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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10卷 第九章 徐鳳年大殺幽州,燕文鸞心悅誠服(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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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一行人緩緩進入幽州腹地。因為徐鳳年的九次出神次次都毫無徵兆,只能心無旁騖,以至於他沒辦法過多關注幽州軍政事務,耽擱了許多正經事。馬車進入幽州將軍官邸所在的百泉城,城內以泉眼過百著稱於北涼,都說是呂祖當年劍氣直達九泉之下所致。徐鳳年當然也有一份戶牒,不過沒誰會把戶牒上的姓名跟北涼王聯絡在一起。/b

進城之後,一行人隨便在鬧市挑了座不在吃飯光景都生意興隆的酒樓,因為徐鳳年瞥見了酒樓掛有用來招徠生意的醒目招子。自打他當上北涼王之後,許多相關事蹟浮出水面,一時間就成了說書先生掙錢營生的首選,不光是北涼如此,離陽中原那邊也不例外,至於是說好話還是惡評,就看各地看官食客的喜好了,總要投其所好才能讓人掏出賞錢。酒樓生意好到出奇,徐鳳年不得已多付了幾兩銀子才好不容易要到一個湊合的位置,除了聽書怡情,更多還是為了讓呵呵姑娘飽腹。離那說書先生登臺還有些時候,少女一向狼吞虎嚥,幾下工夫就將飯食掃蕩一空。徐鳳年一直在想著該如何跟幽州將軍皇甫枰處置境內盤根交錯的豪橫勢力,對於四周的竊竊私語以及投向六珠菩薩身上的垂涎視線,都沒有怎麼上心。既然呵呵姑娘已經吃飽喝足,一行人就付賬離去。很快就有幾夥人面紅耳赤地爭搶他們騰出的那張桌子,差點就大打出手。徐鳳年穿過擁擠人群,已經臨近門口,突然聽聞一聲略顯熟悉的琵琶聲,不由轉頭望去,又仔細看了兩眼,一時愣在當場。

有一年元宵,在涼州城裡,有一對爺孫女,目盲老人酌酒說書,說著世子殿下第一次遊歷江湖的經歷,面黃肌瘦的青澀少女,抱有一隻劣質的白木背板琵琶。之後在北莽見到少女分發纖薄招子,那時她彈琵琶附和爺爺的說書,第一根弦已是將斷未斷,當時戴有面皮的徐鳳年身邊還有個拖油瓶陶滿武,最後請了這對爺孫女一頓酒,還傳授了少女幾乎已成當世絕響的曹家武琵琶技法,一場遠在他鄉的萍水相逢,盡歡而散。徐鳳年還聽目盲老人說了許多北涼往事,見過了老卒手背上的昔年刀傷,還有被老人喚作二玉的少女,她那份視廉價琵琶如命的誠心。

少女懷捧琵琶登場,只是這一次卻沒有了那位目盲老人。

而當她坐下,端起身前小板凳上的一壺酒一飲而盡時,徐鳳年只聽到四周瘋狂起鬨和喝倒彩聲,都在謾罵嘲諷這少女是北莽蠻子穿過的破鞋,丟了北涼的臉面,早該自己死在關外,還回幽州做什麼,掉錢眼裡的娘們兒!

女子無動於衷,輕拂乾枯琵琶的將斷之弦。

幾桌刻意霸佔住近水樓臺的披甲兵爺,蹺著二郎腿,少女每次說書彈琵琶,他們就各自丟出一串銅錢,狠狠砸在她身上,顯然早已熟門熟路,把這件事情當作找樂子。

然後眾人就看到一名年輕公子哥走到臺上,蹲在少女身前。

一時間嘩啦啦,銅錢如雨墜。

徐鳳年柔聲問道:「二玉?」

眼神冷漠的少女並未理睬,繼續彈奏琵琶。

徐鳳年擠出一個笑臉,一個字一個字,咬牙重複了當年所說言語:「就白木琵琶而言,音質算好的了,若是銀錢允許,可以稍稍補膠。老先生說書內容尤其苛求琵琶的脆爆二項,還有第一弦已是離斷絃不遠,不過在我看來,既然是彈琵琶給看官們欣賞,彈斷琵琶弦也是一樁所有人都會喜聞樂見的美事,大可不必忙著換這第一弦。我再與你說一些南派大國手曹家琵琶的技法,你能記住多少是多少……」

