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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16卷 第四章 北涼道四線皆戰,龍象軍苦戰流州(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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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中,一支車隊悄然進入涼州城,暢通無阻地穿過夜禁森嚴的城門,清涼山隨即大開儀門,北涼王府以這種原本只該對待君王卿相的超高規格開門迎客。

三輛馬車,白衣僧人一家三口,加上那個南北小和尚,四人乘坐最前頭一輛馬車,龍虎山白蓮先生白煜與武當山青山觀韓桂、清心師徒二人同乘隨後一輛,最後一輛坐著上陰學宮常遂、許煌等人。

清涼山方面由徐渭熊領著一大幫人出門迎接這撥貴客,北涼道副經略使宋洞明身後站著一幫滿懷好奇的幕僚佐官。如今的宋洞明建在半山的那座官邸被譽為北涼「龍門」,而徐鳳年居住的梧桐院則被稱為「鳳閣」,足可見宋洞明如今在北涼官場的超然地位。

算得上舊地重遊的,只有李東西和南北小和尚。李東西眼尖,一下子就看到了王府大管家宋漁,一溜煙小跑過去,噓寒問暖起來。在徐家做了大半輩子管事的宋漁看到這個小姑娘,也是打心眼裡高興,這位給涼州官員私下說成「冷麵閻羅」的刻板老人,竟破天荒擠出了笑臉。大概是實在不習慣與人笑臉相迎,略微顯得有些僵硬,不過老人仍是笑著說,明兒就親自陪著李姑娘逛脂粉鋪子去,把小姑娘給高興壞了。陸丞燕和王初冬都沒有拋頭露面,畢竟以兩女準王妃的身份,出門迎客不合禮節。

徐渭熊先與白衣僧人和白蓮先生問好後,走到常遂等人眼前。常遂舉起空蕩蕩的酒葫蘆搖了搖,笑道:「綠蟻酒,不多不少,一天一壺,師妹你家大業大的,這總沒問題吧?」

徐渭熊點頭道:「喝酒沒問題,就是師兄記得別大半夜跑去聽潮湖邊喝酒,到時候落了水,就等著餵魚吧。」

晉寶室紅著眼睛喊了一聲師姐,有些哽咽。

徐渭熊柔聲笑道:「才幾年沒見,就成大姑娘了,要不要師姐幫你做回媒人?咱們北涼這兒的男子,雖然都是喝慣了西北風、吃多了大漠黃沙的糙漢子,比不得中原士子的飽讀詩書,但是打交道久了,就會知道比起下筆如有神的讀書人,更能挑起擔子。尤其是那邊關男子,騎最好的馬,佩最好的刀,喝最烈的酒,殺北莽的蠻子,想必會對師妹的口味。」

晉寶室抓住徐渭熊的手抱在懷中,好似撒嬌一般笑道:「師姐你都沒嫁人,我急什麼啊!」

徐渭熊轉頭對許煌、司馬燦和劉端懋三人各自打過招呼,也沒有絲毫多餘話語,就是喊一聲師兄師弟。

白衣僧人站在自己媳婦旁邊,看著白煜和宋洞明一見如故。一個是深受先帝器重的道教真人,一個是原本有望在廟堂位極人臣的文士,這兩位放眼整座離陽王朝也屬屈指可數的讀書人,相談甚歡。但是李當心回想到先前武當山那場有關趙勾頭目的密談,真是感到有些心累啊,不由得輕輕嘆了口氣,不再理會白煜和宋洞明的攀談,走入王府後自顧自打量起四周風景。早年離陽朝野上下有個「苦了百萬戶,富了一家人」的說法,就是說佔山為王、坐擁聽潮湖的徐家,在北涼道大肆搜刮民脂民膏,真真正正是富可敵國的家財。

很快就有在「龍門」任職的幕僚排隊一般湊到李當心身邊。大概是事先副經略使大人有過叮囑,這些對白衣僧人仰慕已久的北涼官員,沒敢開啟話匣子拉家常,都是畢恭畢敬地自報名諱家門,最多加上一兩句恭維言語,白衣僧人一一微笑點頭就當還禮了,眾人也毫不覺得這位兩禪寺方丈是在擺譜。誰不曉得當年白衣僧人西行萬里返回太安城後,便是見到親自為其牽馬的皇帝也僅是雙手合十行禮,甚至沒有翻身下馬!這群跳過北涼龍門的官員,已是在公門修行出一定道行的官場中人,不至於冷落了那位聲名鵲起的武當山大真人韓桂,很是誠心地討教了些道門養生之術,別的不說,極有希望成為下任武當掌教的韓桂,可算不得冷灶了,未來那就是與六部尚書同階的羽衣卿相,誰敢怠慢?

