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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12卷 第四章 龍象大戰觀音宗,吳家百騎入北涼(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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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徐龍象拖著賣炭妞走了一段路程,似乎膩歪了,丟垃圾一樣把手中的女子擲還給觀音宗,然後朝澹臺平靜勾了勾手指,那意思再明瞭不過:小的不夠看,老的試試看。/b

西北邊塞,黃沙萬里,衰草遍地,視野所及盡是蒼茫黃色,那一行翩翩若白蝶的白衣男女就顯得格外扎眼。他們沿著陵州邊境進入涼州,路線繼續畫弧,悠悠然來到北涼道第四州流州。跨境沒多久,就有一支鐵騎守株待兔,名義上是護送這批來自南海孤島的仙師前往青蒼城,實則更多的還是監視意味。宗主澹臺平靜對此不以為意,宗門練氣士中倒是有些人感到憤懣不已,覺得好心被當成驢肝肺,那年輕藩王也太過不識抬舉。不過,之所以無須宗主安撫人心,緣於那人馬輕甲的六百騎實在太過彪悍,領軍頭領更是鼎鼎大名的龍象軍副將李陌藩,是個在北涼軍中都能撈到一個「殺人如麻」評語的魔頭,此人的馬戰本事公認僅次於騎軍統帥袁左宗。

風沙中,李陌藩一騎當先,除了北涼騎軍標配的矛、刀、弩三件,馬背兩側還挎有兩隻戟囊,裝了不下二十枚短戟,除此之外,左右腰間還懸有兩柄長劍,這一眼看去,簡直就像是一座馬背上的兵器庫。李陌藩當然不是什麼繡花枕頭,他既是北涼軍前三的神箭手,劍術、刀法和槍技也都爐火純青。徐驍對此人十分倚重,曾經開玩笑說,李陌藩啥時候娶個娘們兒回家,就給他一個副統帥噹噹,騎軍步軍隨他挑。之所以有此說,是因為李陌藩有個登不上臺面的怪癖:嗜好男風,帳外親兵清一色都是眉清目秀的年輕士卒。徐驍對此從來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委實是李陌藩太過驍勇善戰,擱在離陽隨便一支軍伍中,都是擔得起一把手重任的棟樑大材。水至清則無魚,北涼軍的能征善戰讓其付出了很多隱性的代價,比如排斥門閥出身的謀士,褚祿山、李陌藩之流的存在,更是把許多人推出北涼門外。

李陌藩所率領的龍象騎軍跟觀音宗練氣士並無交流,雙方默然前行,如同一黑一白兩尾長蛇在一塊黃色緞面上滑過。

臨近青蒼城,為首的李陌藩看到遠處一人時猛然停馬,扯了扯嘴角,露出滿臉的幸災樂禍,輕輕瞥向不遠處的白衣仙師們。這位北涼猛將輕輕抬起手,整支騎隊幾乎同時靜止不動,絕無半點嘈雜。李陌藩撥轉馬頭,朝向觀音宗眾人,一隻手輕輕摩挲著羊皮囊裡的戟尾,打定主意隔岸觀火。在練氣士正前方出現了一架沒有乘坐馬伕的馬車,一名黑衣少年安靜地站在車前,腳下趴著一頭巨大的黑虎。這頭畜生懶洋洋地打著盹,即便趴著,高聳背脊也快到消瘦少年的腋下了。李陌藩下意識地伸手揉了揉脖子,他可是記憶猶新,當初大統領入主龍象軍,他和同為副將的王靈寶可都不怎麼服氣,兩個一起上了校武場。王靈寶硬抗硬,結果被一腳踹出七八丈遠,整個人直接跌出武場,李陌藩倒是多堅持了幾招,可下場更慘,被徐龍象拎小雞一般抓在手裡,揮舞了一大圈後,才丟出校武場,而徐龍象從頭到尾都懶得去拍一拍身上的塵土。少年顯然沒打過癮,朝一大批觀戰的校尉勾了勾手指,示意他們頂上李陌藩和王靈寶的位置。到最後,連兩位副將在內,校尉十二人、都尉四十餘人蜂擁而上,卻無一例外都被新任統領打得找不著北。這期間,徐龍象捱了不下百餘下拳打腳踢,除了偶爾身形搖晃,挪開一兩步,沒有一次倒地。就這樣,徐龍象坐穩了龍象軍統領的位置,這才有後邊萬騎開莽的壯舉,更有徐龍象領著一大群都尉充當普通遊弩手追殺大隊馬賊的閒情雅緻。

只是李陌藩雖然敬佩徐統領在戰場上萬人敵的驚人武力,可心底還是有些隱憂。校武場的技擊畢竟不是兩軍對壘的生死相搏,往往越是惹眼的陷陣將領,越容易陷入重重包圍。李陌藩本人經歷大小戰役六十餘場,最驚心動魄的一次,不是跟那些成名已久的敵人將領在萬軍叢中碰巧了捉對廝殺,而是一名不起眼的老卒貓腰湊近,遞出那陰險一刀,刀尖不但幾乎刺穿了李陌藩的鎧甲,還差點把李陌藩的腹部絞爛。滑稽的是,李陌藩至今還不清楚那名普通士卒模樣的老刀客是何方神聖。而且,李陌藩見多了不可一世的軍中高手最終不是慘死在箭雨中就是死在馬蹄下。遠的不說,近在眼前的北涼軍中,就有專門針對敵方陷陣猛將的魚鳧踏弩,春秋戰事中,不知有多少身懷絕技的江湖草莽被此弩穿出個透心涼。江湖人士不肯去沙場建功立業,很大程度上在於個人的超俗武藝很容易被蟻海似的軍隊逐漸吞沒,而且軍伍一向是最講規矩的地方,江湖高手大多是閒雲野鶴不願拘束,何況習武之路本就艱辛,既然已經出人頭地,何必再去軍中畫地為牢。

李陌藩嘆了口氣,望向紋絲不動的大將軍次子,有些走神。還記得當初跟著大將軍趕赴北涼,中途一次慶功宴上,大將軍醺醉後舉杯指了指太安城方向,咧嘴笑道:「文臣老爺們的腿,一天天跪在那裡。咱們這些帶兵打仗的大老粗,邊關走一個!春秋九國,除了被咱們當成殘羹冷炙丟給顧劍棠那小子的南唐,咱們都走了一遍,現在就剩下那北涼三州了。總有一天,就算我徐驍沒法子親自帶你們去北莽王庭走一遭,我的兒子也會帶你們去那裡逛一逛。」

李陌藩吐出一口濁氣,眼神堅毅起來。等了將近二十年,老子都四十好幾的人了,自家那五歲大的孫子都知道調戲鄰居小閨女了,總算有大仗打了!

