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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12卷 第四章 龍象大戰觀音宗,吳家百騎入北涼(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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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鳳年不知不覺習慣性籠著袖子,說道:「我們兩個當兒子的,就得為徐驍這個當爹的不攤上後世罵名,至少罵聲能少一句是一句而努力,道理一樣很簡單。我徐鳳年鎮守西北,只是徐驍交給我的擔子,是本分,道理更是簡單。我這個當哥哥的,不想自己的弟弟戰死沙場,最不濟也不想看到你死在我前頭,這也沒啥道理可講。黃蠻兒,聽到了沒,你要敢讓我替你去戰場上取回屍體,下輩子就別想繼續當我弟弟了。誰沒個私心?連徐驍都說過,照理說天底下沒誰的親人誰的兒子更不該死,可他不一樣做不到?我也一樣。」

徐鳳年平靜地道:「大戰打起來,肯定會死很多人,也許是袁二哥,也許是燕文鸞,甚至有可能是祿球兒,但我還是希望,咱們能夠死在更北的地方。」

徐鳳年突然笑起來:「說不定咱們還能一口氣吃掉北莽,對不對?你哥哥這麼個浪蕩子弟都能當上天下第一,哪怕只有那麼一小段時間是名副其實的,可那也是天下第一啊,這往後天底下還有什麼難事算個事?」

徐龍象轉過頭,憨傻一笑。

馬車駛出幾里地後,徐龍象突然又轉過頭,眨了眨眼睛。

徐鳳年哭笑不得地道:「是想問哥想不想女人?想啊,怎麼不想,一直都想的。當時一開始是擔心武當老掌教贈予的大黃庭忌葷,只能忍著,忍無可忍還得再忍,那會兒真是慘,結果到了很後來才知道可以開葷的。我唯一對老掌教有怨言的地方就在這裡,老真人你倒是早說啊!不過從北莽回來後,一件事跟著一件事,就顧不上了,這份心思沒以前那麼重,隨緣吧。黃蠻兒,我問你一個事兒,兩個嫂子,你更偏向哪個?」

徐龍象咂巴咂巴嘴,嘿嘿地笑著。

徐鳳年立即懂了,是那個會做重陽糕的陸氏女子,而不是那個享譽天下的女文豪。

徐龍象突然跳下馬車,微微彎腰,轉頭望向徐鳳年。徐鳳年愣了愣,跳到黃蠻兒的後背上。徐龍象像小時候那樣大聲嚷著「飛嘍」,揹著哥哥一路狂奔。

這讓以李陌藩為首的一千龍象騎軍看得目瞪口呆,但是幾乎所有人都不約而同生出一個想法:我們去邊關殺敵,像徐大統領那樣把後背交給他哥哥北涼王,就像徐家老卒那樣放心地把自己交給大將軍徐驍,就是如今北涼鐵騎頂天大的道理。這都是烙印在骨子裡的東西,也沒啥道理可講。何況,誰說那位年紀輕輕的北涼藩王就不如「小人屠」陳芝豹了?

絡腮鬍校尉轉頭看了眼那名一路上都笑得合不攏嘴的年輕騎卒,策馬來到李陌藩身側,輕聲說道:「將軍,我也不曉得忠義啊啥的漂亮話,那都是讀書人喜歡掛在嘴皮子上的,不過我覺得吧——」

李陌藩打斷部下的言語,提起馬鞭指了指前方几乎已經看不到身影的那對兄弟,沉聲道:「咋的,你小子要表忠心?喏,大統領和王爺就在前頭,自己跟他們說去,反正老子跟你不喜歡讀書人一樣,也不喜歡用嘴放屁這一套。前些年嚷著要回家買大宅子買水靈娘們兒享福的傢伙裡頭,就有你一個。」

