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徐鳳年不露聲色,在斜風細雨中,獨自下山。/b
迎向登山兩人。
千里迢迢從京畿之南趕赴北涼的老宦官趙思苦。
還有連那張開山符都已在登山之初便剝落退散的高樹露。
徐鳳年知道這場相逢,才是真正的生死未卜。但是隻有過了這一關,徐鳳年才能心無雜念地面對北莽鐵騎。
才能在糟糕到不能再糟糕的局勢中,再次孤身走一趟北莽。
呵呵姑娘不知何時跟在了他身後,徐鳳年停下腳步,對她搖頭。
她也搖頭。
徐鳳年笑罵道:「你傻啊?」
少女刺客呵呵一笑。
這回竟是真的在笑。
風聲雨聲還在,沒有了臨近書院的讀書聲,不過有呵呵聲。
徐鳳年走近這個小姑娘,幫她擺正插在髮髻裡的一枚熟悉金釵,「你像你娘,也好看。」
少女皺了皺鼻子,也不知道是開心還是傷心了。
她看了他一眼,蹲在臺階上,不跟著他下山了。
徐鳳年轉過身,雙手按住春雷跟過河卒,毅然下山。
離山腳不遠處,高樹露扯住太安城老貂寺的袖口,往山下一丟,就將之飄然扔回山腳,身子骨孱弱無比的年邁宦官毫髮無損。
高樹露張開雙臂,盡情呼吸了一大口氣。
然後他就將尚未墜地的山上風雨,全部給託回了更高的九天之上。
與此同時,兩袖青蛇從山上滾落而下。
高樹露視野所及,皆是銀河倒瀉一般,從山上洶湧滾落的青色劍氣,對其迎面撲來。高樹露神情恬淡,雙手負後,不退反進,繼續拾級登山,只是當他左腳踏及石階後,右腳才抬起,浩然充沛的青蛇劍氣便撲殺而至。高樹露雖然沒有做出任何動作,劍氣卻恰如洪水觸礁,從高樹露兩側滑過,但是他的雙鬢髮絲仍是劇烈飄拂,而懸空右腳也沒能意料之中地落在臺階上,而是撤回低於左腳一級的臺階上。高樹露伸出右手,橫向截住青蛇劍氣的一些餘韻,收手後攥在手心,劍氣遊走縈繞指間,單手負於身後的高樹露低頭望去,略微訝異咦了一聲,如同行家見著了心動之物,又伸出一手,雙手掌心相對,輕輕一抹,形成一柄猶如劍胚的三寸劍氣。高樹露將這柄青蛇劍氣凝聚而成的飛劍抵在食指指尖,輕輕凝視。這尊「苟延殘喘」四百年的魔頭,竟是目中無人到了看也不去看下山之人的地步。
與此同時,以兩袖青蛇開門見山的徐鳳年雙刀出鞘,左手倒提春雷刀,右手過河卒對著高樹露就當頭一劈——是那脫胎於劍氣滾龍壁的開蜀式。高樹露手指輕彈,用作揣摩第一道浩大劍氣精髓的三寸劍氣瞬間煙消雲散。他伸出手掌破開刀芒,輕描淡寫地按住那柄鋒銳無匹的過河卒,五指指肚裂出一絲血痕,但不等綻出血花,便恢復常態。眨眼之間,如此反覆了不下六次,過河卒始終沒能割掉此人的五指,甚至都沒有見血!這已經不僅僅是金剛體魄那麼簡單,而是一品四境中金剛境與天象境的圓滿契合,恐怕只有佛門聖人龍樹僧人的大金剛才能媲美。過河卒受制於高樹露紋絲不動的五指,但是這位號稱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忘憂天人,也並非真的全然紋絲不動,最不濟他一前一後的雙腳就下陷一尺有餘,被磅礴刀氣壓頂,最終踩裂了臺階。高樹露的視線一直逗留在那柄將出未出的倒提短刀之上,顯然在他看來,高手搏命對決,真正值得上心的,都是那些蓄勢待發的後手。