是忍不住要挑釁幾下,然後就是這個下場。曹嵬揉著臉頰跟徐鳳年並肩而立,這個年輕男人身材矮小,輸人不輸陣,跟徐鳳年相處,喜歡踮起腳跟,可即便這樣,仍是要比徐鳳年矮半個腦袋。徐鳳年笑道:「聽說‘重孫’被你折騰出來了?」
曹嵬得意揚揚道:「比起最鋒利的‘老祖宗’,鋒利程度就差了一分;比起最結實的‘孫子’,牢固度差了半分;比起最輕巧的‘老爹’,不過重了小半兩。這下子你知道厲害了吧?」
徐鳳年一臉譏諷潑冷水道:「都是差上一點,就沒有哪一樣是歷代北涼刀裡最好的?」
「老祖宗」也好,「孫子」「重孫」也罷,都是徐鳳年跟曹嵬兩人給北涼刀取的綽號暱稱。「老祖宗」是第一代真正成制的徐家刀,春秋早期戰事,徐家兵馬都是靠著這種鋒芒畢露的初代涼刀打天下,可謂所向披靡。在春秋中後期,比如征戰西蜀跟襄樊攻守的尾期,就換上了第二代刀,鋒銳不如初代「老祖宗」,但是相對更加輕便而且結實;到了入主北涼,第三代北涼刀「老爹」,又重新做了取捨,時下許多北涼道鄰居州郡紈絝所懸佩的北涼刀,大多是刀弧曲線最為美妙的「兒子」。到「孫子」這一代,北涼刀已經歷經五代之久,然後在曹嵬手上,算是六代同堂,迎來了最小的「重孫」。這六種涼刀,除非是摸慣了兵器的百戰老卒,否則很難分辨出其中的差異。被徐曹兩人私下成為「孫子」的第五代「徐家刀」,已經是被離陽、北莽兩朝兵法大家公認為最為攻守兼備的戰刀,無論步戰馬戰都是當世第一。北莽南朝幾位大將軍跟離陽燕剌王趙炳、廣陵王趙毅這些著名武夫,不是沒想過大批次仿製,只是看似簡簡單單一柄刀的出爐,涉及鐵礦質地、採鐵效率、爐子火候、鍛打工藝、模具制定等等,甚至於要考慮到用刀士卒的身材手臂比例氣力大小,所需學問繁複而艱深,北涼除了鐵礦質地出眾以及工匠手藝精湛在內的諸多優勢外,最重要的是北涼鐵騎戍守邊塞二十年,刀這東西,喝沒喝過血,喝多喝少,都會相應影響到它的精氣神。
別看徐鳳年嘴上挖苦曹嵬煉出的「重孫」聽上去不咋的,實則不用親眼看刀親手摸刀,就已經可以從隻言片語中確定這一代新出爐「徐刀」的霸道,它不是最鋒利的、最堅固的,卻肯定是最能發揮出持久殺傷力的殺人利器!
果不其然,覺得被侮辱了的曹嵬跳腳罵道:「你個門外漢,有本事這輩子都別碰一下‘重孫’!」
徐鳳年懶得跟他斤斤計較,伸出手,很快就有曹嵬的師兄弟跑來雙手奉上三柄新刀。這一代徐刀同為「重孫」,只是按照常例,騎軍步軍以及鎮守後防的陵州將卒,三者佩刀又各有微妙偏重。一般而言,北涼鐵騎尤其是幾支精銳重騎,所配涼刀肯定是最為嶄新和出眾的,只要新刀現世,幾乎第一時間可以換上,而陵州境內尋常的守軍,例如那些並非潼關險隘的鎮軍,則要「遲鈍」緩慢許多。徐鳳年接過一柄戰騎佩刀,左手握住刀柄橫刀在胸,右手手指抹過刀鋒,對於食指滲出血絲,視而不見。他眯起眼,在刀身上敲了十幾下,豎起耳朵聽著常人辨識不出的輕微迴響,滿意地點了點頭,溫醇笑意在那張清逸臉龐上慢慢洋溢開去。被曹嵬當作叛徒的幾名年輕鉅子都如釋重負,相視一笑。
徐鳳年正要說話,就聽到一聲巨吼,有個老頭子直呼「姓徐的」,徐鳳年把刀遞換給一名鉅子,走向書案。墨家巨匠宋長穗雙手負後,滿身酒氣,撇了撇頭,示意徐鳳年跟在身後,滿臉鬍鬚如雜草叢生的老人徑直走向一間新闢出的密室。楊光鬥不像宋長穗這般不修邊幅,一襲青衫,乾淨清爽,走在徐鳳年身邊,輕聲說道:「老宋按照王爺的意思,用了兩旬時間才弄好,每天得喝六七壺酒提神才行。楊某看過以後,覺得還不錯。對了,王爺,小王爺那件符甲如何?扛下了慕容寶鼎幾成攻勢?換成斤兩,有沒有超出咱們初步預設的一萬六千斤?符甲自己生長出的韌性又有多少?何處需要改良完善?天劫紫雷若是以八八之數或者九九之數衡量,具體該有多重,王爺你該給咱們一個確切數目了吧,機造局也好做到有的放矢,總不能讓咱們耗費心血,到頭來搭建一座海市蜃樓,這不合我墨家的規矩。王爺想必也知道宋老頭的脾氣,就他那刨根問底的性子……」
前頭宋長穗重重冷哼一聲。
徐鳳年從懷裡掏出一封早已準備好的手札,笑道:「這些事情,我都寫在密札上了,楊老接下來按部就班即可。」
楊光鬥收入袖中,笑著點頭。
宋長穗推開密室大門,視野豁然開朗。
腳下有山河!
