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偃兵說道:「馬踏北莽,要不也算我一個?」
徐鳳年笑道:「又不是搶媳婦,這有什麼好搶的。」
徐偃兵一笑置之,坐在了這位北涼王附近,眼神堅毅,緩緩說道:「放心,有你在,北涼就不止有三十萬鐵騎。」
兩人長久地默然。
呵呵姑娘不知何時坐在徐鳳年身後,不知為何那柄如影隨形的向日葵稈子已經不知所蹤,她雙手托腮,安安靜靜望著他的背影。
「北涼參差百萬戶,其中多少鐵衣裹枯骨?」
徐偃兵開始拍膝而歌。
壯懷激烈。
哪家少年不羨慕那青衫仗劍走江湖?
哪家兒郎不渴望那黃沙萬里博功名?
「好男兒,莫要說那天下英雄入了吾彀。
小娘子,莫要將那愛慕思量深藏在腹。
來來來,試聽誰在敲美人鼓。
來來來,試看誰是陽間人屠。
來來來,試問誰與我共逐鹿……」
太安城春雨初霽,整座京城彷彿一下子就清爽乾淨了許多,廟堂再鬧騰,那也是官老爺們的事情,老百姓該吃吃該睡睡,大多總還得老老實實過著起早貪黑的日子。然而也有些遊手好閒的,不過這些被貶低為紈架子玩主兒的貨色也分三六九等:有本事玩得起花魁的,是頭一等;玩名馬玩古珍的是第二等;差一些的也該是去玩手釧盤核桃,最不濟也得弄幾隻魚蟲撐場面。可位於京城西南角陋巷斜眼街上的一個年輕人,就徹底不入流了,不過既然住在了升斗小民雜居的巷弄,玩得起好物件那才叫怪事——沒能投好胎,就得要認命不是?這個年輕人跟滿大街姓張的京城百姓一樣,攤上了個離陽名列前茅的大姓,卻沒能有大出息,成天不見他做正事,除了跟人借錢喝花酒,就只會帶著鴿哨瞎逛悠,卻連只像樣的鴿子都養不起,這擱在太安城,就叫打腫臉也要去窮講究,連什麼都不講究的窮人都要瞧不上眼。張邊關就是這麼個誰都可以看不起的浪蕩子。在街坊鄰居眼裡,這個傢伙所幸剩下點不知哪輩子修來的福氣,還能娶到個姿色不錯的媳婦,張邊關也從來不懂知足,依舊不肯待在家裡好好跟媳婦滾被窩,只知道天天往外邊跑,早出晚歸,空手出門空手返家,就這麼渾渾噩噩一天是一天,時間長了,即便心善的老街坊也都逐漸懶得理睬。前不久,姓張的貌似還給人打了,鼻青臉腫得厲害,這幾天才消腫,卻依舊嘻嘻哈哈沒個正經,逢人就笑著打招呼,叔叔嬸嬸殷勤喊著,也不管別人是不是搭理他。
天候越來越熱,穿得也就越來越清涼,張邊關離家在外的時間順勢也就越來越長——畢竟京城這麼大,街上能少得了妙齡女子?這一天臨近黃昏,張邊關遊蕩回了斜眼街不遠處,聽見了頭頂那忽急忽悠的悠揚鴿鳴,他習慣性抬起頭,嘴角勾起,手腕上有一隻用綠絲纏繞著的陳舊鴿鈴,常年摩挲把玩。他就這麼呆呆眯眼望著天空。他這個這麼多年了一直被笑稱吃剩飯踩狗屎都不會的末流之輩,沒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麼,反正也沒有人感興趣。大致清楚他脾性的人,只知道這個沒用的膽小鬼應該還是想玩的,但偏偏不敢陪有錢人一起玩那些上檔次的風雪場所,到頭來就只能看那些不用花錢的死物——多彩的閣樓榫卯,灰沉沉的不知名巷弄,走兵的崇武門,走糧的朝陽門,走酒的頂山門,鼓樓上那隻離陽建朝幾年便蹲了幾年的石麒麟。遊蕩天空之上的鴿鳴有起便有終,張邊關戀戀不捨收回視線,覺著天色還早,沒到回家的時候,想了想,就跑去斜眼街臨街唯一拿得出手的那口鎖龍井邊上蹲著。這口古井一直乾涸,井口邊上有一座黃泥磚頭砌成的判官,市井傳言說是離陽以火壓天下之水。這尊泥塑坐姿便有等人高,袒胸露腹而坐,張口而笑,每逢中秋,老百姓都要為他添柴加火,火苗青煙就一股腦從泥塑判官口鼻中躥冒而出。
