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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10卷 第十章 無憂人終得無憂,徐鳳年境界大漲(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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諜子默然。

徐鳳年笑道:「這次沂河城許多家族都在忙著大撈油水,柳景興,你不妨從他們手上截下些金銀,就當犒勞你的兄弟們了,沒理由你們辛苦做事的乾瞪眼,不辦事的佔盡便宜,諒他們也不敢不松嘴吐出點肥肉。不過本王與你事先說好,這回只是特例,不是你們以後做事的新規矩。」

柳景興咧嘴樂呵,依舊沒有半點外人印象中精明諜子該有的狡黠,倒是越發憨厚朴實了,哪裡像是一個直呼宋巖、王熙樺名諱的陰冷諜子。徐鳳年繼續拿起書,柳景興便識趣告辭,在他跨過門檻並且輕輕掩門的時候,眼角餘光瞥見一個小姑娘,嚇了他一大跳。從頭到尾,柳景興都沒有留意到這麼個少女。她頭斜金釵,蹲在一隻半人高的青花瓷瓶旁邊,在跟柳景興對視。柳景興迅速收斂視線,低下頭,徹底關上門。柳景興走了沒多久,暫時還是陵州別駕的宋巖敲門而入。徐鳳年握住書指了指桌對面的椅子,宋巖坦然坐下。徐鳳年打趣道:「咱們王功曹還真自己一頭撞進你的陷阱了。」

宋巖不奇怪今日之事被諜子知曉,這段時日沂河城眼線遍佈,加上他跟王熙樺又惹眼,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宋巖有些無奈道:「王熙樺本來算是北涼道上比較圓通的文官,尚且如此,可見北涼之治,任重道遠。」

徐鳳年對呵呵姑娘笑道:「勞煩拎兩壺酒來。」

少女悄無聲息離去,果真給拎了兩壺綠蟻酒回來。徐鳳年跟宋巖一人一壺酒,徐鳳年感慨道:「以前知道當家不易的道理,不過只有真正坐上這個位置,才能體會當家如何不易。與人鬥,與惡人鬥,像沂河黃氏這樣的,還要跟好人鬥,譬如黃裳、王熙樺這樣的。更要與天鬥,以往聽雨賞雪,都是樂事,如今就得考慮轄境收成。我現在手頭上就有一摞密信要處置,有說是王府管事勾結官員,為侄子纂改譜品。陸家子弟侵吞良田,被人揭發,還有陸家一位長輩重金購置字畫,竟然是贗品,退換不得,就要鬧事。一名小宗師在涼州喝花酒,跟將種子孫爭風吃醋,後者喊人圍毆,前者痛下殺手,雙方都不是什麼好東西,照理說,兩個都殺了才省心。更有步軍副統領尉鐵山的小兒子裹挾財物搬遷到鄰居河州,光是違例的真金白銀就裝了八九箱子,被巡關士卒扣押下,很快就傳出邊境甲士侮辱尉副統領兒媳婦在先的傳言。還有顧大祖一名器重的年輕都尉,莫名其妙在關外就給人打得半死。」

宋巖平淡道:「只要拖家帶口,就會有矛盾,父子之間夫妻之間尚有間隙,何況是這麼大一個北涼?」

徐鳳年笑道:「以後幽州鉅細政務,都交給你跟胡魁、皇甫枰這兩位大人一同勞心勞力了。經略使大人一直為你打抱不平,說你宋巖空有法術勢,卻沒有用武之地,希望把你弄到幽州以後,能夠有些用武之地。」

宋巖點頭道:「理當鞠躬盡瘁。」

徐鳳年不去拎起還剩大半的酒壺,站起身,跟宋巖一起走出書房,宋巖告辭離去。徐鳳年找到暫居將軍官邸一棟偏院的王熙樺,跟他說要去見一個人。王熙樺一頭霧水跟著走出府邸,坐入馬車,離開沂河城來到郊外。這裡有一條灌溉溝渠,養育出一片還算茂盛的蘆葦蕩,北涼地產貧脊,用處還算頗多的蘆葦就都成了千金草。蘆葦蕩附近有幾座臨河而聚的小村落,涼風習習,春暉融融,走在狹窄泥路上,空氣中都是青葦的草香。有三五成群的村子稚童在採擷嫩芽,徐鳳年跟王熙樺緩緩來到河邊的一座小渡口,一叢叢蘆葦婀娜依偎,是北涼少見的柔情旖旎風光。徐鳳年手中有一截青綠蘆葦的空莖,形似一支粗糙的蘆笛,徐鳳年坐在鵝卵石砌成的渡口上,吹響蘆管,嗚咽幽幽。王熙樺沒有坐下,站在河邊,心中想著,大概是年輕藩王不滿於自己為何要跟宋巖立下那個賭約,為何要質疑他在幽州的舉措,不過是念在自己還算半個心腹的情分上,才沒有用常見的官場御下手腕收拾自己。