徐龍象輕輕扭了扭脖子。

不光是那些擅長望氣的觀音宗高手,就連跟吃劍老祖宗隋斜谷一個年代的宗主澹臺平靜都如臨大敵,停下腳步後,這位身材高大的女子眉頭緊皺。賣炭妞翻了個白眼,這個瘦不拉幾的愣小子是想怎樣,難不成是想一個人挑翻整個觀音宗?敵我不分嗎?她在蜀地捕蛟失手後,心情就一直糟糕至極。捕殺那條黃蛟,梅英毅那師侄女斂氣入瓶算是得了天大便宜的,提磐龍礅子的孫啞也沒啥損失,唯獨她最可憐,白白搭上兩塊好不容易從大奉皇帝墓中取出的螭符玉佩,一塊玉佩捏碎後就可化為一條如同活物的靈螭,真正是價值連城的寶貝物件。賣炭妞一看到那個知曉身份的黑瘦少年就煩躁,心思一動,就飛掠出去,她就不信了,這個殺氣騰騰的小子真敢殺人。

徐龍象開竅未全,但終究是開竅了。他知道哥哥在幽燕山莊外的湖上跟這些人起過沖突,後來有個是什麼劍坯子的年輕女子還三番兩次心懷不軌。他獨身前來攔路,就是告訴這個觀音宗他現在不是什麼三萬龍象軍統帥,他只是徐鳳年的弟弟黃蠻兒。至於觀音宗懂不懂以及是否願意接受這份「迎客禮」,徐龍象不上心。

徐龍象原本還有些猶豫是直接揍人還是如何,結果看到那一身劍意而非劍氣的赤足女子一掠而至。徐龍象低頭看了眼自己的雙腳,嘴角翹起,碰上個一樣不喜歡穿鞋子的,但可這不是我不把你打趴下的理由啊。

賣炭妞驟然感知到一股氣勢磅礴的殺機,她閉上眼睛,沒有直奔那邊功之盛連南疆都有所耳聞的「人屠」次子,而是在飛掠途中輕輕一點,身形在空中轉出一個半弧,然後急速下墜,就在腳尖即將觸地的時候,又預先察覺到徐龍象的出擊,微微弓腰,加速又掠出去三四丈距離。從始至終,她都是在空中飛飛停停走走,如同腳下生蓮。優哉遊哉隔岸觀火的李陌藩發出嘖嘖笑聲,不簡單,還是個最不濟悟得一招指玄的小娘們兒,就這份既好看又實用的輕功,拿到江湖上去也足以橫著走了。徐龍象左腳腳底板在黃沙地裡橫向滑出一寸距離,與此同時,賣炭妞馬上轉換飛掠軌跡,身形拔高數丈,倒栽蔥般向後退去些,然後身體旋轉,雪白長袖飄搖,靈氣動人,越發凸顯出她在雷霆出手之前的無跡可尋。

徐龍象動了,很直截了當,筆直一線地撞向了那個動作花哨的女子。

賣炭妞在徐龍象膝蓋彎曲的那個瞬間還在猶豫是馭劍禦敵還是憑藉輕功避其鋒芒,然後在下一瞬間,她就再沒有機會出手。

徐龍象在空中抬起腿,一記兇狠的膝撞,就將那個門外漢看來是自己撞向他的賣炭妞撞飛出去,速度之快,快到了在場高手中只有澹臺平靜一人看出端倪的地步!

賣炭妞竟在徐龍象抬腳的那一剎那就完全喪失了先機,不過之後在兩人撞面之際,賣炭妞還是做出了雙手下推格擋的守勢,可徐龍象在那一刻五指如鉤抓住賣炭妞的額頭,往自己膝蓋那邊一帶,依舊將賣炭妞撞飛出去。

澹臺平靜眯起眼睛,緩緩吐納,蓄勢待發。

賣炭妞的身軀在空中翻滾,卸去大半勁頭,可很快她就驚駭地發現,那不起眼的黑衣少年莫名其妙就到了自己身後。接下來,賣炭妞在被擊退之後又被一腳踹在後背上,撲倒在沙地中摔了個狗吃屎。

澹臺平靜眉宇間浮起一抹陰霾,那少年在出腳之時有過數次不易察覺的停頓,是寸勁的疊加,如雷滾雷,但這根本就是有悖武道常理的,一般人習武小成,都會知道一氣貫注和一氣呵成的重要性。

徐龍象簡直就是神出鬼沒,眾人一陣陣眼花後,就看到這名少年拖拽著賣炭妞的一條腿,緩緩走向觀音宗百餘練氣士。

賣炭妞連死的心都有了。不是她不想抗拒,而是這王八蛋那一腳踢潰了她所有氣機,現在氣機流轉亂如麻,不受控制。這也就算了,直覺告訴她,如果敢用劍道天賦駕馭飛劍,這個黑瘦少年真的會痛下殺手。

徐龍象拖著賣炭妞走了一段路程,似乎膩歪了,丟垃圾一樣把手中的女子擲還給觀音宗,然後朝澹臺平靜勾了勾手指,那意思再明瞭不過:小的不夠看,老的試試看。

澹臺平靜沒有絲毫怒氣,而是淡然問道:「你一直刻意把自己壓制在金剛境和指玄境之間?是試圖直接跳過天象境界,一舉成為陸地神仙?在你之前,還沒有人能夠做到。」

徐龍象沒有說話。他一向只聽哥哥的話,小時候哥哥總給他說一些江湖故事,什麼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什麼一力降十會,他那時候聽不懂,只是牢牢記在心裡,開竅之後自然而然就懂了。還有就是,哥哥說過,跟人打架,可以一邊打一邊閒聊,如果是殺人,就不要嘴上說大套大套的道理了,拳頭就是道理。

一騎揚塵而來,到了李陌藩身邊稟報軍情。李陌藩臉色古怪,清了清嗓子,對徐龍象喊道:「大統領,王爺發話了,打架可以,不許殺人。」

李陌藩說著說著就哈哈大笑起來:「王爺還說了,打輸了的話,看他不削你。」

李陌藩打了一個激靈,馬上醒悟過來,鄭重其事地說道:「大統領,末將只是幫王爺傳話啊,回頭你別削我!」

那個被宗門一位長老抱在懷裡的賣炭妞欲哭無淚,都想要破口大罵了。徐鳳年、徐龍象這兄弟兩人,就沒一個是腦子清醒的!她比任何時候都想回到南海,這輩子都不要踏足中原陸地了。

