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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10卷 第八章 高樹露橫空出世,逐鹿山三騎攔途(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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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b支聲勢浩大的車隊緩緩南下,陣仗之大,遠勝新封為定鼎大將軍的兵部侍郎盧升象。兩百餘人中,佩有繡金刀的大內執金吾騎衛有八十人,其餘一百左右騎士俱是身穿黑衫,兵器各異,但無一例外,腰間皆是懸有一枚扎眼的銅黃繡魚袋。/b

銅黃袋子上所繡鯉魚尾數也有多寡,多則七尾,少則也有四五尾。這意味著他們是為離陽朝廷授以功勳的江湖武人,已經不算是什麼在野草莽,而是擁有了正兒八經的官府身份。憑藉此袋,進入關隘城池,無需出示戶牒。發跡於江湖的離陽武夫,無不以到手一枚銅黃繡鯉魚袋為榮。柳蒿師的那枚袋子便編織有八尾金色鯉魚,只是那位天象境高手從不攜佩就是了。此行中懸掛象徵一品高手的七鯉魚袋的有三人,六鯉二品小宗師多達十四人。包括龍虎山、吳家劍冢和東越劍池在內的所有頂尖門派,都有派遣心腹隨行。更多還是那些早早依附龍門的江湖鯉魚,這些年多為刑部賣力,他們給朝廷幫忙刺探訊息和追剿遊匪,朝廷賜予他們一張行走江湖的護身符,各取所需。

兩百騎,只護送了一輛馬車。這輛彰顯皇家氣派的豪奢馬車以四匹汗血寶馬拉車,馬車四周是二十幾名宦官,銅黃魚袋繡有六七尾的一流高手都夾雜其中,各司其職,有條不紊。一路南下,過城而不停,僅是野外紮營,但是沿途所經軍鎮,必定要出動一千到三千不等的輕騎遙遙護送數百里,兩者間距始終嚴格保持在一里路。期間有軍旅犯禁,稍稍靠近了半里路,大概是想要獻殷勤來著,結果弄巧成拙,領兵校尉當天就被剝去甲冑官身。半旬光景,就算執金吾精銳騎兵跟那些銅黃魚袋高手,也沒有誰見到車簾子徹底拉起過一次。專門有宦官負責飲食遞送,每次都是跪在車簾子前,低聲言語,隨後有手掀起簾子一角,接過食盒,下一次,新盒換舊盒,以此類推。起先也有人揣測裡頭坐著的是那位據說跟陸地神仙只隔著一層窗紗的柳蒿師,只是後來發現還有宦官需要搬運清洗馬桶,就有些吃不準真相了。他們大多數人都是臨時被趙勾告知需要赴京一趟,做什麼,不清楚,而且在跟趙勾諜子見面之後,就得立馬動身,連門派長輩跟父母妻兒都無法告知,然後就接了這麼一趟談不上怎麼幸苦的差事,就是透著股邪乎。太子殿下南下游歷,也沒見這般興師動眾的。難不成是去武帝城找王仙芝的麻煩?否則天底下什麼人什麼物件,值得勞駕他們這些抵得上小半個江湖勢力的一流高手?

馬車上的事實則讓人大出所料。就兩個人,一個垂垂老矣的老宦官,靠著車壁打著瞌睡,一身鮮紅蟒服顯示他的身份的確不俗。他的本名早已湮沒於歲月,是個東越遺民,當年進入東越皇宮以後跟多數宦官一樣,拜了一個前輩宦官為「養父」,被生父地位更高一籌的師父賞臉打賞了個賜名,這才算真正入了門。須知在春秋亂世裡,心一狠自己割去子孫根,不承想卻做不得宦官的可憐人,不計其數。這個如今配得上貂寺一說的年老宦官,叫趙思苦,到太安城的時候已經四十多歲,他的第二個師父,在太安城皇宮御馬監當差,也沒做成多大的太監,倒是徒弟中最不起眼的趙思苦,慢慢攀爬,曾經陸續掌印過尚寶監跟印綬監,服侍過離陽兩任皇帝,滴水不漏,這麼多年,竟是一樁小錯都沒有犯過,就連韓生宣都對這名同僚不吝笑顏。趙思苦確是宦官裡頭寥寥無幾無需見人貓退避的貂寺,其餘二十四衙門的一把手,以往見著了韓生宣,一樣得謹小慎微。趙思苦與如今司禮監掌印宋堂祿的師父是至交好友,兩位老宦官的對食物件,又恰巧死於同年同月同日,宋堂祿成為首宦之後,對所有人都不念舊情,連師父也不例外,唯獨對趙思苦,始終執晚輩禮。接連兩位離陽「站皇帝」,都對一人刮目相看,可見趙貂寺的功力之深。