徐鳳年停下吹奏蘆笛,抬起頭,伸手指了指東北,「有個北涼寒士,赴京七年,終於出人頭地,前年已經做到了天子近臣的起居郎,去年又當上了考功司郎中,輔佐吏部尚書趙右齡跟儲相殷茂春主持京評,今年更是要參與大評離陽地方四品官員,初春跟太子趙篆私訪南方,回京之後大婚,皇帝親自賜下府邸,太子殿下與太子妃同時出席,蓬蓽生輝。新婚之夜,大紅燭,紅蓋頭,那女子是姓趙的金枝玉葉。這名讀書人,以後註定是要平步青雲的,哪怕入閣拜相,也都指日可待。七年中,送給北涼的密信僅兩封,一次是太子人選,一次是趙家皇帝的身體狀況。這麼一個有大功於北涼的讀書人,只是在兩封密信結尾分別寫了兩個字,讓北涼轉告一人。」

徐鳳年停頓了一下,平淡道:

「勿念。

「勿等。」

王熙樺嘆息一聲。

徐鳳年繼續緩緩說道:「在這名讀書人飛黃騰達之前,這裡就來了個趙勾諜子盯著,盯了很多年。所以哪怕是這麼簡單的四個字,那個掛念之人,等候之人,仍是從不知道。」

王熙樺輕聲問道:「那痴情女子還在等?」

徐鳳年點了點頭,伸手拍了拍身邊的渡口石頭,「當初她就是在這裡送讀書人去京城趕考,然後不曾婚嫁,若是想念,就會來這裡等一等,因為他當年親口答應過她,不論能否考取功名,都會返鄉迎娶她入門。」

王熙樺由衷感嘆道:「這樣的讀書人,這樣的女子,本該結成良人美眷,便是北涼王為他們親自主持婚事也不為過。」

徐鳳年置若罔聞,說道:「去年年尾以後,女子就不再來渡口等人。」

王熙樺愣了愣。

徐鳳年把蘆葦空管拋入水中,沒有轉頭,但是伸出手指,指向王熙樺身側遠處,「她死在了蘆葦蕩裡,也葬在了那裡。」

徐鳳年雙手伸入袖口,「我來幽州,來沂河,就是殺人來的。你王熙樺在心底說我濫殺無辜,我想那些權貴人物再無辜,總不如這個女子無辜。何況,這樣的女子,這樣的慘事,幽州數都數不過來。你們讀書人,口口聲聲一心為天下謀太平,我徐鳳年覺得天下太平實在太遠,身邊太平這麼近,總要先做好。」

王熙樺臉色蒼白。

徐鳳年起身抖了抖袖,面朝蘆葦蕩一座小墳頭作揖。

然後轉身離去,留下頹然坐地的王熙樺。

徐鳳年邊走邊沉聲道:「有幸生而做人,卻不把別人當人,既然自己不做人,在北涼,本王見一個殺一個。」

蘆葦蕩有百餘幽州死士現身,自以為逮住機會,要把這個落單的人屠藩王斬殺當場。

徐鳳年雙手負後,一氣呵成,把百人皆是一撞分屍。

幽州胭脂郡因為靠近邊境,跟沂河城有些遠,便是有些牽連禍事,比起幽州腹地那邊的血流成河,幾乎也可以稱之為世外桃源了,不過還是有些將種子弟給殃及池魚,丟了官帽子,於是這段時日不斷有外地士子帶著官文擁入此郡,佔據衙門大小位置,這些新登龍門的讀書人大多有出自刺史府邸的印信,以及黃裳這些文壇大佬的推薦信。胭脂郡郡守洪山東這一旬來迎來送往,忙得焦頭爛額,才入夏,便不知道喝掉了多少壺降火茶,就怕怠慢了任何一個依有靠山的不知名大人物。如今新涼王崇文抑武那是明擺著的,在幽州大開殺戒,不都是武人?洪山東哪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擺架子。胭脂郡境內轄有七縣,上縣只有一個。離陽律例產糧十萬石才屬上縣,北涼這兒折半都是一等一的大縣了。這趟士子進入本郡為官,擔當縣令一人,縣丞三人,主簿六人,縣尉一人,所幸都在中縣下縣任職,算是沒有往郡守大人的心窩子上捅刀子。新官上任,拜會一郡主官洪山東,是人之常情,也是該有的規矩,不過仍是有一位主簿一個縣尉沒有露面,約莫是文人風骨作祟,直接赴任當地,本就是讀書人出身的洪山東也懶得計較這類繁文縟節,境內勉強有個糊塗太平就很知足。