再好的先手,哪怕妙至巔峰,高樹露見識過,拆解過,也就那麼回事,四百年前殺光幾乎所有的江湖頂尖高手,僅是陸地劍仙就有兩位,他領教過的玄妙招數上乘手段還少嗎?不過明知他是高樹露,還敢如此近身廝殺的所謂高手,四百年前那座烏煙瘴氣的江湖,屈指可數。那倒提短刀,出乎意料,才提起幾寸,就驀然收刀,不僅如此,頭頂那柄長刀也被那人從指縫間拔出。高樹露皺了皺眉頭,一個膽敢出竅神遊到他面前的傢伙,空有不俗的開端,可這麼快便技窮了?難道又是四百年前江湖上那些只懂三板斧的半吊子武夫?真是如此,四百年後的江湖,又有何趣味,值得他剝去開山符希冀著能夠全力一戰?難道真是來北涼不如去東海武帝城?不過懶得趁勢追殺的高樹露才皺眉就笑顏,不知何時,他手背上有幾尾形同赤蛇的紅繩,如同初春雨後的荒原野草,長勢瘋狂,不光如此,九柄劍胎圓潤如意的飛劍在自己四周嗡嗡飛旋,搭建起一座看似不可逾越的雷池。當然,在高樹露看來這些都是障眼法,真正的殺招在於隱藏於先前那當頭一刀,從青色劍氣滾落下山起,那年輕人就開始鋪墊這一刀了。
徐鳳年身形倒退飄搖,面朝高樹露,倒著飄掠上山,一步一個臺階,說不盡的寫意風流。
春雷歸鞘。歸鞘之時,遠處方寸起雷!
高樹露第一次雙手同時揮袖,瞬間在身邊連拍五次,雲淡風輕,不像是什麼殺機四伏的見招拆招,反而像是一個風流名士隨意隨心的指點江山,只是片刻過後,青鹿山五聲雷響,炸出五處大坑,幾欲震破耳膜。在高樹露拍退方寸雷之後,劍陣收縮,高樹露興許是忙於剝去手背上的赤蛇紅繩,並未出手阻擋,更多是躲避,竟是沒有再度自負到不理不睬。徐鳳年站在高處,雙指併攏,駕馭飛劍。原本劍胎大成之後,飛劍隨神意而動,不拘泥於劍招禁錮劍術窠臼,才算大成。只是徐鳳年這回以氣馭劍,出乎尋常地按部就班,一絲不苟,而那高樹露也沒有半點輕視之心,比較方才出手驅散方寸雷,重視程度相當。徐鳳年對此沒有任何得意,兩種手段,就招數而言,南轅北轍,但是追求的結局,如出一轍,顧劍棠的方寸雷要殺的就是陸地神仙,而鄧太阿在東海以飛劍釘殺的物件,正是龍虎山出竅天人趙宣素!
徐鳳年下山,高樹露上山,兩人相逢之後,細數徐鳳年的迎客之禮,不可謂不驚世駭俗!有羊皮裘老頭兒的兩袖青蛇,以劍氣滾龍壁開蜀,有天下用刀第一人顧劍棠的壓軸絕學方寸雷,有陸地神仙之下無敵手人貓韓生宣的紅繩,更有鄧太阿的飛劍術。徐鳳年跟高樹露真是一點都不客氣,不過就目前情形看來,高大魔頭還是挺客氣的。躲過了釘殺天人的飛劍,高樹露沒有惱羞成怒,反而有些不合時宜的怔怔出神,輕聲感慨道:「天下武學,在高某看來,不過‘意氣’二字,大多數高人,難免或者意長氣短,或者氣長意短,尤其是劍道之劍氣劍意之爭,在高某名動天下之前的百年,呂祖便已有道劍法劍之分。意氣俱是風發,殊為不易。當年與高某人同處一個江湖的高手,僅以劍而言,比較意氣高低,似乎都要輸給你偷師的兩位用劍物件。先前劍氣下山,自有先人不及的氣概,隨後飛劍釘殺天人竅穴,更是真正到了劍術的巔峰。敢問這兩位劍士,是誰?可還在世?」
徐鳳年平靜道:「一位叫李淳罡,無師門無宗派,可惜已經死了。一位叫鄧太阿,出自當時劍主為你所殺的吳家劍冢,現在出海訪仙,尚未歸來。」