身子骨孱弱的老宦官盤膝而坐,難掩疲乏地打著盹,動作大了,把自己給驚醒,一臉睡眼惺忪,不知睡夢中夢見了什麼,老人輕輕嘆息一聲。

離陽一手接管了春秋的疆土、金銀、武庫以至於嬪妃,這些或合情合理,或小有瑕疵,都不如何為人所詬病,但是當年離陽先帝的一項舉措,卻是內外都有非議,那就是幾乎全盤接納了春秋八個亡國的宦官,這才導致了太安城皇宮達到了堪稱擁擠而臃腫的地步,足足有十二監四司八局二十四座衙門!當時無論是離陽武將還是文臣,都對此不太理解:新朝正要趁勢跟北莽蠻子決一死戰,哪裡顧得上這幫只會搬弄唇舌的閹人?可是離陽先帝置若罔聞,老首輔,即張鉅鹿的恩師接連上疏,亦是悉數泥牛入海。隨著戰事逐漸停歇,那些宦官安分守己,竟是異常忠心於新主子,二十年間兢兢業業,只聽說一個個老宦官在宮內壽終正寢,從未聽說有誰禍亂內宮,雖說跟人貓韓生宣的功不可沒有關係,但顯然更多還是這幫閹人感恩於先帝的法外開恩,不至於讓他們在亡國後流離失所。別人丟了家國,總歸還能靠著一技之長活下去,他們宦官談何容易?

老貂寺眼角餘光瞥了眼車廂角落,又耷拉下眼皮子,實在是見怪不怪了。角落處坐著個睡態安詳的中年男子,相貌俊雅,眉心一抹豎立猩紅,猶如兩眼之外又開一枚天眼。老貂寺在八年前執掌印綬監,負責內廷誥敕貼黃信符等事,短短兩年就被調任掌管大小玉璽的尚寶監,等人貓「暴斃」之後,原本已經準備安享晚年的老宦官既沒有升任司禮監,也沒有空閒下來,而是被兩位獨立於國子監之外的練氣士宗師領去見了一樣「物件」。趙思苦從匪夷所思到趨於平靜再到最終麻木,不過半年時間,因為再稀罕的玩意兒,也經不起一天到晚瞪大眼睛盯著瞧。從那一天起,趙思苦才接觸到常人幾輩子都無法知曉的秘辛。例如成百上千的扶龍派練氣士分發各地,在洞天福地採擷天雷,用以鑄造一座前無古人的「雷池」。還有就是龍虎山歷代天師在自認道法大成之際,都要來太安城為某個物件篆刻符籙一張。這一寫符,往往就是數月甚至是半年,耗盡精氣神。迄今為止,自離陽建國以來,已有十一代總計十八位大天師代代畫符人人做籙,只為了鎮壓車廂內這個「人」——「忘憂之人」,唯一一個以真正意義上的天人姿態行走過江湖的高樹露!當代江湖所謂的一品四境,從根柢而言,盡脫胎於四百年前此人的武學心得,也正是此人將金剛境納入高手範疇,有意無意將原本被儒道打壓得完全抬不起頭的外來佛教擺上了檯面。只是四百年前的那場浩劫,高樹露在十年間走遍大江南北,興之所至便殺人,殺得滿江湖腥風血雨,無一人膽敢自稱高手,死在高樹露手上的高手光是劍仙就有兩位。天下道門湊出八十一位真人,不惜聯手結就鎮魔大陣,仍是被高樹露於地肺山之巔宰殺殆盡,留下一句「我本是人間仙人,鎮什麼魔」,逍遙遠去。高樹露最後與一位不知名的年輕道人狹路相逢,那一戰的聲勢浩大,至今後無來者,到現在還有人堅信只有斬魔臺齊玄幀或是武當洪洗象出山,去跟王仙芝一戰,才可媲美。老貂寺趙思苦面對著的就是這麼一個不知該說是活人還是死人的傢伙。當下的「高樹露」不飲不食,不呼不吸,如同蟄蟲冬眠四百年,身軀不見半點萎縮,依舊光潔如玉。除了龍虎山天師的十八道符籙,這之前仍有前任各座道教名山大真人的十八道禁制,其中前九道出自原先的道教祖庭武當山,第一道被後代各山各觀道士稱之為「開山符」的仙人符咒,正是出自那無名無姓卻將如日中天的高樹露打入沉睡的年輕道人手筆,僅僅一張符,就支撐起了後世十數道教名山和練氣士宗派的「登天之階」。