碧山縣是個鳥不拉屎的貧瘠下縣,空有胭脂郡最大轄境的架子,加之地方勢力抱團厲害,歷來在這裡當縣令當得憋屈,更別提什麼三年清知縣十萬雪花銀的好事了。這回幽州官場巨震,碧山縣從上到下,不用誰發話,從縣令到縣尉自己跑了個一乾二淨,能去別縣高就是最好,沒這份能耐的,也都趁機自降一階去別地兒當肥差撈油水。結果這個縣的那座老舊縣衙,縣令、縣丞、主簿等父母官們會聚一堂後,大眼瞪小眼,相互都是生面孔。縣令馮瓘,是上陰學宮的讀書人,才至而立之年,據說是連王大祭酒也瞧得上眼的美玉良材,在如今北涼道上自然成了一等一的搶手貨,洪郡守收了此人的見面禮,卻悄悄送了一份更重的回禮。縣丞左靖,名頭上就要稍遜一籌,當初是跟隨青州陸家一起入涼的讀書人,無甚功名傍身,不過既然能跟「皇親國戚」的陸家搭上線,也無人膽敢小覷。都尉白上闋,喜好懸佩一柄私家刀,正是那個沒去拜會洪郡守的膽大之人,身材魁梧,不以士子自居,就是在縣衙大堂之上,亦是斜眼看人。剩下一個主簿,官職在一縣內坐頭幾把交椅的大人物中官職最為半桶水,叫徐奇,不佩刀劍也不懸玉,年紀輕輕,倒是有副真正的好皮囊。四位父母官,馮瓘恃才傲物,又是縣令,對誰都不冷不熱。左靖有過交好白上闋的舉止,可惜後者不領情,只好退而求其次,跑去跟徐主簿稱兄道弟。總算沒白費工夫,幾次往還下來,二人也就熟識,閒來無事就一起離開衙門去街上喝酒。期間左靖言語中三番五次試探,獲悉此人是跑來窮鄉僻壤避禍的將種子弟,一開始喝酒都是他左大人做東的酒席,後來就轉為都讓那位年輕主簿掏錢付賬了,起先左靖還有些忐忑,生怕這個小將種身上草莽氣太重,一言不合就手腳相向,後來喝酒次數一多,越發關係熟稔,就確定這隻官場雛兒極好說話,肯吃虧,但在左靖心底也就越發看輕了,只當作一個冤大頭的酒肉朋友,要不然?士子執掌北涼政務是大勢所趨,你徐奇一個裡外不是人的小小將種子弟,日後有個屁的出息。但徐奇有一點很對左靖的胃口,那就是自己針砭時事的時候,徐奇不懂便是不懂,樂意豎起耳朵聽他這位縣丞大人的授業解惑。反正碧山縣事務並不繁重,馮縣令又搶著去做,白縣尉則成天神龍見首不見尾,左靖跟徐奇兩位有的是喝酒聊天的工夫,忙裡偷閒?閒裡偷忙還差不多!

縣衙正門對著的軲轆街不長,店鋪也是小貓小狗三兩隻,而且酒樓就僅有一棟,賣來賣去也就只有綠蟻酒寥寥幾種,左靖實在是喝不慣入口燒喉的廉價綠蟻,今天就跟酒樓要了一壺剛到店裡的劍南春釀,要酒時,特意瞥了眼徐奇的臉色,見他有些肉疼又刻意藏掖的表情,左大人忍著笑意,之後大口喝酒的時候就越發心情舒坦了。喝著解饞的好酒,左靖只覺得豪氣盈胸,直撲牙關,不吐不快,才喝完一杯,那徐奇就又識趣地趕忙伸手倒滿一杯,左大人端起酒杯,也不急於飲酒,悠悠然說道:「上回與你說到碧眼兒跟坦坦翁公然決裂,大快人心,今日就要好好說上一說後續波瀾。這位張首輔把持離陽言路,終於派上了用場,咔嚓一聲,這柄刀在朝堂上猛然一落,雖未死人,卻讓有資格入殿朝會的廟堂諸公丟了兩個爵位,外加十六頂官帽子啊!徐奇,你說厲害不厲害?」

徐奇輕聲笑道:「厲害,確實是殺了一記霸道至極的回馬槍,不輸給陳芝豹的梅子酒。」

左靖本是想自問自答,被打斷言辭,下意識就想瞪眼,不過迅速收斂,眼前所坐之人畢竟是與他相同品秩的實權官員,他慢飲一口,醞釀了下情緒,這才繼續說道:「廟堂群臣那是既灰頭土臉,又惴惴不安,但是這不打緊,很快就柳暗花明又一村嘍!那位碧眼兒有意要開鑿蓮子河以啟廣陵水患,以修煉閉口禪著稱的工部尚書破天荒直言上書,陳述利害,條理清晰,竟是竭力駁回了首輔大人!要我看啊,本朝兩個站皇帝,人貓不管怎麼個死法,終歸是死了,還頂著首輔頭銜的這位紫髯公,也已是搖搖欲墜的暮色光景。」

說到這裡,縣衙之內最有望接任縣令的左靖也是唏噓不已。既是文人,不論嘴上如何置評碧眼兒,心中又如何不會心神嚮往?習武不登武帝城,不算英雄;從文不識碧眼兒,何談為官?左靖喝了口酒,嘖嘖出聲,結果聽到一句大煞風景的問話,「左大人,張首輔離我徐奇太過遙遠,我反而更好奇如今的江湖。」

左靖難免腹誹你徐奇算什麼個東西,別說碧眼兒,就是太安城都跟你離了十萬八千里,至於江湖,你就真的能近幾分了?不過心中不屑歸不屑,左靖喝人家請客的好酒,臉面上還是笑意吟吟,緩緩說道:「江湖嘛,本官也有所耳聞,雖未上心,可既然你問起了,給你說上幾句閒話也無妨。恰逢朝局變動,從廣陵道那邊流傳出了天下新三評,將相評且不去說,都是意料之中的人物,也就本朝殷茂春與北莽董卓兩位略有新意,單就說你問及的這份武評,委實是百年不曾有過的大手筆,由十人增添為十五人……」