這恐怕是史上最宏大最精細的一座沙盤,囊括了北涼三州、流民之地、西域、西蜀跟南詔,以及全部的北莽王朝十三州,確切來說,這便是一整條貫穿天下的西線!
宋長穗沒有半點成就感,盯著浩大沙盤,語氣凝重道:「二十條主要河流,六十七座山,以及一百四十座城池軍鎮,盡在其中。按照諜報所述的幾方兵力配置,也以棋子數目一顆代替千人堆放其上,勉強做到了一目瞭然。之所以沒日沒夜幫你做這個,一則我墨門寄人籬下,徐家幫我們這幫賊子餘孽保命二十多年,該出力十分,於情於理都要出力十分。二來你的謀劃,很符合我的胃口,對我宋長穗來說,天底下萬物萬事,都沒有一樣是沒法子去精確計算的,小到一家家底多寡,大到一國國力,陸地神仙的境界,都可以拿來算計算計。徐鳳年,你跟我交個底,北莽真要先打西線?」
徐鳳年嗯了一聲,平靜道:「是北莽女帝親口說的,現在就看是什麼時候開打,在什麼地方開打。咱們北涼已經不用奢望北莽會兩隻腳都先闖進離陽東線那座大泥潭,楊老跟上陰學宮王大先生預期推演的一腳踩東一腳踩西,也得全盤推倒重來。」
楊光鬥嘆息一聲,愧疚道:「是楊某學藝不精,謀劃失當,誤導了大將軍跟王爺。當年二郡主不是沒有提醒楊某,要做最壞的打算,可楊某數次推演,都不覺得北莽太平令的東線直下有何勝算……」
徐鳳年擺擺手,打斷楊光斗的言語,輕聲說道:「無妨,楊老不用自責,書桌上的得失,說到底還得讓步於一場場硬仗的勝負。」
宋長穗嗤笑道:「楊老頭,你聽聽這話說的,這小子打心眼裡就瞧不起你們這幫紙上談兵的謀士呢。跟徐瘸子還真是一脈相承,啥都不信,歸根結底,只信自己手裡的刀!」
徐鳳年跟楊光鬥皆是一笑置之。
曹嵬不知何時偷溜到沙盤中,走出一道弧線,蹲在一處,念念不休。
徐鳳年看著這傢伙的背影。兩人是天生的死對頭,徐鳳年對曹嵬再熟悉不過,這個矮子很賤,屬於那種能坐著絕不站著能躺著絕不坐著的那種傢伙,很厚顏無恥,不熟悉他的,三言兩語過後,都會開始覺得他欠罵,熟悉了以後,就要覺得這傢伙真是他媽的欠揍了。曹嵬又怕死又怕見血,卻偏偏想著有朝一日能夠帶兵打仗,做夢都想著親自去金戈鐵馬。別的人希冀著封侯拜將,都是奔著錦繡前程和手握權柄去的,曹矮子則是奔著好玩去的。徐鳳年還沒世襲罔替北涼王的時候,曹嵬還算消停,見面也無非是拌嘴吵架,這段時日,徐鳳年成了北涼王,曹嵬就跟打了雞血一般,十足一隻叫春的貓,嚷著跟徐鳳年要幾千輕騎,然後跑去西域躲起來,最後來一場鬼鬼祟祟的長途奔襲,用他的話說,就是他要直接往北莽屁眼那裡狠狠來一刀。徐鳳年一開始沒搭理他,這小子就揚言拿第六代「徐刀」來換取幾千騎兵的統兵權,結果還真給他把「重孫」搗鼓出來了。曹嵬的兵法是野路子出身,徐鳳年也不確定深淺,但曹的風格可以舉個例子說明,就像下棋,曹嵬不願意坐下來入局,他會覺得太累,何必要先手佈局跟中盤長考呢,曹嵬只會冷眼旁觀對弈兩人,也會觀棋不語,只不過當雙方總算要收官時,他就要胡亂拿出本不該落在棋盤上的棋子,往下一敲,美其名曰「大局已定」,給他說成是老子一兩顆棋子就能解決掉兩百顆的官子局。這種無賴傢伙,擱誰誰不想往死裡抽他?不過吊兒郎當的曹嵬只怕一個人,就是徐渭熊,論打架論下棋論兵法論吵架,曹嵬都沒勝算,實在是不得不服。以前曹嵬個子矮,口頭禪是等老子當上定國安邦的大將軍後,敢看不起我就砍下你的腦袋,到時候再來看誰個子高。結果被徐渭熊不冷不熱頂了一句,說是就曹嵬你這高度,光砍別人的腦袋還是沒用,得腰斬才能比別人高。打那以後,曹嵬就再也不樂意說這句口頭禪了。