趙思苦扯了扯那頂價錢不菲的厚絨貂帽。老人不是什麼高手,從未習武,一萬個趙思苦也不是一個韓生宣的對手,因為上了年紀,故而尤其不耐春寒。趙思苦也想過為何趙室願意讓自己當這個掌匙人。是自己的不諳武藝,是自己二十年的如履薄冰不逾矩,還是韓生宣離宮之時有所「遺言」於君王?趙思苦扯了扯嘴角,望向對面那尊如同泥塑菩薩的世上天人,欲言又止。這麼多年的謹小慎微,終於還是讓老人沒有自言自語。趙思苦,思苦?老貂寺嘿嘿一笑。這麼多年最怕什麼,最怕自己說夢話,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這有何難?難就難在說真話啊。

趙思苦本以為這輩子也就老死,帶著滿肚子隱秘閉眼,沒料到臨了,小主子效忠的北涼竟然悄無聲息地傳遞了一個訊息——是個不起眼的宮女傳的話。趙思苦對此毫不懷疑,陷入沉思。他出身的綠亭趙氏,那可是曾經的春秋十大豪閥之一,只是不知身為嫡長孫的趙長陵放著好好的家業不去繼承,反而投靠了徐家,可以說,沒有趙長陵的家世支援,人屠徐驍絕對不能那麼快從離陽大批將領中脫穎而出。趙思苦對綠亭趙氏不存在什麼以死效忠,只是清晰記得小主子的風采,以及對他的迴護和知遇之恩。趙思苦能做的,就是把南下詳細路線以及武備底細交付北涼。心底那個秘密塵封二十年後,如啟封了一罈老酒,一飲而盡,一吐為快。

趙思苦習慣性伸出兩根乾枯手指,擰著眉毛,他實在想不透北涼拿什麼來爭奪這位天人。鑰匙有兩柄,分為開封兩事。開啟之法,在他趙思苦手上,如何重新封鎖高樹露,則在暗處的練氣士那邊,北涼即便得手,那也不過是得了一顆天大的燙手更燙心的山芋。誰都不清楚高樹露在四百年後醒神過來要做什麼,開山符一旦撕去,誰能「封山」,才算勉強能與高樹露說上話,否則一個殺絕天下高手的瘋子,他會樂意聽人說半個字的廢話?趙思苦望向席地而坐神情恬淡的中年人,輕輕說道:「我這老閹人被師父取了個‘思苦’的名字,這麼些年除了鉤心鬥角有些累,倒也談不上苦不苦的。你高樹露給說成是忘憂天人,所謂忘憂,咱家聽說用佛門的講法,不過是自封六識之外再封了兩種,才得自在。這樣的自在,咱家是淤泥缸子裡打滾的大俗人,無法想象,只是咱家想啊,給那麼多位道教真人封山了四百年,如何也談不上‘忘憂’二字吧?唉,罷了,雖說你見不得聽不得,咱家也不想落井下石……」

老貂寺碎碎念。

尖銳的鳴鏑驟響。

趙思苦非但沒有驚懼,反而有些解脫。老人就是好奇北涼拿什麼來叫陣,雖說這邊已是京畿南境邊緣,可要說北涼在這裡有一支數千兵馬的伏兵,哪怕是臨時策反,那也都太可怕了,這已經無異於間接造反。

真相一定讓老宦官,離陽,乃至於北涼都措手不及。

視野所及的驛路盡頭,唯有三騎,左首一騎是個瘦小年輕人,有著北莽男子的粗糙輪廓,盯著對面浩浩蕩蕩的兩百騎,眼神灼熱,嘿嘿一笑——中原有句話說得好,狼行千里吃肉嘛。

右首一騎提了根斷矛。

居中一騎是位容貌陰柔的白衣人,神逸非凡。

護送高樹露南下針對曹長卿的馬隊不停,繼續策馬前行。老宦官掀起車簾子一角,輕輕哦了一聲,原來是逐鹿山的魔頭。趙勾有檔案記載擋下過無用和尚的白衣人,正是那既是北莽也是天下第一魔頭的洛陽,只是不知怎的就入主了逐鹿山。至於身邊兩騎,趙勾那邊也沒有半點風聞。