少女仍是沒有抬頭,琵琶聲不斷。

似乎不敢去看這名在北莽境內偶然相逢,並且曾經好心教她琵琶的男子。

徐鳳年蹲在她腳邊,紅著眼睛說道:「對不起,上次忘了跟你爺爺說,我不但是北涼人,而且我就是你爺爺一直所說的那個人。我叫徐鳳年,如今是北涼王。」

坐在小竹椅上才與眼前男子等高的少女猛然抬頭。

徐鳳年伸手輕輕挽過她的腦袋,擱在自己肩頭,從來沒有跟誰說過「對不起」這三個字的他,又一次哽咽重複說道:「對不起。」

第一次,是他徐鳳年說對不起。

第二次,是北涼說對不起。

少女壓抑著哭腔低聲道:「沒關係。」

徐鳳年背對眾人,緩緩起身。

徐偃兵跟六珠菩薩同時跨出一步,眼神異常凝重,像是那個背影,變成了王仙芝,或者是新出江湖的高樹露。

九樓之上有高樓,方可自稱忘憂天人。

徐偃兵怒喝道:「徐鳳年!萬萬不可強行第十次出神,遠去北莽!」

六珠菩薩雙手合十,這棟酒樓外的天空,六尊法相迭出,做出鎮壓此樓之威勢,沉聲道:「皆,大歡喜。」

北莽龍腰州有南朝第一雄鎮瓦築,緊隨其後又有君子館、離谷、茂隆三鎮,構建起一個完整的防線,進可攻退可守。北莽在這些軍鎮身上投入的人力物力精力財力,不計其數,可仍是被一萬龍象軍跟大雪龍騎聯手碾壓成了一隻破篩子,五六萬雄關甲士戰死的戰死,投降的還是死,甚至是慘絕人寰的就地坑殺,驛路跟烽燧兩大系統毀去十之八九,南朝廟堂文官大多噤若寒蟬,武將也不復前些年的自負。北涼鐵騎的驚人戰力,造就了一好一壞兩個局面。好事是棋劍樂府的洪敬巖出山,接管三座軍鎮全部的柔然鐵騎,給風聲鶴唳的南朝吃了一大顆定心丸。壞事則是姓董的胖子在北莽南境邊軍中,隱約可以與那幾位大將軍跟持節令的地位並肩,權柄相當,用女帝陛下的話說就是「董胖墩兒你可是又他孃的升官了呀」,據傳那姓董的得了便宜還賣乖,在南朝大殿上笑嘻嘻跟陛下說「皇帝姐姐,對呀對呀,他孃的總算升官了,其實啊,把南朝軍權一股腦都給我那才叫真妥了」。之後也沒有下文,女帝陛下既沒有責備這胖子的荒唐無禮,也沒有在意他的糟糕吃相,當然也沒有讓這膽大包天的死胖子順杆子往上爬,不過還是給南朝留下了那位帝師,即棋劍樂府的太平令大人,為董胖子撐腰,如此一來,在南朝寥寥無幾可以壓制董卓的那幾位,例如南院大王黃宋濮,劉珪、楊元贊兩位大將軍以及龍腰州持節令,都識趣地避其鋒芒。

今日在瓦築跟君子館之間的破損驛路之上,蹲著一個身穿輕甲內嵌正二品武將官服的胖子,手裡攥著一捧沙礫,他腳底下的驛路,依舊沒有修復,距離西京更近一些的離谷、茂隆兩鎮,倒是藉著女帝陛下秘密巡狩南朝的契機,動用民夫二十餘萬,以驚人的速度修繕得七七八八。這個胖子體型很大隻,卻沒有什麼臃腫肥碩之感,反而讓人瞧著尤為結實雄壯。此人正是「北褚南董」之中的那個南朝董,是一個能跟北涼褚祿山齊名的胖子,新晉升為北莽第十三位大將軍的董卓。胖子身邊並無親兵,只有一大群精銳烏鴉欄子在四周極富規律地游弋著。在董卓得勢之後,第一件事不是大肆砸銀子招兵買馬與人搶佔山頭,而是擴充北莽唯一能夠跟北涼白馬斥候抗衡的烏鴉欄子。按照有心人的保守估計,原先的千餘隻「烏鴉」,在沒有大程度折損戰力的前提下,數目足足翻了一番。董卓在那兒習慣性地自言自語著。在董卓還是個小胖墩的時候,經常被人嘲笑譏諷,這個少年沒有任何朋友,也沒有任何人會覺得他將來會有什麼出息,所以董卓只能自己跟自己說話,久而久之,就喜歡神神叨叨。投軍以後,愈演愈烈,每次戰事結束,他總去跟那些死人碎碎念。很難想象這麼個不可理喻的怪胎,竟然可以在南朝廟堂快速崛起。董胖子自說自話,唸叨著什麼「老傢伙死撐著不願辭去南院大王這個虛銜,咋的,在給那洪敬巖鋪路?你這犟老頭兒,真打死都不願意交給老子?老子也不是記仇的人啊,再說了跟你也沒到不共戴天那一步,你黃宋濮到底在怕什麼?你難道是想賣棋劍樂府一個天大人情,換一個安度晚年」?