澹臺平靜安靜地凝視著那名可謂天之驕子的少年,眼神中帶了點憐憫。不過,當她這麼一位高大醒目的女子跨出一步時,不光是南方練氣士執牛耳者的觀音宗眾人都後退,就連李陌藩也不敢掉以輕心,舉起手臂,做了個北涼軍將校士卒都看得懂的手勢。這支龍象騎軍頓時綻放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焰,如虎出柙,炙熱而狂野,千餘精騎飛速鋪散開去,形成一個充滿侵略性的扇形陣形,更有幾股遊騎遊掠到了練氣士身後,顯然打定主意要大動干戈,務必把這些眼高於頂的南海仙師給包餃子。賣炭妞其實受傷不重,只是先前被徐龍象在氣勢上狠狠壓制,不敢造次,此時師姐親自出馬,她就有了底氣,跳落下地,揉了揉肚子,咬牙切齒,恨不得把那個肌膚枯黃的少年千刀萬剮,再把他的三魂七魄都丟進宗門專門用以鎮壓兇物穢邪的第一重器月井天鏡裡。

觀音宗一宗之內有五個輩分:接近百歲高齡幾近容顏永駐的澹臺平靜與賣炭妞是輩分最高的一對師姐妹,年齡之懸殊讓人咋舌,接下來是六位都已白髮如霜的年邁長老,梅英毅、孫啞、齊隆中是下一輩分中相對年輕的練氣士,第四輩是六位長老嫡傳弟子的開枝散葉,最後才是那些入門沒多少年的少男少女。五個輩分近百的練氣士,幾乎人手一件或者多樣靈寶符器。像賣炭妞的那幅陸地朝仙圖以及在蜀地捕蛟時毀去的螭佩,都是觀音宗首屈一指的重寶大器。此外還有戒律長老的柳枝淨瓶,小小一隻三寸高的玉瓶竟然重達六百斤,自然內有乾坤。孫啞那一方藏雷蘊電的磐龍石礅,壓勝穢物剋制陰邪,也是符合天道的鬼斧神工之物。符劍在練氣士領域更是常見佩物,只是觀音宗在當年南疆屠龍一役中損耗嚴重,十去七八,這才有了那場向幽燕山莊龍巖劍爐索要八十一符劍的風波。後來又有兩個天下有數的劍客不請自來——鄧太阿和隋斜谷,後者以吃劍為樂,更是讓原本底蘊深厚的觀音宗也難免捉襟見肘。

澹臺平靜自有高人風範,沒有師妹賣炭妞先前那般主動挑釁,僅是步行向前,不見玄機,只似尋常健壯婦人走路,就像遇上了熟人要打聲招呼。但是這一次,徐龍象伺機而動的等候時間無疑要更長一些,尤其是當澹臺平靜每次不易察覺地停頓甚至是後退一步時,徐龍象都流露出一些恍惚神情,彷彿回到了清涼山王府內的孩提時代,變成了個痴痴呆呆的黃蠻兒。徐龍象不知想起了什麼,撓撓頭,一臉釋然。他哥說過,遇上想不通的事情,乾脆就別想了,打不打得過得用拳頭證明,打不過就逃嘛,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大不了嘴上喊一聲後會有期,江湖上的好漢都是這麼個規矩走江湖的。徐龍象沒了心結,整個人的氣象就煥然一新,這在包括李陌藩在內的龍象騎軍看來並無奇怪,可在擅長望氣的觀音宗練氣士眼中可就是奇了怪哉!大戰在即,高手對敵,心境更迭是大忌,那種數次在生死大戰中打破瓶頸、從而得以置死地而後生的怪胎終究是鳳毛麟角的存在。近百年來,群雄薈萃的離陽武林,王仙芝算一個,顧劍棠算半個,其他諸如李淳罡、曹長卿這般公認天資卓絕的風流人物,境界攀升那也只是水到渠成。當然,在徐鳳年戰勝王仙芝後,隨著許多或真或假的小道訊息逐漸流傳開來,徐鳳年成了王仙芝之後又一位精通「以戰養戰」的武學天才。否則江湖人士實在想不通,一箇中途習武還不到五年的紈絝子弟,如何能夠一躍登頂,奪魁江湖。

難道徐家出了一個被說成已經無敵於世的徐鳳年還不夠,還要再冒出一個徐龍象?天底下的好事都給你們徐家佔了,還要不要給別人一條活路了?是不是敢情哪天你徐鳳年做膩歪了天下第一,拍拍屁股就把這把頭號交椅交給弟弟去坐一下?如今所謂的武林豪宗門閥,都是以宗派中能否同時有兩名一品高手並肩而立作為界限,當然,若是僅有一人達到天象境界,也足以率領幫派俯瞰江湖,可萬萬沒有一家一姓或是一門一派出現兩個武評高手的道理,吳家劍冢都做不到這一點,因為這可比廟堂士林上的什麼四世三公父子兩狀元難太多了。

此時,在練氣士看來,那名身份顯赫的少年的氣機流轉,就像由一團燎原大火轉換成了一潭死水,前一刻還是勃勃生機,後一瞬間便氣機全無,了無生氣。

身材猶勝北地健兒的澹臺平靜停停走走,終於走到了距離徐龍象才五六步的地方,低頭看著這個生而金剛卻刻意壓抑境界攀升的有趣少年,微笑道:「你來打我,打中了就算你贏,以後本宗在流州行走,一切都聽命於你哥哥。」

徐龍象搖了搖頭,神色一本正經。

澹臺平靜會心地笑了。少年的意思她已經心領神會,那就是在北涼轄境地界,不管是誰,只要雙腳踏入北涼,就得聽他哥哥的,這個道理,不需要他用勝過誰的手段來贏取,這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他哥哥沒當上北涼王之前,清涼山一直就是徐鳳年說話最大聲,比他們爹徐驍還管用,如今成了藩王,那麼不光是一座王府,整個北涼也該如此。澹臺平靜沒有惱火,依舊是乾乾淨淨的笑臉。北派附龍練氣士都說觀音宗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並非沒有根源,除了此派練氣士清一色白衣白靴,就連氣質都如出一轍,都有那種不食人間煙火的出塵氣,不敬蒼生,不敬君王,只親鬼神。每一位練氣士離開宗門,除了乾糧衣物,都不許攜帶任何一件己身養育多年的符器之外的身外之物,無牽無掛,不沾塵世因果,方可做到道心無垢。例如此行中觀音宗各個輩分的練氣士,一旦進入南海孤島修習大道,就等於切斷了與生父母的所有緣分,哪怕父母去世,也絕不可去祭拜。天道無情卻有常法,練氣士就是為那張恢恢法網修修補補的「漁夫」,負責抓捕那一尾尾漏網之魚,因此斬魔臺上的大真人齊玄幀當年就曾傳話給觀音宗,事實上更像是一句問話:「大道五十,為何天道只衍四十九,聖人言人遁其一,可一在何處?」澹臺平靜這些年閉生死關就是因此而來。當初鄧太阿一劍掀海水淹觀音宗,氣勢逼人,但其實並不是澹臺平靜提前出關的真正原因,而是她閉關多年也推演苦尋不得的那個「一」。這趟舉宗北遷赴涼,也是澹臺平靜試圖想要在別處尋覓。