除了白衣僧人和他媳婦給大管家宋漁領去一棟宅子下榻外,東西姑娘和南北小和尚早早脫離大隊伍,熟門熟路地逛蕩起來。一路上見著了丫鬟,她都能憑藉記憶準確喊出名字再加上個姐姐。而清涼山的伶俐丫鬟對這個小姑娘當然也是記憶猶新,能讓當年世子殿下當親妹妹一般寵溺的人物,小姑娘性子又好,想要不喜歡都難。白煜和常遂一行人,都跟著徐渭熊、宋洞明來到那座位於半山腰的獨特官邸。說是副經略使官邸,其實就是一片連綿銜接的矮小院落,一位副經略使加上三十餘名輔佐官員,處理政務和衣食住行都在這裡。那些如同離陽朝廷大小黃門郎的龍門文官識趣散去,各回各家,繼續忙碌處理那些從北涼三州刺史府彙總過來的事務。

最後一屋子,除了坐在輪椅上的徐渭熊,讓離陽朝廷不得不捏鼻子承認的從二品邊疆重臣宋洞明,暫時皆以王府頭等客卿身份進入清涼山的白煜和常遂,即將前往懷陽關都護府任職的兵法大家許煌,其實已經有陵州鐵佑郡太守官身的縱橫家司馬燦,馬上要進入陵州刺史府擔任徐北枳幕僚的劉端懋,還有想要進入梧桐院的晉寶室,分別落座。

徐渭熊開門見山道:「果然如白蓮先生所料,西線戰局極其不利於我北涼,王爺已經親自前往流州。以白天傳來的最新諜報來看,涼州境內駐軍的所有騎軍都已得到軍令,開始緊急出動。但是除了原本就在涼州西部的兩支兵馬六千騎只要在原地等待、無須長途跋涉之外,目前已經跟在王爺和八百白馬義從身後的兵馬,除了當時鄰近武當山的羅洪才所率一千角鷹騎軍,還有之後途經的兩名校尉總計兩千三百騎,其餘涼州騎軍,最快一支,也要遲於王爺一天才能到達涼流兩州邊境,最慢的更是需要四天。這還是在全然不顧戰馬體力的前提之下,因為北涼道規模僅次於纖離馬場的天井馬場,恰好距離王爺所在的聚集地不遠,能夠抽調出甲等戰馬六百匹、乙等戰馬四千匹,這大概是我們唯一的好訊息了。」

徐渭熊頓了頓,臉色凝重道:「實不相瞞,王遂已經帶著五萬騎軍輕鬆攻下薊北、橫水兩城,這股跟離陽兩遼對峙的最精銳騎軍,正是奔著幽州東大門去的,目的就是配合葫蘆口內的楊元贊大軍,試圖一鼓作氣打爛半個幽州。」

許煌緩緩開口問道:「大將軍燕文鸞的幽州步軍哪怕分兵一部北上支援霞光城,在幽州本身就有三萬騎軍的前提下,同時守住葫蘆口最後一道防線和東線邊境,不難吧?」

徐渭熊苦笑道:「原本是這樣的,但是咱們攤上了兩個異想天開的主事人,在他們兩人的執意要求下,不但讓三萬幽州騎軍由河州北上去往了葫蘆口外,而且連一萬大雪龍騎軍、兩支重騎軍也都離開各自駐地趕去葫蘆口外了。所以現在不光是涼州虎頭城形勢危急,其實懷陽關和柳芽、茯苓兩大軍鎮的後方,等於是空的。再加上現在涼州境內騎軍都趕赴流州救火,一旦虎頭城失守,我涼州就會處於一個不堪設想的可怕境地。身在涼州邊關的兩位騎軍副統領何仲忽和周康,以及步軍副統領顧大祖,三人目前手中握有的兵力,顯然都不足以支撐虎頭城失守造就的局面,因此另外一名步軍副統領陳雲垂已經帶領三萬精銳步卒前往涼州。」