張邊關一如既往地蹲在井邊泥塑腳下,偶爾抬起袖口擦擦嘴角。前段時日他給一夥人打得不輕,大概是誤以為張邊關的老爹終於要失勢了,是時候教訓這個給京城世家子丟人現眼的王八蛋了,不過拳打腳踢才過足癮,第二天就發現離陽朝廷的天還是那個天,沒變,這小子的老爹更是破天荒一發狠,把幾大撥人都給收拾得哭爹喊娘,那麼靠著這幾撥人混吃混喝的打人者,立即就躲起來,都沒膽量去跟張邊關道一聲歉,後來戰戰兢兢了足足大半旬,也沒等到丁點兒報復,這才不約而同鬆了口氣,聚在一起,越發嘲笑姓張的是個大廢物,白白有個他們燒香拜佛都求不來的老爹,也不知道扯虎皮大旗享福,活該他被當成一坨踩了都嫌髒了鞋子的爛狗屎。
張邊關唯一的長處就是開小差神遊萬里,等他驀然發現身邊多了個氣韻清雅的年輕人,只是瞥了眼,也沒說話,等了半天,終於笑問道:「真不是來打我出氣的啊?」
那名士子模樣的讀書人笑著搖頭,「哪敢揍首輔大人的公子,再說真打起來,我也不是你的對手,何必自取其辱。就算你不還手,任我打罵,也無非是被你當成了逗樂的傻子。」
張邊關咦了一聲,「原來是個明白人。你不是京城人士吧?有你這種眼光的,京城本地人,他們乾脆就不來見我。」
讀書人問道:「你承認自己是聰明人了?」
張邊關嗤笑一下,自嘲道:「我這就算聰明人?那我爹該是啥了?」
讀書人點頭道:「也對。」
張邊關趴在井口上,望著黑黝黝深不見底的井口,不再理會這個明白事理就沒趣了的不知名讀書人。
讀書人靠井口而坐,淡然說道:「我知道你喜歡看宮室閣樓的鉤心鬥角,因為它們只會相得益彰,比人與人之間的相互禍害,要可親可愛許多。我還知道你在離開張府自立門戶的時候,在家裡種下了一棵桃樹。太安城裡的人,都喜歡院子裡有樹,多子多福的石榴,早生貴子的棗樹,柿樹椿樹也常見,唯獨不見桃樹,因為桃字諧音‘逃’,不吉利。太安城是離陽的根,樹挪死,離陽百姓沒了太安城,能逃哪裡去?你張邊關不笨,是種給你爹的,可你爹,我們離陽的首輔大人視而不見,他不逃,你這個做兒子的,自然也就只能繼續留在太安城混吃等死了,希冀著將來好歹能送個終,能在清明上個酒,那是更好。」
張邊關平淡哦了一聲,繼續看著井口。
讀書人微笑道:「你肯定猜出我就是那個從北涼跑來跟坦坦翁求官的孫寅了。」
張邊關轉過頭,「孫寅是吧?那你說說看,鼓樓上那隻石麒麟默默凝視天下數百年,到底在等什麼?」
孫寅如今已經不動聲色不起波瀾地進入中書省,成功傍上了坦坦翁這棵參天大樹,雖然是個芝麻大小的散官,但既然入了桓老爺子的法眼,平步青雲不是指日可待?寥寥無幾的明白人自然早就明白這一點,絕大多數的糊塗人也未必會一直糊塗下去。孫寅跟這個碧眼兒的幼子直直對視,搖頭道:「我怎麼知道一隻石麒麟在等什麼,反正不是在等那扶搖大風起,吹起了狼煙,到頭來生靈塗炭,如果說只將穿龍袍的人換來換去,好玩嗎?」
張邊關笑了笑,摸了摸胡茬下巴,「是不好玩。」