那校尉好在皮膚黝黑,臉紅也不明顯,他扯了扯嘴角,嘟噥道:「那會兒不是心裡沒底嗎?擱誰敢把自己的命交給一個靠不住的領頭人,我錢午就是個俗人⋯⋯」

校尉的聲音越說越輕,到最後已經悄不可聞。

李陌藩沒有看向這名與自己一起出生入死多年的屬下,平靜地道:「以前怎麼樣,老子不管,就算你們當逃兵,回去享福,其實也是你們應得的,我老李也不會瞧不起你們,但以後別想跟老子一起同桌喝酒吃肉就是了,李陌藩丟不起這個人。」

校尉抬起頭,厚著臉皮笑道:「將軍,你這話可真傷人了啊,錢午這小心肝撲通撲通的,真是傷到心肺了,沒幾碗好酒可真治不了。」

李陌藩終於有了些笑臉,嘀咕道:「有你這樣的兵,已經很丟人了。」

錢午一臉沒心沒肺地嬉笑道:「還不是將軍你一把屎一把尿帶出來的,怪不得別人。」

李陌藩喊道:「範西隴,聽令:回到軍營,把錢午掛馬背!」

錢午瞪大眼睛,提高嗓門,問道:「啥?!」

不遠處一名校尉哈哈笑道:「得令!」

錢午不敢對副將李陌藩說三道四,扭頭對那個幸災樂禍的王八蛋吼道:「範錘子,你女兒這輩子都別想進老子的家門!老子才不跟你做親家!」

那範西隴一臉無所謂,揉著耳朵懶洋洋地說道:「咱閨女長得俊俏,還愁嫁?要不是你兒子讀了幾本書,讓咱閨女鬼迷心竅非他不嫁,就算你錢眼兒跪在門口三天三夜,看我會不會理你半句!」

附近的龍象軍袍澤鬨然大笑。惱羞成怒的錢午罵了一句娘,怒道:「笑出聲的,都陪老子一起掛馬背去!看誰的鳥大!敢比老子大的,多掛一圈!」

一些個膽子大的騎卒馬上笑道:「錢校尉,那咱們可都得繞軍營好多圈了啊。」

錢午轉過頭,皮笑肉不笑道:「兔崽子你們行啊,到時候挑最大的那隻鳥,老子要剁下來當下酒菜!」

瞬間響起一大片哀嚎。

李陌藩聽著自己屬下和他的屬下「打情罵俏」,想要儘量板起臉,但還是忍不住燦爛地笑了起來。他不敢說所有北涼邊軍都能殺得北蠻子哭爹喊娘,但他麾下的龍象軍子弟,隨便拎出一千嫡系親軍,哪怕對上三千北莽精騎,照舊是玩兒一樣!混賬離陽朝廷,那幫從太安城六部到州郡縣的文武官員,瞎嚷了多少年咱們北涼軍只是徒有虛名了?李陌藩收斂起笑意,臉色陰沉,眼神尤為炙熱,陰森森地說道:「這回斬殺敵方校尉最多的那個,誰都別想跟老子搶!」

與此同時,吳家百騎已經進入河州,臨近北涼邊境。

被北涼以外認為名不正言不順的副經略使宋洞明親自操筆,遞交給太安城一封奏章,致使離陽朝野震動。北涼王徐鳳年在北莽明擺著大軍壓境的緊要關頭,竟然心懷叵測地主動要求出兵靖難廣陵道,不乏人惡意揣測北涼是終於要造反了,說不定已經得到北莽女帝的親口允諾。什麼靖難,根本就是為引狼入室找個堂皇藉口,新任北涼之主徐鳳年其心可誅!但很快就有另外一個無關朝政局勢但對達官顯貴和市井百姓來說都有嚼頭的訊息逐漸流傳,很快傳遍大江南北,尤其是京城上下議論紛紛,熱烈程度不輸當初王仙芝離開武帝城以及之後齊陽龍進入太安城。

一向專注於劍道、人人如枯木等死的吳家劍冢,不但有人公然離開那座數百年來無數卓絕劍士心目中的死地和聖地,而且一次就是將近百人的傾巢出動!