董卓傾斜手掌,任由沙礫滑落,唉聲嘆氣,確實有些想念大媳婦跟小媳婦了,不過當下貴為公主的大媳婦的孃家那邊雞飛狗跳,得她去鎮場子,小媳婦成天想著跟那新涼王報仇,都沒以前那麼開朗活潑了。好在身邊帶了個丫頭,這讓死胖子心頭陰霾散去不少。董卓轉過頭,眼神溫柔地望向遠處一個牽著匹鮮紅小馬駒的小姑娘——陶滿武,她是董卓投軍之後結拜為異姓兄弟的陶潛稚的遺孤。董卓暫時沒有子女,對這個小丫頭那是恨不得掏心掏肺去寵溺,他甚至跟兩個媳婦明說了,就算以後有了親生孩子,多半也不會這般疼愛了,大媳婦還好,一向善解人意,進入董家家門稍晚的小媳婦氣得小半年沒讓他上床睡覺。董卓看著身世淒涼的陶滿武,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似乎在哼著小曲兒,那匹馬駒是董叔叔給她找來的玩伴,她一直不捨得騎乘,這趟跟隨董叔叔南下,年幼馬駒都可以沾光進入那輛寬敞馬車。董卓站起身,想去跟小滿武說說話解解悶,突然看到小姑娘猛然側身,直愣愣望向一處。極其敏銳的董卓眯起眼,順著視線望去,無果,這個胖子一頭霧水,百思不得其解,也沒細想,趕緊跑向小姑娘,看到小滿武在那裡抬臂擦眼睛。她的眼睛有些紅腫,也不知是哭的還是被粗礪風沙吹的。董卓蹲下身,柔聲問道:「咋了?」

小丫頭視線微微偏移,使勁搖頭。董卓與她朝夕相處,哪裡會不清楚她在撒謊,可這有什麼關係呢?小滿武不想說,董卓也就不去問,只是拇指按住鼻尖,做了個豬頭逗她樂。小丫頭伸手拿下董卓的手指,幫他揉了揉臉,一本正經說道:「董叔叔,那些叫烏鴉欄子的大哥哥們都說你當了大官,可不許再胡鬧了。」

董卓笑道:「這有甚打緊的,董叔叔就算哪天老到騎不上馬提不動矛了,還是會對小滿武做鬼臉的。」

陶滿武擠出一個笑臉,瞥了眼遠方,輕聲道:「董叔叔,我想唱那支曲謠了,你想不想聽?」

董卓哈哈大笑,把陶滿武扛在自己寬闊肩頭坐著。小姑娘大聲哼唱道:

青草明年生,大雁去又回。春風今年吹,公子歸不歸?青石板青草綠,青石橋上青衣郎,哼著金陵調。誰家女兒低頭笑?黃葉今年落,一歲又一歲。秋風明年起,娘子在不在?黃河流黃花黃,黃河城裡黃花娘,撲著黃蝶翹。誰家兒郎刀在鞘?

董卓心中嘆息,小滿武大概是在思念那個分不清是仇人還是恩人的公子了吧?

約莫是受到小姑娘曲子的感染,附近那撥單兵作戰無與倫比的烏鴉欄子也不知誰起了頭,一起輕輕哼唱獨屬於他們七萬董家軍的小曲子:

董家兒郎馬上刀馬上矛,死馬背死馬旁。家中小娘莫要哭斷腸,家中小兒再做董家郎……

小滿武坐在董卓肩頭,望向某處,猶豫了一下,紅著眼睛,悄悄搖了搖纖細手臂,當作告別。

柔然山脈作為北莽南朝至關重要的一道天然屏障,以提兵山為核心,又設定有柔玄、老槐、武川三座軍鎮。巔峰時也沒有超過九萬人數的柔然鐵騎,亦是一支名動天下的雄兵。去年涼莽之戰,柔然鐵騎因為提兵山第五貉的暴斃,沒有參與其中,南朝官員都堅信這支勁旅便是對上北涼龍象軍,勝負也在五五之間。提兵山還是第五這個古怪姓氏的提兵山,不過柔然鐵騎卻跟隨詞牌名「更漏子」的主人姓了洪,北莽本就不如中原那般重視出身,但是更尊崇武力,原本天下第四人的洪敬巖入主柔然,並沒有任何風波起伏。以一己之力壓制提兵山的更漏子從未登山拜訪過第五氏,甚至極少出現在提兵山附近,尤其是第五貉的女兒——北莽第十三位大將軍董卓的妻子坐鎮元氣大傷的提兵山後,就有人說洪敬巖為了避嫌,這輩子都不會登山了。