張邊關跟孫寅並肩而坐,晃了晃脖子,撥出一口氣,又吸了口氣,這才嘿嘿一笑,抬起手腕,給孫寅看了那隻樸拙鴿鈴,說道:「我以前收了只別人贈送的鴿子,一等一的絕品,黑中泛紫,比起北涼王徐鳳年的那頭隼,價格也差不了多少。那會兒我爹還沒當上首輔,才是個三品官,爹就找到我,也沒罵我——你應該清楚我爹這麼個人,罵人那是抬舉你了,除了桓老爺子,他這輩子幾乎就沒罵過誰——他就問我,這隻鴿子是爹如今的身價,你張邊關算什麼東西,值這個價?你是蠢,還是,真蠢?我那年十四歲,一氣之下就把鴿子還人,那個人,當著我的面,笑眯眯說他可沒有收回禮物的習慣,然後用手掐死了鴿子,嗯,他就是當今太子殿下,趙篆。從那一天起,我就發誓再不跟這些人廝混。我寧願跑去聽小門小戶吱吱呀呀的開門聲,也不樂意聽他們相互奉承阿諛,我寧願看那那些無人問津的死物,也不想看著那些放個屁都能當黃金白銀售賣的權貴子弟。久而久之,也就沒人喜歡帶我玩了,我也樂得一個人清淨。」
說到了父親張鉅鹿,張邊關不由自主陷入沉思。
他還記得爺爺奶奶在自己爹從翰林院脫穎而出後,早早從老家遷到城裡後,在酷暑季節,兩位老人就尤其喜歡躺在樹蔭下的藤椅上,幫著膝下孫子孫女們搖扇子搖啊搖,一下復一下,一夏復一夏,搖著搖著,就只剩下奶奶了,再後來,都沒了。他們的爹,也沒守孝,朝廷比那個當兒子的文官還要急不可耐,直接下旨奪情起復,他們這幫子女,也沒從父親臉上發現什麼異樣。張邊關清楚記得那時候的太安城,一開始是滿大街的流言蜚語,都說他們父親為了當官都顧不得做人了。只不過隨著父親的官帽子越來越大,這樣的聲音也越來越小,直到徹底無人提起。他張邊關這麼多年無所事事,比起大哥二哥離家也晚,反而比兩個哥哥看待家事看得更清晰一些。張家的家事,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等同於京城事天下事了?張邊關神情落寞,後腦勺擱在井口上,仰望著暮色中灰濛濛的天空。小時候,府外不遠處有座獅子橋,有一回一家人難得出門遊玩,爹讓他們去數一數橋上到底有幾隻石刻獅子。大哥最像爹,做什麼都認真,數得一板一眼。二哥是個書呆子,反正從小到大爹說什麼就做什麼,大哥做什麼他就學著做什麼。他張邊關年紀比妹妹張高峽只大了幾個月,趁著爹孃打道回府,直接就帶著妹妹去橋下結冰的河面上玩去了,玩累了,見大哥二哥還在那兒傻愣愣數,張邊關直接就跑去無所不知的桓溫桓伯伯那裡問出了答案,結果大哥二哥大半夜才回去,就見著他這個弟弟跪在地上。打那以後,吃過苦頭的張邊關就知道那些小聰明,不是什麼真的聰明。不過事後孃親偷偷給他帶了碗熱飯,爹撞見了,也沒生氣,只是摸了摸他的腦袋,說了句很多年後才明白的話,「你比兩個哥哥聰明太多,可既然你跟爹姓了張,這就不是好事。」
張邊關輕輕抽了抽鼻子,拿一隻袖子覆蓋住臉。
孫寅正要說話,聽到一串不加掩飾的腳步聲,就閉上嘴。
然後見到一名佩劍的高挑女子姍姍而來。
張邊關聽著再熟悉不過的腳步,趕忙糊里糊塗隨意抹了抹臉龐,呦了一聲,嬉皮笑臉道:「稀客啊,張大女俠,要不發發善心,打發小的一些碎銀子?」
張高峽瞪眼道:「江湖上講究一個救急不救窮,你覺得我會打賞你這窮光蛋一袋子銀錢?我跟你姓!」
張邊關白眼道:「咱倆本就一個姓。」
張高峽嘴角翹起,說了句「所以啊」,然後高高丟擲沉甸甸的一袋銀子。張邊關毫不意外,接過銀子,開懷大笑道:「這位女俠果真菩薩心腸!以後肯定能找著一位玉樹臨風才高八斗外加權傾天下更會心疼媳婦的如意郎君!在這之前,商量個事,女俠大人,要不你收了我吧,把我拖回家得了,管飯就行,有肉是最好,有酒就好得不能再好了……」
張高峽不去跟這個三哥插科打諢,冷冷瞥了眼她知根知底的中書省雜品小官——孫寅。
