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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10卷 第七章 太子篆密訪徽山,張鉅鹿酒館獨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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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鳳年搖頭道:「畢竟不是狗。」

徐偃兵笑道:「既然是人,那就更有當死則死和死得其所這兩個說法。徐家如今就你們兄弟二人兩個男人,一個都已經親身陷陣,一個也沒躲起來,還要怎樣?難道要二郡主也去沙場廝殺不成?沒這樣的道理。誰敢跟我講這樣的道理,我徐偃兵不管是誰,都要跟他們講一講我徐偃兵的道理。嗯,我的道理,就是我用一根鐵槍,你們用什麼都行,搬出投石車這樣的大陣仗都沒關係。」

徐偃兵這麼個古板男人講了一個挺好笑的話,已經有燃眉之急的徐鳳年卻怎麼都笑不出口——流民之地一旦出現變故,北涼既定的謀劃就要全盤打亂,雖然現在看來主動權還握在自己手裡,但是直覺告訴徐鳳年北莽那邊某個胃口很大的胖子,很有可能要從中作梗橫插一腳,關鍵是這一腳力道不用太大,北涼都會挺難受。這種先天掣肘,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火上澆油的是清涼山禍不單行,類似廣陵春雪樓的梧桐院在失去綠蟻跟白酒後,有兩個二等丫鬟也主動請辭批紅女翰林的身份,不管是心灰意冷還是兔死狐悲,都決然離開梧桐院做了別院普通婢女。

所幸赴涼之行歷經磨難的陸丞燕毅然進入梧桐院補上缺口,才勉強沒有中斷梧桐院的運轉。至於她身後的陸家長輩和周圍的陸氏子弟,顯然有點水土不服,並未能夠藉著外戚身份迅速融入北涼官場。有個陸丞燕的堂弟,不過是被一個涼州將種子弟說了幾句風涼話,就拉上家族長輩一起要死要活,差點沒跑去清涼山訴苦喊冤。在青州,那夜從上柱國陸費墀手中接過竹篾燈籠的陸氏新家主陸東疆,也沒能當機立斷做出決定,只是搗起糨糊當和事佬。在冷眼旁觀的徐鳳年看來,這無疑是最糟糕的決定,哪怕是毫不猶豫地支援陸家,徐鳳年也還能高看一眼。不過當時還穿著縞素的陸丞燕連夜下山出王府,找出老祖宗陸費墀當年遊學懸佩的名劍,當著父親的面逼迫那個弟弟跪在祠堂外頭,劍雖說沒出鞘,但仍是把那個據說原本才在青州考中解元的年輕人嘴巴打得血肉模糊,掉了好幾顆牙齒,這個女子還厲聲叱問他敢不敢再搬弄唇舌了。那幫陸氏老小興許是誤以為這是他徐鳳年的意思,一個個噤若寒蟬,只能把怨氣藏在肚子裡,連累著陸丞燕也成了族人眼中出嫁女子潑出去的水。

如果說這些還是雞毛蒜皮的小打小鬧,都是家內磕碰,關上門就不影響大局,徐鳳年可以當笑話看待,可幽州這邊就讓他絲毫不敢掉以輕心。破格提拔皇甫枰擔任幽州將軍,利大於弊毋庸置疑,可弊端浮出水面後,無異於雪上加霜,那就是在有心人的推波助瀾之下,自成體系的邊軍還好,幽州境內各級軍伍就有了鼓譟隱患。按照目前的諜報來看,不甘心在龍晴郡養老到死的鐘洪武肯定是動了手腳,徐鳳年就想知道「幽州王」的燕文鸞到底有沒有扮演不光彩的角色。有無燕文鸞的摻和,直接決定了徐鳳年是否要將北涼步軍「變天」,問題是即便順利把北涼步軍由燕家軍變回徐家軍,少了個能征善戰的老將燕文鸞,一樣是北涼幾乎承受不起的巨大損失。就算有一箇舊南唐第一名將的顧大祖可以頂替燕文鸞,但是無法否認,大戰在即,北涼當下無比需要燕文鸞穩定邊境軍心,更需要這個老人的忠心耿耿與誓死守幽。可是這可能嗎?燕文鸞本就是當初「陽才」趙長陵一系的主要成員,無比希望徐驍自立為帝,以便他們順水推舟成為有扶龍之功的開國功勳。徐鳳年比誰都清楚扶龍這座山頭,包括燕文鸞在內的一大批北涼精銳都被徐驍「打入冷宮」。像燕文鸞,就從熟悉的騎軍明升暗降調入了陌生的步軍,還有那個徐鳳年當年去北莽要找尋的親舅舅,也一樣給強硬打壓下去。那次動盪,是一道分水嶺,從此之後,趙長陵就跟原本關係不錯的陰才李義山形同陌路,北涼軍內部的騎步兩軍,隨著時間推移,也越來越涇渭分明,只是趙長陵死在西蜀皇城三十里外,稱帝一系的老人缺了這位陽才主持大局,北涼才沒有演變到步騎雙方勢同水火的最壞地步。山頭難治,自古而然,尤其是那些手裡有刀的軍頭,更是打輕了皮厚不怕罵重了就敢跟你撂挑子,更狠一點的乾脆就老子氣不過反了你的。有沒有徐驍的北涼,是一個天一個地,哪怕徐驍老到了只能躺在病榻上,但只要人屠不閉眼,北涼桌面下的場景,亂雖亂,但擺上檯面的造反?沒誰願意也沒誰敢。

