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雖說一年之計在於春,可祥符元年的春天,清明一過,也就到了收尾的時候。廣陵道的西楚古都,在被徐家鐵騎踏破之後,已經由神凰城改名為充滿屈辱意味的失鼎城。/b
城郊深山有座磨磚寺,寺名源於一段著名的佛門機鋒,給春秋期間愈演愈烈的坐禪一事降下了火氣,因為磨磚寺住持說了一句:「磨磚無法成鏡,坐禪如何成佛?」這一日拂曉,晨鳥啼鳴,三人走在林蔭小徑上,老者很老,白髮雪眉,拄了一根青竹柺杖登山,踩在鋪有大小不一鵝卵石的山路上,踉踉蹌蹌,卻不要人攙扶。青衫儒士年紀也不小了,兩鬢霜白,不過氣韻尤為清逸出塵,令人一見忘俗。女子最為年輕,容顏絕美驚豔,不似人間女子,背了一隻紫檀劍匣,腳步輕盈。大概是照顧實在太過年邁的老人,三人登山時並無言語,進入不見香客身影的清淨古寺,只有一名少年僧人用大掃帚掃地的簌簌聲響。時值離陽滅佛,連兩禪寺都被封了山門,磨磚寺這二十年香火清淡,反倒是逃過一劫,還能剩下些僧人繼續躲在深山吃齋念佛。見著了三名香客,小僧人連忙把掃帚夾在腋下,雙手合十行禮,尤其是眼角餘光瞥見了那女子後,光溜溜的腦袋越發低垂,生怕犯了戒律,遠了菩提心。還禮過後,老人帶著儒士跟女子來到五百羅漢堂——不是氣派大寺裡常見的金妝羅漢,而是彩塑木胎,更為難得的是五百尊羅漢,每一尊都栩栩如生,或端坐或諦聽或合掌,甚至有瞪目者敲鑼打鼓者抓耳撓腮者,仙佛氣寥寥,反而市井煙火氣不輕。老人領著二人走到一座尊者塑像前,左手執鏡,右手竟然撕開慈眉善目的滄桑臉皮子,露出眉清目秀的少年臉龐,足以讓旁觀者瞠目結舌。
老人站在這尊木胎羅漢腳下,平靜說道:「老臣聽說禮部尚書曾祥麒,在永徽元年的一個大雪天,孤身一人提了一大罈子酒入寺,就醉死在這裡,大概連遺言都是些酒話醉話吧。老臣卻知道,以往老曾是滴酒不沾的,還總勸我們說喝酒誤事,記得有次陛下喝多了,誤了早朝的時辰,老曾吹鬍子瞪眼睛就衝進皇宮去痛罵陛下了,要不是皇后娘娘攔著,陛下差些就要跟這個老傢伙大打出手,事後陛下猶氣不過,私下跟老臣說,前一夜慶功宴上就這老傢伙最不厚道,他自己反正不喝酒,就可勁兒灌別人的酒,連自己也沒放過,結果隔天就翻臉不認人了。誰會想到這麼個一生痛恨酒氣如仇寇的老東西,到頭來自己把自己稀裡糊塗地灌死了?」
禮部尚書曾祥麟,自然不是離陽的二品重臣,而是西楚最後一任禮部尚書,跟上陰學宮大祭酒齊陽龍是同門師兄弟,也是死守襄樊十年王明陽的授業恩師。
老人伸手撫摸微涼的羅漢臺座,輕聲說道:「想必老曾是來找戶部湯尚書的,湯嘉禾當初在老臣這撥人裡學問最雜,原本也最不瞧不起佛教這外來之教,不料竟然逃禪磨磚寺,至於是真的潛心向佛,還是心灰意冷,天曉得。老臣與湯嘉禾一輩子政見不合,不過那還算是君子之爭——大楚的黨爭,既不是臣子之間為了爭權奪勢,相互傾軋,也不是君子與小人相互爭鬥,如今看來,更像是君子與君子之間的意氣用事。人心所向,畢竟都還是向著那個‘姜’字,向著黎民百姓,只是各自走的路不同,又難免文人相輕,才釀成大禍。不過湯嘉禾有兩句話說得極有見地。他說世間眾生,情之所鍾,皆可以死。武人死沙場,文臣死廟堂,不獨有男女痴纏,既然人這輩子也就只能死一次,故而常存心中,以善其死。人猶一草,也想著那五風十雨之期啊,何況人非草木。但是他湯嘉禾哪天真要一死,那便死了,絕不願苟活。可結果呢,這位曾經在棋枰上連輸咱們身邊曹頭秀十六場的湯尚書,也反悔了。他在磨磚寺逃了幾年,後來興許是怕老臣跟老曾這些人找他,又往深山更深處逃了去,至今是死是活,無人知曉。」
白髮蒼蒼的老人繼續說道:「當年經常被陛下教訓要多讀書多識字的大將軍宋源,別說總在廟堂上瞎之乎者也鬧笑話,這麼個冥頑不化的老頑童,是真的瘋了。家中唯一一個孫子,原本都已經在永徽六年偷偷進士及第,就給他那麼活活燒死,也把自己燒死在了本就沒幾本藏書的破敗書樓裡。咱們大楚鼎盛時,武夫無刀氣,書生無窮酸氣,女子無脂粉氣,山人無煙霞氣,僧人無香火氣,是天下公認大秦之後八百年未有的盛世光景。它離陽不過是個起於北方蠻夷的小王朝,藩鎮割據了五十年,宦官干政了五十年,大閹人範公良那一輩子一共殺了一帝兩王六妃,還能安度晚年,這麼一個從不懂禮為何物的王朝,怎麼就能在五十年後搖身一變,莫名其妙成為天下公主?而我們的大楚,怎麼就說亡國就亡國了?君主英明,過不在君王。文武忠心,過不在臣子。百姓勤苦,過不在百姓。於是老臣孫希濟,就很想知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情。既然死不瞑目已經是奢望,就想在死前給自己求一個心安,知道一個說得過去的答案。老臣不怕揹負兩姓家奴的罵名,就那麼站在太安城的廟堂上冷眼旁觀了十幾年,可到頭來,還是弄不明白想不通,為什麼大楚輸了,而且輸得那麼慘那麼快。但是,老臣認清了兩個人,一個是人屠徐驍,一個是碧眼兒張鉅鹿。馬上打天下,馬下治天下,是他們讓老臣開始不得不認命。徐驍做得對,一柄好刀,只要握在對的人手裡,刀越快,百姓流的血反而越少。張鉅鹿做得很好,硬是冒著跟韓生宣被私底下並稱為‘站皇帝’的風險,把趙家的院子打理縫補得密不透風。老臣原本已經認命了,只是長卿讓老臣來見你,老臣便來了。不為其他,一個老傢伙只想著能夠死在故土,就比什麼都強。」