孫寅獨自站起身,留下張邊關一個人坐著,望向首輔大人的愛女張高峽,無視她能把人剜掉魂魄的冷冽眼神,問道:「張姑娘,孫某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張高峽冷聲道:「那你就閉嘴。」
張邊關緩緩起身,拋著銀袋子,一臉幸災樂禍,過河拆橋說道:「孫寅啊孫寅,姚祭酒把你說成是連中三元的大才子,可惜我這妹妹向來不喜歡舞文弄墨的讀書人,你就別奢望她會對你另眼相看了。要是非要說大道理呢,那就是你厲害是你的事情,我喜歡是我喜歡的事情,不過你要是真死心不改,想要娶我妹妹過門,我是無所謂,但你得先打過她,還得被她看得順眼,再得是我爹欽點認可的女婿,這樣鳳毛麟角的年輕俊彥,上哪兒找去,你這個自己送上門的,肯定不算。」
孫寅略顯無奈道:「我喜歡一個早就心有所屬的女子做什麼?」
張高峽冷笑道:「孫寅,你倒是知道得不少。」
孫寅不以為意,平靜說道:「我反正這輩子註定跟首輔大人說不上半句話,能跟首輔大人的兒子說上一說,就當彌補遺憾了。至於你張高峽張女俠,只是意外之喜。放心,你喜歡的人,我也喜歡,我卻不會跟你搶。」
張高峽譏笑道:「你喜歡男人?」
孫寅笑了笑,「喜歡是喜歡,卻不是女子喜歡男人的那種,打心眼裡欣賞一個人,也算喜歡。打個比方,就像我很喜歡首輔大人沒能寫出‘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這樣的絕好詩詞,但他卻腳踏實地做到了這件前無古人的壯舉。六部衙門,總計四千間屋子,以後豪閥世族子弟越來越少,寒庶子孫越來越多,這不異於前輩李淳罡在江湖上的劍開天門,為後輩開山。」
孫寅轉身離去,悠悠然說道:「想當然覺得別人會喜歡什麼,就送給對方什麼,好像這就是付出了,卻從不問一問對方想不想要,願不願收,這種人,再掏心掏肺,也不過是自以為是,自以為豁達大度問心無愧了,其實還是自私。是在講男女情愛也好,是在說兄弟交往也罷,都可以去套。因為對人好,不容易,但不算太難,但真的能設身處地去尊重別人,就很難了。古人以‘知己’這個說法來形容至交好友,因此如何才算‘知己’,是大學問啊。孫寅是個蠢人,不知將來千百年是如何一個世道,但是咱們身處的這個世道,還算看得透,渾人不少,可總歸還是有些人不重利,不重名,不重好劍不重諡號,不重朋友的好心好意,不重死得其所,不重一家一姓香火傳承,乃至於不重一人之社稷江山……」
張高峽皺起狹長好看的眉頭,問道:「這傢伙胡言亂語什麼,是在罵咱們爹,自顧自成全了‘忠義’二字,卻獨獨對不住了桓伯伯?可後頭好像又在誇啊,這豈不是自相矛盾?」
張邊關漫不經心道:「恐怕他自己也犯迷糊。人太聰明了,就喜歡自己跟自己對著幹,翻來覆去,兩手空空。」
張高峽瞪眼道:「孫寅胡說八道什麼,我不知道,你在罵咱們爹,我還聽得出來!」
張邊關解下那隻鴿鈴,隨手丟入鎖龍井,做了個玩世不恭的鬼臉,笑道:「爹懶得罵我,我就偷偷罵他,你又不會告狀去,我怕什麼?」
張高峽語氣沉重了幾分,問道:「你真不順著爹的意願,去遼東投軍?」
張邊關輕輕搖頭,「做兒子的,既然幫不上什麼忙,總得送一送爹。生兒無非養老送終兩件事,我這個兒子總得盡力做成其中一件吧。」
張高峽坐在井口上。
張邊關一臉訝異道:「跟你說這種事,你也不哭一哭?」
張高峽平淡道:「我不是那樣的女子。」