高樹露微笑道:「劍道能夠獨茂武林,確實不是沒有理由的,千年以來,天下劍山,歷來是一峰更比一峰高,從未有過崇古貶今的惡習。」
高樹露突然轉頭望向山外,「你養刀意的路數很罕見,我等了這麼久,是不是差不多了?」
徐鳳年笑了笑,一手敲在春雷刀柄上,連刀帶鞘都刺入身後石階中,不光如此,還把原先在手的過河卒也插入臺階,就只剩下過河卒的刀鞘還懸掛在腰間。徐鳳年身無所依,但是氣勢卻驟然攀升,居高臨下,「一品四境的劃分,沿用了整整四百年,如今的江湖人士,大多數人都不清楚其實出自你高樹露之手,我很好奇你如何看待偽境一說。」
高樹露自有大宗師的氣度胸襟,哪怕此刻兩人生死相向,仍是直截了當說道:「偽境不偽,大致相當於佛陀的顯密兩法。密宗有立地成佛的捷徑,卻也不是人人可得,關鍵在於誰在修行。」
高樹露停頓了一下,笑道:「人生在世不稱意,求自在之人往往不自在,有所求必然是有所不得,道理再簡單不過……」
說話間,兩人相遇之後,才跨上半步臺階的高樹露瞬間長掠上山,直撞徐鳳年,後者心有靈犀,記起當初在武當山上騎牛的那一手攬雀在手雀不能飛之勢。高樹露一手探出,卻被徐鳳年雙手握住,腳尖一擰,高樹露雙腳離地就給甩出去,但徐鳳年亦是沒能掙脫高樹露的牽引,兩人一起離開登山石階,往山外墜落。高樹露被徐鳳年一記仙人撫頂砸下,徐鳳年則被高樹露一掌托住下巴,高高躍起,兩人距離頓時拉到四十餘丈,高低相望。高樹露凌空而站,瀟灑依舊。徐鳳年身形高拋的勢頭趨於平緩,雙袖一捲,青鹿山上被高樹露先前推回九天的萬千雨點,隨著徐鳳年的下墜,同時砸落。天上雨珠又有高低之分,同一條直線的雨珠子,在氣機牽引下,更高雨點墜落勢頭更為疾迅,於是雨珠串雨珠,珠珠相串成劍。若僅是成就一線雨水一柄長劍,那無非是叩指悟天機的指玄境界,可當萬千雨滴串聯成一張珠簾劍網,那無疑已然是天象境界的恢宏氣魄了。
這還不止,徐鳳年伸出一手,雨簾隨之一扯,劍尖所指,就在手邊,跟隨徐鳳年下落的身影,一起指向了那位負手仰首的高樹露。
借法天地,往往勢之所去,不由自已。這也是為何天象境之上還有陸地神仙的根源所在。
串珠成劍是指玄,雨劍成簾是天象,而下令劍簾所指,則是當之無愧的陸地神仙。
青鹿山先前在高樹露的天人手筆下,已經不復見風雨如晦的陰沉光景,使得青鹿山獨佔光明,此時劍幕當空蓋頂,黑壓壓一片,大雨摧山。青鹿洞書院眾人先前不聞風聲,不聽一滴雨水敲打屋簷聲,本就覺得妙不可言,此時更是停下翻書聲竊竊私語聲,一起走出屋子,瞧見那條劍氣龍捲急劇落下山去,都驚駭得面面相覷,無一不是面無人色。鬱鸞刀急匆匆跑出書院,跟胡魁、皇甫枰一起站在圍欄旁邊,抬頭看著那名當空牽引龍捲的年輕藩王。這位廣陵道上最得意的年輕世家子,此時此刻有些呆滯,有些神往。
鬱鸞刀喃喃自語道:「人生天地間,當頂天立地,才算真逍遙。」
高樹露扯了扯嘴角,打了個懶洋洋的哈欠,終於出竅神遊。
高樹露身軀瞬間落地,應當稱之為神遊天人的高樹露則來到雨幕劍簾之上的九天雲霄,地上之人托出一掌,天上之人則拍下一掌。
你徐鳳年有法天象地萬千劍,我高樹露不過一劍而已。
此劍面前,有何陸地神仙,有何地仙一劍?