綿延不絕的柔然山脈,去時山腳小麥青黃不接,來時離夏季收麥還有些時候,故而仍是這般光景。

大風驟起,風吹麥搖,一名身材修長的偉岸男子毫無徵兆地出現在麥田邊緣,他那雙讓人望而生畏的銀色雙眸,死死盯住遠處一個遠遊之「人」。

頭髮依舊灰白,只是與先前青蒼城內所見相比,灰黑漸多,白霜漸少。被視為有望成為拓跋菩薩之後北莽武道扛鼎人物的男子,站在北方,攔截視線中那個莫名其妙由南赴北的傢伙。這在更漏子的意料之外,在生而「有眼無珠」的洪敬巖看來,北涼鐵騎不論如何戰力冠絕天下,畢竟受限於北涼先天不足的地利人和,只有北莽南下的份,萬萬沒有北涼北上的機會。所以洪敬巖從沒有想過有一天那人可以帶兵馬踏柔然,能否守住中原西北大門,都得看北莽的耐心。洪敬巖看到他,就想起了被人屠賜姓的那名用槍之人。當時為了護送種涼返回北莽,前不久那次交手,心高氣傲的洪敬巖竟是眼睜睜讓別人佔盡上風,這讓眼中素來只有王仙芝跟北莽軍神兩人而已的更漏子,心境不可避免地受到微妙的折損,微妙到他洪敬巖必須戰敗鄧太阿、鄧茂之流屈指可數的武評高手,方可恢復到昔日的境界頂點。若是往常,見到此「人」神遊此地,洪敬巖早就嘗試著出手當場截殺,可現在洪敬巖卻要去擔心此人只是個極具誘惑的誘餌,本名劉偃兵的王繡師弟極有可能等待在暗處給予其致命一擊。

那位出竅神遊的年輕「天人」穿梭在青綠麥田中,心意所至,便是身形所至,也沒有託大到湊近殺氣勃勃的更漏子,站在百丈外的麥田中,伸手撫過尚未結穗的麥子,火上澆油地笑問道:「接連跟洛陽和徐偃兵兩戰落敗後,你洪敬巖已是落魄到這般悽慘田地了嗎?都不敢出手?你這樣的心境,別說是我於人間無敵手的王仙芝,恐怕過不了一年,連我也不是對手了。」

洪敬巖平淡道:「口舌之爭,有何意義。」

兩人嗓音不大,但是各自清晰入耳。

出竅神遊的年輕人點頭笑道:「你天賦太高,總覺得天下第一人是天經地義的囊中物,於是很早就志在廟堂,可以說一開始就誤入歧途,以後的江湖,恐怕就沒有你什麼事情了。」

洪敬巖冷笑道:「徐鳳年,就算你已能神遊,試圖融匯三教,藉機摸著了陸地神仙的門檻,可你當真有資格對我妄加評論?」

「徐鳳年」搖了搖頭,視線躍過洪敬巖,望向柔然山脈的北方,「我等你帶著柔然鐵騎一同送死。現在,讓開路。」

洪敬巖嘴角翹起,「你也知被我盯上,我不挪步,你便無法北上?徐鳳年你何時如此有自知之明瞭?」

一腳踏在天象一腳踩入陸地神仙境界的年輕「神遊之人」攤開雙手,兩柄刀——一柄過河卒,一柄春雷——從數千裡之外的徐鳳年腰間出鞘,一瞬握住在手。

看來洪敬巖不讓路,無非就是一戰而已,就看此生已經嘗過兩次敗仗的洪敬巖信不信事不過三。

洪敬巖皺了皺眉頭,然後眉頭舒展,側過身,示意視線中的年輕人繼續北上。

北涼都不在他眼中,慕容寶鼎許諾的北院大王都不在他眼中,一個徐鳳年算什麼?

「徐鳳年」一閃而逝,留下笑聲,嘲諷之意重重錘打在更漏子的心口。

心如磐石的洪敬巖沒有因為「徐鳳年」的笑聲而影響心境,只是怔怔站立原地,捫心自問:「天下第一跟天下共主,無法兼顧?」

北莽太平令為女帝打譜的那座皇宮廣場之上,憑空出現了一道飄忽不定的身影。

皇城震動。

身影一步步凌空登天,走到了大殿之頂,負手而立,似乎在遙望太安城。片刻之後,煙消雲散。

聞訊趕來的女帝抬頭望向先前那人所站的地方,並未動怒,只是略帶悲憫神色,輕聲笑道:「傻孩子,大勢所趨,就算北莽吃不下整座中原,小小北涼還是不在話下的,你一人僥倖舉世無敵又能如何,大不了就是第二個曹長卿罷了。」

幽州邊境貧瘠荒涼,但越是如此,勞作越是艱辛,容不得半點鬆懈,否則哪能從老天爺牙縫裡硬生生摳出活命的糧食。有一家三代五六口男丁百姓在綠洲沙田裡耕作,不論老幼,汗水流淌。如今差不多整個北涼都知道北莽要大舉南侵了,富裕家庭已經開始悄然動作,把值錢家當要麼往東要麼往南遷徙,可是有能力躲避災難的富人總歸是少數,像這一家的窮人還是多數,他們只能聽天由命,田地在哪兒,他們就只能留在哪兒,守著莊稼,守著收成,只能寄希望於那個年紀輕輕的新藩王,真的可以為他們扛下北莽鐵騎的潮水攻勢。老人其實並無太多遺憾,好歹過了二十來年的太平日子,可就是有些放心不下家裡的孩子們。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農看了眼跟隨長輩一起勞作的孫子,忍不住咧嘴笑了笑,這娃兒唸書隨他爹,他爹又隨自個兒,都是瞧著書上那些字就頭疼,不過老人還是覺得多念一天書多識一個字也是好的,不算浪費銀錢。老人摸了摸被越來越毒辣的日頭曬紅臉龐的孫子那顆小腦袋,讓他去蔭涼處歇息會兒。孩子嘿嘿一笑,小跑往田邊蹲著偷懶,結果彷彿瞧見了一個俊逸公子哥,可揉了揉眼睛後,又不見了,再揉,又瞧見了。這讓孩子摸不著頭腦,直到那人走到他身邊坐在田垠上,孩子才確定不是自己白天見鬼了。質樸孩子壯起膽問道:「喝水不?」