張邊關嗯了一聲,「其實我們都不如你像爹。」
張邊關似乎記起什麼,說道:「你馬上要離京遊歷江湖,聽哥一句話,爹嘴上說不讓你去哪裡,其實就是心底最想你去的地方。」
張高峽低下頭,「別說了,再說我就真要哭了。」
張邊關伸出雙掌狠狠拍了拍臉頰,「他孃的,你一個女子還沒哭,哥哥一個大老爺們兒就已經先扛不住了。有個人,有句話,說得果然是千真萬確!哥哥這輩子就沒聽過比這句話更有道理的,張聖人聽了也得甘拜下風!」
張高峽抬起頭。
張邊關眨了眨眼睛,「他說大丈夫流血不流淚算個屁英雄好漢,天下女子每個月都流血不流淚!」
張高峽深呼吸一口,又深呼吸一口,這才平復下想殺人的衝動。
張邊關柔聲道:「你去吧!天下大亂,到時候肯定會是英雄梟雄狗熊一窩蜂冒頭的風景,你別錯過,就當給咱們爹多看幾眼。」
張高峽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只是這一天,太安城不復見那佩劍的張女俠。
張邊關跟往常沒什麼兩樣,在夜色中走回斜眼街。院子裡泛起昏黃燈光,是在等他回家。那個不算太漂亮的笨媳婦就算惱極了他的喝花酒,仍是這麼等著,日復一日,大概她會覺得這輩子都沒有盼頭更沒有盡頭了。
別的女子,不說嫁給了張家這樣整個離陽王朝獨此一家別無分號的高門,就算嫁給三四品官員的子弟,那也是風風光光,不光是她自己錦衣玉食,她將來的孩子也能一輩子衣食無憂,以後長大成人,想要鮮衣怒馬就鮮衣怒馬,想要經國濟世就經國濟世。
張邊關正要像以往那樣大大咧咧推開院門,吆喝著要自己媳婦好酒好肉伺候著,沒來由猛然蹲下,然後就聽到行人腳步,又趕忙起身,推門歸家。
女子一如既往,默不作聲,端上溫熱適宜的飯菜,小筷子夾菜吃著,偶爾打量一眼那個一隻腳架在長凳上,只顧自己狼吞虎嚥的男子。從不願與她多說一句話的男子,便是她的夫君了。
卻也從來不見她如何把幽怨委屈擺在那張清清秀秀的臉面上。
張邊關總喜歡說她之所以這般好脾氣,是因為畏懼他的家世——瘦死駱駝比馬大,他張邊關再沒出息,也是張鉅鹿的兒子,她能不小心翼翼伺候著?只是每次說到這點,張邊關總要自己給自己一個大嘴巴,說花鳥魚蟲才用「伺候」這兩個混賬字。然後她就偷著笑,直到張邊關瞪她,她才撇過頭,只是嘴角那份淡淡笑意不見清減就是了。
這一晚的深夜,張邊關在她熟睡之後,悄悄嗚咽起來。
「我是怕自己喜歡你,更怕你喜歡上我,才這樣的啊。
「我怎麼會不想要一個聽話懂事的孩子,兒子女兒都很好啊。
「可我是張鉅鹿的兒子,我做得越多,錯得就越多。如果我把真相跟你說了,你是逃走?可你能逃到哪裡去?不逃,活得就能比當下更輕鬆了?你再笨,陪著我死的時候也會醒悟過來,可我寧肯到那個時候你再來恨我。只想著讓你這會兒糊糊塗塗埋怨著我不爭氣,沒出息,不當家。媳婦,這輩子就當我欠你了,如果真有下輩子,我肯定還你……」
張邊關滿臉淚水,胡亂擦乾淨以後,漸漸昏昏沉沉睡去。
那個背對他面牆而睡,整夜紋絲不動的溫婉女子,直至聽到夫君的鼾聲,這才緩緩睜開眼。她的眼神,溫柔依舊。一如她當年走下轎子那一天,被他掀起紅蓋頭那一刻。
第二天清晨,張邊關又沒心沒肺般吃過早點,大步出門離家。
張邊關出門之後,走在斜眼街上,望向西北,輕聲道:「高峽,一定要去北涼啊。只有那裡才會是亂在一時,而非一世。」
今天的首輔大人幼子,依舊還是那個太安城甚至是天底下最值得嘲弄的世家子。
可那女子呢?