如果殺幾個人就能解決難題,那該多輕鬆愜意?

徐鳳年靠著車壁,閉目凝神,咬緊牙關。體內氣機洶湧翻滾,如同鍋底添了無數柴火的一鍋沸水,以至於濺出了大鍋之外。車簾子被猶如實質的絲絲縷縷氣機撕扯,破敗不堪,拉車的那匹馬身上也綻出朵朵血花,嘶鳴躁動不已,徐偃兵乾脆停下馬車。

足足一個半個時辰過後,徐鳳年臉上紫黃雙輝緩緩褪去,滿身大汗淋漓,臉色頹然,他苦笑問道:「徐叔叔,這是第幾次了?」

徐偃兵平靜道:「第六次。‘回神’用時越來越久,還剩下三次,只會更加兇險,未必能硬扛過去。這種偽境帶來的潛在癥結,原本可以忽略不計,就算進了指玄也無妨,只是得了柳蒿師的紫雷和袁青山的包子後,就大為福禍相依了。」

徐鳳年笑了笑,「希望能拖到第九次回神,那時候陳亮錫無意中在閣樓找到的最後一隻錦囊,才能有意義。」

徐偃兵點了點頭,嘆息道:「這可能是李義山跟趙長陵兩人最後一次聯手佈局。」

徐鳳年艱難撥出一口濁氣。他的走火入魔也許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根源於接連三次偽境,兩次藉助徐嬰陸續躋身指玄、天象,之後跟王仙芝一戰,發生了那場揮退天地萬物的逍遙遊,以及斫琴有悟,才後知後覺自己曾經一隻腳踏入了陸地神仙出竅神遊的門檻。大黃庭造就的那一方池塘,如今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沸水滾滾,用徐鳳年自己的話說就是「去魂」,他要做的就是相對應的「回神」,把千絲萬縷的喧沸氣機一一擺平。既然大黃庭有九重高樓,徐鳳年猜測會有九次去魂和回神,到時候才算功德圓滿。但是這樣的圓滿,對敵天象高手有一戰之力,對上王仙芝仍是毫無勝算,徐鳳年當下眼光所盯著的,江湖上只有王仙芝一人而已,否則沒有任何意義。

趙長陵曾有棋子在皇宮。

李義山在徐鳳年年幼棄刀之時,就接過了趙長陵那一手原本已經斷了生氣的棋子,繼續佈局。

目標只有一個。

四百年前以一人之力殺盡天下頂尖高手的忘憂之人。

高樹露!

眾賢盈庭的離陽廟堂掀起一場軒然大波,來得迅猛無匹,以至於所有殿閣大學士和六部尚書侍郎都瞠目結舌。本朝首輔張鉅鹿在聖意已決的情況下,仍是執意調動總領北地軍政的顧劍棠,要將這把帝國最鋒利的名刀,搬去西楚脖子上,快刀斬亂麻,而不是先前既定的坐鎮北關。若僅是如此,朝堂之上也沒誰敢稍稍大聲質疑,碧眼兒這些年雖說鬆懈了對兵部之外五部的控制,唯獨一直把臺諫言路死死掌控在手,故而不需首輔大人親自出馬,這些唯張廬馬首是瞻的言官就能幾乎咬死任何人,好在張首輔一向極少刻意針對誰,但只要張鉅鹿握有這顆棋子,哪怕從不落子,朝廷上下就沒人敢肆無忌憚。可惜在祥符元年的春尾,就算言路盡在張鉅鹿之手,就算廟堂手段極為高明以至於十幾年無敵手,首輔大人也終於迎來了第一場敗北。無他,因為這次他的對手是坦坦翁,還有桓老爺子身後一干權臣——有六部之首的吏部主官趙右齡,有公認的儲相殷茂春,甚至有新任禮部尚書元虢,還有尚未領命南伐西楚的大將軍趙隗領銜的一大幫子元老武將,更有被碧眼兒鎮壓十數年的旁支皇室宗親。奇怪的是這些人事先確實並無任何約定,在桓溫無比鮮明地把矛頭指向首輔大人後,這些人陸續出班奏事,都認為「北顧南用」一策太過冒失,一個迴光返照的西楚遠遠不足以跟北莽百萬控弦之士相提並論。那一天的朝會,暗流洶湧,除了戶部尚書王雄貴毫無懸念地站在恩師這邊,幾乎所有人都選擇了膽怯的沉默,不敢摻和到這場永徽元年以來最為雲波詭譎的神仙打架裡頭。之所以說是幾乎,是因為除了王雄貴之外,還有個最近十分春風得意的晉蘭亭,出人意料地緊跟王雄貴為張首輔發聲。