這與洛陽那天地一線劍,有異曲同工之妙。
暫時落盡下風的徐鳳年毫無懼色,輕輕一笑,「你真當我不曾飽覽九樓之上的風光?」
徐鳳年打了個響指,任由萬千雨滴失去牽引,看似雜亂無章紛亂墜落,他則盤膝席天而坐,一手托腮,閉上眼睛。你高樹露自成天地又何妨?我就一直在等你此時此舉!徐鳳年輕輕一揮手,如臨書桌,一手推拂桌上雜物,之後又抬臂有五,跟他與王仙芝一戰後的逍遙遊如出一轍,輕聲道:「山嶽,江河,城樓,草木,日月,眾生。都且退散。」
兩尊高樹露之間,天地氣象,異常扭曲,那些雨劍都被攪碎而稀爛。
只是這種亂象,卻在徐鳳年說出一句話後再起變化,「劍來。」
萬千雨劍再度凝聚。
萬劍雨劍,僅剩一劍,一劍成符。
符名封山。
四百年前有一符開山,四百年後有一符封山。
這一道符,來自李淳罡的兩劍兩願,來自鄧太阿的倒騎毛驢看江山,來自洛陽的雨水做劍,來自柳蒿師的雷池,來自韓生宣的無雙指玄,來自宋念卿死前的地仙一劍,來自軒轅敬城的坦然赴死,來自曹長卿的觀禮太安城,來自姜泥的御劍直過十八門,等等,來自徐鳳年這輩子所遇世間風流子的一切風流,以及來自他的第十次出神,他的坐崑崙觀滄海,他的練刀養意,他在春神湖上請下的真武大帝,以及某次出神之時看到四百年的她,以及「自己」的那一符。
一符既出,徐鳳年就不再去管,亦是出竅神遊,來到高樹露身邊坐下。
那位神遊天人沒有任何氣急敗壞,反而神色怡然,悠悠然俯瞰天地。徐鳳年輕聲問道:「高樹露,你要是本本分分跟我比試武道實力,我必敗無疑,你為何要揀選境界來一較高低?」
高樹露淡然道:「必勝之局,對於我高樹露而言,有何妙趣?四百年前就未嘗一敗,四百年後再多一場,又能如何?」
徐鳳年搖了搖頭。
高樹露平靜道:「登山之時,我只想知道這一代的忘憂之人,是否真的可以忘憂。說實話,我先前對你並不看好,你若是能算忘憂,天底下就沒有心懷憂慮之人了。我當初選擇走火入魔來忘卻一切,不知我者謂我何求,看似知我者,謂我心憂,其實不過還是一知半解。四百年來,大概還是隻有你真正知我。」
徐鳳年一語道破天機,緩緩說道:「你高樹露在四百年前,曾經是大奉王朝即將登基為帝的皇子,只是你一心求仙,不想做那百年人間帝王,才去訪當時的道教祖庭武當山,問一個問題:‘仙’字何解。當時呂祖轉世尚未開竅,無人可解,你又去了龍虎山,也是無人可解,或者說只給出一字半解,直到後來那人應運而生,才幫你給出答案。‘仙’之一字,有兩解。如今兩山,武當和龍虎,前者解半字‘人’,後者解半字‘山’。龍虎山想著成仙,就要上山,做個山上人,一心成仙,不理會山下事。武當山則繼承呂祖意旨,山上修道,但是得道于山下,修己更修他人,更契合你高樹露所求。可惜當時山上道士分明有這個心,卻沒能說出這個道理,不過就算說明白了,也未必全合你心意。在你高樹露看來,做仙不忘做人,過了天門,位列仙班,已不是人,這個仙,想要下山降世,亦是要遵循世上氣運,哪裡稱得上逍遙天和地,所以你想要做的,是陸地之上獨一無二的天人,而不是九天之上的山上之人。」
高樹露感慨道:「是啊,天下分合,我有何憂?」
徐鳳年笑了笑。
高樹露收回視線,「海上有劍士反身,訪仙歸來,劍指南海某處,該是你所說的那個鄧太阿了。我最後想問一問,你所求為何?」
徐鳳年雙手籠袖,平靜道:「不去想前世來世,今生無憾就足夠。」
高樹露略顯遺憾道:「四百年後的江湖有趣太多了,可惜支撐我四百年形神不壞的意氣,終歸是強弩之末。四百年前大奉王朝幾乎一統天下,卻為北地蠻子踏破京城。要不?」
徐鳳年點頭道:「就等你這句話。」
徐鳳年叩指一彈,解開那道封山符。
地上高樹露一躍而來,與天上高樹露形神融合。
徐鳳年第十一次出神之後也回神。
高樹露站起身,回首看了眼天下,笑著向徐鳳年走去。
四百年前真正是一人就是一個江湖的高樹露,跟徐鳳年一個擦身,卻無過,而是就此消散。
來時無憂去無憂。
我已知生死,又不懼死,奈何以死懼之?我已證長生,又不戀長生,奈何以長生誘之?
