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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10卷 第六章 機造局嶄露頭角,賈家嘉來歸北涼(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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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在肥壽南城隨便逛蕩了一圈。牛肉鋪子不難找,勉強算是可以下嚥。曹嵬先前還覺得這少女瞅著還不怎麼邋里邋遢,後來瞥見她吃完醬牛肉,油膩雙手就隨便往身上一擦,看得曹嵬直翻白眼。姓徐的沒讓曹嵬看走眼,毫不掩飾他的重色輕友,竟然親自跑去綢緞莊給那姑娘買了幾身鮮亮衣裳,這還不止,瞧見那小姑娘直愣愣盯著一大堆色彩絢爛的胭脂盒子,就又掏出不少銀子。這讓曹嵬有些扛不住,心想你好歹是一個言行關係到北涼興衰存亡的傢伙,就這麼有閒情逸致陪個小姑娘吃喝玩樂?

馬車由肥壽北門出城,馬不停蹄,趕往下一個歇腳地黃楠郡,於昏黃暮色中到達這座北涼糧倉所在。新任郡守蔡浚臣拖家帶口剛搬入宋巖曾經居住過的府邸沒多久,猛然間從流民之地轉入繁花似錦的黃楠郡城,估計這傢伙還沒徹底緩過神,一聽門房說北涼王大駕光臨,頓時腳下生風,恨不得手腳並用,端的一副極為聽話的狗腿架勢。徐鳳年自然不用在門外等候,才走入府邸沒多久,就看到蔡浚臣跟虞柔柔一同跑來。蔡浚臣劍術平平,好歹還有些三腳貓功夫打底子,可憐了這位昔日青蒼城的「王后娘娘」,停腳的時候上氣不接下氣,霞飛雙頰。徐鳳年擺擺手讓她跟蔡浚臣都免了叩拜禮儀,一同走入府院深處,打量了一眼蔡浚臣身上那嶄新的四品文官補子,打趣道:「蔡郡守,聽城裡百姓說你蔡大人睡覺都不肯脫下官服,我就納悶了,能比你以前穿的‘龍袍’還舒服?」

蔡浚臣躬著身子,笑臉燦爛道:「卑職真不是跟王爺溜鬚拍馬,確實舒服多了,在青蒼穿那玩意兒,就是過把癮,能過一天是一天,就怕第二天自己的腦袋就不知道給人擱哪兒了,睡不踏實。如今大大不同,正兒八經的雲雀官補子,卑職祖輩往上推十幾二十代,當官的有,可那也是芝麻綠豆大小的官,卑職這回算是光宗耀祖了,回頭等卑職把黃楠郡事務給王爺弄熨帖了,就想著要重新修訂族譜,到時候斗膽懇請王爺不吝筆墨,幫卑職寫點桌面文章,幾十個字就行。」

徐鳳年點頭道:「這是小事,只要你鎮得住黃楠郡望的四支王氏,別把黃楠郡禍害得烏煙瘴氣,族譜的事情,我肯定出力,至於‘虞王后’的誥命,我也一併賜下。」

聽到「王后」這個促狹稱呼,已是郡守之妻的虞柔柔嫣然一笑。興許是一方水土真的能養育一方人,她以往的狐媚風姿,媚還在,「狐」字則要修改成「明」字,整個人的感覺原本就像一棟無窗屋子,開窗後,自然而然敞亮了些。本來兩根手指在捻官補子的蔡浚臣聞言大喜,狠狠搓手,又聽到登門送喜的北涼王說道:「好人做到底,我不妨跟你透個底,不說書生入仕,士子結社跟創辦書院這兩件事,黃楠郡在整個北涼道都是名列前茅的風水寶地,你到時候好好盯著,我許你全權處置,記得別讓喜事變禍事。你從青蒼城偷帶到黃楠郡的那些古董字畫珍玩,共計四十六件,我就當一件都沒看見,你正好順水推舟拿來跟赴涼士子做人情,以後等他們有了官身,不管是在哪個州站穩腳跟,你再想籠絡,今天一兩銀子的小事,那時候就得花費一兩金子了。」