那個在南則聚在北則散的身影微笑著搖搖頭,望著田間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身影,輕聲問道:「今年收成會好嗎?」

孩子愣了愣,憨憨說道:「年末雪大,該是不錯的吧。」

那位公子哥笑問道:「家裡有人投軍嗎?」

孩子難為情道:「沒呢,我爹以前倒是想去,可沒選上。」

似乎是怕被身邊的公子哥看輕了,孩子一臉認真地說道:「等我大些,一定要去的,殺北蠻子,掙大錢寄給家裡。嗯,還有護著咱們家。還有,我告訴你啊,嘿,公子你可別跟其他人說,咱們村裡阿梅長得可好看了,可她一直不搭理我,我長大一定要娶她做媳婦兒,因為她姐就嫁了一個在邊關那邊當兵的人,我前幾年見過一次,可威風了!所以我也要去打仗!」

公子哥點了點頭,一大一小一起都忙裡偷閒,望向遠方。

等孩子終於回過神,身邊的公子哥不知何時已經離開。

孩子後知後覺,蹦跳起來,跟爺爺嚷嚷道:「我見著神仙了!」

老人笑了笑,直起腰抹了抹汗水,喃喃道:「這孩子。」

酒樓這邊起先都還有些忌憚那佩刀公子哥,不過當他起身後,也不見他如何氣急敗壞要讓誰好看,就那麼傻乎乎蹲在捧琵琶說書女子的身邊,自然而然就給當成了一隻有心要英雄救美卻沒力氣拔刀相助的繡花枕頭。這樣膽子小的富家子弟,在北涼可不多見,那幾桌丟錢砸人的兵痞子大多有些家世依靠,否則也不敢在巡城當值的工夫跑來酒樓喝酒吃肉聽人說書,再者,他們本就是在城內負責監視將種子孫是否違法亂紀的甲士,可以說那小子只要膽敢拔刀,他們就可以順勢擒拿,狠狠抽上幾十鞭子再丟入大牢,沒有兩三百兩銀子根本別想把自己撈出去。懷抱琵琶的二玉仰頭望著那個眼神渙散的公子哥。雖然相貌變了,可她確定他就是他,那個遊歷北莽跟她爺爺同桌而坐的公子哥。不知過了多久,自稱北涼王的他似乎清醒過來,死氣沉沉的眼神復歸神采奕奕,轉過身背對她。徐鳳年對流露出如釋重負神情的徐偃兵平靜說道:「守住大門,皇甫枰很快就到。」

那青絲挽起的女子,喚出六尊法相仍是沒能阻止天人遠遊,臉色古怪,好似第一次認識了這個男子。徐偃兵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有出聲,走到酒樓門口,閉目凝神。有酒客察覺到情況不妙,想要腳底抹油,只是尚未走近大門,就給撞飛出去。徐鳳年緩緩走到那幾桌紛紛起身的甲士附近,手指按住一柄從腰間解下擱在桌上的北涼刀。那名本該在城中管束世家子的幽州遊騎,使出吃奶的勁頭都沒能抽走佩刀。十幾名甲士以一位壯碩都尉為首,他眼力不差,知道碰上了扎手的貨色,卻也沒有刻意示弱,沉聲道:「這位公子,本尉黃弈,出身沂河郡黃氏,你自行掂量掂量。你我今日各讓一步,本尉還能當你是個兄弟,走出這酒樓,你再在沂河郡境內喝酒,保證不需要你開銷一顆銅板兒。」

徐鳳年面無表情道:「這話,稍後你跟皇甫枰說去。」

出自沂河郡望的都尉心頭巨震,正要開口,就聽到酒樓外傳來一陣急促卻不顯紊亂的馬蹄聲。聽馬知兵,這是老卒都該有的本事,這名都尉雖然作風跋扈,可一身戰陣武藝並不馬虎,幽州兵就算是比邊軍次一等的境內戍卒,比起那陵州還是要強上無數。都尉一咬牙,陰沉冷笑道:「幽州將軍是官大,可家父當年跟隨燕大將軍南征北戰多年,卻也不是皇甫枰想惹就能惹的!」