就在此時,天雷滾滾,紫氣結雲,電閃雷鳴。
青鹿山之上,隱約是大劫將至的驚人氣象。
似乎還有天人駕馭天龍於雲霧之中時隱時現,繞雷而出,要替天行道。
徐鳳年緩緩抬起頭,嘴角冷笑不止。
身後盤踞起一條氣運凝聚而成的數千丈雪白巨蟒,身具九爪,張開足可吞山的大嘴,朝天咆哮!
然後便沒有然後了。
因為很快天地之間便徹底寂靜無聲了。
老宦官沒有習過武,只是太安城皇宮裡頭從來不缺高手,老人又是最拔尖的那一小撮貂寺巨宦,見多識廣,眼力還是有些的,山上如此這般能教風雨雷鳴聽命於人的神仙打架,看得老人一陣抽冷氣。北涼春末的陰風陰雨,又尤為入骨,趙思苦就越發難熬了,尤其是當老人看著那個修長身影緩步下山,每走一步,都像踩在他本就不堪重負的心口上,只覺得牙疼得厲害。等那個佩刀的年輕男子走到山腳,趙老貂寺抱著早死早投胎的悲壯心情,小跑上前,正要開口阿諛幾句,不奢望這位北涼王伸手不打笑臉人,在他手下有個輕鬆些的死法也是好的,不承想那人拜了擺手,率先開口道:「本王替北涼謝過趙老先生。咱們這兒比不得太安城繁花似錦,不過能讓老先生安度晚年的歇腳地方,本王還是能給老先生騰出來的。」
趙思苦愣了愣,就聽到已經走近的那人繼續笑道:「徐家欠了趙長陵太多,但是還無可還,既然老先生是咱們北涼趙陽才的故舊,此番又為北涼冒死建功,沒有讓本王的師父失望,所以老先生你放心。本王說這麼多,其實就是希望老先生真的能夠放心。」
年邁老人灑脫一笑,略帶自嘲道:「咱家一個人人唾罵的宦官,也配‘先生’這個稱呼?王爺如此措辭,該不會是又要咱家賣命吧?真要是如此,僅憑‘先生’二字,可不太夠啊。」
徐鳳年哈哈笑道:「就說趙老先生不會真正放心的。」
老人彎下腰,疑惑問道:「咱家真能在北涼想怎麼活就怎麼活,想怎麼死就怎麼死?」
徐鳳年微笑著點了點頭。趙思苦重重嘆氣一聲,抬頭望向變作雲淡風輕的青鹿山山巔,以宦官獨有的尖細嗓音輕聲說道:「既然王爺厚道,那咱家就斗膽說句大逆不道的心裡話。當初小主子看好陳芝豹,畢竟這位白衣兵仙沒有掌權北涼,也不能就說小主子就看錯人了,但若是小主子真能活到今天,大概也不會有太多憤懣。」
徐鳳年搖頭道:「趙長陵要是不死,北涼多半就沒有本王什麼事情了。」
趙思苦深深打量了一眼年輕藩王,感慨道:「王爺心性如何,咱家一時半會兒看不透,可說出口的話,倒是實在,聽著舒服。」
老宦官轉頭望向太安城那邊,「那兒的人,可就喜歡雲遮霧繞了,頭頂著再好的天氣,也讓人覺著陰森森的。」
徐鳳年對此沒有妄加評斷,只是柔聲道:「北涼這邊常年風沙粗礪,冬天酷寒也尤為難熬,不過站在哪兒,視野都還算開闊,待久了,便是心裡頭有些鬱氣,大風一吹,大雪一壓,總會少點。」
老宦官由衷開顏笑道:「借北涼王的吉言哪,本來只當是完成了小主子的遺願就知足,不承想還能念著能多活幾年。」
徐鳳年轉身看到雙手空空的呵呵姑娘,這位少女正百無聊賴地晃著手腕,他又轉回身對趙思苦說道:「老先生不妨去山上看看風景,到時候跟胡魁、皇甫枰幾人一同下山便是。」
老人笑道:「是得趁著腿腳還利索,多走走看看。」