許煌神情微動,開始在心中快速盤算其中得失。常遂的酒葫蘆已經裝滿了綠蟻酒,獨自喝得忘乎所以。宋洞明正襟危坐,白煜眯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麼。

徐渭熊沉聲道:「現在就只能指望流州不輸,同時懷陽關還不能丟掉,這樣我北涼才能順利在葫蘆口內打一場規模空前的圍殲戰,否則就算葫蘆口大捷,別說懷陽關淪陷,哪怕是以北涼流州和北莽葫蘆口雙方各自兵力,來場一換一,我們也承受不起。北涼終究只是以一地之力戰一國之力,北莽耗得起,我們耗不起。」

許煌輕聲道:「如此說來,王爺的涼州援軍能否改變流州戰局,至關重要;褚都護能否保住虎頭城與懷陽關柳芽、茯苓兩鎮構成的北涼邊關第一線,至關重要;袁統領能否和幽州騎軍堵死並且吃光葫蘆口內的二十多萬大軍,至關重要。」

許煌重複了三個至關重要。

這意味著北涼這場驚世駭俗的豪賭想要贏,一環接一環,每個環節都不能出現大的紕漏,否則就是全盤皆輸的下場。

常遂抹了抹嘴角的酒水,笑問道:「那我只問一個北涼最有信心的戰場,那葫蘆口,袁左宗的大雪龍騎,加上那兩支神龍見首不見尾了二十年的重騎軍,再加上田衡、鬱鸞刀的幽州騎軍,到底有幾成把握,甕中捉住楊元贊那隻老鱉?」

徐渭熊笑了,伸出一隻手。

常遂揉了揉下巴,遺憾道:「才五成啊,那就懸了。我得尋思著給自己找後路了,要不然在清涼山屁股底下這張椅子還沒焐熱,就可能能聽見北莽蠻子的馬蹄聲了。」

徐渭熊又慢悠悠翻了一下手掌。

白煜嘴角翹起。

常遂瞪眼道:「徐師妹,你逗我玩呢?!」

徐渭熊微笑道:「堵截葫蘆口的兵馬雖然人數不多,但好歹幾乎是我爹積攢了大半輩子的半數家底,這要是還打不贏,北涼哪來的信心跟北莽百萬大軍對峙?」

常遂突然笑道:「要不然我這就去幽州霞光城,師妹你讓我統領一支重騎軍得了?」

徐渭熊冷笑道:「師兄你能戒酒,我就答應。」

常遂悻悻然道:「那就算了。」

許煌突然皺眉道:「聽說北莽那邊,也不遺餘力打造了以耶律、慕容兩個姓氏命名的兩支王帳重騎。」

徐渭熊輕聲道:「跟葫蘆口無關,剛剛得到的邊關諜報,其中一支已經趕赴流州邊境了。這才是柳珪要讓三萬龍象騎全軍覆沒的真正底氣所在。」

整間屋子都陷入沉默。

一直沒有插話的白煜苦笑著輕輕搖頭。

晉寶室錯愕片刻,忍不住問道:「那涼州境內騎軍的增援,就算能夠及時趕到戰場,可是還有用嗎?」

徐渭熊無奈道:「要我說的話,就是盡人事,聽天命而已。」

屋內眾人再度沉寂。

徐渭熊不知為何開心地笑了笑,沒有半點意志消沉的神色:「不過要是換成某個傢伙,肯定不這麼認為,他只會說一句,‘打輸了總比認輸要好,行不行,打了再說’。」

涼州虎頭城,葫蘆口內,流州青蒼城外,幽東邊境。

北涼四線皆戰。

南朝西京,一座門檻高到需要稚童翻身而過的豪門府邸,門庭若市,車馬如龍。

客人都是來慶賀這棟宅子的老家主成為百歲人瑞,整座西京城,活到這把歲數的,本就寥寥無幾,而有那位老家主那般清望的,就真找不出來了。哪怕是也熬到古稀之年的西京官場大佬,大多也不清楚這位人瑞的真實姓名,都是喊一聲「王翁」,更年輕些的就只能喊「王老太爺」了。王家作為南朝乙字大族之一,雖然比王老太爺低兩輩的王家子弟都不成氣候,只出了一個南朝禮部侍郎和兩個軍鎮校尉,而且如今還死了兩個。但是所幸老太爺的曾孫很爭氣,一路從北莽軍伍底層攀爬而起,愣是憑藉實打實的軍功當上了王帳四大捺缽之一的冬捺缽,如今跟一個高居甲字品譜的隴關貴族聯姻後,整個家族的走勢,可謂蒸蒸日上。