澹臺平靜在觀音宗中總是沉默寡言,也未收徒,執掌宗門將近一甲子,積威深重,就算是那幾位長老,見到這位幾近得道的「年輕」宗主,也會感到不適,更別提梅英毅、孫啞、齊隆中這些小輩了,一年中能跟地位和身材都名副其實「高高在上」的宗主說上一句話就心滿意足了。這些人都感受得到宗主對這位少年有著一種發自肺腑的罕見親熱,於是不論男女,許多心性積澱不深的觀音宗弟子都有些醋意。澹臺平靜跟徐龍象相距不遠,笑容恬淡而清淨,只是她身前憑空浮現出一點縹緲的幽綠水滴狀玩意兒。水珠墜下,滴墜出兩條水線,如畫月弧,漣漪陣陣,剎那間就構造出一塊大圓鏡,豎立在她與徐龍象兩人之間,鏡面波光粼粼,綠幽幽的水紋盪漾,兩兩相望,視線模糊,從徐龍象這邊看去,只能看到對方的大致輪廓。

觀音宗練氣士面面相覷,甚至連眼界奇高的賣炭妞都極為動容。觀音宗能夠以一宗之力抗衡整個離陽王朝的北方附龍士,歸根結底,其實就靠兩件符器。那幅出自大奉王朝畫聖手筆的陸地朝仙圖,用於鎮壓江湖「毓秀」,而宗主師姐身前的月井天鏡,則是壓制世間那些執意打破大道桎梏的各色「鍾靈」。無論毓秀還是鍾靈,都是因緣際會得到天地靈氣孕育而出的寵兒,可越是勢大之物,往往越不服管束,越想要越過雷池,觀音宗一脈就要鎮壓下這兩種已得天道饋贈卻猶然不知足的傢伙。

澹臺平靜出鏡之後,笑著朝徐龍象攤出一手,示意少年不用手下留情,儘管施展身手便是。然後眾人就看到徐龍象兇悍撞入鏡中,出現在澹臺平靜身前,一拳砸下。大多數生平僅見這宗門國器的觀音宗弟子都下意識地發出一聲驚歎,可隨後就看到宗主整個人如琉璃鍛造而成的器物被打得支離破碎,散成漫天流螢。徐龍象沒有任何猶豫,衝向下一處。果然,在他面前很快又出現一面鏡子,他再一次撞入後,又打碎了那個琉璃身的澹臺平靜。如此不知疲倦地反反覆覆,黃沙地上,短短一炷香工夫內,徐龍象已經不下百次入鏡打破琉璃,每一次在碎身之前,澹臺平靜始終笑容平靜,徐龍象的攻勢越迅猛兇悍,就越襯托出她的胸有成竹和道法玄妙。

一名校尉拍馬來到李陌藩身邊,一肚子狐疑,忍不住問道:「將軍,這算怎麼回事?那娘們兒難道真是神仙?」李陌藩雖然十八般武藝樣樣嫻熟,更是沙場騎戰的頂尖高手,可還真沒領教過練氣士的神通,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又不好拉下臉皮在屬下面前說不知道,只好故作高深地捏著下巴,緩緩說道:「練氣士南北對峙,各有千秋,北派像是大倉裡偷糧食吃的碩鼠,不過他們進補的是帝王龍氣,至於南邊觀音宗這群人,側重從天地中餐霞吞雷用以養神氣。這觀音宗宗主的古怪鏡子,大概類似道家真人袖有乾坤和佛門中納須彌於芥子的手段。」

那絡腮鬍子的校尉憋了半天,憨憨乾笑道:「將軍,你見識可真夠廣的啊,連這個也曉得,難怪大將軍都說你是咱們北涼軍排得上號的儒將。」

李陌藩笑罵道:「滾一邊涼快去,這麼多年拍馬屁,半點功夫也不見漲,儒將個屁!老子龍象軍副統領的位置,那都是一次次身先士卒賺來的,儒將哪個不是躲在戰場後頭搖扇子耍嘴皮的王八蛋。」

那校尉委屈地道:「我倒是想當儒將。」

李陌藩翻白眼譏諷道:「就你這殺豬的邋遢樣子,下輩子都甭想當個儒將。」

戰場上當事人之一的徐龍象停下身形,沒有半點氣急敗壞的神情,略作思考後,就往觀音宗弟子聚集的那個方向疾奔而去,顯然是用上了兵法上的圍城打援。你觀音宗宗主躲得過,可你的徒子徒孫躲不過,到時候你要不要顯出真身光明正大打上一架?澹臺平靜出現在徐龍象身後的位置,背對龍象騎軍的扇面衝陣,伸手輕輕一拍身前鏡面,下一刻,梅英毅那撥觀音宗弟子身前就多出了一塊鏡子,徐龍象一衝而過後,竟然眨眼間就來到了澹臺平靜身前,這個完全有悖世情的場景詭譎至極。徐龍象鑽牛角尖的性子上來了,也不衝向那不敢正面交手的女子,反身繼續奔向觀音宗弟子,而且第一次在奔跑途中展開了方向轉折,速度之快,讓人先是隻看到一抹恍惚的身影,然後就是方圓百丈之內處處是徐龍象。這一幕,倒是頗像王仙芝當時與無用和尚一戰時的手段。天下武功,登峰造極後往往殊途同歸,逃不過「快」和「準」兩個字。一個是佔盡先機,一個是有的放矢,兩者兼備,那就等於在立於不敗之地的前提下做到穩操勝券。世間劍道劍術之爭,不論兩派擁躉分歧如何大,對快、準二義,都沒有任意異議。「桃花劍神」鄧太阿正是因為他的飛劍有「天上流火」美譽,快到了極致,才可以在李淳罡重出江湖之前壓制得天下劍道之士完全抬不起頭。