年老宦官跟少女擦肩而過,老人自言自語道:「當年大秦失鹿,天下英雄共逐之。八百年分分合合,也就四百年前的大奉王朝有一統南北的跡象,可到頭來卻開了被北蠻子南侵中原的先河,那之後的歷朝歷代,就沒一個能對北邊省心的,本朝更是不能例外。首輔大人張鉅鹿執掌朝政二十年有餘,有一半時間都在盯著北地邊境,聯手大將軍顧劍棠,也不過是把劣勢拉到均勢。如今離陽要自殺其鹿,天下又當如何?唉,這個世道,咱家一輩子都沒看懂,讀書人容不得宦官,讀書人還容不得匹夫,讀書人最後甚至容不得讀書人,張家聖人的傳世典籍,咱家一本不落,都看過,沒瞧出這樣的道理啊!思來想去,大概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咱家倒真要睜大眼睛看一看這兒的書院,這裡的讀書人,是不是會稍稍不一樣。」
徐鳳年低聲笑道:「不愧是趙長陵所在家族走出的人物。」
少女歪著腦袋,徐鳳年牽起她的手,柔聲道:「咱們不想那麼多。」
她輕聲道:「老黃想得更多。」
徐鳳年拉著她一起坐入停在山腳的馬車,始終沒有出手的徐偃兵打量了一眼徐鳳年,兩人各自點頭,盡在不言中。徐鳳年難得能夠真正喘口氣,跟這位少女如同隨口閒聊說道:「就謀士來說,自身器格大小是一事,立足點高低又是一事。在其位謀其事,元本溪在春秋謀士中排名一直比我師父李義山、陽才趙長陵,還有燕剌王幕後的納蘭右慈都要高出一籌,其實未必就是半截舌元本溪的才學要高於其餘幾人,只不過他所站位置,註定了他可以有更大的謀劃餘地,手裡頭也能攥緊更多東西,這就像巧婦有了豐足的柴米油鹽,做出來的飯菜,自會更為豐盛。我們北涼這邊,目前有徐北枳跟陳亮錫,如果北涼能夠不被北莽踏破,他們未來的成就肯定不低,但要說有多高,也很難。襄樊城的陸詡也是一樣的道理。這也是鑽研屠龍術的孫寅為何不願留在北涼的癥結所在。北涼池中有蟒無龍,他瞧不上眼啊。但是身在離陽朝廷,有好也有壞。壞處就是天子眼皮子底下可用之人實在太多,亂花迷人眼,就算有徐北枳、陳亮錫這樣的天縱之才,一來很難像在北涼這樣迅速脫穎而出,二來正如趙貂寺所說,讀書人難容讀書人,文人相輕,趙室朝廷那邊規矩又多,許多文人的壯志難酬,絕大多數都是無病呻吟,但到底還是真有些人,的的確確是生不逢時,懷才不遇。黃龍士如果生在當下,恐怕別說成為春秋大魔頭的黃三甲,就是想當個上陰學宮的大祭酒,都會難如登天。」
徐鳳年瞥了眼呵呵姑娘,有些無奈道:「瞪我做什麼,我又不是說你家老黃的壞話,誇他呢。我師父都說他是非常之人,超世之傑,我哪敢小看黃龍士。」
徐鳳年隨即有些思緒飄遠,「趙鑄這傢伙運氣好到可以說成是氣運好了,能讓黃龍士、北莽國師麒麟真人袁青山和納蘭右慈這三位同時看上眼。死在鐵門關外的那個趙楷,只有楊太歲和韓生宣兩個師父,比起趙鑄還是要差上好些氣數。至於四皇子趙篆,已經是一國儲君,不用多說,反正以後離陽江山的歸屬,就看這兩位了。」
返回沂河城內幽州將軍府邸的途中,遇到了兩撥以卵擊石的刺殺,甚至不需要駕車和坐車的三位出手,就都被鷹隼諜子截殺殆盡。北涼民風尚且彪悍,更不用說將種門庭豢養的心腹死士。這些門戶裡的武人,性子多半剛烈,不把別人的性命當值錢玩意兒看待,甚至都不把自己的命當命,都講究一個你養我十幾二十年我便能報答你一命,樂意把此視為義字當頭,是豪氣干雲,是大俠風骨,這樣的講究,外人都不好說這是對還是不對。