蔡浚臣嚅嚅嚅囁囁不敢言語,倒是虞柔柔不見以往的怯弱,笑道:「王爺儘管放心,奴婢粗略算了下,這些物件賤賣的話,值個二十萬兩白銀,郡守府一文錢不少,肯定全都花在治理黃楠郡民生之上。可惜就是夫君在這兒人生地不熟,賣不出公道價錢,否則……」

徐鳳年指了指蔡浚臣,笑著教訓道:「蔡大人,‘虞王后’比你會做人多了。僅僅讓她主內,大材小用。我再嘮叨一句,你只能先放下一半心,我跟水經王氏王熙樺和靈素王氏王貞律兩位家主知會一聲,他們都是風雅名士,有他們開個好頭,不愁賣不出高價。另一半心你還得懸著,黃楠四王氏這些風流大族,就算有我牽線,骨子裡瞧不起你還是很正常,瞧得起才叫怪事。你在青蒼的那套人情歷練,擱在這兒不靈光,蔡大人要有重頭再學過的覺悟。最後就是別覺得我這趟進府,是要逼著你砸鍋賣鐵做賠本買賣,撈錢這個行當,勝在細水流長,只要他日坐穩了黃楠郡守的位置,二十萬兩白銀?黃楠郡一箇中縣的縣令都未必瞧得上眼。其實我心知肚明,這些千辛萬苦從青蒼搬來的家當,你蔡浚臣是想送給經略使大人,至於送多少,你們自己看著辦,別顧忌什麼,我跟李家沒外界想象的那樣不堪。你送李功德銀子,他敢收,還不敢收了不辦事,有他這個‘老黃楠’幫襯一二,你在黃楠郡做事會爽利很多。」

蔡浚臣出奇地沒有臉面嘴皮上的感恩戴德,只是重重嗯了一聲。徐鳳年也沒有在府邸上長久逗留,吃了頓飯就離開。蔡浚臣送到門口,看著年輕北涼王登上馬車,看馬頭指向,該是去王熙樺的宅子。蔡浚臣沒有直接入府,而是一屁股坐在門口臺階上,虞柔柔有些訝異,坐下後扯了扯豐滿臀瓣下的裙子,小聲詢問道:「怎麼了?不像你啊。」

蔡浚臣揉了揉臉頰,嘆了口氣,輕聲道:「夫君這輩子算是在流民之地那兒的血水裡蹚過來的,當了皇帝穿了龍袍,其實真要說廝混實打實的官場,只是個門外漢,但沒吃過狗肉總見過狗刨,最不濟也聽過狗吠不是?你說在哪裡當官,不是下邊的人拼了命去揣摩上意?生怕提了豬頭卻走錯廟,拜錯菩薩?夫君這個陵州郡守倒好,顛倒了,輪到堂堂北涼王用心良苦來教我如何當官,還給我鋪路?真是我蔡浚臣有多大經國濟世的能耐?我蔡浚臣就頭一個不信。他北涼王的心思,比如拿我千金買骨,用我一個外人去梳理乾淨黃楠郡,這些我都懂,不過真要說換個人坐夫君此時屁股下的椅子,也不難,北涼再缺人,還不至於如此寒酸。北涼王他沒逼著咱們為他砸鍋賣鐵,這分明是要逼著我蔡浚臣心甘情願為北涼效死啊。」