大秦失鹿,八百年了。

背對高樹露的老宦官自然沒有發現身後那位封山之人,似乎微微睜了睜眼睛。

三騎對陣兩百騎,何況兩百騎身後一里地還跟著獨峰口軍鎮的兩千精騎,以及躲在暗中如影隨形的一撥北地練氣士。所以在馬車附近的鐘鼓澄眼中,三騎的這般舉動說好聽點叫慷慨赴死,說難聽一些,就是以卵擊石。鐘鼓澄一向是無名散仙式的江湖高人,就算身負一品指玄境界,在武林中也並無太大聲望,甚至連個如雷貫耳的綽號都沒有,熟人見著他不過是稱呼一聲老鍾,官府那邊也不過是尊稱一聲鍾大人,不過他不在乎面子輕重,裡子的分量很足就行了。腰繫七尾金鯉銅黃魚袋的鐘鼓澄,在京城刑部是一等一的座上賓,與那太安城第一劍客祁嘉節更是莫逆之交,在他手上解決了許多樁大案疑案,在趙家天子那邊也都算是混了個熟臉的。這趟差事,鐘鼓澄是明面上的負責人,一切大小事宜都得看他是點頭還是搖頭。鐘鼓澄的望氣功夫不弱,遙望驛路盡頭的三騎,沒有任何輕視,但是心懷戒備。這並不意味著鐘鼓澄就要心虛,在他看來,整個離陽江湖,只要前頭不是武帝城王老怪、桃花劍神鄧太阿跟大官子曹長卿,這三人之外換成任何人,即便是那新武評上的天下十人之一,都擋不住自己這邊的馬蹄南下。這不是自負,而是莫大的自信,是背後太安城和趙室賦予鐘鼓澄的胸有成竹。但是,鐘鼓澄萬萬沒有想到此時此刻所要對峙的三騎,有著怎樣驚世駭俗的來頭,因為這三人,的的確確不是武評十大高手中任何一個離陽高手,不是坐鎮東海的王老怪,不是尋覓仙人的鄧太阿,不是忙著西楚復國的曹長卿,不是天下用刀第一人的大將軍顧劍棠,更不會是已經身死的人貓韓貂寺,但是臨近上陰學宮的逐鹿山,在去年來了三個北莽「客人」,又恰好,其中兩人,都在武評十人之列——白衣洛陽,斷矛鄧茂。鐘鼓澄如果早些知道這個恐怖真相,大概就不會如此目中無人了。江湖大戰,何嘗聽說天下十人中有誰跟誰聯手對敵殺人?但是今天偏偏就給他撞上了。

看著檯面上的兩百騎如此託大地直直撞來,既是北莽皇室成員又是軍方新貴的那個矮子耶律東床瞪大眼睛,一臉略顯呆滯的憂鬱,緩緩轉頭對並肩緩緩前行的白衣女子問道:「咋回事,這幫人就這麼不把咱們三人放在眼裡,難道是逐鹿山的名頭在離陽不響亮不吃香?洛陽,你坑我啊!你當時怎麼跟我說來著,說逐鹿山的魔教是眾矢之的,只要我上山,就有殺不盡的高手,結果一個屁都沒有!這也就忍了,畢竟逐鹿山不好找,可咋到了江湖上,還是這般不濟事?嚇唬不了人啊!洛陽,你不地道,這趟殺完人,我不陪你在離陽玩了啊,這不姑塞州、龍腰州那邊馬上就要打仗,我得去南朝撈軍功,要不然那個董胖子肯定把我甩到十萬八千里以外。」

洛陽沒有理睬跟個婆娘一樣幽怨念叨的矮小男子,平淡道:「鄧茂,後頭兩千騎交給你去拖延,殺多殺少看你心情。至於隱蔽處的練氣士,耶律東床你去殺。驛路上這些,不用你們出手。」