隨著時間的流逝,徐龍象始終沒能摸到澹臺平靜和觀音宗弟子的一片衣角,就連李陌藩都有些焦急上火,更別提那撥性子如西北風沙一般粗糲剛烈的校尉都尉了,一個個躍躍欲試,只等一聲令下就策馬衝鋒,殺他個雞犬不留,管你是仙師還是練氣士。

就在此時,遠處一個黑點不急不緩地愈行愈近,讓人逐漸看清身形。他孤身一人前來,站在龍象騎軍和觀音宗之外的地方,三者如同互成掎角。然而,一千龍象騎軍和百餘練氣士,儘管在人數上佔據絕對優勢,卻不能奪去此人絲毫的風采氣勢,甚至他一人站在那裡,就完全掩蓋了兩者的風頭。

戰力冠絕天下的北涼軍一向只認兩樣東西:大將軍徐驍的那個「徐」字,還有就是以力服人的手段。其實歸根結底,都是那個「力」字,因為老涼王徐驍當年文銜大柱國武勳北涼王的權傾天下,都是靠殺了春秋半數青壯贏得的地位。

徐驍之後,徐家又有一人填補了「人屠」逝世後的空白。原本絕大多數人都以為這是徐驍死後就算神仙也做不到的壯舉,可那個人偏偏做到了,很簡單,他殺了王仙芝。

徐鳳年就站在此地。他在流州刺史府邸得到觀音宗和吳家劍冢分別入境的訊息,當然是更加看重後者,準備親自去流涼兩州接壤處迎接,至於弟弟黃蠻兒,要給南海練氣士護駕也好,給他們下馬威也罷,都無所謂,以徐鳳年對黃蠻兒的寵溺,天底下就沒有黃蠻兒不可以做的事情。只不過到最後關頭,徐鳳年還是不太放心,畢竟觀音宗數百年積累下來的家底不容小覷,賣炭妞在胭脂郡內的刁鑽手腕,一幅陸地朝仙圖,差點就讓他這個所謂的新任天下第一人著了道,所以這才在半路改變主意,要親眼看到黃蠻兒無恙才去迎接奔赴西北的劍冢百騎枯劍士。

徐鳳年的袖手旁觀,他自己不覺得有什麼,可不論是李陌藩所領的一千驍勇彪悍的龍象騎軍,還是近百再偏居一隅孤陋寡聞也對他的名聲如雷貫耳的南海練氣士,都感受到了一種無聲勝有聲的龐大威壓。尤其是那些徐字王旗麾下的騎卒,一個個下意識地握緊了鐵矛,生怕落在藩王眼中後他們戰無不勝的龍象軍被小瞧了去。對練氣士而言,那個武帝城王仙芝,本就是天底下最大的漏網之魚,可南方北派的練氣士都奈何他不得,而隨著王老怪物的身死,這種足以讓人絕望的窒息感,無形中就轉嫁到了那個年輕藩王身上。

誰敢與此人正面為敵?

這個人,可不是人多就可以與之叫板的。退一萬步說,人再多,能多過他手下的三十萬北涼鐵騎?

澹臺平靜轉過頭,看著遠處那個略顯突兀的修長身影,眼波中蘊含著一絲不可言喻的複雜情緒。

徐龍象已經陷入瘋魔境地,低著頭,雙拳緊握,遠未到精疲力竭的地步,卻開始大口喘氣,像一頭上古兇獸,氣機剎那流轉不下七百里,這已經跨過了新武榜那道被稱為六百里的「龍門檻」。

澹臺平靜收回視線,正巧徐龍象轉過頭,她看到少年那雙赤紅的眼眸。如果說先前只是一個頑劣少年的玩心,並沒有真要傷人的心思,那麼這會兒,徐龍象的確是動了殺機。

擁有一顆赤子之心,行善發乎本心,為惡同樣直截了當。

儒家張聖人《天論》之中有一語:天道有常,不為聖賢而存,不為兇桀而亡。說的就是天道之難測,人雖是百靈之首,卻也干涉不了亙古不變的天道運轉。這無疑為練氣士的替天行道帶來了莫大的困惑,每次捕魚都小心謹慎,只怕跟大道所指南轅北轍,到時候練氣士就得承受因果。這也是為什麼獨修己身自然的道教真人往往可以證道飛昇,大練氣士卻往往難得善終,更別提位列仙班。比如這個時候,澹臺平靜就很難判定徐龍象的好壞,又是否應該拘押魂魄入月井。事實上,月井天鏡之中,除了那些世人公認的魔道巨擘,更有許多久負盛名的聖賢之人,只是練氣士對於後者往往秘而不宣。君子之澤之所以經常五世而斬,其實很多時候,練氣士恰恰就是那個劊子手。因為聖賢所為,或大善蒼生或有益社稷,卻未必遵循天道。歷史上那麼多場引發天翻地覆的變法,百姓得利,可變法之人往往下場悽慘,甚至死後都有可能不得轉世輪迴。儒家所謂的「雖千萬人吾往矣」,這股磅礴豪氣代代傳承,可就本人而言,未必是福,但這又恰恰是那些達濟天下的讀書人最為可貴之處。

遠處所站的那位年輕藩王,少年時代對士子書生那叫一個嗤之以鼻,當初在江南道上甚至都敢對今日已是王朝棟樑的棠溪劍仙笑問一句「先生能否賣幾斤仁義道德」,這些年之所以越來越對讀書人有所改觀,很大程度是登高之後可以望遠更望高,對真正心繫天下生死無悔的讀書人越發心生敬意。

因為世上有心人,往往都是挑擔蹣跚前行的開路之人,只為了後世人有路可走。

王仙芝之於江湖是如此,荀平、張鉅鹿之於朝野也是如此,黃三甲更是如此。

這種人,哪怕敵對,可殺卻不可恨。

一個盛世王朝的開創,總是由武夫披荊斬棘地開路,文人兢兢業業地修路,百姓才能在那條路上走得平安幸福。

澹臺平靜看著眼前這個人屠次子,眼神依舊帶著憐憫。離陽跟名義上版圖疆域之一的北涼是一個死局,削藩是大勢所趨,但抵禦北莽鐵騎又是當務之急,朝廷既不放心城府深沉的顧劍棠外放為異姓王,卻又容不得徐家兩代人挾功自雄,而徐驍的戰功到了功無可封的地步,又有那麼多令人髮指的殺戮,雖然徐驍命硬,立身又正,老天爺算是網開一面,最終讓這位大藩王壽終正寢,可老人的妻子與四個子女都難免受到波及,人人坎坷。徐脂虎如果不是呂祖轉世的洪洗象不惜付出足足七百年功德,早已夭折,而剩下三個,哪怕徐渭熊並非徐驍和吳素的親生女兒,也多半沒有什麼值得旁人豔羨的結果。澹臺平靜進入北涼,就是隱約看到了那個「一」的蛛絲馬跡,想親眼見證年輕的北涼王如何力挽狂瀾,如何為姐弟兩人逆天改命,甚至福澤子孫,這條路,比以人力屠殺蛟龍還要艱難。