虞柔柔笑了笑,「夫君不樂意?」

蔡浚臣緩緩起身,平靜道:「活了半輩子,第一次理直氣壯站著做人,又不是真要夫君去沙場送死,有什麼不願意的?」

虞柔柔彎起眉眼,嫵媚問道:「如果,我是說如果萬一那人瞧上了我這殘花敗柳,你這回送不送?」

蔡浚臣直視她,眼神堅毅,沉聲道:「以前那是為了活命。假如在北涼到頭來還是有這一天,夫君卻是打死不送了。做人總不能越做越回去。」

虞柔柔笑了,俏皮地皺了皺鼻子,不像風情熟透的婦人,倒像是個天真無邪的女孩,氣呼呼說道:「你是知道他不會,才故意說好話給我聽的吧?」

蔡浚臣伸出手指,幫她撩起一縷額角青絲,紅著眼睛說道:「媳婦,這些年,對不住了。」

虞柔柔猛然轉過身,走上臺階,雙手擰在身後,腳步輕快靈動。

馬車上,曹嵬縮在離那忙著塗抹胭脂水粉的少女最遠的一個角落,對徐鳳年譏笑道:「呦,姓徐的,以前看不出來,收買得一手好人心啊?」

徐鳳年斜眼道:「我收買你師兄弟一起揍你的時候,你就應該知道了吧?」

被揭傷疤的曹嵬一手握刀,「我真砍你啊!」

徐鳳年火上澆油:「到了龍晴郡,你這把刀我得送人,現在趕緊多摸幾下。」

曹嵬怒道:「休想!」

徐鳳年微笑道:「你不給我不會搶啊?」

曹嵬正要說話,徐鳳年伸出兩隻手,彎曲一指,「一萬精騎,只剩下九千了。」

曹嵬餓虎撲羊,死皮賴臉握住徐鳳年只剩四根手指的手,嬉皮笑臉道:「姓徐的,徐鳳年,徐大爺,徐祖宗!咱們君子一言駟馬難追,說一萬可以給兩萬,獨獨不可以只給九千啊,做買賣怎麼可以缺斤少兩,講究的就是一個童叟無欺!你我英雄惜英雄,要豪氣!」

徐鳳年皮笑肉不笑道:「要我收回那一千騎,也行,一邊涼快去,別礙眼。」

曹嵬乾笑道:「車廂就這麼大。」

徐鳳年指了指車簾。曹嵬毫不拖泥帶水,滾出車廂,然後掀起簾子探出那顆腦袋,「別忘了,是一萬不是九千啊!少一兵一馬我跟你急。」

結果曹矮子忘了那脾氣惡劣殺手姑娘的存在,被一柄橫空出世的銅鏡拍飛出去,曹嵬連屁也不敢放一個,坐在馬伕徐偃兵身邊齜牙咧嘴,百無聊賴,就老調重彈,笑嘻嘻跟這位世間頂尖高手問道:「徐高手,你覺得我是不是比裡頭那個姓徐的更加玉樹臨風?」

徐偃兵無動於衷。

曹嵬不肯罷休,追問道:「你不承認這一點沒關係,那我比姓徐的高大威猛,你總該點點頭吧?」

徐偃兵依舊置若罔聞。

曹嵬爬到徐偃兵身邊,很不客氣地勾肩搭背,一本正經說道:「我知道你是頂厲害的高手,否則也不能追著洪敬巖和種涼一路打到姑塞州邊境。不過我曹嵬也不差啊,我跟裡頭同樣姓徐的是不對付,不過跟你一見面就覺得相見恨晚,我有些事情就得先跟你講清楚……」

徐偃兵低聲笑道:「你是不是想說,我曹嵬讀書少見識少,你別騙我錢,騙我錢我脾氣好,不打你。我相貌英俊高大威猛,你也別騙我,這件事情你敢騙我,我肯定打死你?」

曹嵬驚歎道:「姓徐的這都跟你說過了?他孃的,這個王八蛋肯定還說了很多毀我名聲的言語了。徐高手,你可別信那廝啊,姓徐的別的本事都不大,騙娘們兒騙爺們兒真是不服氣不行,絕對稱得上是爐火純青!」

徐偃兵這樣冷面冷心的人物也有些哭笑不得,但也沒讓曹嵬把狗爪子挪開,平淡道:「北涼王別的也沒多說,就是到時候讓我跟你去西域。」

曹嵬咬了咬嘴唇,默然無語。

車廂內,徐鳳年正在跟楊光鬥聊到崛起於陵州的魚龍幫。這個幫派如今財運亨通得一塌糊塗,家業滾雪球一般,已經由一個陵州三流勢力一躍成為數一數二的頂尖幫派,至於魚龍幫怎麼賺錢,外人只知道是做邊關倒賣的殺頭生意。徐鳳年跟老人說了讓魚龍幫跟幾股大馬賊做馬匹私販,自然不會是那等同於大半戰馬導致有價無市的熟馬,而是從草原上大肆捕獲野馬,不論優劣幼壯,魚龍幫都出高價購買。當下邊境不少馬賊都展開了浩浩蕩蕩的「倒馬」營生,不過不是直接跟魚龍幫接頭,而是賣給跟魚龍幫有香火情的馬賊,價錢自然大打折扣。

