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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10卷 第八章 高樹露橫空出世,逐鹿山三騎攔途(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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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東床怪叫一聲,很認真地思索了片刻,諂媚笑道:「這樣啊,那我就不回北莽了,讓董胖子先觸黴頭。洛陽,我再跟你廝混兩年,離陽的大好河山,還沒看夠。你別誤會,我可不是怕了這新涼王啊。」

鄧茂顯然也察覺到這邊的不同尋常,很快跟洛陽耶律東床會合,一起返回逐鹿山。

等到獨峰口軍鎮剩下的一千六百騎趕到戰場,許多甲士都下馬嘔吐不止。視野所及的驛路之上,都是血肉模糊的噁心光景,少有全屍。領兵校尉顧不得什麼,趕緊讓人確定馬車那邊的安危,只是車廂內空無一人空無一物,這讓校尉更加如遭雷擊,然後幾十個腰繫黃玉帶的白衣練氣士也陸續飄然而至,一個個面面相覷,亦是如喪考妣。校尉一看這些人間神仙都是這般惶恐之態,確定自己這回是難逃一死了,猶豫了一下,回頭看了眼北方太安城方向,又轉頭看了看舊西楚所在的廣陵道,臉色陰晴不定,然後號令麾下精騎返回獨峰口軍鎮,在歸途中卻跟幾名心腹一番權衡,宰殺了兩個對趙室忠心耿耿的都尉,其餘將領都去獨峰口拖家帶口,帶上一些嫡系甲士火速離開軍鎮,流竄入廣陵道。

在高樹露捎帶老宦官趙思苦悠悠然兩騎前往北涼之時,發生慘劇的驛路以南幾里路外一座山頭,一名青衫中年文士皺了皺眉頭,他身邊一個曾經親手攪亂一池春秋水的老人嗤笑道:「在老夫操持下,天下氣運由王朝轉入江湖,但也撐不住兩位數的陸地神仙,所以八九個茅坑位置已經是極致,誰想來拉屎,就得走一個。李淳罡一走,是交由鄧太阿躋身境界圓滿的劍仙;兩禪寺龍樹僧人一走,是讓陳芝豹鑽了空子。洪洗象則是託付給了武當當代掌教李玉斧,以後再傳回那孩子。這也是武當最讓人佩服的地方,真真正正做到了代代香火傳承,不服氣不行。至於當年龍虎山跟趙黃巢一璽換一璽的趙宣素飛昇不得,魂飛魄散,這才讓你護著的那個小閨女,有了天下名劍共主的氣象。現在高樹露悍然出世,原本就該你曹長卿這個儒聖滾蛋……」

曹長卿搖頭道:「我自有法子跟高樹露一較高下。」

有資格在曹長卿耳邊口出狂言的老傢伙自然就是那黃三甲。老人想了想,「你的打算,老夫大致猜得出,不過老夫一直弄不明白你們這些聰明人,怎就看不透情字,情這個字,筆畫也不多,也不難寫嘛。王仙芝為何能夠居高臨下俯視你曹長卿,還不是因為你們這些天資不輸於他多少的笨蛋,你,還有那個老夫在當世寥寥無幾真心羨慕的李淳罡,再加上個徽山軒轅敬城,一輩子都在為個娘們兒畫地為牢,值得嗎?」

曹長卿神情坦然,微笑道:「要論值得不值得,那便不是情了。情字易寫難放下,你黃龍士沒遇上,你笑話我們痴傻,我們何嘗不笑話你白白聰明了一輩子,不值當?無牽無掛是很好,可有牽有掛,也不壞。」

黃龍士齜牙道:「聰明人一旦病入膏肓,那真是神仙都無藥可以救治。」

曹長卿轉頭問道:「你黃龍士自詡三甲天下,你除了將這個天下拔苗助長,對局勢推波助瀾外,又能做什麼?」

黃龍士咦了一聲,「你猜到了?」

曹長卿笑道:「可惜你我時日都不多,否則就跟你好好聊上一聊。」

黃龍士呵呵一笑,轉移了話題,「那個高樹露可真下得了手,一殺就是兩百來人。而且如此一來,趙室雖談不上元氣大傷,但也有了破綻可循,對你們西楚大有裨益。」

曹長卿搖頭道:「江湖武夫身陷沙場,也就那麼回事,從來左右不了戰局。從春秋戰事開始,軍伍早已嫻熟了如何阻殺單槍匹馬闖陣的高手,兩百位高手,真正願意給趙室賣命,去西楚境內廝殺的大概就是半數,一百人丟入接下來動輒數萬人的戰場,杯水車薪罷了。何況逐鹿山也會參與其中,就那一小撮高手而言,鹿死誰手,一開始就不好說。哦,你黃三甲真正想說的是獨峰口軍鎮校尉的叛逃?這倒是好事,牽一髮而動全身。將近二十年時間不聞硝煙氣味,京畿以南千里疆土,脂粉氣之重,遠遠勝過趙家天子跟滿朝文武的想象啊。認清這一點的,文臣之首的張鉅鹿倒是開口說話了,可惜沒人相信,武臣中最有分量的陳芝豹與顧劍棠都不願意廢話,盧升象明知道說了也沒用,這才是機遇所在。」