澹臺平靜輕輕嘆息一聲。

徐龍象也蓄勢完畢。以他為圓心,周圍飛沙走石。若是常人,也就看到「人屠」次子聲勢驚人,氣機雄渾,可在百年閱歷的澹臺平靜眼中,那是幾乎成就龍身的蟒蛟之相,天生暴躁而野蠻。澹臺平靜在風華正茂的歲數時無意間曾為一條白蛇封正。「封正」一語,是相對偏門的道教術語,比傳說中的天人封神差了一階。世俗百姓,也許不知道何為天子的口含天憲以及道門真人的一語成讖,但多半聽說過出家人不打誑語,以及習慣在孩子說錯話後嘮叨一句童言無忌,還要讓孩子呸呸幾下,以示收回了無禮言語,這便是先賢造字為何會鬼神哭,而文字出聲後,亦有難測玄奇。當年那樁多年以後才知真相的莫大福緣發生在廣陵江中段位置,澹臺平靜當時跟隨師父師叔悄悄行走中原陸地,她單獨偶遇了一尾雪白大蛇盤踞江邊,正處於想要入水過江卻狐疑之際。蛇要化為蛟龍,如同鯉魚跳龍門,也要經歷一場走江入海的天道門檻,過程九死一生,不知有多少成長於山川福地的大蛇死於此。澹臺平靜當時也沒有多想,只是覺得對那尾長達十餘丈的白蛇心生親近,她只算是初生牛犢,還不知天道難料的厲害,就擅作主張為其封正,出口祈祝白蛇成龍。那條粗如水缸的巨大白蛇竟然如人一般流淌出淚水,然後瞬間蛻去第八次蛇皮,毫無凝滯,更無半點痛苦之色,隨即頭生蛟角。不過是尋常練氣士的澹臺平靜一句隨口封正,竟讓白蛇一步登天,尚未入江便化龍。白蛟在躍入江面之後,伸出舌頭在澹臺平靜手臂上抹了一下,這才在風起雲湧中戀戀不捨地一躍撞入大江。她的師父聞訊趕來,哭笑不得,只感慨說傻人有傻福。事後澹臺平靜才知道,為天下靈物封正,尤其是為大蛇封正,哪怕是龍虎山那位身為羽衣卿相的掌教天師,也只敢循序漸進,為其敕封大蛟,萬萬不敢不自量力提及證道真龍之身。澹臺平靜此舉無異於把數世功德都繫於白蛇,兩者休慼相關。若是白蛇最終化龍飛昇,她代代轉世之身自可得到大機緣,可若是白蛇功虧一簣,那澹臺平靜也要與之共患難,永世不得超生,甚至所有親近之人都會浸染惡業。所幸澹臺平靜的師父對那條白蛇十分看好,否則一旦結下惡緣,不管他如何器重澹臺平靜,都會把這個徒弟驅逐出門,以免滔天大禍殃及宗門。

那之後,恐怕就只有武當年輕掌教李玉斧擁有此等機緣造化。當時在廣陵江邊上有一尾鯉魚跳出江面撞入懷中,這位道人捧鯉而坐。

「貧道李玉斧,你我有緣,若是世間萬物當真皆可修行,你我共勉,同修大道,只望數百年之後再相見。」

只是世人只知武當掌教鎮壓地肺山惡龍的仙人之舉,不知此等秘事。

面對氣勢洶洶的徐龍象,澹臺平靜不知為何破天荒流露出一抹恍惚,就連觀音宗內差了兩三個輩分的年輕弟子都察覺到了——這名早已達到返璞歸真境界卻刻意讓容顏停留在二十歲模樣的高大女子,突然有些哀傷。

她想起了自己的師父,那個永遠讓人難以望其項背的男子。當年他們師徒站在一起的時候,總是她高出一個頭,師父要與她說話,還需要抬起頭,每當那個時候,在她印象中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師父才會有些無奈。

師父在離開她不知所終之前有一句口頭禪:「你這個傻大個呦。」她當年在師父「坐化」之後,才從一位年邁長輩的隻言片語推衍得出,師父大概是數次洞察天機的應運之人,運起則生,運落則走,但具體是歷史上哪個隱秘人物,澹臺平靜沒有刻意去猜測,更不敢去妄加推演,這也算是為尊者諱。

徐龍象直線而來的衝撞打斷了這位練氣大宗師的遐想,這讓澹臺平靜沒來由生出一股怒氣,這是在蜀地儒生謝飛魚也沒能做到的事情。

澹臺平靜迅速抬起手,順勢提起那面連觀音宗開山鼻祖也不知確切根源的鏡子,就要給這名少年一點顏色。女人心思海底針,饒是等同於神仙中人的澹臺平靜也難逃窠臼。

就在此時,一個冷清嗓音在所有人耳邊響起:「黃蠻兒跟你們練氣士打架,就跟文臣武將非要分出功勞高低差不多,沒意思。」

下一刻,一個身影就趕在徐龍象之前從月井天鏡之中一穿而過,走到澹臺平靜身前。月井天鏡在他打破鏡面之時不起絲毫漣漪,可他過鏡之後,水紋歡快跳動,如舊物逢舊主。

鏡不像鏡,而像那一輪被撞碎的井中月。

徐鳳年來到身材異常高大的觀音宗宗主面前,還要略微抬頭才能與之平視,他禮節性笑了笑,然後就轉身走向黃蠻兒,揉了揉他的腦袋,剛才還狂躁不安的少年立即安靜下來。

澹臺平靜看著這個年輕男人的背影,嘴唇微顫。那兩個字,她說出了口,卻無聲。

如果說觀音宗一干過江龍對徐龍象還能不當回事,那麼徐鳳年親臨此地後,氛圍就明顯呈現出一邊倒向地頭蛇的跡象,好在徐鳳年也沒有仗勢凌人,反而主動走向那名在幽燕山莊外有一面之緣的年邁老嫗,和和氣氣問了聲好,甚至還對當時在湖上出手不俗的梅英毅調侃笑道:「這位仙子姐姐,你的指劍術讓本王受益匪淺,之後跟人幾場打架偷師都派上了大用場,希望仙子姐姐不要介意啊。」