徐偃兵任由穿著武將官服不曾披甲的皇甫枰大步走入樓內。今天第二次見著了那位北涼藩王,這位幽州將軍也不言語,五體投地,磕頭跪拜。

徐鳳年提起那柄普普通通的北涼刀,不理會滿樓駭然的酒客,走到皇甫枰身前,問道:「我只問你一句,酒樓之事,你知道不知道?」

皇甫枰趴在地上,顫聲道:「官邸離此不過三條半街,末將有所聽聞!只是末將身為幽州將軍,只敢治理一州軍務,不敢越界插手一州政務。」

徐鳳年笑了笑,「真是一個恪守本分的稱職將軍,把幽州軍權交給你,本王想不放心都難啊。」

堂堂正三品而且實權得不能再實權的幽州將軍,就這麼大氣不敢喘一下地死死趴著。徐鳳年伸出一腳,直接把皇甫枰本就緊貼冰涼地面的頭顱一腳踩下,砰然作響。附近看客都瞧見幽州將軍臉面觸及的地面上,淌出血水來,可這位曾經在初春葫蘆口大閱上登臺露面的將軍,仍是一動不動。徐鳳年眼神冷漠望著皇甫枰的後腦勺,自言自語道:「給了你權柄,你既然不敢得罪人,本王自己來便是。」

徐鳳年突然伸出一臂,還來不及叩見北涼王的都尉黃弈,健壯身軀不由自主被向前扯出一個狼狽踉蹌,北涼刀出鞘,地上多了一顆頭顱。徐鳳年隨手推開頹然前撲的無頭屍體。那些再傻也知道遇上了新涼王的甲士,拔刀相向是打死都不敢,北涼王的身份就足以讓他們不敢動彈,何況這位微服私訪幽州州城的北涼王,都被說成是一個親手宰掉提兵山第五貉的絕頂高手,他們的家世背景都不如都尉黃弈,沒什麼拿得出手的保命符,那就只好跪下來告罪求饒了。徐鳳年抬起那柄北涼刀,刀身雪亮如光潔鏡面,雖然還沒有換成新出爐暱稱「重孫」的第六代涼刀,可依然是當之無愧的天下鋒銳第一戰刀。隨著徐鳳年的雙指抹過,那些跪著的遊騎甲士一一腦袋墜地,加上頭一個遭殃的都尉黃弈,十六人,死得一乾二淨。徐鳳年將手中涼刀歸鞘,丟在皇甫枰身邊,順便丟下一句「你就跪著好了」,然後對徐偃兵說道:「把幽州副將樂典喊進來。」

一名青壯將軍快步走入酒樓,跪在皇甫枰附近,不敢去看滿地分屍的場景,更不去看那下跪得黑壓壓一大片的酒客,只聽北涼王輕描淡寫撂下一句言語,「樓內所有人,家產抄沒,只要是有一官半職在身的,馬上拖出去殺掉。地上這些遊騎屍體,你派人掛在幽州將軍官邸影壁上,你放話出去,本王就坐在將軍府上,誰想見本王,收屍也好,求情也罷,將軍府門那邊都不攔著。」

徐鳳年走過去牽起二玉的手走出酒樓。女子懷抱著琵琶,黯然無語。

坐入馬車,緩緩駛向那座幽州將軍府邸,徐鳳年正襟危坐,沒有去看女子,只是輕聲道:「為我說書,不值當。我方才這趟出竅神遊,就是想知道你們爺孫二人,一個搭上性命,一個搭上女子貞潔,還是要為北涼說話,值當不值當。我走了很多個地方,答案都是否定的,直到最後一處,見到了一家不知什麼天下大勢只知辛勤勞作的北涼老百姓,才覺得很多事情談不上值當不值當。我已經對不起你們,就不能再去對不起那些良善百姓。二玉,我不敢奢望你開口跟我索要回報,以便讓我心安幾分,我只想跟你,還有你死去的爺爺保證,我肯定會死守邊關,我只要活著一天,你們這樣的北涼百姓,就多一天安穩日子,多一天也好。」

無怨言更無怨氣的苦命女子,嫣然一笑,抬起頭,望向他的側臉,正要出聲尊稱北涼王,但是馬上收住,搖頭柔聲道:「徐公子,你不欠我們什麼。我爺爺說你是個好人,我也覺得是這樣,二玉相信爺爺泉下有知,也不會覺得有什麼遺憾。我就不去將軍府了,讓我下車吧?」