女子安安靜靜做著一件又一件的瑣碎家務,她手頭沒有事情的時候,就斜坐在內院門檻上,望向院門,等著他回家。
如果說去年的陵州官場,那會兒還是兼著陵州將軍的世子殿下那番攪局,僅是暗流湧動,最終是場雷聲不大雨點更小的鬧劇,那麼幽州軍政在新涼王的血腥鐵腕下,完全就是一場導致風雨飄搖人人自危的慘劇了。
春雨貴如油,北涼春季尾巴上的雨水,更是如此,雨水一落,血水一衝,也給幽州大小衙門省去不少麻煩。要知道這次北涼前所未有的變故,光是校尉就死了三個,實權都尉更是一雙手都數不過來,剝去一身官皮充軍邊關的達官顯貴則不下百人,幽州境內盤根交錯的所謂八百將種門戶,雖說肯定是個誇大的虛數,但三百戶肯定有,結果大半都給波及,捲入慘案的家族,竟是毫無還手之力,其餘那些耐著性子在等燕文鸞大將軍雷霆震怒的人,更是心寒,大將軍不光是袖手旁觀這麼「好說話」,更是親自調動六營燕家嫡系精銳步卒,憑此控扼幽州北地幾處關隘,這根本就已經是不但翻臉不認人,還算是自己往自己身上捅了一刀子。有大雪龍騎滲入幽州腹地,涼州東邊上還有老涼王義子齊當國親自出馬,陵州北方則有汪植和辛飲馬兩支屬於北涼不同序列的騎軍厲兵秣馬,步軍副統領顧大祖這個北涼「新貴」,以及劉元季、尉鐵山這些不管退位的在位的功勳老將,哪怕跟幽州有千絲萬縷的牽連,仍然都毫不猶豫地選擇同時公開支援新涼王。這時候,幽州豪橫將種就算不明白為什麼新涼王在陵州那麼好脾氣,怎麼到了幽州就如此不念舊情了,但都切膚之痛地明白了一件事:北涼姓徐。在北涼有本事有資歷跟那個年輕藩王掰一掰手腕的老傢伙老軍頭,就他媽沒一個肯給他們說句公道話。
總之,一切都晚了。
舊人去,新人來。而且一來就來了數批人。有的是被徐鳳年喊來的,有的則是不請自來,後者還都不太客氣。隱約成為北涼臺面上士子領袖的黃裳就差沒有跳腳罵人,上陰學宮的王大先生則優哉遊哉,勸說著黃裳怒傷肝這類廢話。兩位儒雅老人都是剛從邊境欣賞過了大漠風光,就馬不停蹄匆忙趕往幽州沂河。不過越是臨近沂河,王大先生就越是老神在在,照理說最該樂於見到此時此景的文人黃裳,卻成了那個罵北涼王得最兇的傢伙。罵徐鳳年戾氣太重,還罵他才是真的人屠,比徐驍還心狠手辣,說他有本事到北莽殺人去,殺自己人算什麼本事。徐鳳年沒笑沒惱沒言語,只是在幽州將軍府邸越俎代庖地一手全權處置軍政,對黃裳的痛罵,全然無動於衷,連眼皮子都沒有抬一下。
在王大祭酒跟黃裳兩老之後,又有從流民之地火急火燎趕來的新任流州刺史楊光鬥,這位墨家巨匠倒是沒半點大動肝火的模樣,只是說了兩句話,「差不多就行」,「陳亮錫做得相當不錯」,之後便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甚至沒來得及喝上一口熱茶吃上一口熱飯。除了這幾位白髮蒼蒼的老頭子,剩下的就要起碼年輕一輩。涼州刺史胡魁,白馬斥候前身列炬騎的真正締造者,他身邊還跟了一個曾經寫出過《涼州大馬歌》的鬱鸞刀。殷陽鬱氏的長房長孫,這傢伙單槍匹馬去流民之地兜了一個大圈,似乎也沒被殺,也沒殺人。還有才當上陵州別駕沒多久的宋巖,以及陵州黃楠郡水經王氏家主王熙樺。這兩位,曾經是一個郡內政見不同的對手,倒也談不上是什麼死敵,以一手道德文章著稱北涼的王熙樺跟一心鑽營事功二字的經略使大人李功德,這一對那才算真正的死敵。
等這些人都齊聚幽州將軍府邸後,第二天清晨,風雨如晦,徐鳳年喊上他們一起前往新建成的青鹿洞書院。最近都沒有機會露臉的皇甫枰負責帶一百親騎護駕,面沉如水,看不出半點悲喜。短短一旬內就攤上殺人如麻「樂大劊子手」這個罵名的幽州副將樂典更是憂心忡忡。只有那個幽州文官之首的刺史大人王培芳,吊尾在隊伍後頭,高坐馬背,並不如武人健壯的清瘦身軀隨著馬背起伏,一晃一晃,難掩臉上的喜氣。福禍相依,尤其是由禍轉福,他王培芳就算定力再好,如何能夠不倍感喜慶?