三人便是西楚老太師孫希濟,在西壘壁遺址上成就儒聖境界的曹長卿,本名姜姒的亡國公主姜泥。
他們在磨磚寺喝了一壺茶。老太師大概是走得累了也說得累了,不再言語,然後三人就下山返城。老人名義上還是離陽廣陵道經略使,官邸就在失鼎城皇城外頭的六部官邸舊址上。廣陵王府不在城內,而在藩王轄境東南部的穀雨城。當下的失鼎城該走的都走了,走的大多是春秋底定後別的亡國遺民;該留下的也都留下了,留下的都是西楚遺民。以失鼎城為圓心,四周六鎮十八城,只差沒有撕掉那個「趙」字了。尤其是失鼎城,以經略使府邸和白鹿山為骨架,東山再起,撐起了一座嶄新並且生機勃勃的嶄新廟堂。勝了,是大楚;負了,如今離陽史書上的「西楚」大概就要被換成「後楚」。
三人下山時,有百餘精銳大戟士策馬護駕返城。老太師帶著兩人來到東城一棟酒樓,說是要請公主殿下嘗一嘗鰣魚。在二樓落座後,老人輕聲笑道:「公主殿下,這鰣魚可是人間美味,老臣得賣弄幾句學問才能盡興,可別嫌聒噪。民以食為天,餐桌上的好東西,往往講究不時不食。這鰣魚之所以稱為鰣魚,就是說它猶如候鳥,一期一會,每年春季在穀雨城春雪樓外江中,沿著廣陵江往上流走。按理說,到了咱們這裡,得是小滿立夏正當時,肥腴豐美,若是輔以銅紙城特產的雞頭米,真是人間至味。再往後,鰣魚一旦到了襄樊城那邊,吃口就差了。不過老臣想以後再想偷閒解饞,就難了,也顧不得先賢老饕的那套講究。」
姜泥嗯了一聲就沒有下文。餐食很快上桌,她才握住筷子想要夾菜,老人看見她的握筷姿勢,笑著打趣道:「公主殿下,咱們這邊都相信筷子握得越高越長,將來找物件就要越遠。記得老臣年幼時候,家裡老一輩就總拿這個跟我們說事,就怕我們中的女子嫁得太遠,男子長大後娶了不知來路的婆娘。我們當時自是一邊順著長輩心意往下握筷,一邊在心中不以為然,當成了耳邊風,只是沒想到等到自己當了長輩,又開始跟自己的孩子念念叨叨。這大概就是傳承了。一個家是如此,一個國也是。」
握筷子很高的姜泥果真順勢往下握住,把老人給逗樂,哈哈笑道:「殿下別當真,老臣就是隨口一說。其實女子嫁遠了也好,還能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
姜泥輕輕笑了笑,低頭吃飯吃魚。魚刺很軟,不刺人,以往不吃魚的她也吃了許多。曹長卿要了一壺酒,跟老人慢慢共飲,都不勸酒,自喝自斟。酒足飯飽,結過賬,三人走出百年老店的酒樓,在不復見往日熙攘的街道上,老人突然停下腳步,說等會兒。曹長卿嘆息一聲,沒有出聲。沒過多久,一個衣衫襤褸的年老更夫從一處巷弄走出,在大白天敲更,瘋瘋癲癲嚷嚷著「都是死人都是死人啊」,「你們睜大眼睛看看,大楚沒有一個活人了」。老更夫就這麼在大街上走著敲著喊著,撕心裂肺,只是街上路人顯然早已習以為常,連笑話都懶得笑話了,一個個視而不見。
披頭散髮的更夫走到了三人眼前,見著了他們,愣了一下,拿著更槌指向孫希濟,沙啞大聲笑道:「死人!」
再指向曹長卿,嘿嘿笑道:「半個死人,離死也不遠了!」
當他看到揹負劍匣的姜泥,老瘋子先是眼神茫然,然後大哭起來,「活人?怎麼還有個活人?走啊,你快走啊!」
老更夫見這女子無動於衷,愣了愣,轉身跑開,繼續敲更嘶喊。
孫希濟望著更夫的背影,平靜說道:「江水郎,曾經執掌大楚崇文院,掌管三院百名館士和秘閣典籍的六百名編校,就這麼瘋了。離陽朝廷和廣陵王趙毅故意不殺這個老瘋子,就是要所有來這座城的外地人都看一看笑話。」
孫希濟走向馬車,躬身道:「公主殿下可以讓長卿領著去看一看那個家,老臣還有事務要回去處置。」
家。
姜姒的家,當然就是那座登峰造極到讓後世太安城都不得不去模仿的大楚皇宮。
那麼就真的是姜泥的家了?
姜泥跟在曹長卿身後,四顧茫然,她離開這兒時尚且年幼,記憶模糊,早已忘記眼前所見的依稀可知當初為何會被譽為人間最輝煌的景緻。宮中男男女女見著了他們,都由衷敬畏而滿懷希冀。曹長卿一路走到了舊皇宮東北角的一座涼亭,落座後,已有白髮的儒生就坐在那兒,不言不語。
曹長卿,出身龍鯉郡豪閥曹氏,是那一輩當之無愧的神童,師從於黃三甲之前智冠天下的國師李密,學棋十數年,最終在棋盤上勝過了李密,成為大楚首席棋待詔,曾經多次跟皇帝陛下在這座涼亭手談,這位曹頭秀更是讓宮內第一等的權宦脫靴倒酒,他如何不是曹家乃至於大楚最得意的天縱之才?曹長卿眼神溫暖,望向亭外。亭子再往東北些,當年還年輕的自己,曾經見著一個哼著鄉音小曲的女子,有著跟這座皇宮不符的跳脫性情。初入宮闈的她見著了他,見他像只木訥的呆頭鵝,還朝他做了個鬼臉。再之後,她成了妃子,成了皇后。曹長卿還是那個才高八斗卻始終屈居於棋待詔的風流棋士,當年那些與皇帝一場場君臣融洽的棋局爭勝,手力遠遜曹家得意的君王總是眉頭緊皺盯著棋盤,她盯著君王,而被李密稱為從無勝負心故而立於不敗之地的年輕棋待詔,則偶爾偷偷看幾眼她,就足夠。低頭落子時,總能看到她那不合王宮禮制的繡花鞋,普普通通,可他總是忘不掉。忘了這麼多年,為何還是忘不掉?