徐鳳年臨走前,被臨時起意的宋老頭罵得那叫一個狗血淋頭,宋長穗罵這傢伙是個不懂持家的敗家子,竟然到今天為止還沒能拿下漕運,罵這個傢伙竟然接受了朝廷的第二道聖旨,接下了上柱國的頭銜和接受了朝廷不予奪情起復的決定,罵他沒骨氣,還罵徐鳳年捨本求末,不應該那般重視士子冷落武將,反正這個老頭子想到什麼罵什麼。他宋長穗一副是什麼都不滿意的架勢,年輕的北涼王被噴了一臉的唾沫星子,笑臉不變,也不還嘴,站那兒拿袖子擦臉了好幾次。如果不是楊光鬥攔著,說得起勁的宋長穗差點就要捲起袖口,直接指著新藩王的鼻子開罵了。
徐鳳年等到老頭子沒力氣再罵了,這才一臉無奈地轉身離去。
楊光鬥站在門口一臉無奈道:「老宋,差不多得了,徐鳳年畢竟是北涼王了。」
宋長穗瞪眼道:「咋了,當上藩王就罵不得了?」
楊光鬥瞥了眼年輕人遠去的背影,輕聲道:「好歹給他留點面子,你我都知道這個年輕人,當家不易。換成別人,被你這麼罵,早對你甩臉子了。」
宋長穗冷哼道:「他敢?!」
楊光鬥笑眯眯反問道:「你真以為他不敢?」
宋長穗愣了愣,會心笑道:「這小子啊,不會的。」
楊光鬥緩緩點頭道:「這才對。」
宋長穗輕聲感慨道:「別人我懶得罵,也不願意罵。如今的北涼,能罵他的老傢伙都走得差不多了,連我都不罵他的話,這小子才是真的寂寞。」
曹嵬偷偷摸摸來到兩個師父身後,覥著臉說道:「刀也造出來了,那傢伙總不能不給我一兵一卒吧?」
宋長穗一巴掌順手拍在曹嵬腦袋上,「瞧你那點出息,一邊玩蛋去!」
曹嵬怒道:「這傢伙真吝嗇到啥都不給我?!他好意思?!不行,刀還我!」
楊光鬥眨了眨眼睛,伸出一隻手掌,翻覆了一下,笑臉玩味說道:「這個數,跑不掉的。」
曹嵬愣在當場。
徐鳳年走回地面,拎著一把徐家新刀,沿著背陰山路走上清涼山山頂,坐在樓底的石凳上,從刀鞘抽出可能馬上就要在邊境上染血的涼刀,輕輕釦指一彈。
大好河山,割不盡的大好頭顱。
陵州南境的肥壽城是離陽漕運的西北終點,青州的襄樊則位於這條帝國補給線的中樞,因此朝廷要精準拿捏住北涼的七寸,就必須要有靖安王趙珣的配合。就目前而言,擔任中書省左僕射的坦坦翁很滿意襄樊方面的動作,為此跟朝廷討要了一份破例擢升,同樣也是不合規矩的授銜,把靖安王府幕後的陸詡大大方方請到了臺前,賜翰林講學,即尋常百姓所謂的大黃門郎,並且特准其不用去京城赴任當差。先前北涼陳亮錫曾暫居肥壽城,跟朝廷漕運副使顧大城拖磨了足足一旬的光景,機關算盡,都沒能讓這位副使大人有絲毫的鬆口。拂曉時分,一輛簡易馬車由北門駛入肥壽城,在南城的山海碼頭停下,從馬車上走下三名年齡懸殊的男子——兩個年紀相仿的年輕人,一位相貌清癯的青衫老者。三人站在空落落不見幾艘糧船的冷清碼頭,身材矮小的年輕人腰間佩了柄涼刀,用腳踹了踹一根拴船木樁,眼睛瞄向那座漕糧轉運副使所在的臨時官邸,跟身邊滿頭灰白的年輕公子哥沒好氣說道:「顧大城跟他老爹顧騅號稱河上大小顧貔貅,顧騅當年認了如今司禮監掌印太監的師父做義父,父子得以先後擔任漕糧轉運使,據說賺到的銀子都能把一個丙字號糧倉填滿,不過顧大城這傢伙貪歸貪,如今朝廷有桓老頭親自盯著他的錢袋子,膽子再肥,也不敢要北涼的一顆銅錢。要我看,這本就是個死局,還不如干脆宰了姓顧的,以後來幾個轉運使就殺幾個,殺得離陽那邊沒人敢來觸黴頭,到時候咱們北涼自個兒大搖大擺私營漕糧。從肥壽城到襄樊城這一段漕運,大小十六渠,糧倉不下五十座,總有地方豪橫敢跟北涼做買賣的。退一步說,實在不行,咱們就搶嘛,清涼山養了那麼多江湖鷹犬,總不能常年光吃飯不出工,天底下沒這樣的好事。」