有心人都看到退朝之後,坦坦翁目不斜視,直接跟首輔大人擦肩而過,失魂落魄的王雄貴跟在神情淡漠的永徽座師身後,反倒是從不主動湊近首輔的晉右祭酒,腳步堅定地走在張鉅鹿身側。今日的跌宕朝局,讓旁觀者既目不暇接又莫名其妙,退朝之時,竟是隻聞珠玉敲擊聲,不聞一句高談闊論和竊竊私語,是離陽朝會二十年僅見的古怪景象。張鉅鹿慢慢走下白玉臺階,沒有去看身邊眉頭緊蹙的年輕右祭酒,只是輕聲笑道:「晉三郎,這次你恐怕要押錯賭注了。」

蓄鬚明志的晉蘭亭搖頭道:「晚生並非冒險押注,故意與滿朝文武為敵,藉此討好首輔大人。不過是大丈夫當有所為,僅此而已。」

張鉅鹿笑了笑,緩了緩腳步,開門見山道:「當初我本有意拉你進入張廬,繼而替我掌控那花架子的言路,只是後來既然陛下對你刮目相看,我做臣子的,也就不願奪君主之美。」

不願,非不能。

隔牆尚且有耳,何況這還沒有離開宮城,兩人身邊不遠處不乏腳步遲緩的文武官員。

張鉅鹿平淡道:「縱觀歷朝歷代君子小人之爭,有君子美譽的朝臣生前大多輸得很慘,至多死後被下任帝王追贈美諡,於國於民,並無裨益,這種空落落留在青史上的名聲,不要也罷。黨爭一事,無甚不可告人的玄機,越是心繫蒼生,越是需要君子朋黨,更需要同僚之中有一條聰明的惡犬,能吠還能咬人,而不是一夥人都在那兒兩袖清風,只會書生意氣用事,到頭來無非就是在流放貶謫途中,作幾首讓後世讀書人淚滿衣襟的孤墳詩作,挺無趣的。」

晉蘭亭咂摸了一下,自嘲道:「晚生亦是難逃窠臼。」

張鉅鹿轉身拍了拍王雄貴的肩膀,「今日我不當值,你去張廬那兒坐著,有同僚問起,你只以不知二字回應。」

王雄貴點了點頭,快步離去。

執掌一朝權柄的紫髯碧眼兒跟晉蘭亭慢悠悠一路前行,一同跨過了宮城門檻,張鉅鹿突然笑道:「當初第一次見你,讓我想起了自己當年的情形,也是像你那般倉皇失措,百般委屈。不過說實話,你比我當年仍是差了許多,也就做宣紙比我厲害些。」

晉蘭亭會心一笑,「能有一事讓首輔大人心甘情願認輸,並且付之於口,足矣。」

見晉蘭亭欲言又止,張鉅鹿淡然道:「你在奇怪那個老傢伙為何同室操戈?」

任憑晉蘭亭是天子寵臣,是太子殿下身邊的紅人,前程註定錦繡,這位右祭酒大人此時也不敢言語半句,甚至不敢妄自揣測。

張鉅鹿說道:「我與桓溫心中都有一杆秤,都不曾對西楚復國有任何輕視小覷,只是一杆秤的兩端輕重,這些年一直有些差異:我重西楚重於北莽,他則重北莽重於西楚。他有他的謀劃和眼光,他堅持要用北涼耗去北莽國力,生怕顧劍棠一旦南下,此時已經定策先吞北涼再打離陽的北莽改弦易轍,誤以為有機可乘,到時候從北關一直蔓延到我們腳下這座太安城,皆是遍地狼煙。」