梅英毅不負那個男子氣概十足的名字,面對這位攪動朝廷江湖的權勢藩王毫不怯場,不過滑如凝脂的兩頰仍是有了些增添美婦韻味的紅潤,嗓音嬌柔卻不媚人,打趣道:「雕蟲小技能入王爺的法眼,是梅英毅的榮幸。不過在下斗膽有個請求,就是王爺以後若是還有機會與人大戰,用上指劍術時可要先說一句,這是南海觀音宗梅英毅的獨門絕學,那以後我可就要名動天下了。」

徐鳳年忍俊不禁道:「這個可以的。實不相瞞,本王以前有半個師父——劍九黃,你們應該聽說過。當時本王還未習武練刀,就想著他行走江湖與人比劍時能讓本王的名字露個面,那以後本王豈不是就可以拿去跟各路女俠吹噓了?所以本王跟仙子姐姐你是一路人,咱們算不算惺惺相惜?」

梅英毅掩嘴一笑,沒有再熱絡附和什麼,倒是一直在小心翼翼地拿捏方寸,不敢再順著杆子往上爬了。真當這些手握權柄的大人物是慈悲菩薩的話,她一個小人物,說不定哪天就要被吃得連骨頭都不剩了,人家還嫌吃不飽。不過能讓堂堂北涼王稱呼一聲仙子姐姐,梅英毅心中還是無限歡喜的,也沒有故意掩飾臉上的喜慶神色。

徐鳳年轉頭對某個鬼鬼祟祟躲到同門師兄身後的年輕練氣士笑道:「怎麼,認不出頭髮換了個顏色的本王了?那會兒你可是牛氣得很,一見著本王就來了個大大咧咧的‘坐江’。」

那個年輕男子漲紅了臉,從同門身後走出,苦兮兮地道:「能跟王爺交手,此生無憾了。就算王爺今天要打要殺,徐青刑沒半句怨言,也不敢還手。」

徐鳳年微笑道:「呦,還是本家,那可就真沒有理由跟你打一架了。到了流州境內,也別把自己當外人,若有你們需要而我們北涼又有的天材地寶,儘管開口,看在本家的分上,本王也沒那個臉皮藏藏掖掖。」

那年輕人嘿嘿笑道:「那我可就不見外了啊。到時候若是王爺小氣,徐青刑就跑去王府門外撒潑打滾。」

徐鳳年點點頭,一笑置之。

賣炭妞狠狠撇過頭翻了個白眼,對這個口蜜腹劍的陰險傢伙越發不待見。

之後徐鳳年跟龍象騎軍要了一匹戰馬,象徵性地送了這撥南海練氣士一段路程,與那澹臺平靜並駕齊驅。早已徹底恢復古井不波心境的觀音宗宗主淡然問道:「北莽大軍何時南下?」

徐鳳年也沒有把這種事情當成不可告人的軍機密事,坦然說道:「一些小規模戰事會很快。年初被我弟弟的一萬龍象鐵騎給打蒙了,新任南院大王董卓和北莽女帝應該都咽不下這口惡氣。何況就算他們能忍,為了安撫軍心,也急需一場酣暢淋漓的勝仗來做開門紅,討個好兆頭。但具體會揀選涼、幽、流三州哪一處的邊境,北涼這邊也吃不準,只能以不變應萬變。澹臺宗主你要拿這個積攢功德,本王也要靠你們給陣亡將士一份陰福,希望咱們雙方能夠⋯⋯」

澹臺平靜地笑著接過話題說道:「買賣愉快?」

徐鳳年愣了一下:「這可不像是宗主這種世外高人說的話。」

接下來便是理所當然的長久沉默,兩人的身份和年紀都是天壤之別,實在很難找到話題去客套寒暄。

臨別前,澹臺平靜終於說了一句不著邊際的言語:「先師曾經兩次涉足中原江湖,第一次是前往龍虎山斬魔臺與齊真人論道,第二次是找尋一條白蛟去向。先師曾留下遺言,那條白蛟與尋常過江蟒蛇不同,並未循江入海,而是溯游而上,先師也只推算到白蛟遊至鬼門關一帶,之後便不知去向。」

徐鳳年高坐馬背不牽韁繩,雙手籠袖,微笑道:「澹臺宗主是猜測那條白蛟一路潛游,到了北涼?本王隨口問一句,世人對蛟龍敬若神明,可你們練氣士,尤其是宗主這樣的得道宗師,都能捕殺蛟龍,為何要關心一條尚未點睛化龍的江蛟去向?難不成這裡頭還有淵源?如果不涉及觀音宗陰私,宗主可否告知一二?」

澹臺平靜搖頭,語氣生硬地道:「此事無關北涼局勢,無可奉告。」

徐鳳年既沒有強人所難,也沒有刨根問底的興致,只是一笑而過,不放心頭。

李陌藩直轄的一千龍象騎軍沒有繼續護送下去,徐鳳年把戰馬還給那名普通騎卒,坐在自己當馬伕的弟弟徐龍象身後。顯然袍澤都對那戰馬被年輕藩王屁股坐過的傢伙羨慕得很,而那名騎卒也視為莫大殊榮,一臉得意。那滿臉絡腮鬍子的校尉湊近後,一拍那騎卒的腦袋,笑罵道:「你小子以後別再婆婆媽媽跟老子要你的那份軍功了。」

那騎卒別看年紀不大,卻是龍象軍資歷頗深的老卒了,上次割下了一顆北蠻子顯貴的腦袋,當時只當作尋常北莽騎軍的頭顱計算戰功,後來還是從北莽南朝那邊流傳出來訊息,才知曉那個傢伙竟然是有著耶律姓氏的皇室子弟,雖然僅是耶律偏支,算不得血統最純正的龍子龍孫,可按照北涼軍律,怎麼都該撈個都尉噹噹。這名悍卒可就不服氣了,三天兩頭跑去絡腮鬍校尉那邊討要軍功。事實上,誰都知道,都尉官身是其次,主要是藉機壓榨嗜酒如命的校尉大人那幾罈子好酒。這回王爺要借馬,校尉靈機一動,就把這個機會讓給了那小子,想著這下子總該放過老子所剩不多的那幾罈子酒了吧?不承想那騎卒橫脖子瞪眼睛說道:「校尉大人,事先說好,這可是兩碼事啊,大人敢賴賬,信不信屬下這就跟王爺告御狀去!」

告御狀?