老人聽到這裡,笑言道:「用這種笨法子增添北涼的熟馬,會不會於事無補啊?」

徐鳳年搖頭笑道:「在地理上,流民之地屬於誰,北涼、北莽的得失得按雙份算,這些無主的野馬差不多是一個道理,數目翻一番,就不容輕視了。再說徐驍很早就跟我說過,持家嘛,無非就是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縫補’二字最考驗一家之主的功底。現在北涼千頭萬緒都要我去打理權衡,我就一個宗旨,只要能把銀子變成北涼戰力,哪怕是一顆銅板的生意,在不耽誤大事正事的前提下,我都會屁顛屁顛去做。」

楊光鬥感嘆道:「王爺有這份心,是北涼幸事啊。」

徐鳳年突然看到那呵呵姑娘塗過了脂粉,「錦上添花」地往自己頭上斜插了兩支釵子,放下銅鏡後,正襟危坐,對他做出一個大概是她覺得女子風情萬種的笑臉。

楊光鬥被驚嚇得不輕,嚥了口唾沫,不忍心再看那副尊容,連忙撇過頭拎起一本書籍。

老人心想真是為難這小姑娘了,這肯定比刺殺天象高手難多了吧?

徐鳳年的定力早就給當年在臉上貼上半斤重胭脂的李子姑娘給磨礪出來,笑臉依舊,彎腰伸手把少女故意翹起的蘭花指硬生生扳回去,然後用手指輕輕颳去些過於厚重的胭脂。

曹嵬要死不死在這個時候掀起簾子,看到那張始終僵硬的「嫵媚」容顏,嚇得魂飛魄散,做了個自戳雙目的手勢,小聲嘀咕道:「他孃的,一個比一個狠!」

徐鳳年輕聲問道:「那隻喜歡吃竹子的大貓呢?」

呵呵姑娘低下眼皮子,「死了。」

徐鳳年幫她別好那兩支原本歪東倒西的釵子,揉了揉她的腦袋,「那我讓人從西蜀竹林再給你找一隻。」

這個曾經一記手刀貫穿王明寅胸口,曾經雙腳踢著柳蒿師頭顱玩耍的少女,抽了抽小鼻子,輕輕搖頭。

老人很識趣地離開車廂,跟曹嵬一左一右坐在徐偃兵身邊。曹矮子幸災樂禍道:「楊叔,也給趕出來了啊?」

呵呵呵。

連呵三聲。

曹嵬這次學聰明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接跳下馬車。果不其然,一隻纖細手臂直接穿透車壁,如果曹嵬不逃,那就得被剜心了。

徐鳳年在夜色中進入王氏府邸,饒是家大業大,也不由大開眼界:黃楠四大郡望中水經王被龍頤王壓下一頭,不過府上書香氣息濃而不膩,雕欄畫棟十分精巧,就連府上的丫鬟婢女似乎也比別家府邸多了幾分書卷氣,清清秀秀,淡妝宜人。王熙樺大開儀門,親自領路。這位家主既是經略使大人的畢生死敵,也是國子監左祭酒姚白峰的忘年交,徐鳳年對他的觀感一直不錯,這歸功於武當老掌教王重樓曾經給王熙樺觀相賜讖,評價極高。如今王功曹的義子焦武夷進入陵州將軍府,躋身十四實權校尉行列,讓文武兼備的水經王氏聲望大振,若非李功德有個在邊關沙場上很爭氣的好兒子,龍頤王氏說不定還真就給趕超了。這個世道再勢利不過,沒出息的子孫出門在外靠父輩作威作福,志向遠大的豪閥門第則靠著後代用功名反哺家族。

王熙樺有四房妻妾,不過子女顯然太過陰盛陽衰,獨子王雲舒今夜不在府上——不是以往的夜夜笙歌醉生夢死,而是正兒八經投軍入伍,今年入春以後黃楠郡的狐朋狗友就幾乎找不著這個好兄弟的身影了。因為所談不是什麼軍機要務,賓主融洽,雖說沒有王雲舒這個馬屁精在場,可王熙樺的女兒都走馬觀花看了一遍,至於到底是誰大飽眼福,就不好說了。