姜泥輕聲道:「棋待詔叔叔,我知道孫太師的心意,是想讓我當好這個公主,我會做到的。」
曹長卿回過神,柔聲笑道:「公主殿下,別管這老頭兒的絮叨。打江山是男子的事情,女子看江山就可以了。」
姜泥會心一笑,隨即憂心忡忡,「密信上說司禮監掌印太監宋堂祿的師父——一位老貂寺護著一具棺材南下,分明是那黃龍士所說的高樹露,專程用來對付棋待詔叔叔你了。天人之下,皆是俗人,不稱神仙。天道之下,俱是小道,不算大道。可這個大魔頭,畢竟是身具傳說中比陸地神仙還要超出一籌的境界啊!」
曹長卿微笑道:「沒事的。匹夫之勇,臣下也不差的。」
姜泥欲言又止,曹長卿輕聲道:「公主不妨隨便走走看看,臣下再坐會兒。」
姜泥點了點頭,負匣遠去。
曹長卿獨坐涼亭,閉上眼睛。
片刻之後,一石天象我獨佔八斗的曹官子似乎光陰回退,睜眼後,不再是那個四過離陽皇宮如過廊的高手,不是什麼把武夫極致匹夫之勇發揮到淋漓盡致的亡國狂儒,僅僅變成了那個年紀輕輕卻意氣風發的棋待詔。他面露笑意,雙指併攏作拈棋子狀,在空蕩蕩的石桌上,提子落子如飛。
西楚有青衣,國士無雙。
沒有公佈天下文字激揚的檄文,沒有君王親自點將的興師動眾,兵部侍郎盧升象的離京,有著出奇的安靜,以至於他穿過整個京畿之南,沿途竟然沒有一個當地官員見著盧侍郎盧大人的面。但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並不意味著著盧升象的離京就是一場廟堂敗北——盧升象是先輸給了當初同為侍郎的盧白頡一籌,在爭奪兵部尚書一職上失利,可緊接著他就領了統制京畿以南三州十六軍鎮的聖旨,甚至安國大將軍楊慎杏這樣的一批功勳老將,也需要受他的節制。盧升象的馬隊不過三百騎,這趟半公開半隱蔽的長驅南下,朝廷暫時沒有動用一兵一卒的京畿戰力,對於西楚的蠢蠢欲動,似乎更多還是處於觀望中。一身便服的盧升象帶著親兵在佑露關歇腳,卻沒有進入關城,而是在關外臨時搭建了一座軍營大帳,等到佑露關幾名校尉聞訊匆忙趕來時,不出意外馬上就要按離陽律例暫領一個大將軍銜的侍郎大人,在草創粗糙的營帳內言笑晏晏地接見了諸位。沒有美酒佳餚,沒有鶯歌燕舞,盧大人用一頓粗茶淡飯就把他們打發了。不過這反而讓那幾名校尉吃了顆定心丸,誰不知道出身廣陵春雪樓的盧升象是一頭笑面虎,不笑則已,一笑便吃人。
佑露關位於京畿屏藩、廣陵道跟淮南道三者交匯地。佑露關的校尉雖說品秩俸祿比尋常離陽武官要高出一籌,以前都是直轄於兵部顧廬,只是如今顧廬風雨飄搖,名存實亡,佑露關就跟沒了爹孃斷了奶水的孩子一樣。反觀盧升象一來有廣陵道這個孃家可以依託,二來又是朝廷炙手可熱的當紅貴人,何況盧升象不是憑著家世功蔭才走入帝國中樞,更多還是靠他自己在春秋中撈取的顯赫軍功,因此給佑露關再多的熊心豹子膽,也不敢在盧侍郎面前拿三捏四端架子。
盧升象親自送幾位校尉離開軍營,跟一名依為心腹的年輕武將站在營外空地上,一起望著遠去馬蹄濺起的塵土被風吹散。盧升象蹲下身,抓起一捧既有土腥味又夾雜有春草氣息的泥土,嗅了嗅,望向南方,默不作聲。很多人並不清楚堂堂兵部侍郎曾經是個蹩腳的斥候,一次誤報軍情獲罪,差點還給上邊砍掉腦袋。
盧升象捏了捏手心的泥土,輕聲道:「當過斥候就跟學會游水差不多,一旦會了,不管擱下多久,再被丟入水中,就都很難再淹死了。郭東漢,廣陵道戰力如何,你很清楚,一天到晚嚷著要跟北涼、燕剌兩道爭搶天下第一的名頭,實則除了廣陵王的幾萬兵,其餘的,都是爛泥扶不上牆。這不好去怪王爺繡了一隻花枕頭,實在是整整小二十年沒仗打,老的退出軍伍享福去了,小的擠入軍伍享福來了,怎麼能跟天天枕戈待命的北涼鐵騎和燕剌步卒一較高下?春雪樓絞盡腦汁跟朝廷要來了最新的兵器最好的甲冑,甚至連顧劍棠要的軍馬,都敢搶到自己手裡來。我現在擔心的,不是朝野上下那些所謂有識之士以為的,他們都覺得最大的隱患,是楊慎杏、閻震春這些老將軍不服約束,不聽號令各自為戰,我只怕戰事初期兵力不足的西楚,一打就打出氣勢,以戰養戰,滾雪球一樣,把廣陵道這些狗屁的精兵良將打殺殆盡不說,兵器有了,戰馬甲冑有了,甚至連軍心都有了。廣陵道這麼個地方,西楚餘孽佔盡地利人和,去年末到今年春,兵部跟朝廷就不斷傳來武將校尉暴斃的訊息,這些人無一例外都是朝廷安插在廣陵道的肉中刺,到頭來死得一個個莫名其妙,有床上被侍妾掐死的,有喝酒被婢女毒死的,有議事被幕僚拿匕首捅死的,有巡營被亂刀砍死的,連一直對顧廬還算和和氣氣的桓老爺子也大動肝火,跑來兵部指著我跟盧白頡的鼻子痛罵,最後連顧大將軍也給罵進去了,罵我們兵部上上下下就是一群酒囊飯袋,對於廣陵道北地邊界一線,經營得一塌糊塗,派去的武臣,二十年時間光顧著刮地皮撈銀子,就沒一個是得半點人心的武人,還說朝廷專門針對廣陵道設定的諜報機構,那些頭目都該拎出去殺頭。咱們盧尚書還算硬氣,當場就跟桓老爺子頂嘴,差點捱了老爺子一腳踹,我能說什麼?只能看著。不過真沒想到,桓老爺子一大把年紀了,差些就踹到尚書大人的胸口了,看來還能活上好些年啊,這倒是天大的好事。」