今日慶生,也不是從頭到尾的融融洽洽。作為北莽南朝地頭蛇的隴關貴族,內部盤根交錯,有聯姻也有世仇,有人就跟王家這個外來戶結為親家的甲字大族不對付。今天王老太爺百歲誕辰,也被殃及池魚,就有人堂而皇之送來一幅字,只有「長命百歲」四個字。

這種肆無忌憚的打臉,就連登門拜訪的客人都看不過去,可是王老太爺竟然笑呵呵親手接過那幅字,還不忘囑咐管家送了那位跑腿送字的僕役一份喜銀。

老太爺畢竟是百歲高齡的人了,不可能待客太久,跟一些西京重臣或是世交晚輩打過照面後,就交由那個當了十六年禮部侍郎的侄子招待訪客,老人則回到那棟雅靜別院休息。小院不小,種植有數十棵極為罕見的梅樹,王老太爺也因此自號「梅林野老」。

在這個外頭人聲鼎沸的黃昏中,老人讓院子下人搬了條藤椅在梅樹下,在一位眉目清秀的丫鬟小心攙扶下,顫悠悠躺在了墊有一塊舒軟蜀錦的椅子上。

小丫鬟不敢離去,按照老規矩坐在一條小板凳上。她很敬重這位脾氣好到無法想象的老人,從她進入這棟院子當丫鬟以來,就沒有見過老太爺生過一次氣。她清清楚楚記得當初自己剛到院子當差,有天坐在內室看著老人午睡,屋外有人不小心打碎了茶杯,睡眠很淺的老人立即就醒了,她都嚇死了,不承想老人醒來後只是朝她笑著搖了搖手,示意她就當什麼都不知道。後來她才聽說院中早年有人失職,那座梅林在某個冬天凍死了好幾棵梅樹,王家上下火冒三丈,就要使用家法。一百鞭子下去,人的命自然而然也就沒了。仍是老太爺開口發話,說天底下有很多值錢的東西,但就沒有一樣東西能比人命值錢,樹沒了就沒了,不打緊,反正這輩子看不到新梅變老梅了,看看枯梅也好。

老人安靜躺在椅子上,看著頭頂並不茂盛的梅枝,緩緩道:「柴米小丫頭啊,這會兒夏天都要過去嘍,在我家鄉那邊,有段時候叫梅雨時節,因為下雨的時候,正值江南梅子黃熟之時,所以叫梅雨,很好聽的說法,對不對?不是讀書人,就想不出這樣的名字。我年少時就經常唸叨一些從長輩那裡聽來的諺語,道理不懂,就是順口,‘發盡桃花水,必是旱黃梅’,‘雨打黃梅頭,四十五日無日頭’,現在唸起來,也覺得朗朗上口。」

丫鬟滿臉好奇地柔聲問道:「老太爺為什麼就這麼喜歡梅樹呢?」

懶得如此與人健談的老人緩了緩呼吸,笑道:「在我家鄉那裡有著各種各樣的講究,有些有趣,有些無趣,不但人分三六九等,連花也不例外,比如癲狂柳絮,輕薄桃花……還有這梅花風骨。」

自幼貧寒所以讀書識字不多的丫鬟小聲道:「風骨?」

王家老太爺笑了笑:「讀書人做詩文,以言辭端正、意氣高爽為最佳,就會被稱為有風骨。那麼讀書人做人的風骨,大概就是儒家張聖人所謂的‘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了。這個很難的,我就是很想做好,但是做不到。只不過我有一點比很多人要做得好,就是有些人自己無脊樑,便看不得別人有風骨,不但不自慚形穢,還要吐口水甚至是使絆子,我呢,最不濟,見賢思齊的心思還是有的。」