反正曹嵬大馬金刀坐在徐鳳年身邊,直起腰桿,手握刀柄,恨不得用眼神從那些妙齡女子身上剜下幾兩肉,可惜這些姿色都不俗的娘們兒就沒一個把他當回事,沾著水霧的眼神兒都撂在了年紀輕輕的北涼王身上,想必王熙樺王雲舒父子在家中閒聊,沒少說起徐鳳年這位朝廷新近敕封的上柱國大人。這把曹嵬氣惱得七竅生煙,幾次故意咳嗽,也沒見他招來多少視線,加上徐鳳年偏偏不去隆重介紹他是何方神聖,曹嵬到最後破罐子破摔,只要徐鳳年一開口,他要麼是鼻音冷哼,要麼是鬼臉撇嘴,總算把功曹大人的一個小女兒逗樂,躲在兩位姐姐身後笑吟吟捧腹,半死不活的曹嵬立馬有了精氣神,跟磕了江湖郎中在路邊攤上低價販賣的壇裝春藥差不多。王熙樺何等老辣,其實根本不用徐鳳年如何介紹,就清楚這個貌不驚人的佩刀矮子不簡單,否則誰敢堂而皇之跟北涼王平起平坐,還敢拆臺對幹?偌大北涼,刺史徐北枳算一個,遊弩手李翰林都只能算半個。不過他們王家是北涼首屈一指的經學世家,府上個個心氣高,何況被姚白峰盛讚為當世解《易》前三的王熙樺,也沒有下作到需要用自家女兒去攀附權貴,當然,權貴之中,徐鳳年肯定除外。王熙樺對這個年紀不大的北涼人主,有著發自肺腑的敬畏。要是真有女兒被相中,不說給水經王氏雪中送炭,但肯定是錦上添花的大好事。至於那名矮小的佩刀男子,若是有女兒與他相互瞧對眼,王熙樺樂見其成。

徐鳳年藉著酒意微醺,談興頗高。王熙樺不敢得意忘形,只留下天真爛漫的小女兒斟茶遞酒。徐鳳年跟王功曹提起了蔡浚臣手頭有些古玩字畫,近期想要出手,王熙樺聞絃歌知雅意,輕輕點頭,還笑稱府上有好幾幅價值連城的字畫,都被徐鳳年在最醒目處鈐蓋下那天下聞名的「贗品」二字。徐鳳年破天荒有些赧顏。曾經年少輕狂,梧桐院曾有數方珍貴私章,其中有一枚用大秦小篆陰刻「贗品」二字,當年王府品相極佳的珍貴字畫,都沒能逃過世子殿下的魔爪。徐鳳年長久耳濡目染李義山的學問事功,在字畫鑑定一事上下過苦功夫,眼光奇準,那些「贗品」無一例外都是真品無誤,徐鳳年以往的叛逆性子可見一斑。不過陰差陽錯,不論中原士子如何仇視北涼,家中若是有一幅鈐蓋「贗品」二字的書畫,都是一樁既能旱澇保收同時又可以跟人炫耀的美事。

在徐鳳年出府前,王熙樺送了一幅字,是驚蟄時節親筆寫就,可算是一份殘缺本的水經王氏家訓:三知己三陌路——「勝己者,德隆者,有趣者,可做知己。志不同者,無性情者,重怨忘恩者,不做仇敵即做陌路。」這跟完整的王氏家訓略有出入,比如知己中少了直言不諱者,陌路中少了德薄者,這大概就是王熙樺本人潛心鑽研治學事功二事多年,得出的獨到心得了。尤其是先前閒聊到歷朝歷代藩鎮割據、宦官為患、朋黨連營三大頑疾,王熙樺也有過一番不落窠臼的高見,徐鳳年以往對讀書人確有不小的偏見,幾趟遊歷過後,逐漸有所好轉,今夜跟王熙樺敞開了聊天,讓徐鳳年也自省了幾分。