盧升象把手中泥土放回地面,笑過之後,神情又凝重起來,「未戰一場,便已想著如何慶功領賞,如何瓜分軍功,我不知道他們哪裡來的自負。」
生得敦厚朴實的小將站在盧侍郎身旁,出聲笑道:「人屠死了,朝廷卻還有最後一位春秋四大名將之一的顧劍棠,又有陳芝豹跟將軍您這樣的兵法天才,能不自信嗎?加上幾大藩王都在靖難途中,廣陵道本來就有手握雄兵的趙毅彈壓局勢,要不是我熟悉廣陵精銳的根底,也該是這麼以為的。」
盧升象一笑置之,伸手拍了拍地面,感慨道:「浪成於微瀾之間,風起於青萍之末。驚蟄一過,百蟲群出,聞風而動。」
郭東漢聞了聞拂面清風,嘿嘿笑道:「末將聞見血腥味了。」
盧升象站起身,似乎想要一口吐盡心中的積鬱憤懣,勉強笑了笑,「楊慎杏他們都覺得短則三月長則半年,輕輕一腳,就能把西楚這隻死而不僵的春蟲碾壓在夏秋之際。不管我現在勸說什麼,他們都聽不進去,還不如讓他們衝上去給曹長卿扇耳光,打疼了,才明白誰才是真正能夠對這場持久戰發號施令的人。不過這樣也有弊端。半年內我的碌碌無為,註定要被京城言官百狗齊吠,說不定還會有骨鯁臣子用死去潑我一身狗血。當年我親眼看過徐驍是怎樣的境遇,所以這回有些底了,關鍵就看皇帝陛下是不是有足夠的耐心,運氣不好的話,你就可以卷好鋪蓋準備跟我一起去兩遼將功補過了。但要是運氣好的話,你到時候撈到手的軍功,只要我盧家輕騎得以淋漓盡致地施展手腳,怎麼都可以讓你當個正三品的實權將軍了。」
郭東漢咧嘴一笑,「好嘞。反正末將這輩子就認準一件事了:跟著將軍混,保管有肉吃!」
盧升象不置可否。
郭東漢突然小心翼翼問道:「聽說太子殿下這趟南行,悠悠盪盪去了龍虎山跟地肺山在內很多地方,在廣陵道和江南道更是廣交清流,相互唱和,朝野上下,都盛讚不已。嘖嘖,很有儲君風采嘛。而且還有小道訊息說殿下並不贊成對廣陵道苛以重賦,對滅佛一事也有微詞異議,國子監私下都說殿下已有仁君氣象。那個姓晉的右祭酒,似乎就跟太子殿下走得挺近。這傢伙原本跟姚白峰交惡,又給首輔大人跟桓老爺子逐出了門戶,混得很慘,很多士子都嚇得不敢去晉府喝酒了,誰都沒想到竟然又給他東山再起了。」
盧升象皺眉道:「你一個還沒功成名就的武人,別說插手朝堂,就是插嘴都不行,以後我再聽到這種混賬話,你就滾去當馬伕。」
郭東漢苦著臉道:「記下了。」
盧升象突然冷笑著小聲說道:「婦人之仁,務虛不務實,比他老子差了十萬八千里。要是朝廷削藩事成,還湊合,否則把江山火急火燎交給他,我看懸。」
急性子的郭東漢連忙點頭道:「我就說嘛,這個太子殿下的城府,不淺是不淺,可用錯了地方。」
盧升象不愧是笑面虎,皮笑肉不笑道:「反正半年內沒大仗打,你就滾去當半年的馬伕好了。」
郭東漢一臉錯愕,正要撒潑打滾,盧升象已經轉身走向軍營。
太子殿下「偷偷」跑出京城去「遊幸」南方,趙稚這個天底下最有權勢威嚴的婆婆,就多跑了幾次東宮,也不談什麼大事,只是跟天底下最為尊榮的媳婦嚴東吳嘮嘮家常瑣碎。趙稚母儀天下坐鎮後宮,那些爭寵的妃子一個個粉墨登臺一個個黯然離去,不論如何年輕貌美多才多藝,不論家世如何煊赫嚇人,都沒能打擂臺打過這位姿色並不出眾的婦人。而且皇后娘娘趙稚在一干朝臣的眼中嘴中心中,彷彿也不約而同地獲得了盛譽,極少有雜音異議。今天東宮之內,除了皇后,連趙家天子也從百忙之中抽出空閒,跟趙稚一同來到嚴東吳眼前,還特地讓司禮監掌印宋堂祿帶了幾壺很地道的北涼綠蟻酒。一家三口沒有太多繁文縟節,只是煮酒品酒暖人心。喝酒地點,就在一架雕工精細的紅木鳥籠下,裡頭是隻學舌笨拙的呆蠢鸚鵡,也不知如何就入了太子妃的法眼,一直恩寵不減。婦人不得干政,這是離陽祖祖輩輩傳下的鐵律,故而離陽一統春秋之前,不論藩鎮、宦官兩害如何殘害趙室,既然帝王榻上吹不起枕頭風,外戚干政也就沒了肥沃土壤。歷史上趙廷的外戚掌權有自然有,不過比起以往離陽之外各種姓氏的大小朝廷,要好上太多。
不過趙家天子顯然對嚴東吳這個以「女學士」登榜胭脂副評的兒媳婦,相當刮目相看,破例聊起了一些軍國大事,連趙稚都有些遮掩不住的訝異。這份驚心一直蔓延到了夫妻兩人離開東宮。天子沒有急於回去處理常年堆積成山的奏章,而是跟皇后並肩走在一道硃紅高牆之下,雙手負後,一直沉默望著蔚藍天空。繼承人貓韓生宣權柄的大貂寺宋堂祿遙遙彎腰跟在後頭,這個相貌堂堂不似閹人的天下首宦,眉宇之間隱約有些陰霾。