小丫鬟悄悄撓了撓頭,迷迷糊糊,聽不太懂啊。

大概是說得累了,老人開始閉目養神。

這時候院門那邊傳來一陣細細碎碎的腳步聲,丫鬟趕忙轉頭望去,愣了愣,是那位擔任禮部侍郎卻始終無緣王氏家主位置的王老爺來了,而且他進院子的時候始終堆著笑,微彎著腰,落後兩個陌生男人半個身位。丫鬟舉目望去,結果眼睛一下子就挪不開了,因為三人中年紀最輕的那個女子實在是太好看了。南朝廟堂的「老字號」禮部侍郎王玄陵在鄰近藤椅後,稍稍加快步伐,對好似睡著的老太爺輕聲道:「太子來了。」

老太爺睜開眼睛,剛要在王玄陵和丫鬟柴米的攙扶下起身,那名正值壯年的高大男子就趕忙笑道:「王老太爺不用多禮,躺著就是,耶律洪才這趟空手而來,本就理虧也無禮,老太爺不怪罪就是萬幸了。」

雖然戰戰兢兢的禮部侍郎已經得到北莽皇太子的眼神示意,但是依舊拗不過自家老太爺的堅持,後者站起身後,十分吃力但畢恭畢敬地作了一揖,微服私訪王家府邸的皇太子無奈道:「老太爺這是要耶律洪才無地自容啊,坐,趕緊坐。」

老人竭力挺直腰桿坐在藤椅上,王玄陵和小院丫鬟各自端了一張黃花梨椅子過來,當侍郎大人看到那個絕美女子竟然與太子殿下幾乎同時落座後,頓時眼皮子一抖。

這位從虎頭城戰場趕回西京的北莽皇太子,和顏悅色道:「老太爺以文章家享譽四海,是陛下也讚不絕口的純臣君子,這次我是臨時聽說老太爺百歲壽辰,匆匆忙忙就趕來了,一時間又拿不出合適的壽禮,就只好兩手空空登門造訪,回頭一定補上,還望老太爺海涵。」

老人開懷笑道:「太子殿下折殺老夫了,折殺老夫了。」

看到這些年來言語漸少的老太爺談興頗高,應對更是得體,更沒有犯老糊塗,就怕弄出什麼么蛾子的王玄陵重重鬆了口氣,心想家有一老如有一寶還真是沒說錯,看情形,當下只能站著的自己,這是有望坐一坐那把尚書座椅了?

耶律洪才雖說在北莽王庭不受那些草原大悉剔的待見,也沒有幾個北莽最有權柄的大將軍和持節令明確表示站在他身後,但是此人終究是名正言順的王帳第一順位繼承人,在最重視正統的南朝遺民中,還是有相當一部分貴族比較看好耶律洪才。以前的兩位前任南北兩院大王黃宋濮和徐淮南,其實就都對這個性格溫和的皇太子十分親近,但是隨著徐淮南的暴斃和黃宋濮的引咎辭任,以及董卓、洪敬巖、種檀這一大撥青壯將領的崛起,耶律洪才就越發低調了。

在一旁束手靜立、屏氣凝神的王玄陵當然不蠢,太子殿下這次悄然登門,一半是衝著王京崇那孩子的冬捺缽身份來的,一半則是因為自家老太爺在南朝遺民中有著不容小覷的威望。尤其是王家與甲字大族聯姻後,等於觸及了南朝的真正中樞,而不是像那些尋常的乙字世族,表面看似風光,家族也有人當侍郎做將軍的,但其實就是一群依附隴關豪閥的應聲蟲而已。

王玄陵一時間沒來由百感交集。他腳下這塊土地,梅林別院,王氏宅邸,整座西京城,乃至整個南朝,正是那位氣魄雄渾的慕容氏老婦人,特意為洪嘉北奔的春秋遺民開闢出來的一方世外桃源。除了當年那場莫名其妙就發生的血腥瓜蔓抄,砍去了好些從中原各國挪至南朝境內的「桃樹」,讓人心驚膽戰,慕容女帝對他們這些南朝遺民大抵能算是頗為呵護。一些北庭大族的南下尋釁,事後都會受到耶律王帳不小的責罰,也許不算太重,但絕對不能說是不痛不癢。就像他王玄陵所在的王家,雖然稱不上是昔年中原鐘鳴鼎食的大族,但好歹也頂著一個「十世翰林」的身份,仍舊是數千裡流亡,背井離鄉,簡直比泥濘裡打滾刨食的喪家犬還不如,哪裡能想到在南朝重新成為身著黃紫朝服的廟堂公卿?