鄧茂點了點頭,沒有異議。耶律東床立即急眼道:「姓洛的,你欺負老子不是武評十人,對不對,瞧不起我是不是?老子還年輕,十年後看誰更厲害一些……」

洛陽平靜轉頭,看著這個北莽草原上的天之驕子。耶律東床縮了縮脖子,立即閉嘴不言。他當初在草原上奉女帝軍令率兵截殺白衣魔頭,結果差點被她給在大軍之中取了上將首級,打那以後,就落下了濃重的心理陰影,全天下他只怕三個女人——他可以私下稱呼嬸嬸的女帝陛下,那個從小就喜歡欺負他的死胖妞慕容龍水,再加上一個從沒對他笑臉過的洛陽。耶律東床猶豫了一下,還是沒膽量跟洛陽叫板,乖乖調轉馬頭,一騎躥出驛路,去找那些鬼鬼祟祟的練氣士的麻煩。鄧茂瞥了眼車廂,輕聲問道:「方才的異象你我都察覺到,真的沒有關係?」

洛陽嘴角勾起,說了一句鄧茂也摸不著頭腦的言語,「無妨,最壞的結果,也無非是一場故人相逢,再說此人未必真會摻和。我猜王仙芝不來,就算是我,也未必能讓他真正回過神。」

鄧茂一直不是個喜歡刨根問底的男人,見她不上心,也就懶得杞人憂天,何況對於在武評上排名還要超過自己的白衣魔頭,鄧茂就沒把她當作女人看待——一個能兩次殺穿北莽的魔頭,一個差不多能跟武評前三平起平坐的女子,哪個男人有資格去居高臨下地愛憐疼惜?鄧茂多看了一眼那輛馬車,之後也就毫不拖泥帶水地繞出驛路,去攔截那兩千騎兵,不讓其搗亂。洛陽等兩人離去,心中有些不為人知的遺憾,若是自己位於武道巔峰之時,便是加上車廂裡的高樹露又如何?當時還給那人八百年辛苦積攢下來的修為,他雖然跟王仙芝一戰後又還回於她,可一來一去,無形中便折損了兩成。此時的自己,不說原先就有一段差距的王仙芝跟拓跋菩薩,恐怕連對付從修力轉為修心的鄧太阿都未必再有太大勝算。洛陽有些自嘲,到底還是女人啊!八百年後的天下,即便連女子都能做皇帝了,可江湖始終容不得女子當那天下第一人,八百年前八百年後仍是一個德行。

鐘鼓澄見到兩騎離開驛路後,非但沒有掉以輕心,反而第一次有種如臨大敵的窒息感。兩百騎的陣形向前穩固推移,雙方相距不過百步,眼力最差的三四尾銅黃魚袋高手,也認清了一夫當關的白衣騎士,竟是個輪廓陰柔卻英氣勃發的女子?離陽江湖不就只有個徽山紫衣很風頭一時無兩嗎?這位又是何方神聖?位於最前方的六騎快馬加鞭,準備為朝廷拿下頭彩。六人中有成名已久的劍士刀客,有久負盛名的拳師。六騎突出,同時互相掩護,配合嫻熟。這就是到了一個層次後高手該有的境界。是刀客最先發難,使出的是家傳絕學拋刀術,算是飛劍術演變而來的一種冷門武技。一刀裂空而去,直取白衣女子的頭顱。

洛陽沒有去看那記旋轉成圓當空而墜的劃弧滾刀,只是一眼掃去,把包括鐘鼓澄在內一干六七個金鯉魚袋高手都盡收眼底,一人一馬繼續緩緩前行,然後伸出一指,凌空輕輕點了六下,為首六騎連同那位自認拋刀術已經在刀法大道上登堂入室的朝廷鷹犬,一個個胯下馬匹繼續前奔,而他們的腦袋卻好似被一堵牆壁阻擋,不只腦袋驟然停住,身軀還往後一蕩,然後重重跌落驛路之上,當場死絕。終於等到那柄「姍姍來遲」的飛刀,點了六指的洛陽併攏雙指,輕輕一抹刀鋒,這把拋刀在她身前轉悠了一圈,以比起來勢迅猛無數的去勢,還以顏色,快到好像這把刀在眾人眼中就直接消失了,然後幾名執金吾衛騎就在馬背上被分屍,這才讓人驚醒這不是什麼雷聲大雨點小的花哨手段,而是實打實的血腥殺人招式。不僅如此,已經沒了主人的六匹戰馬還直愣愣向前奔跑,臨近那白衣女子二十步時,驛路地面劇烈一震,六騎馬蹄升空,碎裂成六團猩紅霧氣。白衣女子就這麼閒適恬淡地越過了六攤血水。那柄滾刀終於被一名六魚銅黃袋子高手截下,洛陽面無表情,雙指在肩頭向前一抹,如同向前推出一柄出鞘三尺劍,然後就真被她凝聚出了三尺青紫色劍氣。紫劍一閃而逝,那名小宗師境界的高手根本來不及躲避,眉心隨之炸出一個窟窿,墜馬之時猶是死不瞑目。