張鉅鹿指了指南方,「老傢伙不但看見了北邊,除了頑疾北涼,坦坦翁還看到了看似‘舉棋不定’的燕剌道,還有那些經不起春風吹拂的春秋亡國,他的顧慮自然可以理解。我是怕西楚成為一座泥潭,牽引春秋亡國死灰復燃,他則是怕北莽由東線南下,導致整個天下都是泥潭。我與他,才是一場真正的豪賭。這些事情,你們就算站在了王朝中樞,也一樣看不到的。緣於朝堂之上,人人各有所謀,武人想著生前封侯拜將,文人想著死後陪祭張聖廟。之所以與你說這些牢騷,是你晉蘭亭難得糊塗,難得有趣,畢竟在桓老頭兒那邊捱罵不稀奇,捱打就很罕見了。」

晉蘭亭下意識摸了摸被坦坦翁閃過耳光的臉頰,燙手一般,迅速縮回。

張鉅鹿輕聲道:「你我就走到這裡。」

晉蘭亭識趣地停下腳步,只聽見首輔大人撂下一句言語,「以後多與新尚書交往。」

晉蘭亭愣了愣——新尚書?是禮部元虢,還是兵部盧白頡?

還是說兩者皆有?

恰巧,今日退朝,這兩位一起走著,兩位在滿目霜白的廟堂上都算青壯年紀的棟樑重臣,有很多相似之處和共同語言,出身不同,卻俱是離陽一等一的風流人物。盧白頡是江南道上的棠溪劍仙,元虢是跟誰都能打成一片稱兄道弟的著名人物。兩人的勝負心都不重,看待許多別人視為珍貴的事物都很輕,在朝野上下兩人口碑極佳,沒有樹敵,也無明顯的山頭派系,又都曾是坦坦翁的座上賓,也都捱過坦坦翁的責罵。面過聖,進過雙廬,捱過桓溫的罵。離陽朝廷想要成為權臣必經的三大步,這兩位尚書顯然都經歷過了。兩人退朝返回宮外的「趙家英雄甕」時,盧白頡沒有馬上回到異常忙碌的兵部,而是跟著元虢去了與兵部氛圍大不相同的禮部。在士子名流扎堆的禮部衙門,見著了頂頭上司的尚書大人,眾人都敢調笑幾句。因為元虢這隻老酒蟲新官上任時,堂而皇之地攜帶了一隻大箱子,卻不是書籍,而是二十幾瓶皇帝陛下先前賜下的劍南春釀,結果給大駕光臨禮部官邸的陛下撞個正著,然後陛下就自作主張開始跟群臣分酒喝。君臣隨意而坐,微醺盡興之餘,趙家天子還不忘往痛心疾首的元尚書傷口撒鹽,笑著說朕主動幫你籠絡臣僚關係,就別謝恩了,記得回頭拿領了俸祿,買幾壺好酒送宮裡去。

如今禮部上下都開始扳手指算著何時領取俸祿,還玩笑著詢問尚書大人需不需要下官們幫忙湊點份子錢。今日見著了兵部尚書大人,若是顧劍棠大將軍,那自然是一個個頭皮發麻,若是陳芝豹,就要退避三舍,可既然是風流倜儻的棠溪劍仙,就都笑臉招呼元尚書坐會兒,反正禮部只要不碰上重要節日以及嘉慶大典,就是六部裡頭最清湯寡水優遊度日的衙門。再說攤上元虢這麼個寬以待己又寬以待人的尚書大人,真是所有人的福氣,正因為元虢的入主禮部,以往許多斜眼瞧禮部的五部官員,不管是他們來串門,還是禮部去求人辦事,對方臉面上都多了幾分客氣。反正對於禮部眾位名士而言,給這麼個薄面就足夠了。

死要面子的禮部衙門本就佔地甚廣,元虢自然有他單獨的雅室。在走到房門附近的時候,元尚書嘿嘿一笑,趕忙躥入屋子,彎腰撿起一本本書,這才騰出一條路來。他將書擱在一張本來就有搖搖欲墜書堆的椅子上,書堆竟是搖晃而不倒,可見他幹這事已經熟能生巧了。大概元虢府邸的書房也是這般雜亂場景。元虢好不容易搬走書案前那張椅子上的書籍,盧白頡擺手笑道:「不坐了,就一張椅子,我這一坐,豈不是鳩佔鵲巢,你元尚書不怕被人取笑,我還怕給人說成是兵部在打壓禮部呢。」