徐鳳年期間掀起簾子望向倒在血泊中一雙死不瞑目的眼睛,談不上什麼惻隱之心,只是想到了很多北涼之外的事。就說那趙家天子,僅就一姓天子而言,足以在青史上成為百年一遇的明君,但是他登基之後就要殺徐驍,如今更是要再殺離陽功臣張鉅鹿。這並非是這個皇帝當得不好,此人能容翰林院士子風流,能容張顧兩廬,能容八國遺民以筆墨興風作浪,實在是當家天下的皇帝,就必然有一家之主的難言之隱,他再願意為天下蒼生去日夜勤政,終歸還是先要為趙氏考慮得失。張鉅鹿可以為不計自身得失,給天下寒士樹起一道鯉魚化龍的進階大門,甚至可以說,碧眼兒不光是以一人死換來當世六部衙門的四千間屋子,更換來了此後的寒庶子弟在廟堂上的立足之地。恰巧趙家天子又不是那目光短淺之輩,就算他身後百年內,寒門士子依舊可以恪守君臣禮節,一心為帝王謀,但是兩百年以後保證還能如此嗎?若是廟堂之上,人人皆如張鉅鹿這般兼顧趙氏與天下,甚至重百姓重過君王,以至於只顧天下不顧趙氏,這道大門已開,到時候誰能關門?這並非危言聳聽。寒門士子不如豪閥子弟有這樣那樣的規矩,世族子弟穿習慣了好鞋子,就捨不得脫掉,可寒族本就是光腳的,若是不管不顧起來,反正又有才學傍身,輔佐誰不是輔佐,甚至乾脆我自己來坐龍椅又如何了?所以趙家天子殺張鉅鹿,是殺離陽本朝頭一號功臣不假,卻更是把大開之門盡力掩回一些的無奈之舉。
這些事,師父李義山看得到,黃龍士、元本溪肯定也都看得到,張鉅鹿本人更是如此。至於是好是壞,徐鳳年不做皇帝,不用操這個心。
徐鳳年自言自語道:「幽州這麼一亂,離陽那邊應該覺得是耗子扛刀窩裡橫。我剛好也要緩一緩,嗯,是得好好休養生息一下。」
小姑娘伸出一隻手掌,直勾勾望向頭髮灰白越發轉黑的徐鳳年。
徐鳳年笑著搖頭。
少女彎曲起一根手指,眼神詢問。
四?
徐鳳年還是搖頭。
她又緩緩彎下一根手指。
徐鳳年繼續搖頭。
她即將只剩下併攏兩根手指的時候,徐鳳年笑道:「沒跟拓跋菩薩打過,第二第三不好說。」
少女神采奕奕。
徐鳳年輕聲道:「但是隻要有王仙芝在世,是第二第三還是武評墊底的第十,都沒有太大意義。」
少女伸出手指,揉了揉徐鳳年額心隱約浮現的一枚紫金「眼眸」,不太像是夏秋時節向日葵花的金黃顏色,不過她還是挺喜歡。
小時候,她家裡除了那個只知道賭從不當爹的男人,就只有她跟她娘,還有那塊田地裡金黃金黃的葵花。那些被那個男人帶回家的陌生男人,也曾經在田地裡糟蹋她的孃親,她就只敢躲在遠處。每次孃親穿好衣裳,理順頭髮,走出田地,都會找到她這個哭都不敢哭的女兒,朝她輕輕笑,然後遞給她一根摘下的向日葵,一起回家。後來娘死了,她就只能一個人看著那些向日葵了。
幽州動盪,沂河又是波瀾跌宕的中心地帶,這場慘劇,僅沂河一城,就有二十四個姓氏四十餘大小將種家族遭難,當場殺死於沂河城內的地方豪橫不下七百人,株連卻未死之人,大多充軍邊關。當初識趣選擇明哲保身的地頭蛇,根據諜子密探的持續稟報,如今怨氣倒是不大——很簡單,死了人,就多出了地盤,除了大頭給北涼拿走,剩下的殘羹冷炙也相當可觀,都由他們這些牆頭草家族接手,給糧給錢便是孃的扈從僕役,原本便心儀垂涎的別家婦人婢女,賤賣的珍玩字畫,都是實打實的好處。徐鳳年入城後,幾次掀起簾子望出去,都能看到許多冰冷的眼神,麻木,憎惡,畏懼,仇恨,不一而足。