徐奇那廝又拆臺笑問道:「這麼多,是不是不值錢了點?」

左靖冷笑道:「不值錢?這回比歷屆武評都要值錢!以往離陽武評十人,以及上一次北莽越俎代庖出爐的武評,都不曾把三教中人加入此列,更不敢去碰武帝城和吳家劍冢這些地方。這次的武評十五人,那才算真真正正的世間頂尖高手!」

徐奇低頭喝了口酒,然後眯眼笑著。

左靖瞥了眼桌對面的年輕主簿,相貌平平的左縣丞肚子裡難免有些憤懣,這個將種公子哥倒是生了一副容易拐騙女子的皮囊。不知何時酒樓的少東家也湊過來,也不知道帶壺反正賣不了幾個銅錢的綠蟻酒,就那麼枯坐著,不蹭酒,就是傻笑。左靖瞧著心煩,只得眼不見為淨,不怎麼想浪費口水,拗不過那寒酸少東家的渴望眼神,左靖抽了抽嘴角,見到徐奇又跟掌櫃的要了壺劍南春釀,這才展顏一笑,說道:「王老怪王仙芝,依舊是當之無愧的天下第一,無人能撼動,哪怕是訪仙歸來一劍翻南海的桃花劍神,鄧太阿也只得乖乖屈居第二。」

粗眉大眼的酒樓少東家一驚一乍,大聲道:「咋回事,拓跋菩薩變作第三了?」

左大人懶得理睬這隻學淺眼拙的井底之蛙,慢悠悠道:「有何稀奇,北莽拓跋菩薩給鄧太阿趕到了第三了唄,武道巔峰前三,位次有變,但人還是那三人,雷打不動。說過了這三位陸地神仙,接下來本官且說後五人,評點之人約莫是還有些忌諱,三教中的佛道領袖,都不入前十之列,像那已經被封山的兩禪寺白衣僧人——天下無禪李當心,北莽國師——麒麟真人袁青山,武當新掌教李玉斧,就都在十名之外,跟斷矛鄧茂,咱們北涼的徐偃兵,不分先後,並列佔據這五席位置。若是擱在十年前,這五人誰不是穩居前五的神仙人物?」

酒樓少東家樂呵道:「咱們北涼了不得哇,李掌教跟徐將軍都上榜啦。哥今兒高興,等下請你們喝酒,絕對是上好的綠蟻,找遍碧山縣,保準都沒一個地兒能賣!左大人,快說快說,還有那七位英雄好漢到底是哪些?!」

左靖有心逗樂,促狹道:「先拿酒來,否則免談。」

少東家急不可耐道:「急啥,稍後一定請縣丞大人你兩壺綠蟻酒!小的還有膽子坑你左大人不成?」

徐奇啟封第二壺劍南春釀,左靖手中酒杯給倒滿之後,也就不去跟一個鄉野村夫斤斤計較,猛喝半杯,滿臉愜意齜了一口,這才說道:「第四的西楚儒聖曹長卿,第五的逐鹿山魔頭洛陽,第八的更漏子洪敬巖,第九的大柱國顧劍棠,第十的素王劍之主——吳家劍冢當代家主!」

少東家愣神,扳了扳手指頭,納悶問道:「還有第六第七跑哪兒去了?縣丞大人,敢情被你老人家喝酒喝掉了?」

左靖正要伸筷子去小瓷碟裡夾一粒花生米,聞言作勢要打這憨子,白眼道:「第七正是從你們北涼走出去的新蜀王,陳芝豹。」

那年輕人嘿嘿道:「啥叫你們北涼,縣丞大人你喝酒喝糊塗了吧,是咱們北涼才對。」

左靖微微悚然,微醺的酒勁散去大半,但很快恢復泰然神情,微笑道:「第六嘛,則是咱們北涼王了。」

年輕人張大嘴巴,瞪圓眼珠子。

左靖斜眼這廝,不掩飾滿臉的譏諷,冷哼道:「不信?裴矩,你小子是不敢相信還是不願相信啊?嗯?」

姓裴的年輕小夥咧嘴傻笑道:「天大的好事,信信信,不信我就跟你縣丞左大人一個姓!」

左靖忍不住開始掉書櫃,顯擺他的學問,嗤笑道:「裴姓放在二十年前是大姓不假,可如今連屁都不如,比本官之左姓在本朝譜品上差了六十好幾。」

裴矩小雞啄米般狠狠點頭道:「對對對,姓裴就是丟人現眼,走哪兒都不受待見,我現在就恨不得哪天找位大家閨秀把自己送出去,入贅改姓才好。」

徐奇低聲感慨道:「第六。看來是黃三甲有意手下留情了。」

左靖疑惑問道:「你說什麼?」

徐奇搖頭笑道:「只是覺得不管第幾,能登榜武評就很能嚇唬人了。」

裴矩面對鼻孔朝天的縣丞大人,還有些老百姓對父母官該有的敬畏,對於這個對誰都和和氣氣的徐奇也就習慣了順杆子往上爬,這些日子偶爾相處,一向大大咧咧,言行無忌。他抓了一把花生米丟到嘴裡,含糊不清道:「何止是嚇唬人,我要是見著一個,那還不得被嚇破膽,要是沒被嚇死,就是抱著他們的大腿,也得哀求他們收下我做徒弟,僥倖學成了一招半招,再出門行走江湖,打誰不是打?打不過也能把師父搬出來撐腰鎮場子,誰還敢欺負咱?那可不就是急著投胎?」