徐鳳年轉頭望向這名少女。她的笑容很乾淨,眼神清澈,掩嘴輕聲笑道:「徐公子忘了?二玉只會說書給人聽啊。」

馬車停下,少女跳下馬車,走出了一段路程,轉過身,懷抱琵琶,朝馬車那邊微微屈膝施了一個萬福。

原先一直在附近屋頂跳躍的呵呵姑娘蹲下身,蹲在瓦片上,扛著那根不願離身的向日葵枯稈子,默然無言。

六珠菩薩等少女遠去,這才進入馬車,跟這位北涼王相對而坐。後者雙拳緊握擱在膝蓋上,沉聲道:「滾出去!」

爛陀山女子仙師並未生氣,反而心平氣和道:「自身自在是小自在,還有大自在可求。」

徐鳳年抬起頭,冷笑道:「滾你孃的大自在!」

這一日幽州將軍府邸,陸續有將種家族前往或者收屍和或者勸諫,然後影壁上的屍體越掛越多。沂河黃氏更是一口氣死了半數,很快沂河城外就發生了一連串的譁變炸營,副將樂典率領一千精兵殺得手軟,殺到最後,都不忍心再舉刀,是一個對幽州而言十分陌生的提矛男子代勞,隨後殺到了幽州兩名校尉也近乎叛變行徑得拔營趕赴幽州州城示威的地步。皇甫枰的親兵不得不從一千騎猛增到三千,繼續內訌對殺。勝負則是毫無懸念,兩顆校尉頭顱就給掛在沂河城正城門的牆頭,再殺到大半的沂河權貴豪橫要麼跪在將軍府邸外的大街上「逼宮」,要麼逃出城外聯合姻親和城外權貴,一起用各種方式向那個人強行施壓。城內權貴無一例外都被剝去官身,悉數抄家充軍,以至於皇甫枰跟樂典的親兵營也有人叛逃。祥符元年的春尾,這場幽州自上而下的大動盪,絲毫不見平息的跡象,因為幽州軍政兩界自以為是的劇烈反彈,竟然引來了涼州八千大雪龍騎!深入幽州腹地。再加上陵州汪植新近增添的三千嫡系傾巢出動,直撲幽州邊境!更別提還有從未出關的潼門關校尉辛飲馬,也帶著六千精騎緊急出動。除此之外,北涼都護褚祿山親自調兵遣將,下令讓寧峨眉領著半數鐵浮屠重騎跟兩千白羽弩騎,浩浩蕩蕩開拔,駐紮在幽州西邊,虎視眈眈。

如果說懷化大將軍鍾洪武曾經是大半個陵州的影子主人,那麼幽州從邊軍到境內駐軍,就從頭到尾都算是燕文鸞大將軍的私家護院。號稱擁有八百將種門庭的幽州,絕大多數都算是燕文鸞這個老軍頭的徒子徒孫,他們愈演愈烈的反抗,終於讓一個坐鎮邊關的老人坐不住了,但是他沒有興師動眾帶兵南下,只是輕車簡從,悄無聲息來到了幽州沂河城。馬車停在城外,瞎了一隻眼的老人獨自走入城中,走在充滿肅殺氣的大街上,老人一直走到那座血腥氣濃重無比的將軍府邸。老人本以為那個年輕的瘋子會傲慢到拒不接見,甚至乾淨利落就把他這個北涼步軍統領就地擒拿,最不濟也會把他晾上個幾天幾夜再讓他進門,可老人都猜錯了,那個年輕人就孤零零坐在府外臺階上,似乎一直在等自己。

人屠死後,在北涼軍中威望已是無人可及的老將軍質問道:「徐鳳年!為什麼?」

徐鳳年雙手籠袖,沒有去看這個當年一心想要徐驍登基稱帝的燕文鸞,望著街道盡頭,平靜說道:「以前我聽說過一個說法:陵州姓鍾,幽州姓燕,只有涼州才姓徐。徐驍從不放在心上,這一點我知道,你燕文鸞知道,鍾洪武可能就不太知道,因為鍾洪武一聽說朝廷不光有意栽培他兒子鍾澄心,還給他一個大將軍當一當,只要西楚復國揭竿而起,趙室就許諾他可以替淮南王趙英帶兵,去分一杯羹,於是他就開始對幽州煽風點火,想把你拉下水,然後他好趁亂逃離北涼。這些天,我一直讓鷹隼盯著你,但是你始終沒有動靜,到最後,也只是一個人進入沂河城。」

老將軍怒道:「大將軍尚且可以一生不反離陽,我自是一生不反北涼!他鐘洪武算什麼狗玩意兒,能跟我燕某人相提並論?!你徐鳳年就這麼急不可耐要我燕文鸞從邊境捲鋪蓋滾蛋,好讓你的心腹去佔位置?!你當真以為燕文鸞霸著步軍統領的茅坑不退,是貪戀權位?你徐鳳年當真以為這把交椅,是誰都能坐上去的,又是誰都能坐穩當的?若非我敬你徐鳳年還有膽子不收那狗屁聖旨,總算做了件不辱沒大將軍的對事,老子早就帶兵十萬,一舉南下,到時候騎軍步軍分裂,你當什麼北涼王?!拿什麼去抗拒蠢蠢欲動的北莽鐵騎?!」

徐鳳年笑了笑,「我知道老將軍不會這麼做的。」

老將軍氣惱得差點就要動手,一巴掌拍死這個狡猾的兔崽子。

徐鳳年拍了拍身邊臺階,示意老將軍坐下說話聊天。燕文鸞冷哼一聲,徐鳳年也不堅持,繼續說道:「我師父跟碧眼兒鬥法鬥了整個後半輩子,老將軍可知我師父最佩服張鉅鹿哪一點?」