趙家天子突然停下腳步,開口說道:「三十而立,成家立業兩事,我當年都做成了。娶了你,坐了江山,於己,此生無大憾。四十不惑,我始終力排眾議,把朝權放手交給張鉅鹿,讓他跟顧劍棠聯手治理兩遼,容忍張廬、顧廬在眼皮子底下,從未懷疑過這兩支朋黨勢力的忠心和能力,在我看來,用人不疑,就是一個皇帝該有的不惑。當然他們也沒有讓我失望。我趙家,也呈現出八百年未有的鼎盛,有著等同於大秦的遼闊疆土,有著能征善戰的武臣,有著經國濟世的文臣,這麼多朝廷重臣名卿,隨便拎出來一個,都足以讓北漢、東越這樣的亡國延長國祚,卻在我一人之下,文武璀璨,薈萃一殿。故而我每年祭祀祖輩,皆問心無愧。現在我五十了,到了張家聖人所謂知天命的年歲了,不知為何,我二十年兢兢業業勤政,親眼看著朝政蔚然,到頭來竟有些不安。都說當皇帝都是奉天承運,可我總覺得知天命這個說法,有悖此言,改元祥符,也出於此,是我希冀著不要親手毀去二十年經營才好。」
從頭到尾,趙家天子就跟尋常百姓人家的當家男子,都是以「我」字自稱,而不是那個讓各朝各代所有亂世梟雄心神嚮往的「朕」字。
趙家天子伸出手,手心在冰涼高牆上抹過,突然笑道:「那年在元本溪的勸說下,擅自帶兵入宮,我走的就是腳下這條路。當時我其實很怕,心裡就一個念頭:成了,要頭一個跟你報喜;不成,無非是你替我守孝。那時候的我,不過是個皇子,之所以想當皇帝,就是想著贏過徐驍,讓你不用去羨慕那姓吳的劍仙女子。男人嘛,誰不好面子?對於徐驍,我不否認私仇在先,國仇在後,當這個人屠年輕的時候就能跟先帝坐武英殿上喝酒聊天,醉倒到天明,我這個當兒子的,就只能站在遠處看著,羨慕著。我何嘗不想去戎馬邊疆鞭指北莽?可這件事,我的確做得不好,沒有北涼參與的幾場大戰,國庫耗竭,民怨沸騰,如果不是元本溪罵醒了我,別說篆兒當太子,我能不能當皇帝都兩說。說到這裡,我知道那姓吳的女子跟你是一樣的女子,你心底其實並不喜歡她,因為你們一樣有著很大的野心。篆兒太聰明了,什麼都知道,偏偏什麼都不說。聰明人喜歡鑽牛角尖。我還好,畢竟有元本溪這個口拙卻恍若神明附體的謀士,好似開了天眼,替我盯著太安城和整個天下。可是我的身子骨如何,你比誰都清楚,我走了,元本溪也走了以後,誰來壓制張顧二人?這次我極為欣賞的白衣僧人進京,他說他的新曆,可以保證趙室國祚多出八十年,但天下多八十年盛世太平,我趙家的代價巨大,我毫不猶豫地拒絕了,我當時甚至不敢去看元本溪的眼睛。正因為如此,我才不放心張顧二人領銜的兩黨臣子,因為他們身後的趙右齡、殷茂春這些人,大多出身寒士,他們的視線,會不由自主更多地擱在廟堂之外。這種苗頭,得有人去扼殺。以往許多不惜跟君王死磕的名臣,不過是以死明志,想著踩著皇帝的肩膀名垂青史,這些讀書人千年以來秉性難改的小肚雞腸,我都能容忍,甚至是縱容他們的放肆,但是殷茂春這些臣子,不太一樣,大概是有張鉅鹿做了事功極致的典範,他們一下子學聰明了,更圓滑,更知道如何去達成抱負,手段嫻熟,聲譽功名兩不誤,既不做君王的伶人,也不做動輒就要抬著棺材一頭撞死的愚忠之臣。離陽廟堂上這樣的棟樑,一兩根無妨,可根根如此,個個老奸巨猾,篆兒以後該如何應對?篆兒不像我,我是滿身鮮血篡位登基的,那些鮮血,雖說早已被皇宮的雨水雪水掃去痕跡,可在張鉅鹿他們心裡,一直還在。但是篆兒在懂事的時候,就已經知道自己會穿龍袍坐龍椅,他很能隱忍,這不假,但當皇帝,還是需要魄力的。篆兒現在誤入歧途,以為跟我對著幹,我滅佛,他就在江南道上迎送名僧,我要鐵腕滅西楚,他就要為天下蒼生請命,他覺得這就是他這個太子殿下的魄力了。若是我趙家江山沒有內憂外患,沒有北莽沒有北涼,沒有張鉅鹿這些人,也就罷了,他有這份心思也不差,可當下不是時候啊!」
趙稚臉色蒼白。
趙家天子握起拳頭,輕輕砸在牆壁上,「篆兒看不到以後的朝堂——不是黨爭,而是更加複雜的局面了,是豪閥王孫跟寒士子弟的民心之爭,再不是一味圍繞著龍椅轉。元本溪說過,這就是大勢所趨,我以前不信,現在親眼所見,不得不信啊。元本溪還說,以往官場上那套已經登峰造極的攀龍術,不管用了,他在等一個懂得以屠龍術制衡帝王的傢伙浮出水面,這個人一旦出現,就比以往離陽的藩鎮割據更加可怕。趙稚,難道我就只能等?這才是知天命?所以就算元本溪找不到這個人,我見不著這個人,也要先把幫天下寒士大開龍門的張鉅鹿……既然大門已開,大勢如此,我也不願逆勢而為,但是作為在位的皇帝,要拿下一個身在京城的張鉅鹿,讓篆兒的勝算更大一些,總不會比對付當年遠在北涼的徐驍更難吧?」
趙稚嘴唇顫抖,問道:「什麼時候?」
趙家天子深呼吸一口氣,陰沉道:「西楚遺民死絕!」
一個叼著草根的年輕人望著滿目的黃色泥缸,身處其中,有點鬱悶。他瞥了眼身邊頭頂黃庭冠,一身大袖黑衣的俊美男子,有些出乎意料——潔癖到了病態的納蘭先生沾染了許多黃泥,也不見絲毫憤懣,反而伸手去掐下一塊尚未乾涸的黃泥塊,在指尖輕輕碾碎。兩人身邊除了不計其數的據說一隻能賣三兩銀子的泥缸子,還有個正坐在小木板凳上捏泥做缸胚子的老傢伙,滿身汙泥,見著了他趙鑄以及跟千里迢迢專門來見這老頭兒的納蘭先生,也沒出聲,顯然打定主意要把手上的活計做完。百無聊賴的年輕男子挑起視線,看了看站在遠處的一對年邁夫婦。納蘭先生說一個是南唐皇室餘孽,一個是當地人,的的確確就是個一輩子跟泥缸打交道的平頭老百姓。納蘭先生還讓他猜測誰是大諜子誰是普通百姓,趙鑄憑藉直覺琢磨著那個依稀可見當年丰姿的老嫗,該是舊南唐皇族,至於老嫗身邊那個憨憨的老頭,不像是個能躲過趙勾搜捕的頂尖高手。