黃龍士也跟著搖了搖頭,似乎半點都不看好西楚的最終結局。

曹長卿也不以為意,低聲笑道:「你這是打算把江山交給燕剌王世子趙鑄,那麼江湖交給誰?難道是那紫衣女子,軒轅青鋒?」

老人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輕輕說道:「你說我黃龍士只能加快莊稼地的長勢,收成只能是既定的那個收成,你錯啦。」

曹長卿抬頭看了眼依稀可見御劍懸停雲海之中的身影。

黃龍士笑道:「打雷了,下雨了,也要開始不計其數地死人了。」

曹長卿感慨道:「數十年亂世換百世太平,不可能的。」

老人雙手合十,吐出一口霧氣,「挾泰山以超北海,古人不敢,後人不能,我來做。」

曹長卿默然無聲,許久後緩緩說道:「瘋子。」

黃龍士灑然一笑,「很高興認識你們。」

當世數一數二的風流子曹得意突然問道:「曹長卿一直很好奇你心目中的太平盛世應當如何?」

老人嗯了一聲,含糊不清道:「太平有道之世,不是君民相親,而是國與民,兩者彷彿兩相忘,但各有真性情。」

曹長卿閉上眼睛,陷入沉思。

黃龍士笑道:「別多想了,小心陷進去出不來,到時候任你是儒家聖人曹青衣,也不過是庸人自擾。我這一肚子的不合時宜不合世道,我獨自喝酒解悶也就夠了。」

曹長卿睜開眼睛,揉了揉霜白鬢角,問道:「真能接連過了高樹露跟王仙芝這兩關?」

黃龍士平靜道:「其實只要過了高樹露這一關,也就差不多了。因為說到底,就是一關而已。王仙芝之於高樹露,略勝一籌,但這是力氣差距,而不是境界之分。」

曹長卿苦澀道:「說是一關,不異於提前跟王仙芝一戰,不照樣還是九死一生?」

黃龍士白眼道:「那小子自找的,關老夫何事?」

曹長卿笑問道:「當真沒有留下後手?」

老人抬起頭,斬釘截鐵道:「沒有!」

曹長卿的問話是替某人問的,而黃三甲的回答,顯然是對天上之人說的。

年輕女子冷哼一聲,破開雲霄,御劍而逝。

北涼幽州一處僻靜山林,一條濃郁氣息如巨蟒纏繞馬車,徐偃兵看著蟒氣逐漸淡去,如釋重負。

徐鳳年走出車廂,嘆息道:「高樹露很快就到北涼。第七次出神認清了天下氣運的聚散緣由,上次出神記起了東海邊的畫符賭約,這次坐崑崙出神,原本是在看鄧太阿的訪仙歸來,不小心被高樹露撞見,實在是不得不現身。」

徐偃兵問道:「需要我出手?」

徐鳳年搖頭道:「沒用,還得我自己結清這樁因果。」

徐偃兵破天荒露出幸災樂禍的笑容,道:「我倒是有個提議,爛陀山那女子菩薩既然結了青絲,不妨一結解一結。這個法子不聰明,但好歹也算是個法子。」

徐鳳年趕忙道:「別,要是給洛陽知道了,她還不得直接從逐鹿山跑來北涼跟我鬧,這娘們兒真的會殺人的。」

一聲呵呵。

一聲嗤笑。

從兩名女子嘴中同時響起,明顯都帶著瞧不起的意味。

呵呵姑娘不用多說,這段時日一直在遠處扛著枯稈子閒逛。

至於另外那位,則屬於說菩薩菩薩就到。

徐鳳年無可奈何地瞥了眼估計挖陷阱讓自己跳的槍術宗師,回神之際,體內氣機處於最為動盪不安的危險時期,對於周邊的感知也就談不上敏銳。徐偃兵作為北涼第一把好手,當然可以輕鬆獲知西域女菩薩的到來,徐鳳年卻不行,此刻聽到她那充滿譏諷意味的冷笑聲,也沒覺得丟人現眼,靠坐著車外壁,也沒刻意起身相迎,對這位來自爛陀山的六珠上師雙手合十行禮,然後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上車一敘。徐偃兵很識趣地走開,呵呵姑娘蹲在遠處,拿著向日葵枯稈子在地上劃沙。女菩薩沒有進入車廂,僅是站在馬車旁邊,神態祥和,與徐鳳年對視。徐鳳年則有些感慨。當年初至穩坐春秋釣魚臺的襄樊,這女子牽引萬鬼夜遊出城,差點誤以為她便是白衣觀音,那時候對於這個能讓羊皮裘老頭兒出手的娘們兒打心眼裡敬畏得很,再後來皇子趙楷持銀瓶赴西域,他跟她已經是陣營對立的生死大敵,之後情勢急轉直下,兩人又成了一雙眉來眼去的狗男女——北涼暗中用鐵騎幫她排除異己,登頂爛陀山,她則用密教僧侶幫助北涼滲透流民之地。