吳家劍冢是死地,那是緣於天下劍士想要真正揚名立萬,就得過吳家這一關,與吳家人或吳家劍奴真正一較高下過,能夠走出劍冢,並攜帶一柄劍墳上取出的名劍,才算劍道大成之人。東越劍池的上任宗主宋念卿,在年輕氣盛時敗給王仙芝後,連累劍池聲望一落千丈,而真正讓東越劍池重返武林巔峰地位的契機,就是宋念卿在壯年時從劍冢安然返還,哪怕他沒有拔出一柄劍冢名器,但依然幫助東越劍池東山再起。雖說有親近劍池的好事之徒經常揚言宋念卿返還即意味著自身劍術造詣壓過了吳家一頭,可大多數人都只當作笑談,宋念卿後半生也從未有過此等言辭。

吳家成名達八百年之久,家族史可以追溯到大秦王朝。六百年前的天下第一劍客,便是吳家三十一歲便稱霸江湖的劍冠吳邛,而大奉王朝開國之初的用劍第一人,依舊是吳家那一代的家主吳闔。傳聞此人臨終之際曾笑言「苦等一甲子,天下仍無劍」,足見其傲氣和底氣。因此,所有江湖中人都無法否認一個事實:不論天下劍客有多少人,劍林只有兩座,一座是吳家,一座是吳家之外的所有用劍之人。

有那些個之於每一代江湖人士都如雷貫耳的劍道天才坐鎮劍冢,每個江湖百年,都有不計其數的江湖新秀和自以為劍術無匹的高手前往吳家證明自己,想親自證明吳家劍多不過天下劍,吳家劍術高不過天下劍術,但是除了極少數劍客功成身退,絕大多數餘生都要留在劍冢為吳家奴,練習那傳說中的坐劍術和枯劍術。吳家立下這個不近人情至極的苛刻規矩以後,只有寥寥數人離開劍冢,而這幾人又無一不是重出江湖便翻雲覆雨的頂尖劍道高手。

故而吳家劍冢有「劍士死地」一說。

可吳家成為天下劍士眼中的聖地也很正常。吳家代代傳承,代代收藏,名劍已經堆積成山,更是坐擁無數早已失傳的珍本孤本上乘劍譜,任意取回一劍一譜,除了能夠受益終生,入冢出冢這件事本身,更是能讓劍士一夜之間從無名小卒登頂劍林的一條終南捷徑。

雖說兩百年前的吳家九劍破萬騎讓劍冢元氣大傷,關鍵是硬生生斷去了許多香火傳承,使得吳家至今沒能完全恢復,但最近的一百年,兩代劍神,李淳罡去過吳家劍冢,拿到手那柄木馬牛;鄧太阿更是出自吳家,是半個吳家人!

紙到底還是包不住火,就算朝廷和沿途官府都有意彈壓訊息,但是吳家百騎百劍離開劍冢這個聳人聽聞的真相還是慢慢浮出水面,並愈演愈烈。越來越多訊息靈通的江湖人士開始扳手指數人,數這百年來到底有哪些劍道前輩不幸在吳家為奴,又有哪些劍客還有希望活著,能夠躋身這次出冢的百人之列。順帶那些劍客用過什麼劍,各自又有哪些成名絕學,都成為當下朝野最津津樂道的話題。

六年前在遼東聲名鵲起的張鸞泰,號稱「天下第一左手劍」,那可是在老兵部尚書新大柱國的顧劍棠刀下也支撐了百招的好手,去了吳家劍冢後就泥牛入海無訊息,這回興許能重見天日。

十年前跟祁嘉節爭奪「京城第一劍」名頭的劉堅之肯定也身在其中。

十八年前江南道上鼎鼎大名的杏子劍爐少主嶽卓武,也是去了劍冢問劍而杳無音訊的大人物。

二十七年前,只以半劍之差輸給「西蜀劍皇」而得綽號「韓半劍」的謝承安,也極有可能騎馬負劍赴涼州。

三十多年前,是有「菩薩劍」和「劍僧」兩個美譽,剃度出家前曾是清河崔氏俊彥的崔眉公。

四十餘年前,出身南唐寒門的公孫秀水不光是南唐第一劍士,更是南唐朝中當之無愧的第一高手。雖無什麼響噹噹的綽號傍身,可公孫秀水的霸道劍術是許多江湖老人都讚不絕口的。此人前往吳家劍冢的理由也很有意思:我公孫秀水生不逢時,既然無法一睹李淳罡真容,那就去李前輩走過的地方。結果走著走著就走出了事情,到了吳家劍冢就出不來了。當時南唐皇帝都曾親自手書一封交給吳家,措辭尤為恭謹,不承想吳家根本不搭理這位人間帝王。