納蘭先生,被譽為南疆真正藩王的納蘭右慈走近幾步,蹲在小板凳老傢伙腳邊,笑意吟吟,仰頭望著那個當世僅剩的春秋魔頭,笑眯眯道:「呦,黃老農啊,看你氣色好得離譜了,該不會是迴光返照吧?」
老人瞥了眼納蘭右慈,平淡道:「咒我死?這就是求人辦事的禮數?」
姿容柔媚如美人的納蘭先生還是笑,道:「我這可都只差沒跪下來的蹲著了,你還想要如何?我納蘭右慈除了爹孃,這輩子還真沒跪過誰。」
老人冷笑道:「要我當著趙鑄那小王八蛋的面揭穿你老底嗎?」
趙鑄翻了個白眼。
納蘭右慈趕緊擺手求饒道:「怕了你這無所不知的黃三甲,就當我牛皮吹破了,求你老人家留點嘴德。」
正是春秋十三甲獨佔三甲的黃龍士嗤笑道:「你們來早了,不是時候。是你的主意還是那小王八蛋的想法?」
納蘭右慈很用心地想了想,「都是。面子上總得過得去,咱們又不是渾水摸魚了,就是來這邊見識見識曹長卿最後的官子風采而已,這要都錯過了,活著多沒勁。」
黃龍士冷笑道:「活著沒勁你怎麼不去死?你這傢伙就只會噁心人,難怪一輩子比不上李義山。」
納蘭右慈搖頭笑道:「我跟李義山的手勁誰強誰弱,這可不好說,你說了都不算。」
黃龍士一臉古怪譏諷,「是得你去陰曹地府,聽他親口說給你聽才算數吧?」
納蘭右慈伸出手摸了摸眉頭,面無表情。
黃龍士擺擺手,有意無意往納蘭右慈臉上甩了好幾滴黃泥,「你一邊涼快去,我跟你相中的小兔崽子問幾句話。」
納蘭右慈輕柔擦拭去汙跡,站起身,對趙鑄招了招手,這位身具春秋雙甲其實只比黃龍士少一甲的風流謀士慢悠悠走遠。
黃龍士斜眼看著大大咧咧站在他面前的燕剌王世子殿下,「你趙鑄算老幾,我見你老子的時候,他都得乖乖掃榻相迎。蹲下。」
趙鑄嬉皮笑臉,乾脆一屁股坐下——不聽你的,但禮數夠足了吧?
黃龍士言語玩味道:「跟某人的性子還挺像。行了,我知道答案了,你可以滾蛋了。」
趙鑄瞪眼道:「啥?姓黃的,我冒著被朝廷摘掉世襲罔替的風險跑來見你,你就這麼逗玩我?」
黃龍士回了一記瞪眼,「滾不滾?」
趙鑄一臉吃撐了卻死活拉不出屎的別捏表情,悻悻然站起身,剛要轉身有所動作,就聽到黃龍士嘿嘿道:「想放屁了?那也要脫了褲子才行,否則就掂量掂量後果。」
趙鑄嘀咕一聲,腳底抹油,跑到納蘭右慈身邊,好奇問道:「這老頭兒真能未卜先知?」
站在泥缸堆邊緣的納蘭先生看了眼黃三甲那邊,平靜道:「我不信,可他幾乎次次做到了。」
趙鑄哦了一聲。
納蘭右慈習慣性捏了捏燕剌王世子的耳垂,輕聲笑道:「沒關係啊,又不是真神仙。強弩之末,將死之人,跟他慪氣什麼。咱們啊,就當敬老了。」
趙鑄一臉無奈,輕輕拍掉納蘭先生纖細白皙如女子的手。
黃龍士突然站起身,對納蘭右慈下了一句大惡至極的讖語:「納蘭右慈,你可要死在我和元本溪前頭。」
趙鑄臉色劇變,納蘭右慈則沉默不言。
納蘭右慈閉上眼睛,陷入沉思,然後對早已坐回板凳不見身影的黃龍士那邊,鞠了一躬。
敬他,敬己,敬那個相伴遊學諸國曾經愛慕過的李義山。
敬他們的,也是最後的春秋。
徽山、龍虎兩山對峙,如果不是由於武帝城那緩慢一劍分去一杯羹,最近半年這兩座山幾乎吸引了整個江湖的視線。先是徽山紫衣在春神湖上大殺四方,一舉成為數百年來唯一一位以女子身份奪魁江湖的武林盟主,只是隨後徽山牯牛降大雪坪被推倒重建,遙望山巔,可以看到那座建築的恢宏骨架,明眼人都看出其中僭越的嫌疑。然後就是龍虎山父子兩真人聯袂飛昇,天下雷動。緊接著傳出張家聖人的第八十二代嫡長孫、此代衍聖公張儀德親自為徽山題寫牌樓匾額,有說是朝廷暗中授意,才能勞動衍聖公的大駕。可惜徽山封山半年,外人無法近觀那棟高樓的巍峨景象。清明過後,徽山終於不再封山,有聲望名號傍身的江湖人士魚貫入山,一窺天下第一高樓的「容顏」。徽山盛況空前,豪傑雲集,為那年輕女子鼓吹造勢,下山訪客,都大肆吹捧那棟無名高樓的帝王氣象:十八層,高聳入雲,逢陰霧時分,登頂便如墜雲海,此樓雄踞牯牛降巨巖之頂,琉璃金黃瓦,朱漆大檀柱,漢白玉欄杆,足可讓太安城武英殿諸多殿閣黯然失色……如此一來,人云亦云,加上以訛傳訛,尤其是有兩樣東西最為刺激江湖——一樣是女子,漂亮的女子,一樣是高手,絕頂的高手,徽山紫衣軒轅青鋒恰好兩樣都佔了——山下那些多如過江之鯽的年輕俊彥,用屁股遐想一下,都能想象出一名人間絕色的紫衣女子,身負天象境界,站在人間最高處,俯瞰天下。何況她仍然單身,是不是意味著他們就有機會做她的裙下臣了?