元虢哈哈笑道:「兵部欺壓禮部又不是一天兩天了,盧大人你可別得了便宜還賣乖啊。」

盧白頡直白說道:「少來這一套,以前兵部對其餘五部一視同仁,都欺負,反正不患寡而患不均,所以到底是誰賣乖還不知道呢。」

元虢摸了摸微紅的酒糟鼻子,「以前不管,以後兵部敢操傢伙來禮部嚇唬人,我就敢去兵部潑婦罵街。」

盧白頡不置可否,環視四周,有些感慨。盧白頡出身於有「琳琅滿目」美譽的泱州盧氏,兄長盧道林從國子監引咎退出,因禍得福,當上了禮部尚書,正是這座屋子的上任主人,盧白頡初入京城,來過一次,今天是第二次。盧白頡跟兄長關係極好,甚至可以說,長兄如父的盧道林之所以離開廟堂退隱山林,有大半原因是給他這個弟弟騰出位置,否則兄弟二人一朝兩尚書,泱州那邊幾個門閥要急紅眼不說,京城這裡也會有非議。盧白頡在野之時,久居退步園,盧道林先後兩次「退步」,就給他這個弟弟結下了許多樁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香火情,這便是聖賢書籍上極少傳授的學問了。元虢一拍腦袋,佯怒道:「好你個棠溪劍仙,原來先前的鳩佔鵲巢,歸根結底是罵我搶了盧先生的屋子來著?」

盧白頡也沒反駁,笑問道:「酒,藏哪兒了?」

元虢一瞪眼,「早沒了!」

盧白頡玩味笑道:「當我棠溪劍仙的名頭是胡吹出來的?就算不再練劍,這點酒香會聞不見?」

元虢雙手一攤,「真沒了。」

盧白頡自己走到牆腳根,扒開一堆書,拎起一壺酒,搖了搖。元虢乾笑著趕忙去拿出兩隻藏在書桌下的酒杯,拿袖子擦了擦,一人一隻,生怕棠溪劍仙就這麼把酒給順手牽羊走了,嘴上還唸叨著:「我這不是怕喝酒誤事。若是耽誤了盧大人的兵部軍機大事,我可吃罪不起。不過方才靈光乍現,盧大人劍法超群,想必酒量也不差,喝一兩杯酒應該沒問題。來來來,咱們小酌一番,小酌,小酌即可。」

盧白頡直截了當席地而坐,元虢在屁股底下擱了一垛書,前者一飲而盡杯中酒,後者眯起眼陶然慢飲。

盧白頡微笑道:「咱倆說點醉話?」

元虢瞥了眼屋門,興許是記起了盧尚書是位出類拔萃的武學高手,於是收回視線,點點頭。

「到底怎麼回事?盧某來的路上,有些明白了,有些還是想不明白。」

「你我起身即忘,不傳六耳的醉話?」

「醉話。」

「兵部掌握了許多五部無法得知的隱秘,盧白頡你想明白了首輔大人跟桓老爺子這對同門師兄弟的分歧,不難。想不明白的事情,是為何桓老爺子不在雙方任何一座府邸書房內商量妥當,為何要在廟堂上公然對峙,是吧?」

「嗯。」

「之所以想不明白,是因為你還知道很多人誤以為今日朝會,似乎顯露出一個跡象——曾經的永徽年二十餘載,除了陛下,首輔大人的目中無人,終於在祥符元年迅速走下坡路了,曾經的如日中天,也是時候要漸垂西方。但是,這是個荒唐至極的假象,你我心知肚明。張廬這麼多年自毀院牆,把學識冠絕永徽的趙右齡摒棄,把老成持重的韓林捨棄,當然我元虢不思進取一事無成,自然更是被早早丟掉,到頭來只扶持了一個似乎不具備宰輔器格的王雄貴,甚至連翰林院也都一併掃地出門,施捨給了殷茂春。為什麼?首輔大人在想什麼?很簡單,離陽朝廷,張首輔從不覺得有人是他的政敵,只要他站在朝堂上,有句詩說得好啊,春來我不先開口,哪個蟲兒敢出聲?能出聲的,二十年中,只有一人而已。這以後,若是萬一這個人先死,張首輔後死,那麼就一個都沒有了。」

「明白了。」

屋內陷入寂靜無聲的境地。

元虢隱約淚眼矇矓,乾脆拿起酒壺灌了一口酒,問道:「你真的明白?」

元虢自問自答:「你不明白!」

盧白頡嘆息一聲,一言不發,起身離去,幫著掩上門。

獨坐屋內的元虢哭哭笑笑,喝酒不多的尚書大人竟是醉後失態一般,「你不明白的。元虢的恩師,咱們的首輔大人,一旦西楚戰事失利,目光如炬的首輔贏了面子,卻徹底輸了廟堂。當以大度著稱於世的皇帝陛下也不再容忍時,便是首輔大人真正開始日薄西山之日,所以今日朝會,他這是在給桓老爺子謀求退路,將自己逼上死路啊!」