可惜微服私訪的北涼王跟墨門巨匠楊光鬥就沒有附和他半個字,僅是沿著山海碼頭的青石地板緩緩散步,走向不遠處的轉運使官邸。官邸建立已經有些年月,加上少有修葺,相較城內的郡守府邸,就越發顯得破敗不堪。這也怪不得顧家父子不去裝點門面,實在是稍有僭越,就給朝廷言官說成勾結北涼中飽私囊,那還不得往死裡彈劾,就算京城裡有大宦官撐腰也不頂用,在這種事情上誰說情誰找死。轉運使府邸外圍有柵欄,十幾名披甲士卒都有點風聲鶴唳的感覺,眼神畏縮。一些個出生當地的頑劣稚童往柵欄裡頭不斷扔石子,也沒有任何一名甲士膽敢聲張,實在無聊,就只好苦中作樂,趁著官老爺不在場,用鐵矛去挑落石子,讓那幫本就玩心很重的孩童更是樂此不疲,四處找石子往裡丟擲。徐鳳年站在離柵欄幾丈外的地方,輕聲說道:「朝廷在漕運一事上刁難北涼,也不全是試探我的底線,實在是西楚復國在即,到時候各地勤王之師雖說不敢獅子大開口,可總得保證他們能填飽肚子。弓弩一響,那就是黃金萬兩,打仗,說到底還是比拼家底,否則一沒錢二沒糧,顧劍棠就算空有幾十萬大軍乾瞪眼,也拗不過有孫希濟在內運籌帷幄、曹長卿在外統兵征戰的新西楚。很多人都說當年西楚若是早些下定決心,在西壘壁之前,早早讓曹長卿分去葉白夔的兵權,離陽要徹底平定春秋,起碼要晚上個五年十年的。」
楊光鬥微笑道:「西楚復國一事,楊某曾做過無數次推演,有的打,一時半會兒肯定結束不掉。」
徐鳳年點頭道:「天下賦稅六出西楚,這些年離陽可是把西楚給壓榨得夠慘,再富饒的地方也經不起這麼殺雞取卵。不過元本溪、碧眼兒這撥人本來就存心要逼著西楚去反,顧劍棠跟顧廬也是做夢都想著能跟西楚打起來,太平盛世文官享福,武將就只能吃老本,所以趙家天子趕緊給趙右齡、殷茂春這些廟堂重臣找點事情做,要麼去考評官員,要麼去主持科舉,省得到時候精力太旺盛,只能用在拖後腿上。這麼多年,朝廷有意在西楚周邊削弱兵防,一方面讓西楚覺得復國有望,另一方面就要用心險惡些了,幾大藩王裡頭不去說路途遙遠的膠東王趙睢,就說淮南王趙英跟靖安王趙衡這幾位,都屬於相對勢弱的藩王,但是手頭上還剩下了少則四五千多則一萬多的精兵,讓他們去靖難平亂,就是不得不被朝廷牽著鼻子走的陽謀,老老實實跑去西楚邊境上把精兵都打得一乾二淨,這樣陰毒的削藩舉措,肯定是元本溪的主意。等到西楚事了,廣陵王趙毅要跟西楚正面交鋒,那一身好不容易養出來的肥肉,經此一戰,得割掉大半秋膘,運氣不好,一兵一卒都留不下,我都替他感到肉疼。遼東趙睢本就被顧劍棠彈壓得喘不過氣,那麼就只留下我跟燕剌王趙炳仍然不受管束,但是北莽多善解人意,跟離陽心有靈犀,馬上要跟北涼死磕,你打你的西楚,我打我的北涼,大家各做各的,我都懷疑元本溪跟那個太平令是不是一夥的。說到底,就只有趙鑄他老爹這一位大藩王還能逍遙自在。」
楊光鬥輕輕笑道:「納蘭右慈避禍的本領,自稱天下第二沒誰能稱第一。」
徐鳳年自言自語道:「離陽、西楚這場仗肯定要打在咱們跟北莽的前頭,趙室就算明知北莽無暇顧及東線,也不會讓顧劍棠參與其中——好不容易走了個徐驍,不能再養出個徐驍第二。文臣談不上什麼封無可封賞無可賞,武將就多半要擁兵自重,不出意外,應該是盧白頡、盧升象一位坐鎮兵部一位出京南下,不過盧白頡才新任兵部尚書,可能性要較小,盧升象只要得了軍功,他年返京才好跟盧白頡抗衡,不至於讓兵部成為棠溪劍仙一人的兵部。如果是盧升象牽頭的話,幾個老不死的,像安國大將軍楊慎杏肯定趁著還能勉勉強強上馬跨刀,要跑去分一杯羹,但是盧升象也好,楊慎杏這幫春秋老將也罷,都跟曹長卿差了一大截。盧升象還好,用兵其實不差,只是註定會受到方方面面的掣肘。前期可以在劣勢情況下去死戰的,估計只有廣陵王趙毅的兵馬,要我看,這場仗不是有的打,而是說不定曹長卿一路勢如破竹,直接打到了太安城。」