口無遮攔的騎卒身邊的所有甲士沒有一個人覺得有何不妥,在咱們北涼,北涼王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皇帝,只差一身龍袍一張龍椅而已,就是咱們王爺不稀罕那兩樣玩意兒。

大鬍子校尉咬牙道:「別跟老子瞎扯!今天就把話跟你這個兔崽子說明白了,回頭送你一整罈子酒,咋樣?你要再敢多要一口酒喝,你看老子不把你扒光衣服掛在馬背上,繞著軍營跑上幾圈!」

騎卒咧嘴樂呵呵道:「成咧!」

全身上下一絲不掛地掛馬背繞營,那是龍象軍獨有的懲罰手段,只要是土生土長的龍象騎軍,連同李陌藩、王靈寶這兩大副將在內,幾乎所有桀驁不馴的傢伙都曾嘗過滋味。

一個運氣糟糕到掛了八次之多的老油子就引以為傲,總喜歡滿臉陶醉地對軍中晚輩後生說那味道讓人回味無窮,比在床上騎戰娘們兒還過癮。當然,沒幾個樂意相信。

李陌藩側望了一眼那駕馬車,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讓麾下親軍都稍稍拉開一段間距。

徐鳳年轉身掀起簾子看了眼那副說不好是站姿還是坐姿的鮮紅符甲,無人披掛時依然有半人高,孤零零杵在車廂內,散發出一股冰冷刺骨的氣息。

徐鳳年當初收集齊五副符將紅甲後,嚴令清涼山後山底下的兩位墨家鉅子重新鍛造成一副符甲,既是保證弟弟黃蠻兒將來衝鋒陷陣有所依仗,也是強行禁錮徐龍象呼之欲出的更高境界。徐龍象每次披甲無異於一種煎熬,可只要是哥哥徐鳳年要他做的,他從不問為什麼。當年徐驍軟硬兼施都沒辦法讓這個小兒子拜師於老天師趙希摶然後去龍虎山學藝,徐鳳年三年後遊歷返回,簡簡單單一句話就成了。不說帝王藩王家,就是尋常士族的兄弟之間都有種種間隙,不是嫡庶之爭便是長幼之爭,哪裡能像北涼徐家這般兄弟相親?

徐鳳年成為北涼王之後,先是要鎮服文官,還要安撫邊軍,更要迎戰王仙芝,一直找不到機會跟黃蠻兒說話,或者說一直不知道該怎麼說。黃蠻兒開竅後,就越來越靜下心來,也有了自己的主張,擴軍之後擁有三萬兵馬的龍象軍也給少年治理得服服帖帖,可徐鳳年總習慣把黃蠻兒當成小時候那個掛著兩條鼻涕蟲的小孩子,黃蠻兒長大之後,徐鳳年反而有一種不知如何訴說開解的陌生感。偶爾徐鳳年會猜想,徐驍當年面對叛逆的自己,大概也會有這樣的困擾。當然,徐鳳年跟黃蠻兒一個年齡的時候,是真無法無天的混世魔王,徐驍肯定是打不敢罵不捨,又不知如何勸引疏導。雖說王妃去世後,他這個大將軍既當爹又當孃的,可終究只是個糙爺們兒,帶兵打仗治理軍隊那都是道理說不通就乾脆是打到服氣,可到了長子這邊,哪能還這般省心省事?

徐鳳年望著那滿眼比起涼州還要荒涼貧瘠的黃沙大地,笑了笑,輕聲開口問道:「黃蠻兒,想爹不?」

背對著哥哥的徐龍象使勁點了點頭。

徐鳳年繼續說道:「說到咱們孃親的早早去世,外人都說當初是為了生下你,一命換一命的結果。其實照理說,孃親的病根,還是當初‘白衣案’落下的。如果徐驍沒有我這個長子,或者沒有咱們兩個兒子,他一定可以風風光光做完下半輩子的異姓王,死後諡號也能尊榮至極,絕不會是那個狗屁不通的‘武厲’。所以說,對不起爹孃的,怎麼都輪不到你這個弟弟。我也知道,徐驍一向偏心,你和兩個姐姐,都不如我。」

徐龍象握著馬韁,默不作聲。

徐鳳年靠著車壁,望著比離陽任何地方看著都要更高更闊一些的天空,柔聲道:「徐驍對我們幾個,其實都很好,好到不能再好了,只不過我們幾人的待遇都不一樣,但這不是徐驍真的偏心,對你和兩個姐姐就不心疼了,只不過他那麼個十四歲就投軍殺敵的大老粗,哪裡知道如何讓子女明白他這個當爹的難處。我是在徐驍走後,為了對付王仙芝,出竅神遊春秋,才見過徐驍年輕時候不像去北涼後那麼威風的場景,見過腰還沒彎腿還沒瘸的徐驍站在軍機處衙門外,大雨下了一整夜,那些權臣就是閉門不見,始終不肯給一兵一卒一口糧食,徐驍就那麼站了一夜。一次打勝仗後,徐驍一個人偷偷摸摸走到部卒屍體還來不及全部拖走的戰場上,就蹲在那裡憋著嗚嗚咽咽,一點都不像有了咱們後,他自己說的那麼兵鋒所指便勢如破竹,那麼氣吞萬里如虎。也見過徐驍當上將軍後的落魄,跟師父還有趙長陵他們一起分著啃硬饅頭。」

徐鳳年笑了笑,眯著眼睛仰望那乾乾淨淨的天空:「說心裡話,咱們爹啊,也只有走了,才能不那麼累。如果不是不放心咱們幾個,他早就想下去陪孃親了,就是靠一股氣硬撐著,在跟閻王爺打擂臺。」

徐鳳年直起腰,收回視線,沉聲道:「北涼其實很早就有人說過,趙室朝廷處處刁難,徐驍手握兵權,為何不乾脆反了?北莽有北涼三十萬鐵騎,吞併中原志在必得,史書本就是任由開國王朝隨意塗抹脂粉的丫鬟,還能少了咱們徐家的美譽?徐驍沒給咱們講過到底是為什麼。我也想過這個不是問題的問題,覺得這沒什麼道理可講,徐驍不是這麼個人,就走不到北涼。就像徐驍對我對你黃蠻兒,也沒什麼道理,他是爹,咱們是他兒子,他就心疼,就這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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