出門之後,曹嵬見到少女殺手百無聊賴地圍著馬車慢悠悠逛蕩。她先前沒有跟隨進府,此時扛著那根滑稽可笑的枯稈子散步。曹嵬現在真是怕死了這個脾氣古怪至極的姑娘,用楊光斗的話說這就叫作惡人自有惡人磨。

坐入車廂,徐鳳年問道:「王熙樺剛才提到北涼任用官員,使功不如使過,楊老意下如何?」

楊光鬥拍了拍袖口,笑道:「原先這話早說個三個月,就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多如牛毛的衙役胥吏,尸位素餐的多,能做實事的少,被士子文人頂替,是咱們北涼大勢所趨,王功曹本意不過是擔心北涼格局動盪不安。不過既然流民之地要新闢出個流州,這個說法就講得通了,難道功曹大人也摸著蛛絲馬跡了?樹挪死人挪活,既然好不容易走掉一個宋巖,都沒能做成黃楠郡郡守,那還不如跑去流州找機會,況且王功曹不是一味迂腐的書生,他去流州,於己於北涼,都是好事。在北涼道舊三州犯錯的官員,一股腦丟去流州,有治政嫻熟清譽極佳的王熙樺安撫人心,誰都會賣他一個面子,又有小王爺的三萬龍象軍坐鎮,說不定王熙樺還真能當上下一任流州刺史。」

徐鳳年笑著點頭。流州初代刺史的人選其實早已敲定,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正是重新出山的楊光鬥。徐鳳年原本屬意陳亮錫,只是這位似乎只願躲在重重帷幕後頭的寒士執意不肯,徐鳳年總不能強按牛頭喝水。不過說實話,陳亮錫此時還有「眼高手低」的嫌疑,若是沒有涼莽大戰在即的大背景,流州交給他文火慢燉也無妨,可既然快則一年長則兩年邊境就要硝煙四起,徐鳳年也委實不敢把流州全盤託付給陳亮錫。車廂內的楊光鬥則是既通曉權變,又人情練達,到時候徐鳳年再給出一份徐驍「遺詔」的障眼法,老人的年齡資歷都清清楚楚擺在檯面上,遠比「嘴上無毛」的陳亮錫更能服眾。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徐鳳年越是重視陳亮錫,就越怕拔苗助長。這名年輕書生,不但是他親手從江南道拐來北涼的人才,更是師父李義山無比器重的北涼第二代謀士主心骨!

小姑娘坐在車廂角落自娛自樂,一會兒擠出個指尖抵面的「嫵媚」笑臉,一會兒又做起了手捧心口微微蹙眉的姿態,要不就是學那大家閨秀斂袖端坐。曹嵬再臉皮厚如城牆,也已經完全敵不過這等殺傷力不下於陸地神仙的威勢,默默離開溫暖的車廂,坐在徐偃兵身邊唉聲嘆氣,埋怨自己就不該出這趟門,早知道就在清涼山後山那邊待著,還能少挨幾記手刀。徐鳳年看著呵呵姑娘在那裡模仿從大街鬧市上女子身上的千姿百態,不予置評,眼神溫暖,就連老人楊光鬥看著這對男女的相處境況,都有些捉摸不透了。以前的世子殿下也好,如今的北涼王也好,不管清涼山山外風評如何,楊光鬥都知道這個年輕人,只要沒入他的法眼,其實涼薄寡情得很,不過似乎對眼前這個小姑娘,格外寵溺。楊光鬥在遇上少女殺手之後,尤其是清楚了她跟黃三甲的關係,數次暗示徐鳳年從她嘴裡多掏出些秘情,因為哪怕是她隨口說出的幾個字或者一個姓名,說不定都可以影響到北涼將來的格局走勢,但是徐鳳年就是不肯,楊光鬥也無可奈何。當下徐鳳年身上已經有了一份引而不發的深重積威,既是從大將軍跟王妃那裡繼承而來的天性,也有李義山苦心孤詣的栽培,以及多次遊歷和兇險殺伐中的積累,楊光鬥不斷告誡自己萬萬不可再將徐鳳年視作當初那個任性妄為的少年。鍾洪武一事就是明證,老涼王不願收拾的殘局,新涼王收拾起來毫無顧忌,甚至大將軍當年不願跟離陽趙室撕破臉皮,在新涼王手上,已經給人造成了一種北涼大可以割據自雄的隱約態勢,這恐怕也是朝廷扭扭捏捏最終對漕糧鬆手幾分的根源所在。新涼王和新北涼已經開始讓朝廷明白一件事:徐驍交給我徐鳳年的擔子,我扛下了,我們北涼也願意為朝廷鎮守門戶,這就是底線,你如果再來三番五次噁心試探,先掂量掂量要付出多大的代價!