楊光鬥皺了皺眉頭:「西楚佔優之後要北上?別說是曹長卿,就算是北莽,只要敢把決戰放在太安城外,勝算都不多。」
徐鳳年笑道:「我就隨口說說。」
楊光鬥哈哈笑道:「要真是如此,對北涼倒是天大的好事,指不定北莽就會臨時起意,果斷放棄西線,掉頭去打東線,跟西楚一北一南夾擊太安城,那就真的是精彩至極嘍。顧劍棠不是總覺得之所以輸給大將軍,僅是輸在了天時嗎,這下子他就有機會證明自己了嘛。他打造的那條東線這麼多年要人有人要錢有錢,伸手跟朝廷要什麼就有什麼,再要還不濟事,顧劍棠這傢伙就只好去拿幾根麵條上吊去了。」
曹嵬插嘴問道:「曹長卿真有這麼厲害?」
楊光鬥輕輕感慨道:「春秋以西楚士子最為鼎盛,西楚又以曹龍鯉最得意。曹頭秀,獨秀西楚,這可不是胡吹的。只不過世人都被他四入皇宮的壯舉給矇蔽了,大多覺得他是個武功蓋世的高手,要說排兵佈陣的功底,大概就數他跟陳芝豹最強了。顧劍棠的強處在於每一戰必先苛求佔盡地利,號稱不打則已打則必贏,總的說來,比起這曹陳兩人,還是稍遜一籌。不過,奉天承運的天時一事,既虛無縹緲,也可遇不可求,顧劍棠的天時便是離陽大勢,曹長卿則是西楚氣數的長短,至於陳芝豹,估計還是在等。」
徐鳳年淡然笑道:「陳芝豹是在等曹長卿跟隨西楚一同覆滅,在等北莽跟北涼以及顧劍棠打得元氣大傷,然後就該輪到他小人屠粉墨登場了。徐驍不過是踏平了春秋,陳芝豹的野心顯然更大,他要親手一統天下,鑄造出一個千年未有的遼闊帝國。至於他想不想自己做皇帝,天曉得。」
楊光鬥長撥出一口氣,「大將軍一走,這個天下就開始大亂了。」
曹嵬嘖嘖道:「反正我肯定是不會跟陳芝豹面對面廝殺的。」
這個矮子扳著手指緩緩說道:「流民之地已經有鳳字營駐紮青蒼,小王爺的龍象軍也滲透得差不多,加上涼幽兩州北邊的褚胖子跟袁白熊,咱們北涼總算也有自己的東線西線了,加上境內十四位新校尉把守的重鎮關隘,屬於第二道防線。我呢,再往流民之地更西北一些,算是至關重要的第三條防線。其實也談不上什麼防守不防守,反正只攻不守,等你們打得死去活來,老子來個一錘定音。喂,姓徐的,事先說好了,給我五千輕騎一萬匹上等戰馬,我可以幫你渾水摸魚,一口氣鏟平南朝老巢,要是敢給我一萬人兩萬馬,我就幫你把北朝王帳也吃下來。」
徐鳳年無奈道:「不是不可以給你,不過你真當北莽都是一幫睜眼瞎,一群酒囊飯袋?」
曹嵬白眼道:「關於這場註定要名垂青史的大奔襲,老子翻來覆去推演了十來年,這輩子就指望著一仗成名,你以為?」
徐鳳年正要說話,驀地聽到一聲再熟悉不過的「呵呵」。
還是不斷有石子從柵欄外丟入柵欄內,石子個頭越來越大,一些身材高壯的北涼少年也加入其中,膂力更大,這就不是嬉耍玩鬧了,在轉運副使官邸任職的離陽甲士仍是不敢還手,只敢怒目相視,當然他們畏懼的不會是這些幼齡稚童和健碩少年,而是他們背後杵著的北涼。何況副使大人顧大城三令五申,不許官邸任何人啟釁當地百姓,違者一律剝去甲冑摘掉官身。一名都尉模樣的小頭目見著手下被砸在鐵甲上,濺起一串刺眼的火花,約莫是泥菩薩也有三分火氣,用鐵矛暗中挑回了一顆石子,掠向柵欄,有意無意,石子從縫隙中砸回一名青棉少年。少年躲閃不及,下意識閉上眼睛,就要被石子砸出滿臉鮮血的關頭,石子竟被一名腰懸雙刀的俊逸公子哥伸手握住。少年睜開眼,面容靦腆地感激一笑。那都尉見著了那年紀輕輕的世家子,只當成是尋常的富家子弟,並未多想,只是當他視線游弋,停在了公子哥身邊一個矮子的腰間,頓時頭皮炸開——一柄貨真價實的北涼刀!