再往前數,自然還有許多聲名赫赫的劍道大材,只是在如今的江湖看來都沒法子活著現世了。畢竟能夠自負到前往吳家問劍之人,當時就有些歲數了,否則也沒那個本事敢去吳家,哪怕按照三十歲算,如今也該是古稀之年了,更多的只會是一抔黃土的結局。

除了被議論最多的張鸞泰和公孫秀水,有六七位女子劍客也被提及很多。她們的劍術也許不如這兩位和劉堅之、謝承安等人,但在這些女子劍士還未入比王侯門第更深似海的吳家時,都是江湖上一呼百應的武林寵兒,都曾是每一輩年輕江湖人仰慕已久的仙子女俠,不知有多少江湖兒郎心甘情願拜倒在她們的石榴裙下。六七名女子之中,又以最後一位不幸闖入吳家劍冢的「文劍」納蘭懷瑜最為讓人浮想聯翩。畢竟相隔的歲月不算久遠,而她又是曾經登榜並且蟬聯過兩次胭脂評魁首的動人女子,哪怕是現在許多功成名就的江湖高手,說到這位劍術超群的女俠,都要會心一笑,然後對後輩們笑眯眯說上一句意思大致相同的話語:「納蘭仙子的某個地方,動靜相宜,氣勢洶洶,風景獨好啊。」這些武林豪客身邊若是恰好有妻子在場,多半都要幽怨瞪眼。

從位於中原腹地的吳家劍冢到北涼沿途一線,不知有多少人在各地翹首以盼,苦苦等候,只為了看一眼那一百騎劍冢枯劍士扎堆在一起的無雙風采。

哪怕各地官府都得到朝廷授意,嚴禁大小官員參與其中,仍然有許多官員脫去官服,輕車簡行,挑好位置,靜等百騎過境的「天下之壯觀」。

只是許多言之鑿鑿的小道訊息都是以訛傳訛,而那群枯劍士自然不會有任何停留。吳家連歷朝歷代的君王都敢橫眉冷對,哪怕是如今太平盛世的離陽王朝,趙家天子請吳家當代家主出山入京,一樣是以禮相待。這就讓那條直線上的許多人失之交臂,這些人個個捶胸頓足,引為憾事。常人想要驅車策馬趕上這支天底下最奇怪的馬隊更是痴人說夢,這一百騎哪一個不是江湖拔尖的高手,即便是江湖高手勉強跟上,那也只敢遠遠遙望,全然不敢近身叨擾。

這也成為時下江湖上最動人心魄的一樁盛事。只要是混江湖的,不管是在各個州郡貨真價實稱雄一方的高手,還是拎著磚頭拍過人就能拍胸脯說自己是江湖好漢的三腳貓貨色,人人追逐不已,尤其是初出茅廬的年輕男女,多錢的,自然是不惜一擲千金去買腳力出眾的名駒,以及重金換取一個確切的訊息,只為了看一眼那些枯劍士;囊中羞澀的傢伙,就只能退而求其次,儘量跟在江湖名流的屁股後頭。

的確有不少運氣好的人有幸看到那讓他們畢生難忘的一幕。

北涼幽州邊境上的雲霞鎮熱鬧非凡,許多集市都臨時開張,酒樓茶肆已經沒有了屁股坐下的地方,客棧更是人滿為患。許多客人都是從涼州、陵州削尖腦袋趕來湊熱鬧的,因為從鄰居河州那邊傳來一個振奮人心的訊息,吳家劍士差不多就在近期入境!至於具體是哪個郡哪個縣,到底會給誰僥倖撞上,就各自看各自的福分了。