幽州大亂,可青鹿山麓上的這座書院,稱得上是幽州僅剩的一塊淨土,已經有將近百位士子書生入此安心求學,低頭則埋首典籍,聚首則切磋學問。美中不足的恐怕就只有暫領書院領袖的兩位先生了,新涼王要他們每月都拿出一篇有急功近利嫌疑的事功文章,字數多多益善,比如北涼鹽鐵應當如何,如何應對朝廷的漕運約束,如何根治黨爭桎梏,如何解決胥吏之禍,如何界定名相權相,甚至還有如何制衡相權,等等,許多題目無疑都是做學問之人的雷池禁地,可還是有士子實在抵不過每篇當月奪魁文章可得白銀一百兩到五百兩不等的巨大誘惑。古語有云,書中自有黃金屋千鍾粟顏如玉,且不說黃金屋,後兩者難道不都需要真金白銀?先賢不過是把話說得含蓄了點而已,其中的道理再實在不過了。青鹿洞書院雖然還只是個粗胚子,一座書院最重要的精氣神更是空落落的,但黃裳在登山之後,心情顯然大好,也顧不上對北涼王擺什麼臉色,捻鬚笑吟吟,滿懷欣慰。朝廷雖說不禁名士清談,但北涼更是連大逆不道的言辭都可以不加理睬,甚至反過來助長氣焰。在老言官黃裳看來,這才是讀書種子真正的土壤所在,心有所想,便可以口有所言,付諸筆端,從而留書青史,任由後世評點,這就是天下讀書人真正的大幸事。
黃裳站在書院門口,沒有急於跨過門檻,仰頭看著那塊北涼王徐鳳年親手書寫的匾額,駐足不前,一下子熱淚盈眶,嘴唇顫抖,問道:「當真能容下我輩書生有一天像黃裳昨天那般,痛痛快快罵你徐鳳年,罵北涼?」
徐鳳年點頭道:「罵人無妨,只要你們讀書人能夠獨善其身就夠了,要是還能想著真心實意去兼濟天下,更好。如果有一天,哪個北涼擅權的武夫敢拿刀殺你們,只要道理在你們心裡嘴裡,不在他們手上刀上,我就護著你們。」
黃裳接連說了幾個「好」字,大袖飄搖,與王大祭酒一同大踏步走入青鹿洞書院,走出一段路程後,猛然間發現那個年輕的徐家人並未跟上,而是站在原地。黃裳轉過頭,一臉疑惑。
徐鳳年說道:「從今往後,北涼武人只要是披甲佩刀,一律不得入書院半步,你們讀書人,放心去做學問。我不奢望北涼境內的文人武人明天就可以相敬如賓融洽相處,但最不濟也得井水不犯河水,各司其職。但是醜話說在前頭,讀書人沽名釣譽,藉此博取名望清譽,我徐鳳年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要是敢以三寸舌和手中筆亂政擾民,肯定是要掉好幾層皮的。到時候別說你黃裳罵我食言,就算你跟我拼命,我翻臉無情還是輕的,殺了你黃裳都半點不會手軟。」
黃裳欲言又止。
早早上了北涼賊船的王祭酒在黃裳身邊輕聲笑道:「黃老頭,你哪來那麼多迂腐酸氣,要不得啊。書生窮不怕,可文人一酸,寫出來的東西可就要比酸菜還不值錢嘍。」
黃裳嘆了口氣,不再堅持。