耶律洪才臉色突然陰沉起來,低聲道:「老太爺,我方才也聽說了那幅字,那隴關第二氏真是無理取鬧!等我回到草原王帳,一定會跟陛下親自說這事,萬萬沒有理由讓老太爺受這等天大委屈!」

老人笑著輕輕擺手道:「無妨無妨,這幅字且不說其中含義,就字而言,在咱們南朝說是一字千金也不為過,雖無落款,但顯然是當今天下書法四大家之一餘良所寫,老臣這點眼力見兒還是有的,不愧是‘筆畫如龍爪出沒雲間,佈滿骨鯁金石氣’,不是那位能讓離陽文壇也佩服的兵鎧參事,如何都寫不出這份意境。再說了,老臣好不容易活到這把年紀,也該倚老賣老了嘛,很多事情自然就可以當是童言無忌,一笑置之,一笑置之即可。千古詩書多言‘人生不過百年’一語,這個‘不過’委實說得熨帖,老臣就算過不去,又有什麼關係?所以啊,殿下就別掛念這件事了,當茶餘飯後的談資都比大動肝火要強。」

聽到老人這一席話,那名神情倨傲冷清的女子好像也有些意外,她第一次正視這個王家老太爺。

耶律洪才爽朗笑道:「壽星最大,我就聽老太爺的。」

老人微笑的同時,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王玄陵,後者好歹也是花甲之年的老頭子了,在老太爺面前仍是像個犯錯的孩子,立即慌張道:「不是侄兒多嘴……」

耶律洪才幫忙解釋道:「老太爺,跟王侍郎沒關係,是我自己聽說的。」

老人笑道:「在這院子裡,殿下最大,老臣就聽殿下的。」

耶律洪才會心一笑,看似簡簡單單一句玩笑閒談,就讓皇太子將許多原本已經打好的腹稿都咽回去。既然火候夠了,再添柴火,反而過猶不及。

和老人又聊了聊詩詞字畫,軍國大事隻字不提,耶律洪才看到王家老太爺難以掩飾的疲態,就起身告辭,當然不會讓老人起身相送,由眼巴巴盯著尚書很多年頭的那位王侍郎陪同離開院子。

名叫柴米的丫鬟偷偷拍了拍自己胸脯,原來是太子殿下親臨,真是瞧不出來,半點架子也沒有。

重新躺回藤椅的王家老太爺閉著眼睛,一隻手悠悠然拍打藤椅扶手。

柴米躡手躡腳取來一柄團扇,為老太爺輕輕扇動清風。

微風拂面,本就不重的夏末暑氣越發清減。

老人臉上浮現笑意,喃喃自語道:「從容坐于山海中,掐指世間已千年。」

丫鬟不敢說話,只是由衷希望這個百歲老人,能夠再活一百年。

老人沉默下去,不知道過了多久,開口說道:「柴米啊,手累了就別扇了。」

丫鬟笑道:「老太爺,放心好了,奴婢還能再扇會兒。」

王家老太爺輕聲道:「趁著今天精神好,跟閨女你多說些話。」

丫鬟小心翼翼道:「老太爺不累嗎?」

老人笑道:「還不覺著累。」

丫鬟悄悄瞥了一眼院門口:「那老太爺儘管說,奴婢聽著。」

老人緩緩道:「小丫頭,告訴你啊,以後最好不要嫁給讀書人,尤其是有才氣的讀書人,才氣太盛,就容易用在許多女人身上,心思最是流轉不定,在一個女子身上停不住的。今年花前月下卿卿我我,也許明年就是陪著別的女子了。要嫁給老實人,不是沒有老實的讀書人,有是有,就是太少。像我這個糟老頭子,年輕時候就是這種負心的讀書人,等到真正靜下心的時候,來不及嘍。」

少女停下搖扇子,掩嘴偷著笑。

老人笑道:「不信?不聽老人言,是要吃苦頭的。」

少女趕緊說道:「信的信的!」

老人打趣道:「回答這麼快,明擺著就是沒有過心,小丫頭你啊,還是不信的。」

少女皺著小臉蛋。

老人晃了晃手腕:「去吧,回屋子休息去,讓老頭子獨自待會兒,兩炷香工夫後你再來。」

少女嗯了一聲,端著小板凳去屋簷下坐著,不遠不近,聽不到老人說話,但是清楚看得到那棵梅樹、那張藤椅。

老人其實沒有自言自語,只是神色有些感傷。轉眼春秋故國沒了,轉眼恩師摯友都已逝世,轉眼異國他鄉二十載。再轉眼,我一百歲了。然後少女震驚地看到一幕,風燭殘年的老人試圖站起身,好像知道她要過去幫忙,老人沒有轉頭,對她擺了擺手。