如今的北涼,不論以往功勳如何,只要不是軍旅甲士,都不準私佩涼刀,任你家中長輩有幾個雜號將軍,還是有誰擔當刺史郡守,被專職督察此事的巡城騎衛一經發現,全部當場擒拿,鞭撻五十,丟入大牢三個月到半年不等,因此這個祥符元年的春天,陵州境內各座大牢格外熱鬧,已經擠滿了大大小小的將種子弟,一個個皮開肉綻。這些撞到新任刺史徐北枳槍口矛尖上的膏粱子弟,除了私佩涼刀,還有當街縱馬的,不過這些難兄難弟,在牢獄裡湊在一起不耽誤靠著關係喝上酒吃上肉,一塊兒蹲著監獄侃天侃地,交情反而比以往要好上幾分。顧大城手下的這員都尉懶得計較北涼局勢是好是壞,可要說自己惹上了一個在北涼有資格不把規矩當回事的將種子孫,那還不得被顧大人剝皮抽筋,若是再害得轉運副使官邸被自己殃及池魚,給北涼鐵騎來一場馬踏連營,他一個吃離陽俸祿的小小都尉,怎麼活?
不過都尉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以北涼蠻子的脾性,竟然沒有小題大做的意思?那個頭髮灰白的公子哥直接轉身離去,膽大包天佩有涼刀的矮子也沒如何不依不饒。劫後餘生的都尉猶豫了一下,覺得有必要跟顧大人知會一聲,以免將來被秋後算賬。顧大城是個很容易讓人記住的官員,不管如何大魚大肉,都生得瘦骨嶙峋,自號「一袋米先生」,常年在腰間懸掛一隻裝滿大米的紅綢袋子。相傳顧家發跡前,顧騅是靠著別人施捨了一袋米才活下來,顧家老小都是給兵荒馬亂嚇到了骨子裡,飛黃騰達後不忘本,父子兩隻貔貅都有掛米袋子的習慣,這在離陽漕運這條線上的一大串官員螞蚱中間,茶餘飯後一直就是一樁笑談。更有傳言去年顧騅進京時,專程拜訪已是中書省主官的坦坦翁,誰都以為這麼個聲名狼藉的從三品官員,哪裡能跨得過桓老爺子的門檻,不承想坦坦翁不但讓顧大貔貅進了門,還留下了那袋米,說是恰逢家中無米下炊。打那以後,取笑第二天便勝任戶部侍郎的顧騅的官員明顯少了,笑談也逐漸成了雅談。在都尉稟明柵欄外狀況時,顧大城正在獨坐品茗,聽著心腹的細緻回報,一開始顧大人沒有太過上心,突然靈犀一點通,詳細問起了那佩雙刀世家子的模樣,連馬伕都沒落下。都尉憑著記憶說了一遍,說那年輕人頭髮灰白,身材修長,有著女子般的眉眼,至於那名馬伕,離得遠,敲不真切,只能說出約莫是八尺身高。
顧大城流露出一臉牙疼的表情,手指顫抖點了點都尉,罵了一句「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跳下錦繡小榻,顧不得穿靴子,一溜煙跑出官邸,終於還是被轉運副使大人追到了那逗留碼頭的一行人。只是顧大城猛然停下腳步,猶豫不決,最終還是沒有走出官邸,沒去跟那位新涼王客套寒暄。顧大城躡手躡腳轉身回到府邸,喊來兩位上了年紀的心腹幕僚,要他們趕緊書寫一封蓋印的驛信,通知肥壽到襄樊之間的所有漕運官員,動起來,卻不是大動,而是藉口幾大主幹河渠阻塞,「竭力」徵召調配少量漕船,運送往年三成的漕糧火速入涼。兩個幕僚都有些不解,顧大城卻沒有為他們解惑的心情。回到茶室,茶水早已涼透,顧大城嘆了口氣。家家有本難唸的經。他自知為官本事有幾斤幾兩,賺錢還算一把好手,可這兩年朝廷那麼多眼花繚亂的大動作,他跟老爹都只能霧裡看花,好在老爹上次去京城依附上了桓老爺子,坦坦翁一番指點迷津,顧大城這才「世襲罔替」了轉運副使的寶座,加上老爹加官晉爵,父子二人,兒子在地方上賺錢,老子去朝中當大官,所以顧家這次鐵了心給朝廷當惡人,跟北涼正面衝突,顧大城等於是抱著必死之心坐鎮死守肥壽城,都是給坦坦翁報恩而已。