元虢後仰倒去,惜酒如命的禮部尚書丟掉酒壺,泣不成聲,「我輩書生,何懼一死,可恩師你為何偏偏是這般悽慘的死法?」

張鉅鹿今日故意讓自己無所事事,也不去想事,這才有機會去心動已久的一座老字號酒樓,喝了小半壺陳釀老酒,可似乎也沒有桓溫他們說的那般美味。因為沒有脫下朝服,首輔大人的大駕光臨,讓酒樓這邊既是大感蓬蓽生輝又個個戰戰兢兢,遠遠看著首輔大人,只要這位老人手中的筷子夾菜略慢了些,就好像都覺得自己馬上就要被拉出去砍頭。委實是首輔大人在京城從未在大庭廣眾之下露面,不似其他殿閣重臣六部領袖,各自有各自的脾性嗜好,終歸有常去的清靜地兒,可張首輔不一樣,永遠是隻出現於尚書令府邸跟皇宮兩個地方。所以這個訊息,以驚人的速度蔓延開去,但是沒有一個好事之徒就算得到確切的小道訊息,膽敢跑來湊熱鬧,這恐怕就是張鉅鹿真正恐怖的地方了。京城第一公子哥,王雄貴的幼子王遠燃,自稱跟北涼世子殿下公然叫板的爺們兒,自打少年時代有幸跟隨父親去張府拜年過一次,不過是被首輔大人淡然瞥了眼,那以後就打死也不去張府了。在春秋中建功立業的大將軍趙隗、楊慎杏,他們的後輩算是離陽最矜貴的將種子弟,一樣是二三十年間就沒見過這位百官之首幾面——不是什麼耗子見貓,根本就是耗子見虎,給人感覺就是見一面就得掉塊肉。哪怕是昔日最有希望的大皇子趙武,惹上了首輔大人的寶貝閨女,照樣吃不了兜著走,都不用張鉅鹿說出口一個字。根正苗純的皇子尚且如此,與當今天子這一脈疏遠的皇親國戚,當初本就是被張鉅鹿初掌大權就給往死裡打壓的那撥可憐人,一直敢怒不敢言。

這個很容易的的確確在逐漸衰老,但是始終讓人忘卻歲數的老人,不貪錢財,不好美色,不喜珍饈,不尚清談,不崇佛道,不傳詩作,所有有心之人都在等他自己犯錯,可是他沒有。

他就那麼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來往於府邸皇宮,枯燥乏味,並且無懈可擊。整整二十年,再沒有誰能夠被稱作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張鉅鹿抬起頭,放好筷子,看到一張熟悉的清麗面龐,她坐在桌對面,託著腮幫,跟她的孃親年輕時候一樣的巧笑倩兮。

首輔大人輕聲笑道:「我這一喝酒,都驚動張大女俠了?」

張高峽還是雙手託著腮幫,眨了眨眼眸。

張鉅鹿笑道:「說吧,除了看爹,還有什麼事情要求爹的,這次破例先答應下來。」

張高峽嘻嘻笑道:「小嫂子剛剛跟我訴苦呢,說三哥在今年春,三天兩頭跑出去跟人借錢喝花酒不說,還有納妾的念頭。納妾也就罷了,那女子還是青樓女子。小嫂子勸不了犯犟的三哥,就只好拉上我到她陣營。我去偷偷見過那女子,青樓不青樓的無所謂,不過水性楊花倒是真的。爹,你就不怕有辱家門啊!」

張鉅鹿皺了皺眉頭。

張高峽提高嗓音,「爹,你可答應過女兒了!」

張鉅鹿眉頭舒展,點了點頭。

原本不抱半點期望的張高峽瞪大眼眸,可是更匪夷所思的事情還在後頭——在外是首輔大人在家更是首輔大人的老爹,竟然開口說道:「去你三哥府上看一看。」

張高峽喜出望外。要知道他們兄妹四人的親爹當真是一點都不像個父親,除了她這個女兒,三個哥哥都已算是成家立業,他們當年的娶妻生子,張鉅鹿都不曾露面,不管首輔大人的三個兒子各自是出息還是惹禍,都從不搭理,京城上下都笑話那三位明明出身煊赫卻無依無靠的世家子,多半是路上隨手撿來的孩子。張高峽的三哥是張首輔最不成材的小兒子,遊手好閒,沒人樂意帶這個膽小鬼玩耍,他就經常隨身攜帶鴿哨,在太安城裡瞎轉悠。大哥好歹步入仕途,雖說攀升緩慢,好歹勉強算是子承父業;二哥是個貨真價實的書呆子,倒也還湊合;三哥張邊關可謂裡外不是人,混得最差,在家裡不受首輔老爹的待見是肯定的,而且京城大點的紈絝都不屑跟他做酒肉朋友。張高峽比誰都清楚,三個哥哥,在他們的心底,無比希望這個沉默寡言的父親,能夠正眼看他們一眼,不奢望有任何稱讚,但哪怕是罵一句也好。