老人好不容易才站起身,仰頭痴痴望著那梅樹枝葉。老人笑了。李先生,納蘭先生,咱們中原讀書人的風骨,我王篤,沒丟。

隔岸觀火變成了玩火自焚,就是離陽北關防線的最好寫照。作為薊北門戶的銀鷂、橫水兩城同時失陷,北莽五萬鐵騎的兵鋒直指南方,讓整個薊州人人自危。

一時間京城朝堂上熱鬧非凡。有人諫言讓近水樓臺的兵部左侍郎許拱就地接手唐鐵霜入京為官後留下的空缺,「輔佐」大柱國顧劍棠處理北地軍政;有人建議坐鎮遼西的膠東王趙睢增援遼東,攻其必救,讓那支五萬騎軍不得不返回東線,以防薊州局面徹底糜爛;也有人彈劾薊州將軍袁庭山排程不當,致使薊北戰火蔓延,難當重任,應該由將門之後的副將韓芳全權主持薊州一州軍務。

廣陵道西線在謝西陲的排兵佈陣下,不但成功阻滯了已經渡江的南疆十萬大軍,甚至派遣一支奇兵奔襲了廣陵江南岸的一處險隘,使得南疆兵馬進退失據,在西楚水師大舉進逼之下,南疆步軍和青州水師幾乎是縮成一團,全線收縮。在這種迫在眉睫的形勢下,太安城的文武百官越發愁眉不展,對於兩遼邊軍的按兵不動終於無法忍受。北莽蠻子往死裡打西北,你顧劍棠紋絲不動是對的,但是連你盯著的北莽最東線都跑去薊州打秋風了,顯然是要繞開傾半國賦稅打造的兩遼防線,要將沒了薊南老卒導致兵力空虛的薊州,作為南下中原的突破口,你顧大將軍還能無動於衷?!就不怕北莽五萬鐵騎一口氣殺到咱們京畿西?雖說你顧劍棠是如今王朝碩果僅存的大柱國,但你老人家的心也真是太大了吧。

遼東靠近薊州邊境有個太平鎮,小鎮上居民大多是邊軍兵籍出身,也有些被朝廷貶謫流徙此地的官員,偶爾會有商旅途經小鎮,順路捎帶著做些小買賣,前四五年那種價廉物美的綠蟻酒就在這裡很緊俏,可惜顧劍棠卸任兵部尚書後,領大柱國銜兼任兩遼總督,邊軍都清楚顧大將軍跟北涼不對付,於是產自北涼的綠蟻酒這些年就不怎麼有商賈兜售了。太平鎮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有三四家酒樓,連正兒八經的青樓也有一座,小窯裡的私妓暗娼就更多了,邊軍將領對此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堵不如疏,遼東邊軍被譽為離陽王朝的定海神針,皆是青壯漢子,但是跟北莽蠻子對峙多年,一向相安無事,少有交戰,邊軍將士如何發洩?難道還男人找男人不成?於是太平鎮這樣的小鎮子,就如雨後春筍一般迅速冒出,一些手眼通天、門路寬泛的邊軍大佬,還有本事從京畿周邊甚至是中原江南一帶販賣年輕女子,一次就能往兩遼帶來數百人。

太平鎮以長壽酒樓生意最為火爆,其是一位實權校尉的私產,除了綠蟻酒,基本上喊得出名號的離陽好酒,如劍南春燒之類,只要有銀子就能在這裡買到。酒樓裡常年有拉曲彈唱的各色女子,相貌無非是中人之姿,但在鳥不拉屎的邊境上,也算是挺稀罕的光景了。這兩天長壽酒樓來了對兄妹,年輕女子懷抱琵琶給人說書,兄長負責賣力吆喝和收取賞錢。這本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但那女子要死不死的,只說那北涼王徐鳳年的故事,說那姓徐的如何走過離陽江湖,如何孤身入北莽,又是如何在北涼贏得軍心民心,這可就惹了太平鎮居民的眾怒。只不過一夥人藉機去欺侮那清秀女子,不承想給那貌不驚人的年輕漢子打得抱頭鼠竄。長壽酒樓樂見其成,乾脆就提出准許女子在樓內說書的條件,是要她兄長每天打次擂臺,一旬過後,太平鎮附近的軍伍好手竟然都輸了,那個外鄉青年連贏了十場,生財有道的長壽酒樓又開始坐莊了,估計最少賺了近千兩銀子,害得鎮上青樓的皮肉生意都銳減了好幾成。