徐鳳年回到將軍官邸,宋巖跟王熙樺還未回府。沂河的收尾,這兩個臨時調入幽州的陵州高官並不直接插手具體事務,更多是將軍皇甫枰和刺史王培芳兩位幽州主官主持。徐鳳年也不知道他們這對政敵怎麼就能湊到一起,當時下定主意要將這位一起拉壯丁喊來幽州,有意讓宋巖擔任幽州別駕,輔佐武將出身的新任刺史胡魁。倒不是信不過在涼州刺史任上事功極其突出的胡魁,而是未來北涼道四州,文武相互補充以及相互制衡是必然大勢,這種趨勢,不僅僅侷限於表面上的將軍、刺史兩職,至於文章學問在北涼出類拔萃的王熙樺,有點像是為腥風血雨白事不斷的幽州「沖喜」,而且青鹿洞書院也需要拿得出手的文壇大家鎮場子。萬事開頭難,士子赴涼,不可能一下子全部都塞進北涼官場,這是一個相對循序漸進的過程,何況讀書人之中不乏濫竽充數之徒,先在書院這隻篩子裡晾曬抖落一番,以便分出個大致準確的三六九等。徐鳳年坐在皇甫枰那座異常簡陋的書房中,書籍沒有幾本不說,連裝飾擺設都欠奉,是個寡淡陰冷的屋子,跟皇甫枰的性子確實相像。
有腳步聲傳近,來人在書房門口止步。徐鳳年正在翻閱一本不入流的相書,見狀頭也不抬地說道:「進來。」
入屋之人姓柳,是沂河城的諜子頭目,跟北涼王稟報了今日蒐集到的見聞,都是宋巖、王熙樺兩人的零碎言談。原來這兩位在目睹幽州血腥後,又知曉了事情緣由,對於沂河黃氏的處置並無異議,但是就酒樓聽客的抄家一事,兩人就有了嚴重分歧:王熙樺堅持認為那六十五個聽說書之人,不論百姓還是豪紳,都罪不當北涼王如此重罰,一向推崇法家的宋巖則以為人人罪有餘辜。兩人趕赴幽州,原本不出意外宋巖是擔任幽州別駕,王熙樺則掌管一州學政,兩人爭執不下,就有了個賭約,若是王熙樺勝出,兩人交換官位,而宋巖竟說他必贏無誤,以後官職照舊,不過王熙樺以後見著他宋巖便必須執下官拜見上官禮節。
聽到這裡,徐鳳年放下書,笑道:「兩位大人還真是有閒情雅緻,難不成六十五人一一查詢過去。」
柳諜子輕聲道:「並非如此,王熙樺只揀選了三人。」
徐鳳年點頭道:「書生意氣,是怕勝之不武。你繼續說,揀選了哪三人。」
貌不驚人的沂河大諜子恭聲道:「分別是沂河曹氏子弟曹升,齊記綢緞鋪的掌櫃戚豐年,村夫韓來財。三人中曹升是靜怡軒酒樓的老主顧,曹氏則是沂河將種門戶的末流。戚豐年是個上門女婿,在沂河西大街風評不錯。韓來財則是假意入樓買酒喝,實則囊中羞澀,躲在後頭藉機聽那說書。這些事情,宋巖、王熙樺賭約之後都曾仔細翻閱檔案,王熙樺在一炷香內挑選出三人,宋巖點頭認可。」
徐鳳年起身道:「王熙樺相信人性本善,人人皆有惻隱之心,宋巖所學,卻是人性本惡,兩人之爭,不是道德文章之爭,說到底是書籍之外的人性之爭。要我猜,輸是肯定道德家王熙樺輸了,但勝之不武的是老狐狸宋巖,若是換過來,從惡人堆中找尋善事善舉,輸的自然會是宋巖,只不過宋巖也不會答應這樣的賭約。」
姓柳的諜子頭目猶豫了一下,還是鼓足勇氣說道:「在卑職看來,宋巖也非勝之不武。除了曹升身負兩樁命案之外,像那富賈戚豐年與村野百姓韓來財,按律本就該有牢獄之災。」
徐鳳年搖了搖手,「咱們北涼這種地方,俠氣是重,但俠骨未必重,犯事很容易,不犯事就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