張鉅鹿走出酒樓,突然「言而無信」,說道:「不去了。」

張高峽苦著臉,可憐兮兮。

張鉅鹿笑道:「雖然不去,但你帶句話給邊關,天天靠著他大哥二哥那點俸祿花天酒地,不是個事情。他不是想要投軍入伍嗎,爹跟顧劍棠說一聲,讓他去遼東。還有,家裡不養閒人,你這心野的丫頭,出京玩去,至於去哪兒,你走哪兒算哪兒,隨你,別寫信來跟爹要銀子就行。」

張高峽眼睛一亮,雀躍道:「真的?」

張鉅鹿輕輕點了點頭。

張高峽冷不丁冒出一句,大煞風景,「爹,你沒生病吧?是桓伯伯今天把你氣壞了?女兒這就給你找回場子,看我不把桓府吃窮喝窮!」

首輔大人柔聲笑道:「出息!」

然後補了一句:「事先說好,離陽哪裡都去得,北涼道第一個去不得,燕剌道第二個去不得,廣陵道第三個去不得。」

張高峽哦了一聲,扳手指說道:「江南道第四個去不得,兩遼第五個去不得……」

她一口氣把離陽諸道都給數完了,笑道:「那我還是留在家裡混吃混喝一輩子不嫁人算了,反正哪裡也去不得。」

張鉅鹿從如履薄冰的酒樓掌櫃手中接過馬韁繩,遞給女兒,笑道:「少跟爹油嘴滑舌,趕緊去給你的小嫂子報喜。」

張高峽做了個鬼臉,翻身上馬,一騎絕塵而去。

張鉅鹿站在原地,那個掌櫃哪裡敢計較首輔大人忘了結賬付錢,再說首輔大人在的時候,是沒人敢來找死,但是掌櫃的敢保證明天酒樓別說坐的地方,連站的地方都不會剩下。

掌櫃的已經悄然轉身,卻被首輔大人輕聲喊住,掌櫃的臉色僵硬轉身,手足無措。

張鉅鹿微笑道:「掌櫃的,白吃白喝你一頓酒,別介意。」

掌櫃的使勁搖晃腦袋,打死不說一個字。

張鉅鹿走向護衛森嚴的馬車,用只有自己才聽到的嗓音,自言自語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兩不相欠。我張鉅鹿最後跟天下百姓無非是要了一壺酒喝,不算多吧?」

朝野上下,這次都使勁盯著藩王靖難,哪位最早出兵,哪位出兵最多,誰的兵馬最為雄壯,誰的人馬最是老弱殘兵,都被市井巷弄津津樂道。幾大藩王中,膠東王趙睢為朝廷明令按兵不動,老老實實盯著邊關,這沒什麼值得老百姓去大談特談的嚼頭。廣陵王趙毅本就是局中人,西楚復國就發生在他轄境內,沒有太多浮想聯翩的餘地。一直最為軟弱並且傳言瘋癲的淮南王趙英出兵六千,傾巢而出,讓人刮目相看。燕剌道出兵最早,只是這位僅僅屈居老涼王之下的藩王趙炳,竟然只是讓世子殿下趙鑄領了一千騎前往廣陵道,何況一路北上,穿境過州,雞飛狗跳,最能讓離陽街頭巷尾聊上幾句。年輕的靖安王趙珣出兵最晚,兵力多寡暫時不知。至於封王就藩西蜀的上任兵部尚書陳芝豹,沒有半點動靜,是朝廷怕他去了西楚就沒別人的事情了,還是白衣兵仙根本不屑帶兵前往,除了太安城的兵部大佬,恐怕無人得知。北涼?離陽這邊沒誰覺得那個比趙珣還年輕的新涼王會這麼好心,都猜測北涼正幸災樂禍,不落井下石就算離陽的萬幸了。

馬蹄一動,弓弦一響,黃金萬兩。

青州邊境上大隊兵馬緩緩向東北推進,有顯眼一騎停馬河邊,牽馬而立。這名年輕騎將身穿一身明黃蟒袍,就蟒水而言,甚至比廣陵王趙毅還要高出半個品秩。他對身邊一名年輕俊雅書生笑道:「陸先生好不容易幫我攢下的那點家底,這麼一鬧,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心疼啊。」