江湖上的男子走火入魔一般蜂擁入山,有些姿色家世的女子也不例外,因為她們想去親眼看一看那女子是否真如傳說那般孤傲動人,不過很多人上山之後才知道徽山分內外兩山,以大雪坪下的牌坊為界,至於想要見到那位武林盟主更是奢望。不過徽山毗鄰道教祖庭龍虎山,自身也是風景旖旎,山上四方英雄齊聚,誰都沒覺得如何敗興。
在今天這個風雨如晦的暮色裡,徽山上水霧深重,一行人正在拾級登山。徽山軒轅氏在遭遇那場大雪坪天雷浩劫後,軒轅青鋒挽狂瀾於既倒,反而獨力將徽山的威望送到頂峰,軒轅子弟的架子因此也大了,無論是達官顯貴還是江湖好漢,山上從無迎客送客一說,擺了一副愛來不來愛走不走的姿態。
這一行人在遊人如織中不算太過惹眼,有五人給最前頭一個錦衣玉帶玉樹臨風的公子哥護駕。有兩人地位稍高,一左一右緊隨其後,分別是個沉默寡言的讀書人和一個「精緻」的年邁老人,從服飾細節到顧盼神態,都有股久居高位的陰柔貴氣。之後拉開一段距離的三人,腰間佩刀,卻裹以綢緞遮掩。為首公子哥停下腳步,回望山腳下的遼闊江面,輕輕喘了口氣,招了招手。老人心有靈犀趕忙後撤幾步,其餘幾名扈從更是無形中默契地擋出一個扇面陣形,唯獨那名三十歲上下的讀書人走上前幾步,仍是沒敢並肩而立。公子哥微微一笑,也沒刻意讓他走到自己身邊,伸手捏著腰間繫掛的一枚鮮紅魚龍玉佩,柔聲笑道:「去年是三年一度的京察年,趙右齡和殷茂春一主一輔,他們的名頭太大,以至於沒有誰留心你這個從旁協助的起居郎。但今年是六年一度大評,天下矚目。趙右齡因為是吏部主官,跑去主持科舉,他在這一走,依次騰出了位置,你這位新任考功司郎中,多半要被咱們殷儲相推出來擔當罵名的惡人。一般來說,京察年就是大夥兒和和氣氣聊天喝茶,少有落馬的高官,囊括地方郡守在內所有低階官員的大評則不同,不拿下七八個郡守說不過去,你心中有數?」
那個讀書人畢恭畢敬答覆道:「車到山前必有路。」
一口一個趙右齡、殷茂春的俊逸公子哥看了眼腳下山路,點頭笑道:「這話雙關又應景,難怪父皇始終對你另眼相看。」
三十歲上下的年紀,除了那些少年得志早發科的制藝天才,一般的讀書人,即便才學深厚,也還在眼巴巴想著成功通過會試謀求躋身殿試的資格。這名有著考功司郎中這個偏門頭銜的讀書人沒有作聲。老百姓倒是誰都知道郡守是大官,刺史更是封疆大吏,至於正二品的六部尚書?那得是多大的官了啊?只是考功司郎中跟起居郎是兩個啥玩意?從沒聽說過。跟此人隨口閒聊的公子哥自然一清二楚,他搓了搓手,呵了口氣,眺望那條年復一年東去入海的大江,感慨道:「該知道的。都知道你是北涼寒門出身,當年為了能入京趕考,路費還是靠賣詩文給北涼世子殿下掙來的三百兩銀子,殿試成績也平平,莫名其妙就被塞進了東宮做講學,又鬼使神差去當了天子近侍的起居郎。可惜我那個聰慧內秀的媳婦,一直對你不喜,還教訓我跟你走近了,是玩火自焚。其實你我都知道,你自然不會是什麼北涼處心積慮安插在朝廷裡的諜子,但是我很好奇,也一直想問你,你對那個世襲罔替北涼王的年輕人,怎麼看待?北涼那邊來的讀書人,不管老的年輕的,一個個都往死裡謾罵徐鳳年的荒誕不經,就跟有不共戴天之仇似的,我實在聽膩歪了,你不一樣,這些年嘴巴一直很牢,什麼都沒說,要不你今兒說幾句真心話給我聽聽?」
讀書人坦然笑道:「這位曾經的世子殿下,其實相處起來不討厭。當年下官不過是個窮酸秀才,囊中羞澀,六十七篇詩文總計一千兩百二十六字,硬著頭皮開價六十兩。他一聽就急眼了,說這是罵他呢,粗略看過了那一摞詩文廢紙,朝下官伸出一隻手掌,說值這個數,一股腦就丟給下官五百兩白銀,而不是太子殿下所說的三百兩,不過現銀的確是三百兩,還有四張銀票,下官一直珍藏夾在書中,這些年每當做學問感到疲倦時,都會去翻一翻那本書。您要說下官給世子殿下說好話,還不至於,當初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你情我願,大抵上誰也不虧欠誰,甚至說如果他徐鳳年只是個地方官員,我不介意在此次大評中為他出一把力,徇私舞弊,給他個甲等考評,可他既然是北涼的藩王和朝廷的上柱國,便輪不到下官去獻殷勤。但是要說讓下官去昧著良心跟人起鬨,這就也太為難下官了。做官的確不易,雖說做人相對容易,可也不能太過馬虎了。」
讀書人將年輕人稱之為「太子殿下」,那離陽上下除了趙篆就沒別人了,藩王跟世子殿下都不少,太子可就只有一個。只是不知道為何趙篆先前在近在咫尺的龍虎山欣賞過了真人飛昇會,卻又從江南道那邊折返,去而復返。
太子趙篆拿手指點了點這個做人不願馬虎的讀書人,開懷笑道:「你這是在指桑罵槐,連同晉三郎跟我一起罵了。不過實誠比什麼都重要。你也是當時趙珣上疏時唯一一個提出不少異議的另類,那時候京城都對仍是世子殿下的趙珣讚不絕口,唯獨你有一說一,該查漏補缺,該大肆抨擊,該如何就如何。後來宋家兩夫子接連去世,有關頒賜諡號,你又跳出來觸黴頭,惹得父皇私底下龍顏震怒,這才把你丟給趙右齡、殷茂春這兩隻老狐狸去打壓,否則這會兒你早就去執掌翰林院的半壁江山了。」
讀書人苦澀道:「太子殿下的心意,下官何嘗不知,只是下官有心做孤臣,這趟南行大評過後,就甭想了。」
趙篆狡黠一笑,一把扯下腰間那枚價值連城的玉佩,塞到這個讀書人手裡,「才誇你實誠,就露出狐狸尾巴了不是?」
趙篆略微斂去笑意,沉聲道:「我可知道你真正想要什麼——沙場點兵,書生封侯!只要你跟我一起願意等,我趙篆定然不讓你失望!」