徐奇欲言又止,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說道:「你有這樣的想法,是練不成好劍,做不成高手的。」

裴矩翻了翻白眼,沒好氣道:「我也不練劍,你看看,天下前三,練劍的就一個,算上十五大高手,就還有個吳家劍那個啥字來著的老傢伙也練劍,還是前十里墊底。」

徐奇笑道:「也對。」

裴矩突然眼睛一亮,死死盯住那位才學淵博的縣丞大人,猴急問道:「那胭脂評呢,有哪些大美人?」

左靖到底是男人,會心一笑,小酌一口醇酒,回味片刻,說道:「這份胭脂評倒是沒如何更改,無非是少了個殉情的靖安王妃裴南葦,多了個西楚亡國公主姜姒。」

裴矩想了想,「這位,我曉得的,御劍直過皇城十八門嘛,以後誰敢娶。那咱們的武林盟主徽山紫衣呢,不都說她也生得禍國殃民嗎?」

左靖低聲笑道:「西楚公主不敢娶,這位大雪坪女主人就有男子敢染指了?你要清楚,軒轅青鋒雖未躋身武評十五人,卻跟南宮僕射一起給點評之人單獨拎了出來,說前者只差一關,後者只差一樓,都有望以女子身份登頂武林,就看誰更快一步了,誰慢了一步,便步步慢,再難並肩。要本官看哪,這作評的老狐狸,也是一肚子壞水,恨不得這兩位大美人打起來才好。裴家小子,本官問你,不去說高不可攀的她們,就說你假使認識兩位臨街的美嬌娘,你自己吃不到,樂意不樂意瞧見她們在大街上扭打起來?」

裴矩只顧著嘿嘿笑,答案不言自明。

既然有不用花錢的酒喝,左靖說話就多了,這之後又給孤陋寡聞的兩個年輕後生說了許多江湖新事。比如東越劍池的宋念卿無緣無故死了,西蜀春貼草堂的劍法大家謝靈箴也死得蹊蹺,這些宗門失去了定海神針,江湖地位一落千丈,已經不復當年傲視江湖的盛況,被龍虎山、吳家劍冢遠遠拉開,只得跟許多新崛起的宗門並列十大門派。北涼這回確是不折不扣的大贏家,在這一樁離陽是離陽北莽是北莽的評點上,又有一個原先誰都沒聽說過的魚龍幫一鳴驚人,雖然是末尾,可第十又如何,出門在外,自報名號,那總是自稱咱魚龍幫是整個離陽江湖十大門派之一,而不會愣頭青到說是第十的。縣丞大人說到這裡的時候,裴矩就已經尋思著是不是該跑去陵州加入魚龍幫了。閒聊最後,裴矩一拍大腿,後知後覺問道:「左大人,那尊大魔頭人貓咋不上榜?給人比下來了?落魄到前十五都擠不進去?」

左靖哭笑不得,拿筷子指了指這個偏居一隅只能一輩子坐井觀天的年輕人,「你傻啊!」

碧山縣主簿徐奇,一笑置之。

裴矩突然捂住肚子,說要去蹲茅廁,腳底抹油就不見人影了。

左大人等喝完最後一杯劍南春釀,這才猛然醒悟——這傻小子不是真傻,而是耍小聰明躲那兩壺事先說好的綠蟻酒了。左靖笑了笑,起身離桌,那徐奇說要再坐一會兒,縣丞大人便獨自走出酒樓,嘀咕道:「傻便是傻,酒樓在這兒,能跑到哪裡去,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本官堂堂六品縣丞,別說要喝你兩壺破酒,便是要你半座酒樓又有何難?」

等左靖離開酒樓,年輕人馬上跑回酒桌坐下,笑道:「徐奇,你說這傢伙笨不笨,朝三暮四的道理也不懂,白讀那些聖賢書了。」

徐奇笑問道:「朝三暮四難不成還有額外的道理講究?」

裴矩蹺著二郎腿,拎起劍南春釀的酒瓶,仰起頭,就喝了瓶底幾滴酒,但也心滿意足了,抹嘴道:「你讀書肯定比我還少。朝三暮四是說啊,一個耍猴人給猴子早上三顆橡子晚上四顆,猴子不答應,耍猴人就說早上四顆橡子晚上三顆。我小時候一聽這別人眼中的笑話,就覺得這猴子真他娘聰明。早上就能多拿到手一顆橡子,早到手早省心,不是比啥都強?再說了,咱們這世道,做生意的人,誰不是鬼話連篇?所以說嘛,猴子聰明著呢!那位縣丞大人就很笨了,也不曉得他咋當上的縣丞,要我看,還不如我去當這個父母官。」