徐鳳年看著眼前這個果真滿頭青絲宛如世間女子的菩薩,不過人間菩薩到底還是不缺仙氣,頭髮簡簡單單系了個白麻絲結,挽繞在脖子上,令人見而忘俗。徐鳳年如今跟她不但是大體上平起平坐的盟友,反而還有些俯視的本錢——除了爛陀山要矮於清涼山一頭外,僅以武力來算,徐鳳年也有信心付出一些可以承受的代價,成功殺掉哪怕身具六異相的她。徐鳳年心平氣和,心境不起波瀾,笑問道:「上師怎麼親自來幽州了?」

這尊在西域如日中天的六珠菩薩,似乎有著讓人感到如沐春風從而心生歡喜的本事,笑容恬淡,一如壁畫上的自在天人,美中不足的是她的語氣略顯疏離,「龍象軍從一萬倉促擴充到三萬,能否保證西域不受北莽鐵蹄侵擾?」

徐鳳年扯了扯嘴角,「號稱有兩萬人的馬賊圍攻青蒼城一旬,無法破城,只留下兩千具屍體,結果六千龍象精騎用三天時間就宰了一萬兩千馬賊,光是砍腦袋就砍到人人換了涼刀,到頭來就給跑掉幾百人,總算知道了什麼狗屁兩萬人,不過就是一萬四千的馬賊。上師也許會說這些馬賊跟正規軍相比不值一提,毫無章法,只能打一些至多一千人參與其中的接觸戰,靠悍勇取勝,人數稍多,就要露出不諳戰陣的致命缺陷。但北涼諜報上顯示,這一萬四千人的馬賊,其中作為主心骨的兩千匪寇,一律依照北莽南朝精銳騎軍裝備配備有良馬弓弩戰刀甲冑,領兵之人,本就是南朝一名老資歷的校尉。馬賊的不堪一擊,根源就在於這股馬賊被黃蠻兒親自擊潰。上師,有沒有興趣猜一猜當時黃蠻兒身邊有多少龍象軍?」

六珠菩薩面無表情。

徐鳳年也不以為意,伸出一隻手掌,自問自答:「五百騎而已。當然,我也不否認,龍象軍本就是北涼精銳騎兵,這五百騎又是銳士中的銳士。上師問我能不能保證西域得到北涼的庇護,答案顯而易見,可以。但是,流民之地才是涼莽戰線的重點。西域遠離正面戰場,它的最後歸屬以及戰爭意義,撐死了就是隱蔽有一支奇兵,什麼時候能用上,誰都不敢確定,甚至從頭到尾都有可能決定不了戰局,反倒成了拖累大局的雞肋。再說了,當初你我交易,就是一錘子買賣,我扶持你掌控西域,你幫我鉗制鳳翔古軍鎮,雙方出價都很公道,所以咱們你情我願,合作還算愉快。我憑什麼要額外出力護著西域的安危?」

六珠菩薩微笑問道:「你如何得大自在?」

徐鳳年一臉古怪,「雙修?」

尋常女子,早就會嬌羞難耐,可這位密教上師依舊神情自若,點了點頭,好似說了句天經地義的佛理。

徐鳳年毫不猶豫地擺了擺手,「我剛才不是開玩笑,我誰都敢惹,就是不能惹那個娘們兒。」

六珠菩薩笑了笑,「我能等。」

徐鳳年笑道:「隨你。」

六珠菩薩走上馬車,坐在另外一邊,輕聲道:「兵法講究奇正相合,涼莽戰事一起,幽州、涼州是正,流民之地是奇,而西域是奇後之奇,遠非北涼王嘴上說的那麼輕巧。換作別的離陽藩王把西域說成雞肋,我也就信了。北涼?北涼何時有了未戰先慮敗的習慣了?」

確實秘密答應給矮子曹嵬一萬輕騎趕赴西域的徐鳳年被人當面揭穿老底,再厚臉皮也難免有些尷尬,尷尬之後則有些沉重——她看得穿,北莽南朝高人輩出,會不會早早就有應對之舉?徐鳳年抬頭看了眼天色,雖說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可人有遠慮更是他媽的必有近憂啊。現在天下大勢,從廟堂之高到江湖之遠,處處皆是暗流湧動,而他徐鳳年跟北涼,無疑是將來真正風起雲湧之時,頂在最前頭的那一個。

呵呵姑娘跳到馬車上,坐在徐鳳年跟六珠菩薩中間,她手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隻不幸被她逮著的黃色四腳蛇,北涼這邊都稱呼為石黃龍,少女攥住那隻小可憐的尾巴不停打旋,樂此不疲。

少女突然停下動作,提著那隻已經沒有力氣活蹦亂跳的石黃龍,懸掛在六珠菩薩面前,呵呵一笑,問道:「老嬸嬸,玩不玩?」

殺機四伏。

駕馬的徐偃兵輕輕咳嗽了一聲,徐鳳年眼觀鼻鼻觀心,求個不聞不問觀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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