在雲霞鎮一家不知名的小客棧內,一對主僕模樣的年輕男女不算起眼,男子相貌還算周正,不過瞧著就不像是什麼有錢人家的子弟,否則那婢女也不會是個閉眼的瞎子,也沒啥姿色,倒是打腫臉充胖子地背了柄劍,估摸著就是隨便找蹩腳鐵匠打造的破爛貨,不值錢。客棧從掌櫃的到店夥計,都不拿正眼看他們,忙著盯緊那些肥得流油的公子哥和千金小姐呢。這些家裡都有些權有點勢的傢伙才是出手闊綽的豪客,如果不是藉著吳家劍冢那幫老傢伙,平時誰樂意下榻他們這座啥都拿不出手的客棧。如果不是那年輕男子好說歹說,掌櫃的都要把付過定金的那對主僕趕出店外。一個茅坑一個拉屎的,客棧就這麼十幾間屋子,加上手忙腳亂清理出來的雜物偏房也不到二十間,讓誰入住就有大講究了。掌櫃的還算厚道,最後還是忍著肉疼沒讓那兩個窮酸傢伙滾出客棧,只是也不樂意多看他們一眼,每看一眼就像眼睜睜看著好幾兩銀子從自己手上溜走,太氣人了。

今天,那對年輕主僕又早早霸佔了客棧一樓的臨窗桌子,說難聽真是佔著茅坑又不肯拉屎的貨色,又是不點酒,就要了一壺最不開銷銅錢的熱茶。店小二冷著臉把茶水和陪送的一碟子碎嘴吃食重重拍在桌子上,自言自語的嗓音可不小:「茶水,茶水,每天都是茶水!咱們客棧天天喝茶不喝酒的客人,還真是獨一份!」

那青衫年輕人裝傻扮痴地笑著,而那個揹著破劍的婢女大概既是瞎子又是聾子,反正對任何事情任何言語都無動於衷。

等到店夥計走遠,去一桌豪客那邊將對方當成自己祖宗殷勤伺候時,年輕的外鄉人撇了撇嘴:「見多了三教九流,才覺得還是溫不勝最符合胃口。這個世道,唉,真是讓人看不懂。」

安安靜靜坐在對面的女子一言不發。若是姿色出眾的女子如此嫻靜,可以被男子看作靜如蓮花,可惜她長相平平,落在旁人眼中,也就只能算是刻板無趣了。

跟她同桌的年輕人好像從不覺得眼前的女子乏味,自顧自說道:「翠花啊,咱們離開家後一路從北走到南,再從東南走到這西北,都走了不下一萬里路嘍,可我天天吃你醃製好的那罈子酸菜,真的是有那麼一丁點兒想稍微換個口味了,真的,我就只是有那麼些許念頭。」

名字俗不可耐的女子一本正經開口道:「要不做個酸菜尖椒?」

年輕人一臉苦相道:「那不還是酸菜嗎?可我也不能吃辣啊。」

女子用心思考了片刻,問道:「酸菜燉肉?」

年輕人嚥了一下口水,為難地道:「好是好,可咱們買不起肉啊。」

女子淡淡地哦了一聲,就再無下文。

這不是她想去動腦子的問題,那就不去想,她一向如此。

年輕人也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不休。習慣成自然了,其實酸菜他也沒吃厭煩,只是她不喜歡說話,他就是找個讓她陪自己說話的由頭而已。吳六鼎覺得他這輩子都不會吃膩酸菜的,從第一天見到她,吃過她的酸菜起,他就從不懷疑這件事,畢竟那時候她醃製的酸菜雖然不難吃,但是真的比較難入口,可那之後,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十多年來,她的手藝總歸是越來越好,越來越嫻熟。在吳六鼎這位吳家劍冢的當代劍冠看來,天底下沒有比這更讓他感到幸福的事情了。