鬱鸞刀想要跟著走入書院,涼州刺史胡魁悄悄拉住這名從豪閥門第裡走出的年輕大材,輕輕搖頭。不承想鬱鸞刀摘下家傳名刀「大鸞」,交給胡魁,然後微笑道:「我就是無聊了想進去瞅瞅。我讀書讀了二十幾年,讀得夠多了,以後就是戰死沙場的命,按照北涼王的說法,這輩子多半都沒機會再踏足這兒半步,還不得趁著沒披甲又沒佩刀,多看幾眼書院?風聲雨聲,做什麼都不耽誤聽見,馬蹄聲廝殺聲更是能聽到耳朵起繭子了,可從小就熟悉的書院讀書聲,以後真沒機會了。」
徐鳳年望著那個與自己差不多歲數的年輕人背影,從胡魁手中要過那柄刀,沒有拔刀出鞘,只是屈指輕彈刀鞘,笑問道:「你叫鬱鸞刀?」
在廣陵道上被譽為曹長卿之後「鬱氏又得意」的年輕人轉過身,笑道:「是啊。」
這段時日一直給人陰沉印象的年輕藩王輕聲笑道:「哪怕你是離陽的諜子,就憑你的相貌,北涼也願意捏著鼻子收下你了。」
鬱鸞刀一臉哀怨,「我又不是待字閨中的女子,北涼王以貌取人,我委實開心不起來啊。」
徐鳳年把大鸞刀交還給胡魁,然後笑著擺擺手,示意鬱鸞刀進入書院。
等鬱鸞刀慢悠悠走入青鹿洞書院,徐鳳年轉身走到書院前頭的廣場圍欄,朝王培芳招了招手。這位幽州刺史身為正兒八經的文人名士,卻沒有進入書院,外頭這幫人又都是貨真價實的武將,王培芳有些裡外不是人的尷尬。要說以往,王刺史怕歸怕,可那是怕徐鳳年是大將軍徐驍的嫡長子,是怕這個年輕人板上釘釘的世襲罔替,即使後來徐鳳年成功上位,王培芳自認以臣子身份面對新涼王,還能留下點文人傲骨,可惜這點氣魄,親眼看著新涼王在幽州眼皮子底下大開殺戒之後,就半點不剩了!
王培芳小心翼翼站在新涼王身後。
徐鳳年眺望遠方,「你跟胡魁對調位置。涼州刺史一直比幽州刺史高上半階,你王培芳在外人眼中也算升官發財,不過你與名義上貶官的胡魁,你們兩人在本王心中的輕重,你心知肚明。」
王培芳額頭滲出汗水,又彎腰了幾分,小聲答道:「卑職清楚。」
徐鳳年嗯了一聲,「你去書院。」
王培芳趕忙轉身小跑進入書院。
徐鳳年眼皮跳了跳,微微轉移視線,望向山腳。片刻後,開口對胡魁說道:「胡魁,你是武將出身,知道幽州這麼個地方,不比有李功德坐鎮的陵州,這裡差不多是病入膏肓,遍地的將種門庭,這幫傢伙都習慣了拿拳頭拿刀講道理,跟他們磨破嘴皮子,沒用。接下來就看你的本事了。」
歷經起伏的胡魁重重點頭,沒有半個字的豪言壯語。
徐鳳年繼續說道:「樂典,你明日就去涼州邊境,給袁左宗打下手,這次本王知道你最憋屈。」
幽州副將樂典低頭抱拳道:「末將領命!末將是個粗人,不會說好話,只願為北涼效死!」
徐鳳年轉過身,盯著皇甫枰,「你還是當你的幽州將軍。其實那天在酒樓,你說得沒有錯,只不過有些事,談不上對錯。本王跟你,跟胡魁又不太一樣,也不用說什麼廢話,把你擺在幽州將軍這個位置上,該說的就已經說完了。但是有一點你該明白,皇甫枰已經不是那個做任何事情都得束手束腳看人臉色的江湖人,在北涼,本王不給你臉色,誰能給你?誰又敢?」
一直在徐鳳年面前夾著尾巴做條狗的皇甫枰,破天荒嘿嘿一笑,「有這幾句話,讓皇甫枰去油鍋裡炸上一百回,也賺回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