洛陽驀然停馬,一副好整以暇的傲慢姿態,這讓已經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的鐘鼓澄膽寒不已,這位瞧上去極為年輕的女子怎會如此傲慢無禮!竟是絲毫不介意他們做出應對之策?鐘鼓澄顧不得臉面,跟另外兩名七鯉高手打了個眼色,無需言語交流,便有了一番計較。他們顯然都看出這女子至少是浸淫指玄境界多年的頂尖高手,本身就在指玄境之中的鐘鼓澄甚至隱隱感知到這女子就是想要讓自己見識見識何謂指玄!就算是以鐘鼓澄的超然地位,還是沒有本事去接觸神武城內的秘事,自然更不會知道在那座毀於一旦的城池中,有女子任由十四劍出江湖的劍道大宗師宋念卿幾乎十四新招出盡,才「好心好意」教那位東越劍池的老劍宗「如何用劍」。但是鐘鼓澄就算知曉這樁驚悚隱秘,也顧不上後怕,兩百騎爆發出與他們實力相符的戰力,執金吾中的十六名神箭手開始挽弓攢射,一些暗器高手也是顧不得什麼壓箱不壓箱的本領,一股腦「傾囊相授」,幾名馭氣高手更是不惜耗竭精氣神,顧不上成效,駕馭兵器遠攻那名女子。這番一大幫高手群起而攻之的恢宏景象,在江湖上可不常見。

在神武城,她曾左手橫放,掌心朝上,右手緩緩下按,併攏天地做那天地之間一線劍,以此逼出了宋念卿死前那最後的地仙一劍。今日她就要隨性許多,仍是併攏雙指,在身前隨意左右一晃,彷彿天地為之所用,亦是左右晃了一晃,那些弓箭暗器更是在掠空途中就開始東倒西歪,在她馬匹兩側周圍紛紛墜地。鐘鼓澄臉色陰沉,好一個我敢與天地並肩而立的天象境!可這又如何,你終歸只有一人在驛路,天地之大,畢竟不是你的走狗,人力有盡頭。一人一世的正心誠意,即便昭告於天地玄黃,換來一時的天地共鳴,哪能妄自託大到真的長久跟天地並駕齊驅?鐘鼓澄抬手狠狠一揮,示意兩百騎繼續盡一切可能地拋射,耗費那女子的內力修為。既然她樂意當箭靶子,那就讓她顯擺去。

年邁宦官趙思苦掀起簾子,揉了揉眼睛,竭力看清驛路上的廝殺。這貂寺是個武道門外漢,也就看著覺得好看而已。乾枯雙臂篆刻有兩道隱秘符籙的老人沒來由心頭一緊,趕忙轉頭,死死盯住那尊半死人。沒察覺到任何異樣,老宦官撇了撇嘴,繼續轉頭盯住驛路。

那女子似乎也有些不耐煩了,準備大打出手。趙思苦笑了笑,反正越亂越好。亂了,北涼那邊才有機會,否則趙思苦真不覺得北涼能從這邊虎口奪食。

就在此時,所有人都心口一震。所有人,甚至連天下第四的洛陽也沒有例外。

她似笑非笑,眯眼望向那架馬車。

兩百餘騎痴痴轉頭,望向那個彎腰掀起簾子,伸了個懶腰的中年男子,一張張金光熠熠的符籙從他身上緩緩墜落,頃刻間煙消雲散。得有十六七道禁制?