練劍,立志成為天下第一的劍客,那是家族和父輩要他做的事情。既然是必須扛起的責任,他不躲避,也很努力,但喜歡吃酸菜,是他自己選的。

兩件事,不分大小。

一口一口喝著茶水,吳六鼎問道:「翠花,咱們真能在這裡遇上咱們家那一大幫子的爺公叔伯姨嬸?」

翠花輕輕點了點頭。

吳六鼎扳著手指頭自言自語道:「張老哥,老喜歡吹牛皮,這回見著他也一定要躲得遠遠的,否則他嘮叨起來真是唾沫滿天飛。嶽小叔,成天想著從我這裡拐走那後半部北冥劍訣,咱也不搭理他,省得他徹底走火入魔。納蘭大姨,小時候總喜歡拿胸脯擱在我頭上,還騙我說是因為她走路累得慌,真是沉啊!咱們離家前,還跟我說找媳婦就按照她的模樣找,準沒錯。我雖說沒這想法,但是咱們倆走了這麼長的路,還真沒遇上幾個比納蘭大姨好看的。當然,只是眼瞅著跟她胸脯分量相當的倒是有幾個,不過身材比她差了十萬八千里——」

翠花「看了一眼」吳六鼎。

有劍氣!

完蛋了,估計大半個月連酸菜都吃不上了。

吳六鼎咳嗽一下,趕緊亡羊補牢地轉換話題:「還有那謝老伯和崔大光頭,也都不是啥正經人,一個非要認你做女兒;一個分明不喜歡吃酸菜,卻每次都要變著法子從你這裡順手牽羊幾罈子,翠花,咱們離他們遠點。」

吳六鼎一個一個數過去:「說到在咱們家做鄰居的周蓮池和謝承安我就來氣,一個戾氣奇重,恨不得拿劍砍死天下人;一個好像覺得天下人都欠他幾百萬兩銀子,我就納悶了,這兩個傢伙怎麼不砍死對方一了百了?

「不過褚嬸嬸和公孫爺爺都算是實打實的好人,就是跟你一樣,不怎麼喜歡說話。

「那個被我取了個‘娶劍老爺爺’綽號的赫連劍痴,不算好人也不算壞人。我曾經問過老祖宗他的來歷,但老祖宗沒說,不過應該是位在咱們家都很難找到對手的高手,老祖宗跟他比劍術也就是略勝一籌,至於談論劍道,老祖宗也望塵莫及。我奶奶說過一次那位老人對劍道的見解,雖然我一直聽不太懂,但應該能超出當世一百年。

「至於那個姓竺的魔頭,要不是他劍術確實厲害,我都不樂意說他。真不曉得這麼個壞透到骨子裡的陰險小人,才四十歲出頭的傢伙,怎麼就給他練出那麼一手玄妙劍術,竟然能讓老祖宗都憎惡其人卻不得不稱讚其劍。」

吳六鼎喋喋不休地在那裡自說自話,很快就喝完了一壺茶,喊著讓店夥計往茶壺裡新增熱水。那夥計聽見了卻假裝沒聽見,靠著廊柱偷懶,眼珠子恨不得掛在一名妙齡女子的胸脯上。吳六鼎喊了兩次也只能作罷,看著翠花忍不住問道:「你說這次把這麼多人鬆開禁錮,甚至連竺魔頭這樣的邪魔都給大赦了,允諾他們在北涼邊境上搏命,換取一線徹底離開吳家的機會,老祖宗的做法,是對是錯?」

翠花面無表情,也無動靜。

吳六鼎嘆了口氣,又問了個問題:「翠花,你說這百來號劍士,加起來的話,比得上兩百年前咱們吳家九位老祖宗的實力嗎?」

翠花總算開口說話了:「一劍加一劍,不等於兩劍的威勢,能有一劍半就很了不起了。當年趕赴北莽的吳家先祖,那九劍,是不惜戰之前就已有半數人身陷必死之地的巨大代價,才構造出了那座記載於不知名古譜上的劍陣,威力無匹,就算當今天下由‘桃花劍神’鄧太阿領銜,加上王仙芝大徒弟於新郎、太安城祁嘉節、棠溪劍仙盧白頡、龍虎山齊仙俠,湊足九人,即使境界上已經遠遠超出吳家九位先祖,可就對陣數萬騎軍的殺傷力而言,未必能超出太多。」