不過桓老爺子畢竟是桓老爺子,甚至親自為顧大城傳道授業,送了顧家一張保命符,那就是北涼這邊只要徐鳳年本人沒有惱羞成怒,一切都往死裡壓著漕船南糧不動彈,唯有哪天這個年輕藩王按捺不住了,親自出馬,顧大城就有了應對之策:桓老爺子已經跟襄樊城那邊打好招呼,到時候可以給北涼三成漕糧。顧大城雖說遵循桓老爺子的意思打出這張護身符,但北涼這邊到底如何計較,顧大城心中沒底。其實上次讓陳亮錫騎虎難下,顧大城就很忐忑不安,別人不知道北涼對這名寒士的器重,當初在桓府面談,坦坦翁數次言語提及,都說此人不容小覷,能夠讓其晚一天出人頭地都是好事。年紀不大卻老態盡顯的顧大城想到自己這大半年在肥壽城的苦難日子,摸了摸腰間米袋子,苦笑道:「老兄弟,富貴險中求,顧家有了富,這趟差事辦妥了,以後就安安分分求貴了。打死都不去跟北涼蠻子打交道,如今連肥壽城最沒名氣的清倌兒都不樂意賺我的銀子,真是有錢都沒地方花去,怎一個慘字了得啊。」
一名少女扛了根枯敗向日葵站在渡口河邊,呵呵一笑過後,就背過身對著渾濁河水發呆。北涼女子亦是大多雄高非凡,曹嵬好不容易逮著一個比他矮的姑娘,瞧著跟姓徐的有些淵源,就想上前去套近乎,徐鳳年於公於私都沒想要攔著,然後武藝不俗的曹嵬就被小姑娘乾脆利落地一巴掌拍入河水,曹嵬根本來不及抽刀,甚至可以說連半點危機都沒有察覺。鉅子楊光鬥一臉匪夷所思,徐鳳年輕聲解釋道:「蘆葦蕩一役,當時離陽武評的天下第十一王明寅,就是被她一擊斃命。後來柳蒿師逃離神武城,應該也是被她偷偷摸摸宰掉的。」
楊光鬥駭然加恍然——武道修行雜而不精的曹嵬在她手上吃癟,天經地義。徐鳳年走到她身邊,問道:「怎麼現在就來北涼了,沒記錯的話,還沒有到先前我跟黃三甲約定的時候啊?」
少女默不作聲。徐鳳年也不知道如何閒聊才算應景適宜,微笑道:「那你要不跟著我?不過這會兒北涼沒啥高手值得你去殺,要不是這樣,我也開不了這個口,終歸有借刀殺人的嫌疑。我剛好要在北涼境內四處走一走,在遇到你之前就已在陵州經閒逛了一個月。這兩年啊,還真是經常惦念你做的醬牛肉。」
不知是該叫賈家嘉還是賈佳加的少女呵了一下。徐鳳年看了看那根向日葵的乾枯稈子,又看了看她的氣色,伸手握住少女的手臂查探氣機流轉,輕聲道:「不管是黃三甲誤打誤撞還是神機妙算,我都要告訴你個好訊息,你當初替我承受趙老王八的氣運橫禍,我已經有六分把握幫你解決。當然必須要承認一點,對我自己也有莫大裨益。我目前除了在慢慢培植韓生宣殘留的紅絲,體內更有柳蒿師精心培育了小半輩子的幾十顆紫雷,外加跟北莽國師袁青山做買賣賺到的一隻包子,離儒道合流還差一線之隔,如果再有趙宣素留下的龍虎山紫金氣運,化為己用,就算圓滿了。再接下去,就看機緣,能否汲取佛門精髓,到時候三教合流,只要自成了小千世界,我不當陸地神仙都說不過去。說不定還能跟四百年前大魔頭高樹露的天仙境界,以及當下以力證道的武帝城王仙芝,都有的一拼。不過要走到這一步,不知道牛年馬月就是了。反正我跟你什麼都不藏著掖著,有一說一,你要是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了。」
楊光鬥有點乍舌,北涼王果真是不把這個殺手姑娘當外人。這些秘事,老人也都是第一次聽說,傳出去的話,十成十要在江湖上掀起軒然大波。春秋三尊大魔頭,人屠徐驍老死,人貓韓貂寺「暴斃於皇宮」,已經三去其二,黃龍士神龍見首不見尾,多半是在躲在幕後攪局,難道身邊這個年輕藩王既要當手握權柄的北涼共主,也要在韓貂寺之後成為以一己之力就讓整個江湖噤若寒蟬的大魔頭?以前北涼是靠著鐵騎和鷹隼讓江湖人士不敢造次,看來以後新涼王一人,就能讓北涼周邊的江湖俯首帖耳了!