徐奇望向窗外,平靜道:「是你說的這個理。可其實有些時候做事做人,其實都不用這麼聰明的。」

裴矩呸了一聲,譏笑道:「徐奇啊徐奇,你這話沒意思了啊,不聰明點,能出人頭地?街上野狗,都知道逮著窮酸乞丐咬,你看它敢不敢咬我,咬縣丞大人?」

徐奇默不作聲,走出酒樓。

走在行人稀稀落落的大街上,他抬起頭,任由陽光刺眼,無動於衷。

裴矩趴在視窗,看著那個漸行漸遠的身影,心底一直嫉妒那個主簿衣衫相貌還有官身的酒樓少東家,撇嘴嘀咕道:「人模狗樣有卵用,你也配跟老子講道理?」

徐奇獨自走著。

喂。

溫華。

你的兄弟,已經是名義上的天下第六。

如果將來那一天,我還能不死,你也還活著。那麼你不要的那一份,我也自作主張幫你加上了。

咱倆加在一起,弄個天下第一,不過分吧?

徐奇自然就是徐鳳年。

他這個主簿沒有住到縣衙後堂。縣令馮瓘攜帶的藏書多僕役多,佔去許多屋子,縣尉白上闋也額外清理出一間習武房,也不跟誰客氣,一副誰不滿意誰來問過本官腰間刀的架勢,他這個主簿就很識趣地在外頭置辦了一棟小宅院,離著縣衙就一盞茶由熱到涼的眨眼工夫。巷弄僻靜幽深,院中有一口汲水不易的小井,有一架才泛新綠的葡萄藤,倒也馬馬虎虎算是幽靜宜人。徐鳳年回到住處的時候,一個頭斜金釵的小姑娘正趴在井口上,撅起屁股蛋兒,也不管這個姿勢雅觀與否。徐鳳年脫去嵌有從六品官補子的文官公服,搬了條小板凳坐在井邊,原本他是沒福氣如此優遊度日的,不過家裡二姐知曉他目前的狀況後,寧願自己勞累些,也執意要他這個弟弟暫時不去觸碰堆積成山的案牘政務,要知道這些奏疏文本,搬山一空之後,可以馬上就再成一山,只是她說是下人勞力中人勞智上人勞人,就當是給他最後大半年的悠閒日子。反正講道理,徐鳳年從沒贏過她,也就安安心心等待下一個春暖花開,到時候就算自己想偷懶,想必二姐也要揪著他耳朵到書桌前。他這個不大不小的主簿,在胭脂郡碧山縣,當然是將種子弟出身的徐奇,這個化名在北莽在離陽江湖都曾用過,可等到一年守孝結束,等到披上金縷織造局耗費大量人力財力精心打造的那件衣服,他也就該離開這裡,離開幽州了。在碧山縣,除了半旬一封的家書密信,不會有任何人打攪他的清修,所以類似武評、胭脂評、將相評這些事情,還真得從縣丞左靖那裡聽說,以至於當主簿的那點俸祿,都給左大人喝酒喝得七七八八。這次新武評,無疑是黃三甲再一次故意掀起妖風,這其中龍虎山是最大的輸家,一對父子大真人聯袂飛昇,盛況空前,卻好似掏空了這座道教祖庭的所有家底,此次無一人登榜,而至今杳無音信的武當李玉斧一躍入評,與袁青山、李當心並肩,武當山的地位肯定要水漲船高,而徐偃兵跟他這個天下第六的橫空出世,北涼儼然是最大的贏家。

他靠著藤架,自言自語道:「十次出神逍遙遊,居高臨下,看過了許多地方,順勢見識到一時一地的氣運聚散。都說一方水土養育一方人,在這一方水土的侷限中,人與人的言行相互滲透,所以此水土與彼水土,兩地人士寫出來的文章味道都會不同,再放大了說,以廣陵江為界,南北之分,南人北人的性格更是截然不同。

「出神看大,回神看小,就說我如今看北涼新人左靖,看舊人裴矩,看他們的一言一行,最終氣數混淆,都融為北涼的氣運,都有啟發。如今北涼身負氣運之地,有武當山,不過得等到李玉斧回山。清涼山在姜泥跟羊皮裘老頭兒都走後,換成了雌雄莫辨的白狐兒臉,以及呼延觀音。但是這幾人,在或不在,都遵循天理昭昭四個字,強求不得。

「很多故人,都真的成了已故之人,還有些,也不知道哪天就要成為作古之人,像那跟在劉松濤身邊的王小屏,不知為何依舊沒有登榜武評的隋斜谷,還有不知所蹤的李子姑娘和南北和尚,不過說起來,跟我沾上關係的,多半沒有好下場。」