男子望向洛陽,沙啞道:「四百年後,又見面了。」

洛陽有些怔怔出神。

那一年,高樹露跟一位年輕道人酣暢淋漓地大戰一場,之後並非如傳言那般高樹露就給封山冬眠,而是兩人在東海之畔進行了一場天人對話,而她恰好在觀滄海,兩人也沒有刻意迴避她的旁聽。

負劍神遊天地間卻從未出過一劍的年輕道人跟高樹露打了一個賭,賭高樹露解不開那一符。那時候的高樹露何其自負,眼高於頂,可與天等高。

天下萬物,一物降一物,一物即便已經看似勢大無敵,也總有另外相剋一物悄然應運而生。毒蛇橫生之處,附近總有藥草供人採擷療毒,便是此理。

如果說王仙芝是李淳罡的相剋之人,那麼那名年輕道人就正是高樹露的相剋之人。

一符過後,那道人才回過神,對洛陽歉然一笑,迅速消散於天地之間。才來世間十八年,與她見過一面,就不復相見。

也唯有洛陽才知道,那道人不是什麼呂祖轉世,而是那人罷了。

高樹露盤膝而坐,抬頭望向遙遠西北,「再不來,我可真要大開殺戒了。」

眾人只覺得一陣春風拂面。

一個搖搖欲墜的紫金身影眨眼便至,竟似那傳言中的仙人出竅神遊。

然後兩百騎都驚嚇得紛紛後退。

那個模糊身影跟那張面孔,不是北涼徐鳳年又是誰?

這位「徐鳳年」作勢為白衣女子牽馬,笑望向高樹露,「第九次出神,原本坐在崑崙之巔觀東海。」

徐鳳年跟高樹露,一位出神一位回神,說著除了洛陽之外無人知曉的天機,而鐘鼓澄這些高手無奈到根本就沒有願意死戰到底的勇氣——一個白衣女子就已經近乎無敵,再加上一個出竅神遊的天人……身上只餘下兩道符籙禁制的高樹露環視四周,深深呼吸了一口氣,滿臉陶醉,對身形飄渺不定的「徐鳳年」說道:「你先還魂崑崙,且再觀一回東海,我隨後就到那……北涼?」

徐鳳年笑了笑,點點頭,卻沒有立即神遊數千裡反身,而是為洛陽撥轉馬頭,緩慢走在驛路上,直至漸行漸遠,留下高樹露跟一大幫銅黃魚袋高手。徐鳳年輕聲說道:「知道你鍾情於誰,我也不強人所難。換成是我,若是所愛女子失憶,她便已經不是她了。雖說我有些不太一樣,不是少了記憶,而是多了些記憶。大概在你看來,我這個徐鳳年還是多過於那人。這筆你算了八百年還沒有算清楚的糊塗賬,歸根結底,要怨就是怨你自己。當初我大秦方士出海尋覓仙丹,於東海所得兩枚長生藥,你以為我是要與她揹著你分而食之,因此故意與我說只得一枚,還當面毀掉,卻偷偷將另外一枚藏於驪珠,獨得長生,並且鴆殺了她。其實你錯了……」

洛陽冷笑道:「錯了又如何?便是可以重返八百年前,我一樣會鴆殺那女子,一樣不讓你得長生,一樣親手毀掉你大秦綿延萬世的念想!」

徐鳳年先轉頭對馬車那邊說了句「帶著那老宦官一同回北涼」,然後轉身望向遠方,微笑道:「你果然還是你啊。」

洛陽高坐在馬上,心安理得地讓他牽馬,還不忘記出言譏諷道:「可惜她已經不是她了。」

徐鳳年平靜道:「袁青山說武當李玉斧以後要讓人間事人間了,天上人天上逍遙。我覺得不錯,等我跟王仙芝一戰之後,你我之間也該有個了斷了。」

洛陽冷笑道:「你要攔腰斬斷天地,然後做個平常人?八百年前的你,不是最憎惡那碌碌無為的凡夫俗子嗎?」

徐鳳年抬頭看了眼白衣女子,一笑置之。身後傳來一陣陣撕心裂肺的哀嚎,徐鳳年跟洛陽都置若罔聞。走出一段路程後,徐鳳年鬆開馬韁繩,留下一句話便恍惚而散,「別忘了三年之約。」

洛陽冷哼道:「你先贏了高樹露再說。」

腋下夾著兩顆鮮血頭顱的耶律東床一路小跑過來,好奇問道:「洛陽,那傢伙看上去很霸氣的樣子啊,誰啊,瞧著年紀輕輕的,就能出竅神遊?該不會是童顏永駐的道教大真人吧,跟咱們麒麟國師一個輩分的老頭子?」

洛陽淡然道:「比你年輕。」

耶律東床愕然道:「放屁!天底下就沒有比老子更有武學天賦的傢伙了,洛陽你騙誰呢!」

洛陽笑道:「他叫徐鳳年,你說他幾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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