吳六鼎其實聽著沒怎麼上心,但是能讓翠花一口氣說這麼話,就很有意外之喜了。

翠花顯然已經看穿他的心思,很快就像是繼續去修煉閉口禪了。

吳六鼎唉聲嘆氣,手心摩挲著下巴上的胡楂子:「別說天下第一劍客,我這會兒恐怕前五也談不上,前十都有點懸乎,可老祖宗就來了這麼一齣大陣仗,我都不好意思拉著你湊上去。翠花啊,我當下很憂鬱啊。」

最後一句是當年在太安城小宅裡,那個蹭吃蹭喝還厚顏無恥蹭住的溫不勝經常說的一句話,其實吳六鼎還漏了「襠下」兩個字。只不過吳六鼎一次有樣學樣後,兩三個月沒吃上酸菜,那以後就只敢說當下而不敢說襠下了。

翠花不願意說話,吳六鼎也有些莫名的感傷,一時間,他這個沒劍的吳家劍冠和桌對面正揹著「素王」的女子劍侍都沉默起來。

一樓十來張桌子,衣冠鮮亮,富貴逼人。都說北涼貧苦,可跟離陽其他地方一樣,有錢人其實並不少。這些客棧住客的發言多是語不驚人死不休的高談闊論,要麼就是故作行家高手的神神道道言論——身邊某某某曾經認識過某某某,而後邊那個某某某又是那種進入劍冢還能功成身退的大劍客。雖然附和的人不少,還有許多一驚一乍的,但其實大家心知肚明,真有認識那種頂尖江湖劍客的了不得的家世,誰還樂意在這種客棧住宿喝酒?

更沒有人能夠想到,不遠處就坐著一個才出家族就早早名動大江南北的吳家劍冠,更坐著一個背有天下第二名劍還領會了李淳罡兩袖青蛇的女子劍侍。估計吳六鼎就算自報身份家底,也沒人願意信,也不敢相信。

在在座各位看來,你要真是吳六鼎,出門的時候沒有十幾號大俠高手陪著,給你端茶遞水敲肩揉背,也好意思出來混江湖,還大言不慚說自己是那啥子世間獨此一家別無分號的劍冠?所以肯定是假的嘛!

約莫一個時辰後,整個雲霞鎮都炸窩了——那吳家劍冢的一百騎真從這兒經過!

翠花站起身,伸手繞到背後,輕輕按住那柄素王古劍。

原本要按照規矩繞城而過的吳家百騎,在一名姓吳的領頭人的帶領下,臨時改變主意,破例穿城而過。

一百騎進入雲霞鎮街道,只聞馬蹄聲,沒有絲毫雜音,面容上都帶著如出一轍的枯槁神色。年紀大的滿頭雪霜,年紀最輕的也是四十來歲的男女。人人背劍,僅負劍一柄,無一例外,更無人佩劍挎劍,也無劍匣藏劍。

闖我吳家,技不如我,此生此世便做我吳家劍奴,不得自稱劍士——這是三十一歲便成為天下第一人的吳邛當年立下的規矩。吳氏一家的規矩,數百年來,幾乎就成了整個天下用劍之人的規矩。