一直聽徐鳳年唸叨的呵呵姑娘抬起頭,扶了扶微斜的金釵,平靜道:「我十幾年前就該死了。」

徐鳳年被逗笑,好奇問道:「既然是你的救命恩人,那你還殺我?那幾次,你有手下留情,但也有的確是痛下殺手的時候啊。」

少女一屁股坐在井口上,望著他,眨了眨眼睛,「老黃說你活得那麼慘,死在我的手上,總好過死在別人手上。我覺得………」

徐鳳年無奈道:「你覺得挺有道理的?」

少女呵了幾聲,顯然挺高興。

她突然像是記起一事,一閃而逝,說走就走,留下一個孤苦伶仃的徐鳳年「獨守空閨」,徐鳳年不知道她去哪裡,卻感覺得到她一時半會兒不會再露面。他嘆了口氣,坐在小板凳上發呆。這些時日,大體就是去縣衙點卯打個照面,然後便沒有他主簿大人什麼事情了。碧山縣新老交替百廢待興,縣衙上下本該是最辛苦的時日,不過縣令馮瓘強勢無比,獨攬大權,左靖幾次明爭暗鬥,皆爭權落敗,也就無所事事,似乎是想從身後靠山那邊謀求一些支援,暫時選擇休憩蟄伏,且看馮大人橫行到幾時。白上闋志不在一縣一郡,多去胭脂郡一處關隘遊歷「散心」,結交於北涼道實權都尉——如今的北涼道,不說十四名新校尉,任何一位手握兵符的都尉都已是炙手可熱的大貴人。徐鳳年之所以選擇碧山縣作為落腳點,一來是幽州風波餘韻猶在,他還得盯著新刺史胡魁和幽州將軍皇甫枰能否一起唱好紅白臉,二來胭脂郡臨近邊境,徐鳳年對幽州境內戍守將卒大失所望,順帶著對幽州邊軍也信心不大,想著有空就去邊關上瞧一瞧,再就是更想親身體會親眼見識下北涼官場的新氣象,見微知著,比起道聽途說甚至是諜子密報都要來得準確全面,就像現在的情形,碧山縣內馮瓘跟左靖的內耗,以及縣尉跟縣令縣丞的離心離德,就已經讓徐鳳年心生憂慮。

徐鳳年看了眼天色,起身去灶房,無奈發現米缸子已經見底,雖說如今他已經與道教真人的辟穀無異,玄妙境界甚至遠有超出,不過自古聖賢皆言修道而不說修仙,再說為了得證長生,在未修成仙人之前,就早早把自己修得不是個人,又有何裨益。徐鳳年這段時日,吃喝睡一樣都沒有落下。他在桌上拿上一袋銀錢,就打算出門去買一袋子米。大概是碧山縣窮山惡水出刁民的緣故,當地盤根交錯的豪橫家族,對於他們幾個新官上任一把火也燒得挺旺的父母官都沒什麼好臉色,以朱氏為首的家族更是迄今為止頭面人物都閉門謝客,打定主意要跟他們劃清界限。

徐鳳年才要出門,就有個年輕人風風火火撞入小院,肩上扛了一袋子米,徐鳳年也不跟他客氣,笑著接過米袋子,回身倒入米缸。身邊年輕人就姓朱,名正立,是喝酒認識的,是個土生土長於碧山縣的當地人,自稱是被胭脂郡大戶人家拒婚的小門小戶寒酸子弟。徐鳳年哪裡猜不到他便是個貨真價實的朱氏子孫,不過既然朱正立不願意承認,他也不去揭穿。朱正立性情灑脫,是少有作風正派的大族子弟,約莫是那點北涼遊俠風骨作祟,在碧山縣跟其他膏粱子弟廝混不到一塊,反而多有爭執,前些年因為一事還牽連家族跟上任縣令鬧得不可開交。須知千萬別不把縣令當官,「破家縣令」可不是白叫的,縣令官不大,卻是刺史、郡守之下的土皇帝,能夠坐上這個位置,既有不容小覷的背景,也得有不俗的官場學問,讓老百姓家破人亡那是信手拈來。朱正立敢惹縣令,他自己不諳人情世故是一個,再者碧山縣朱家也確實有份底蘊,若是真的朱家當家之人發話,別說縣令,就是胭脂郡太守洪山東也要乖乖噤聲,只是朱家這些年的退隱,才使得碧山縣官老爺猴子稱大王。朱正立是個喜歡碎碎唸的傢伙,此時在笑話徐奇這個主簿做得太寒磣,撈不著油水,想不兩袖清風都難,還說徐奇肯定是家裡掏光了積蓄才捐了這麼個芝麻綠豆大小的破官,否則哪裡會淪落到炊而無米的淒涼地步,徐鳳年也不反駁,只是笑著提醒這傢伙在矮子面前不說揭短的言語,朱正立哈哈大笑,卻也不再念叨徐奇的落魄處境。徐鳳年拿出一壺綠蟻酒,兩人坐在葡萄架下一人一隻大白瓷碗碰起來。北涼的日頭尤為毒辣,才入夏便有江南酷暑的難熬光景,只是有個好,那就是隻要待在蔭涼處,風一吹,就可燥熱頓消,加上一人一碗綠蟻酒,兩個同齡人更是逍遙勝神仙。

徐鳳年喝了口酒,醉然眯眼笑問道:「今兒幽州哪裡都有實缺,你跟長輩說一說,去鑽鑽空子?狠下心,拿出幾百兩銀子去找個後門,再找個有點聲望的名士討要一封舉薦信,不說如我這般的一縣主簿,謀個官身總不是難事,以前遊俠兒在北涼道上就混不出大出息,以後更沒這個可能了,還是當個文官有前途啊。」

朱正立撥浪鼓般搖頭,「當官有啥好的,騎在老百姓頭上拉屎撒尿,也不算出息。不說我是破落戶出身,就算真有錢,也不花這個冤枉錢。真想當官,還是去邊關從軍,靠本事弄到手實打實的軍功,那才叫舒服。」