雙目緊閉的書生微笑道:「作為勢弱的客人,登門拜訪,禮數要足,吃相要好,吃相好了,反而才能吃得更多。否則勢大的主人下次就乾脆不讓你上桌動筷子。」

正是這一代靖安王的趙珣點頭道:「很淺顯的道理,可就算明白,難免還是有些鬱悶。」

瞎子陸詡笑而不言。

趙珣耍無賴道:「京城那邊動靜那麼大,小六兒你說得好好琢磨琢磨才能想透,是好訊息,你就趕緊跟我說,是壞訊息,就當我沒問,咋樣?」

始終文士青衫退居幕後的陸詡猶豫了一下,咬了咬嘴唇,臉色凝重道:「對青州和靖安王府來說,興許是好壞參半。」

趙珣好奇問道:「何解?」

陸詡輕聲道:「首輔大人故意露出破綻,是坐殿垂釣,不出意外,接下來他手頭上常年積攢下來的殺手鐧,都要循序漸進借用言官的筆刀去殺人,剛好又有殷茂春主持的大評,肯定會死很多人。青黨陸費墀身死,青黨崩塌,夾起尾巴做人,反而能夠僥倖躲過這場風波,風波過後,事情還得有人做,青黨有望東山再起。這次陸詡懇請王府這邊務必精銳盡出,就是讓皇帝陛下和廟堂大佬知曉我們的吃相,以求在接下來的騰挪中搶得先機。天下是趙家的天下,身為一家之主,膝下兒孫滿堂,他自然會揀選那些做事牢靠又本分‘不爭’的子孫,當家的高興了,才樂意多給他們一些錢財,希望他們更爭氣。若是覺得沒出息,一家之主也就要摟緊錢袋子和傳家寶了。只是陸詡實在無法想象沒有張首輔的廟堂,會是怎樣的光景。有他跟坦坦翁在,對青州局勢看得脈絡清晰,絕不至於太過刁難靖安王府。如果一個家換了管錢管事的大管家,甚至……甚至又換了個家主,青黨若是沒人能挺身而出,在關鍵時刻替我們在新主人耳邊說上話,總歸是隱患。因此,好處在眼前,壞處在遠處。總的來說,仍然是個壞訊息。當然,世間萬事,瞬息變化,看得再遠,一來未必作準,二來也逃不掉走一步算一步的路數,我們只要步步不差不錯,到時候若仍是謀事不成,大不了就罵幾句老天爺不開眼。」

趙珣錯愕道:「張首輔才五十幾歲,身子骨一直不錯,怎麼會退下來,又有誰能讓他退下來?」

陸詡指了指頭頂天空,沒有作聲。

趙珣臉色陰晴不定,壓低聲音咬牙道:「所以你才早早就要我暗中交好晉三郎跟青城王?」

陸詡點了點頭,對於自己悄無聲息的提早佈局,沒有絲毫揚揚得意。

趙珣突然冷笑道:「六兒,你說咱們做客的,小心翼翼折騰出好吃相,當家的,吃相倒是差得一塌糊塗。嘿,確實,坐那麼個位置,家法就是國法,家理就是天理。」

陸詡平淡道:「殿下別忘了,你也姓趙,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趙珣笑著摟過趙珣的肩膀,「我跟你,有什麼都不敢講的。」

陸詡一臉無可奈何。

趙珣憂心忡忡道:「六兒,真不跟我一起去啊?沒你幫忙出謀劃策,我心裡沒底啊。」

陸詡平靜道:「我只會出出主意,行軍佈陣是外行,況且殿下此行,本就不是奔撈取戰功去的,當然想撈也撈不著,把這六千人一口氣打光了,屆時再衣衫襤褸與那太子秘密見上一面,就算大功告成。」

趙珣有些於心不忍,「就不能留下兩三千兵馬?偷偷摸摸留下一千也好啊?」

陸詡面無表情,轉頭「望向」這位在他嘴中始終是殿下的靖安王。

趙珣趕緊雙手舉起,「聽你的還不行嗎。」

見這位陸先生沒有動靜,趙珣戀戀不捨小聲道:「我可真走了啊?」

陸詡伸出一隻手,示意上馬。

趙珣翻身上馬,陸詡猶豫了一下,仰頭叮囑道:「切記,此行就兩件事,儘量贏得趙篆更多的信賴,再就是拿六千條人命贏得天下民心。」

趙珣低頭看著這個為靖安王府鞠躬盡瘁的目盲謀士,重重嗯了一聲,策馬遠去。

年輕的藩王,心中有著「我亦有元本溪在身側」的豪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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