呵呵姑娘縮回手臂,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徐鳳年笑了笑,柔聲道:「行啊,趕巧兒我也餓了,咱們進城找醬牛肉吃去,敢不好吃,咱們就不給錢!」
渾身溼漉漉的曹嵬狼狽萬分地從河水中躍上岸,跳腳怒目道:「不是說好了不在肥壽城停留嗎,老子要去青樓楚館多如牛毛的黃楠郡!姓徐的,你敢見色忘義,信不信老子拿刀砍死你!」
徐鳳年一抬腿作勢要踹得曹矮子再度墜河,來個二進宮,很會給自己找臺階下的曹嵬一邊破口大罵一邊跑向馬車。馬車不大,又堆滿了地理圖志,如今多了個小姑娘,越發顯得狹窄,好在曹嵬很識趣,坐在徐偃兵身邊,忙著擰袖子擠水。這一路行來,徐鳳年一直跟楊光鬥在車廂內推演戰事走向,其中涼州跟姑塞州對峙的西線有兩處,幽州倒馬關外的葫蘆口也算一處。出了車廂,徐鳳年這一個月在陵州走走停停,不是所有達官顯貴都會「臨幸」召見。按照徐北枳對官員十九層境界的劃分,梧桐院精心撰寫出一份暫時仍算粗略的北涼官評,只重事功,輕學問清譽,薄家世背景,徐鳳年只在暗中面見榮登此評的官員,此行所見七八人,希望跟失望大致參半。大小不一的官場,就像是個每家每戶都有的篩子,掌握在誰手中,這個人的口味就註定了具體的篩選方式。趙家天子是在張鉅鹿跟趙右齡的打理下篩選天下,在徐鳳年手上就是篩選北涼,比起離陽朝廷,少了幾分氣定神閒,多了幾分功利性,在徐北枳手上就再退而其次,只能篩選陵州,以此類推,層層篩選,最終能夠冒尖並且穩坐釣魚臺的,都不會是傻子。徐鳳年一旦逛完了陵州,接下來就要去幽州。如果說涼州是北涼道的嫡長子,富饒的陵州是後孃養的極有出息的庶子,那麼比涼州兵權要小同時又比陵州窮苦兩頭不靠的幽州,就給兄弟二州凸顯得不上不下地位尷尬了。但幽州才是徐鳳年此次密行的真正重點,事實上的確是幽州對他這個北涼王的怨氣最大,尤其是在徐鳳年接受上柱國頭銜,沒有像上次拒收徐驍諡號那樣再次拒退聖旨,幽州很是有些使勁蹦跳的軍伍官員,跟陵州遭受牢獄之災的將種門庭隱約有了遙相呼應之勢。徐鳳年當初在陵州當將軍,破天荒沒有大開殺戒,跟誰都挺好說話,許多人都覺得婦人心腸,這次去燕文鸞一手把持的幽州,徐鳳年覺得是時候割下一些腦袋了。想跟他玩,可以,得拿出性命來玩。
少女殺手突然問道:「你認不認識一個叫趙鑄的人?」
徐鳳年愣了一下,「當然,跟他很熟。這傢伙是燕剌王的世子,喜歡拿別人的頭顱築京觀,前不久還在春神湖上見過一面。」
雙手豎起向日葵稈子的小姑娘隨口說道:「還有個姓納蘭的人,我都見過了。」
楊光鬥雙手壓抑不住地顫抖起來,死死望向徐鳳年。
徐鳳年嗯了一聲,沒有下文。
她見過了,自然意味著便是黃三甲跟趙鑄以及納蘭右慈隱秘見面了。
先前徐鳳年還跟楊光鬥、曹嵬戲言曹長卿會北臨太安城,那納蘭右慈極有可能會偷偷藏身於世子殿下趙鑄那幾千輕騎之中,跑去跟黃龍士秘密會晤,這何嘗不是一種更為悄無聲息卻更加驚世駭俗的北上?
少女語不驚人死不休,漫不經心地懶散說道:「老黃喝醉酒後說了,當今趙家天子還不錯,就是兒子不行,好大喜功,還有……呵呵,我給忘了……」
楊光鬥嘴角抽搐了一下。
徐鳳年心中翻江倒海。袁青山為何要用一顆世間最昂貴的包子跟他索要那顆銅錢?因為這位陸地神仙逍遙離陽之時,那名閉關弟子正是趙鑄!
如今趙鑄不但有父親燕剌王趙炳的數十萬雄兵作為家底,有納蘭右慈傾力輔弼,更有了跟北涼的「一錢之約」,再加上黃龍士十有八九已經在這傢伙身上下了天大賭注!
徐鳳年笑道:「納蘭右慈苦心經營燕剌道,已經讓趙鑄有了地利人和,一直在苦等天時,如今好了,總算是是天命所歸了。」
徐鳳年隨即自問自答:「可是元本溪會束手待斃?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