北涼陳兵東線,拒退賜諡聖旨。朝廷看似惱羞成怒,馬上還以顏色,不予奪情。但同時,又不得不做出了封贈上柱國頭銜以及開禁漕運的兩手補償,這期間,如果徐鳳年意氣用事,再度拒絕上柱國,恐怕朝廷就要寧願爛在襄樊糧倉,也不會把一粒漕糧運入肥壽城,說不定還會以雷霆手段,封堵鄰州入涼各大驛路。

這些都是需要雙方小心翼翼權衡利弊的鉤心鬥角。以後這樣的你來我往,只會更多。

小姑娘冷不丁說道:「這些年,老黃帶我在一百多個地方停過,他說都是他種過莊稼的農田。有些荒廢了,有些還是青黃不接,有些收成不好,但終歸是有收成的。」

徐鳳年笑道:「我師父跟褚祿山都把黃龍士看成春秋最大最厲害的諜子,誰能接手他的整個諜報系統,誰就能佔盡先機。不過我們都不知道他是如何經營的,如何挑選稻苗,如何引水灌溉,如何關注長勢,如何收割秋稻,沒有人知道黃龍士是怎麼做到的。」

小姑娘很認真地說道:「蹭飯,喝酒,聊天,罵人,騙人,走人。換個地方,再這樣做一遍。」

楊光鬥扶額嘆息。天大的難事,春秋最大的秘密,就給小姑娘的十二字真言給如此馬虎帶過了。

小姑娘歪著腦袋,問道:「你不問我那一百多個地方是哪兒,那些人到底是誰?」

徐鳳年搖頭笑道:「北涼自顧不暇,沒精力也沒本事去跟各路梟雄逐鹿天下。」

小姑娘呵了一聲,「你問我,我也記不住幾個。」

楊光鬥覺得跟這兩位相處,真是遭罪,有些理解曹嵬的慘淡心情了。

徐鳳年伸出雙手,玩笑著把少女那張微圓的臉頰拉長。

少女也不生氣,含糊不清說道:「你說什麼儒釋道三教合流,我也聽不懂,不過老黃說過,你身上有副藥引子。」

徐鳳年想了想,「我知道了,黃龍士應該是在說那龍樹僧人給我喝下的那碗血吧,不過我這兩年一直感受不到,就沒當回事。」

少女竭力想了想,又說:「四百年前有個高樹露,就是你前段時間說過的那個,我剛才想起來了,老黃提起過他,說這個傢伙半死半活著,在太安城某個地方,是趙家的一張保命符,原本是用來壓制王仙芝的。虎龍山好像……呵,這件事情忘了。」

徐鳳年收回手,又屈指在她額頭上點了一下,「是龍虎山。」

少女哦了一聲。

徐鳳年跟她並肩靠車壁,輕聲道:「別人想不通黃龍士這麼翻江倒海圖什麼,我倒是稍微理解一點。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一直是儒家意旨所在,不過黃龍士顯然要更高一籌,因為他眼中沒有皇帝,他孑然一身,本就用不著修身齊家,不把皇帝放在眼裡,也不用去幫著皇帝治國平天下,所以他才可以跟誰都不一樣,他大概是隻想要一個我們所有人都看不到,甚至想都想不到的太平世道。」

少女點了點頭,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膝蓋,「對,大概是這麼個意思。還有老黃就說過這玩意不是用來跪人的。」

徐鳳年陷入沉思,自言自語道:「這個把整塊春秋田地都掀翻的老農。」

少女屈膝,把下巴擱在膝蓋上,「老黃說他也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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