徐鳳年打趣道:「就你這三腳貓的身手,尋常戰事還好說,不說碰上烏鴉欄子,就是撞上北莽的二流騎兵,也跟送死差不多,當官再無趣,當個死人就有趣了?」

朱正立嘆息一聲,使勁揉了揉下巴,「所以我奶奶怎麼都不願我去投軍,說寧肯我在碧山縣混吃等死,也好過她白髮人送黑髮人,還說只要我敢偷溜出胭脂郡,就找人打斷我的一條腿。嘿,我奶奶向來說話算數,我們家所有人都怕她,見她都跟老鼠見著貓似的。我小時候倒是不怕,大了以後越來越怕。」

徐鳳年促狹問道:「你那個對白縣尉一見鍾情的妹妹,如何了?」

朱正立一聽到這個就牙疼,苦著臉道:「我就納悶了,你小子跟白上闋那繡花枕頭好歹是一樣大的官帽子,而且長得也比那小白臉俊俏幾分,奇怪了,我這妹妹就是不待見你,非要湊到那姓白的傢伙身邊去,女子該有的矜持都沒了。這也就罷了,古話都說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一層紗,我也沒覺得那個姓白的給我妹妹一點好臉色啊。愁,愁死了。而且那個整天擺張臭臉的傢伙真要成了我的妹夫,我非要跟他們……徐奇,有句話怎麼說來著?」

徐鳳年笑道:「雞犬之聲相聞,老死不相往來。」

朱正立一巴掌拍在徐主簿肩膀上,還不忘趁機揩去手上的酒漬,笑道:「徐奇,怪不得能當上咱們碧山縣的主簿,還是讀過幾天書的嘛。我就不行,一碰書就發昏,想睡覺。讓我練武的話,幾天幾夜不休息都沒問題,不過我奶奶死活不肯讓我去習武,唉,兄弟我空有一身天賦天資啊。」

徐鳳年微笑著直言不諱道:「你的天資平平,好不到哪裡去。是朋友才跟你說實話。」

朱正立也不生氣,瞪眼道:「王仙芝剛出道那會兒,還給江湖前輩說成天賦平常呢!再說了,我習武又不是非要做那名動天下的大俠,在鄉里能揍幾個欺男霸女的無賴混子也行啊。」

徐鳳年點了點頭。朱正立喝完一碗酒,搖晃了一下酒壺,大概還剩下半碗,就擱下碗,說這趟是從家裡偷跑出來透氣的,還得回去跟那些聖人典籍打交道,要是給奶奶發現,下次見面就得瘸腿了。徐鳳年也沒有送他,笑道:「下次登門記得帶酒來。」

小跑離去的朱正立轉身豎起一根中指。

徐鳳年笑著又給自己倒了半碗酒,獨自坐在葡萄架下,微風拂面,心情舒暢。在快喝完碗中綠蟻之前,他把酒碗擱在小竹椅上,站起身,迎客。

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嫗拄著一根柺杖緩緩走入院子,見到徐鳳年後愣了愣,然後坐在徐鳳年身前。等她坐下,徐鳳年才坐下。

老嫗便是碧山縣朱氏的當家之人。朱氏四代同堂,上三代尤其陰盛陽衰,朱正立這一輩就他一根獨苗,在祖祠的族譜上叔伯倒是應該有六七個,不過如今無一人在世,再往上一輩,也是如此。老嫗當年身為朱氏長媳,隨著歲月推移,就成了碧山縣朱家名副其實的主心骨,是位在整個胭脂郡都算德高望重的掌門主婦。都說當初徐家入主北涼,大將軍徐驍跟王妃吳素都曾經下榻過朱家,僅憑這一點,別說胭脂郡,就是幽州,誰敢輕侮朱家?更何況朱氏男丁兩代十二人,二十年中,盡死邊關!

老嫗略微出神,望著徐鳳年,輕聲道:「真像。」

徐鳳年欲言又止。

老嫗擺了擺手,雙手拄著柺杖,望向院門,說道:「起先是想見一見能讓老朽那孫兒也願意稱兄道弟的主簿大人,見過以後,也就恍然。當年,朱家大宅門裡的家主,遇上大將軍,差不多也是這般情景。大將軍沒架子,我那夫君恨不得以死相報,他口拙,沒說什麼,但是做到了。」

徐鳳年沉聲道:「老夫人請放心,我絕不會讓朱正立步他先輩的後塵。這趟紮根碧山縣,甚至不敢造訪朱氏,與朱正立相遇,是偶然。以後某天離去,多半就再無相逢的時日了,還望老夫人安心。」

老嫗嗯了一聲,不再說話。

老嫗安安靜靜坐了一炷香的工夫後,緩緩起身,徐鳳年起身送到院門口,老嫗突然問道:「真能守得住?」

徐鳳年平靜答覆道:「如果沒能守住,就勞煩老夫人跟朱正立說一聲,徐奇跑去中原做官了。」

老嫗顫顫巍巍伸出手,摸了摸徐鳳年的腦袋。

老嫗緩緩走向停在巷弄拐角處的馬車,上車之前,看到門口默然目送的年輕人,她呢喃道:「真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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