提起李義山,燕文鸞情緒平穩了幾分。

整個天下,李義山最無愧北涼。

燕文鸞雖然是陽才趙長陵那一脈的主心骨武將,對於僅是道不同才不相為謀的李義山,仍是沒有半點不敬。

徐鳳年輕輕說道:「不是老將軍想象的什麼張鉅鹿把趙家天下修補得蒸蒸日上,也不是他那獨掌廟堂大權的手腕,而是在他發跡卻未成就大勢之時,就早早把父母家族遷往了太安城,不給任何人指摘他張鉅鹿的機會。因為這位首輔大人當時就已經知道,只要他成為天下官員之首,不論他如何潔身自好,他畢竟還有家族,有親戚,有子弟,一旦雙方遠隔千里,總歸會有人藉著他的名頭在地方上作威作福,即便朝野上下所有人都只能腹誹,也仍是不敢當面彈劾,可支撐著張鉅鹿治理天下的那股子氣,難免就要弱了。所以這才是我師父最佩服張鉅鹿的地方。再回過頭來看咱們北涼。徐驍,我師父,其實不指望你們人人都有張鉅鹿這樣的胸襟和眼界。徐驍死前,還不放心,對我說要有容人之心,要容得別人犯錯。以前,我就是這麼做的,在陵州官場,我忍著,沒有殺人,一個都沒有殺。」

燕文鸞臉色依舊陰沉,只是比起先前要好看一兩分。

徐鳳年繼續自顧自說道:「可是我發現徐驍沒有說錯,但是也沒有全對。我們腳下的北涼,名義上是徐家的,說到底還是北涼百姓他們自己的,我徐鳳年其實可以完全不介意你們如何目無法紀,只要給我徐家在沙場上賣命殺敵就夠了,我當這個北涼王也就當得心安理得了,說不定還能因此在青史上留名,正史不去說,在野史裡或許僥倖會有幾句好話。都說既然老子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打下了天下,那麼坐天下就是老子應得的,我徐鳳年也沒說你們就不該享福,可享福沒錯,惜福總也不是壞事吧?老將軍,你跟我,要不就當跟徐驍說句良心話,幽州陵州,還有涼州,這些個將種子孫,有幾個是把老百姓當人看的?我不是待在清涼山王府關起門來說風涼話,而是親自在幽州走走停停,這才一步一步走到了沂河城。我其實很想對北涼道所有當官的說一句,靠自己本事當上官也好,靠父輩功蔭當官也罷,要享福,你們放寬心享福去,可別害人害得太慘,只是這種話,卻是不可以放開了去公之於眾的。而且這種話,就算我誠心誠意說給鍾洪武聽,他也只會覺得是個不好笑的大笑話,我能如何?他自己尋死,我就只好讓他去死了。哦對了,告發鍾洪武的人,正是龍晴郡郡守大人,他的兒子鍾澄心。」

燕文鸞臉色陰晴不定。

徐鳳年望向遠處,咬了咬嘴唇,「管不好幽州,是皇甫枰的錯,更是老將軍你的錯。當然,以後守不住北涼,歸根結底,還是我的錯。」

老人猶豫了一下,走上臺階,一屁股坐在徐鳳年腳下幾級的臺階上。

徐鳳年突然笑道:「聽徐驍說過,老將軍當年做夢都想著騎著馬,像先前進入北漢皇城一樣,大搖大擺進入太安城皇宮。」

背對北涼王的老人咧咧嘴,無聲一笑。

徐鳳年輕聲道:「這個老將軍就甭想了。不過我前幾天出竅遠遊北莽皇宮,那裡也不比太安城差太多。老將軍,要不你退而求其次一下?咱們爭取去那裡策馬揚鞭?」

燕文鸞轉頭,問道:「當真?」

徐鳳年反過來笑問道:「只是有這個想法,至於有沒有本事,老將軍,你真覺得我一個人可以做得到?」

燕文鸞愣了一下,低下頭,罵罵咧咧道:「他孃的,跟大將軍年輕那會兒一個德行!當年就騙我說只要跟他混,就能騎馬騎到屁股都給磨光為止。老子就還真就傻乎乎上鉤了……」

燕文鸞停頓了許久,抬起頭望向天空,呢喃道:「可大將軍真沒騙我,不是嗎?」

老人收回視線,猛然站起身,沉聲道:「如果真有那一天,就算我燕文鸞已經老到騎不上戰馬,還希望北涼王你能讓人抬著我去,如果我已經死了,既然北涼王都可以答應給那個魚鼓營老卒許湧關抬棺,那麼不介意為燕文鸞抬棺一次吧?」

徐鳳年跟著起身,平靜道:「徐鳳年謝過燕老將軍。」

老人走下臺階,轉過身,面對徐鳳年,抱拳喝聲道:「魚鼓營騎卒燕文鸞,許湧關袍澤,參見北涼王!」

老人然後轉身,徑直遠去,離開沂河,離開幽州,遠赴邊關。

徐鳳年坐回臺階,揉了揉臉頰。

一旁的徐偃兵感慨萬分道:「當初西壘壁一戰,魚鼓營只剩下十六人,連我也不知道燕文鸞是其中一人。」

徐鳳年點了點頭,「徐驍都沒有說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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