讀書人愣在當場,有些不知所措。
趙篆好似什麼都沒有說什麼都沒有發生過,轉身繼續登山,笑著自言自語道:「上次沒能見過那姓軒轅的紫衣女子,實在是揪心哪,這回我厚著臉皮幫她要來了一塊衍聖公的題匾,還一力幫她擋下劍州言官的瘋狂彈劾,總該賞個臉了吧?」
結果在牌樓外,有一位宮中老貂寺隨從的趙篆一行人仍是給毫無懸念地攔下,因為假冒劍州刺史親戚的身份完全不頂用。身負絕學的大宦官怒極,就要痛下殺手。趙篆笑著攔下,又說是京城殿閣大學士嚴傑溪的得意門生,還是捱了一頓白眼。趙篆還是不生氣不惱火,死皮賴臉又報上京城趙氏子弟的身份,跟北地羽衣卿相青城王的兒子以及晉蘭亭都是至交好友。京城有四趙,趙家天子的趙家,自然是天下頭一份的,接下來便是吏部尚書趙右齡的家族,以及跟楊慎杏同等資歷的大將軍趙隗,最後一個趙家則要較為寒酸,門內拿得出手的不過是一個京官侍郎一個疆臣刺史,但這擱在地方上,那也是權柄滔天的一等豪閥了。只是那鎮守牌樓的管事哥們兒橫眉冷對,讓趙篆滾蛋,說咱們徽山跟姓趙的有仇,然後鼻孔朝天指了指鄰居龍虎山,詢問趙篆懂了沒有。打個噴嚏都能讓劍州上下抖三抖的老宦官已經徹底面無表情,太子殿下倒是一如既往的好脾氣,竟是被逗樂了,笑得不行,連說懂了懂了。在牌樓這邊小有職權的管事這般蠻橫,好在湊巧路過的徽山清客知曉輕重,趕忙致歉幾句,快步去那座高樓傳話,然後沒多久就臉色僵硬地回到牌樓,欲言又止。趙篆善解人意問道:「敢情是你們山主讓我滾下山去?」
那清客笑臉尷尬,沒有否認。
趙篆客氣笑道:「沒事沒事,麻煩這位英雄再去一趟樓內,跟山主知會一聲,就說京城趙篆來訪,懇請她老人家施捨點飯食。」
對離陽朝政並不熟悉的清客也沒往深處細想,又跑回去稟報,結果這次趙篆等了半天,乾脆就連那人的身影都瞧不見了。
老貂寺陰惻惻道:「殿下,這徽山當真是人人該死。」
趙篆擺擺手,然後笑道:「看來只能使出闖山的下策了,否則多半是見不著那女子的面嘍。」
就在此時,趙篆驀然抬頭,遙遙望見大雪坪之巔,高樓之頂,依稀可見有一襲紫衣,面朝滔滔大江,負手而立。
趙篆想了想,喃喃道:「此時此景,值了。」
讀書人笑問道:「這就下山?」
趙篆轉身道:「下山。」
大雪坪山巔樓頂,那個跟北涼分道揚鑣的女子,成功躋身天象境之後,越發有氣吞山河之勢。
她一直站到西方最後一抹餘暉斂去。
席地而坐後,她低頭給裙襬挽了一個結,大概是覺得打結打得不好看,解開又結起,結起復解結。
她突然停下手上的無趣動作,轉頭望向西北,有些想喝酒了。
流民之地果然不是省油的燈,確實沒有讓北涼省心,那股在三城之外自立為王的浩大馬賊,乾脆就徹底撕掉蒙羞布,揭竿而起,哪怕知道三萬龍象軍已經形成一個虎視眈眈的包圍圈,仍是不惜作困獸鬥,繞過臨謠古軍鎮,直接就往青蒼撲殺而去。不過龍象騎軍畢竟把戰線拉得太開,這股兩萬多人的馬賊短時間內也稱不上以卵擊石,事實上就兵力而言,才被劃入北涼轄境的青蒼滿打滿算,不過八千人,恐怕唯一的優勢,就是擁有那座城池。陳亮錫固守己見,坐鎮青蒼。那股悍勇馬賊的狗急跳牆在梧桐院的計算之中,只是陳亮錫給徐鳳年出了不小的難題。原本青蒼城可有可無,徐鳳年要的就是馬賊從暗處闖入明處,給他們一座跟固若金湯沒半顆銅錢關係的破城,又如何?何況北涼甲士騎戰步戰都是行家裡手,陳亮錫不按常理的莽撞行事,徐鳳年惱火之餘,只能讓本該走完幽州的楊光鬥、曹嵬兩人匆忙赴任名義上的北涼道第四州——流州,除此之外,還有接管六千鐵浮圖重騎的徐驍義子齊當國,美其名曰護駕刺史楊光鬥,自然是大開殺戒去了。既然決心要打,那就不會跟流民之地客氣了;再者馬賊敢造反,肯定有北莽南朝照應著,指不定大仗惡仗還在後頭,兩萬馬賊多半不過是道冷盤而已。徐鳳年也擔心南朝冷不丁冒出個腦袋被門板夾過的實權武將,要去流民之地開開葷,真要給北莽在流州一線打出個窟窿,被弄出一條完善的南下通道跟補給線,搖擺不定的臨謠、鳳翔也許就一口氣倒向南朝那邊,如此一來,涼莽大戰就得被迫提前燃起狼煙,東西向疆域並不算太遼闊的北涼,委實不適合幽涼流三州分別出現一座戰場。徐鳳年不怕北莽鐵蹄南下,但並不希望這麼早聽到那群衝鋒起來就喜歡哇哇大叫的蠻子嗓音。
走了楊曹兩人後,徐鳳年身邊又只剩下一個車伕徐偃兵。已經深入幽州腹地,徐鳳年彎腰走出車廂透口氣,坐在徐偃兵身邊,自嘲道:「看來南朝那邊一心歸鄉祭祖的老頭子們也坐不住了,估計是給西楚復國刺激的,趁著還有氣力提刀上馬,一心想要跟西楚裡應外合。我現在擔心青蒼城內不安分,馬賊不足懼,怕就怕青蒼城一丟,流民嚐到甜頭以後,趁勢蜂起作亂,我那趟青蒼之行以及送佛去西的心血就全白費了。這個一根筋的陳亮錫,要是下次見面還能不是他的屍體,算他僥倖不死,老子也要抽得他半死!」
徐偃兵平靜道:「有八百鳳字營擔當守城的主心骨,青蒼應當能抵擋上一陣工夫,不過活下來的肯定不多。現在就看馬賊之中是否藏有北莽的高人了。」
徐鳳年臉色陰沉,背靠車外壁,平靜說道:「現在我還會心疼鳳字營的戰損,以後真打起來,大概連心疼都來不及,到最後更會完完全全麻木,死了多少人,也就只是軍情諜報上的一個籠統數目。」
徐偃兵淡然道:「打仗不都這樣。當初跟隨大將軍一起到北涼紮根的老卒,誰沒見過身邊的人一個個地接著死。也別覺得對不住他們,養了足足二十年,說句難聽的,就是養條狗,該咬人的時候也得使勁咬人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