雲霞鎮主街道兩側的大小鋪子裡,所有人都不敢走到街上去,只敢把腦袋探出窗戶和大門,眼中充滿了驚奇和敬畏,幾乎所有人的額頭和手心都有汗水。

那個店夥計都顧不上去眼饞富家女子的豐滿胸脯、婀娜身段,沒那本事和身份擠到門口去,只能搬了把椅子放在門內,站在椅子上伸長脖子觀望。

但這都不算誇張的,最誇張的是那些手腳伶俐爬到樹上和屋頂上的傢伙。

當他們親眼看到吳家百騎從眼皮子底下打馬而過時,有被吳家劍冢名頭嚇唬到的驚歎聲,也有因為他們是趕赴咱們北涼助陣的喝彩聲,但更多的是不知所措的痴然。

當街道上這支一人一劍一騎的馬隊無緣無故停下,停在那座不起眼的客棧前頭時,門口眾人頓時驚嚇得慌張後退,不少人摔倒在地,是連手帶腳麻溜兒爬回客棧內的。

如此一來,總算給吳六鼎和劍侍翠花讓出一條路。

當掌櫃的和店夥計看見吳家騎隊的第二騎和第三騎紛紛下馬,給那對年紀輕輕的窮酸主僕讓出位置時,滿腦子全是糨糊,已經被完全嚇傻了。那個這幾天沒少給主僕二人臉色的店夥計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一身臭氣熏天的尿臊味。

吳六鼎坐上吳家劍奴之一赫連老頭下馬讓出的馬背,而翠花坐上了一名早已被江湖遺忘多年的老嫗的馬匹。

那兩名劍奴沒有半點憤懣,在馬隊繼續前行時,就步履乘風默默跟在兩騎身側。

這就是吳家的規矩。任你入吳家劍冢之前是何等實力何等聲望的劍客,劍不如我,連此生能否再握上一次劍,都需要由我吳家人來定奪。

為首那一騎的中年男子在遇上吳六鼎和翠花後,沒有說一個字,撥轉馬頭,獨身返回吳家。

吳六鼎轉頭看了眼親叔叔吳五玄的落寞背影,咬著嘴唇,緩緩轉過頭,同樣沒有說什麼。

吳家人後輩不論子女,只許用劍,每一代由一名劍冠遊歷江湖,不出世則已,一齣世必得劍道魁首,否則生前不得返回吳家,死後不得葬入吳家。

這是另一位先祖吳闔立下的家規。

自從吳家九劍破萬騎之後,兩百年來,幾乎每一個有資格在名字中擁有一到九這九個字眼之一的吳家子弟,皆是自幼便展露出驚人天賦的極佳劍坯子。除了那個「九」字從未有人用過,其餘八字一個不漏,然而只有帶了個「六」字的吳六鼎最終成功當上劍冠。像叔叔吳五玄當年就敗給了後來成為北涼王妃的吳素,於是他所負那柄本該天下皆知的名劍,註定要與主人一樣此生籍籍無名。而這趟吳家劍冢出動百餘騎,一樣是要讓他這個代替吳家問劍江湖的侄子作為唯一的主事人,不管叔叔吳五玄劍道造詣如何脫俗,只能是在江湖上曇花一現,老死於家族。

吳家不光是對闖入劍冢的比劍之人狠辣,對自家人更狠。

兩百年來,不知有多少吳家子弟僅是想要去江湖上看一眼,就死在自己父輩的劍下,又不知有多少男女悄悄自刎而死,更不知有多少人因為練劍而走火入魔,一輩子瘋瘋癲癲。

吳六鼎很慶幸自己能夠生於為劍而生為劍而死的吳家,從無怨言,但更慶幸自己能夠有翠花陪著走一趟江湖。

沒有翠花和酸菜的江湖,不算江湖。就像某個傻子到最後還堅信的那樣,他兄弟小年還在的江湖,那就是他還在的江湖。

吳六鼎從來只認那個傻子做朋友,對什麼狗屁世子殿下鳥都不鳥。當上了北涼王,做成了天下第一人,他吳六鼎也從不覺得就如何了。

吳六鼎這趟來到北涼,就想親口問一句:姓徐的,你還記得那個這輩子只挎過木劍的遊俠嗎?你要是敢忘了,對,算你徐鳳年厲害,連王仙芝都不是你對手,我吳六鼎也沒那天大本事剁死你,但總還能自作主張帶著百騎離開北涼。

不過,意氣用事地想著心事,騎馬穿過雲霞鎮的吳六鼎有些無奈,自己哪怕是劍冠,也多半是帶不走這些吳家劍奴的。

天底下除了自家那位老祖宗,沒誰有這份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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