傍晚時分,長壽酒樓擂臺已經打完,酒樓走進一撥氣度不凡的酒客,四人在二樓靠欄杆位置要了一張桌子,樓下那名女子正在準備今天的第二場說書,她的兄長新換了一身清洗到泛白的潔淨衣衫,縫補得厲害。兄妹兩人從涼州到陵州,再從陵州入河州,過薊州,一路風塵僕僕來到這座小鎮子。不同於離陽常見目盲說書人的手段迭出,女子只有一把琵琶,說書時從不搖頭晃腦、嬉笑怒罵,說至人物悲苦或是壯懷激烈時,也僅是略微升降嗓音,絕大多數時候都是語氣平淡,娓娓道來,就像只是個說故事的,至於聽眾愛不愛聽、樂意不樂意給賞銀,她一概不去管。

坐在二樓靠欄位置的四個酒客,要了一罈號稱「一斤破喉嚨,兩斤燒斷腸」的劍南春燒,一壺極易入口、後勁也小的古井仙人釀。四人中只有兩人落座,年輕些的腰間佩了一柄古樸長刀,神色間顧盼自雄,意氣風發。好似年輕人長輩的男子臉色淡漠,啟封了那壺仙人釀後,自飲自酌。其餘站著的兩人腰間懸佩有兩柄兩遼邊軍制式戰刀,雖然沒有跟在座兩位平起平坐的地位身份,但是旁人一看就猜得出他們是常年帶兵領軍的不俗人物,否則身上那股沙場氣息不會如此濃重。

年輕人伸長脖子瞥了一眼樓下眾人,有些不耐煩,皺眉道:「那姓嵇的怎麼還沒到,看架勢,還真把自己當成大雪坪十大高手之一了。」

雙鬢青白相間的年長男子不動聲色。

一名站著的魁梧壯漢,好像看不太順眼這個倨傲氣盛的年輕人,皮笑肉不笑道:「袁將軍,嵇六安本就是徽山大雪坪十人之一,什麼當不當成的。」

給稱呼為袁將軍的年輕人喝了口燒酒,嗤笑道:「一個小娘們兒瞎折騰出的武評,也就鄉野村夫會當回事,說到底,其實也就吳家劍冢的老家主勉強能稱為高手,其他人,東越劍池柴青山那點能耐,在廣陵道那邊關起門來稱王稱霸也就罷了,至於這個鬼鬼祟祟跑來遼東的南疆龍宮宮主,算個什麼東西?」

年輕人雙指緩緩旋轉酒杯,斜瞥了一眼那個拆臺的傢伙,笑眯眯道:「還有那南詔第一高手韋淼等人,到了中原江湖,指不定就要被打得找不到北了。哈哈,還有那個太安城第一劍客祁嘉節,最是滑稽可笑,萬里飛劍,好大的陣仗,結果呢?劍倒是到了河州境內,可祁嘉節這人,就再也沒有訊息了。這樣的十大高手,後邊五個加在一起,恐怕也不配武評四人中的任意一個出全力吧?」

魁梧漢子正要反駁一二,卻給身邊同僚扯了扯袖子,最終還是把話吞回肚子,只是重重冷哼一聲。

年輕人沒有繼續指點江山,而是轉頭看了一眼隔著兩張桌子的一名中年人。男子身穿對襟短衫,頭纏青色包頭,小腿上裹有綁腿,只會被認為是個常走山路的山野漢子。但是身邊依偎坐著個妖冶至極的豐腴婦人,衣衫華美,卻不是離陽有錢人家的那種錦衣綢緞,顯出扎染的絢爛五彩,想不惹眼都難,分明是那西南十萬大山有「五色衣裳共雲天」美譽的苗人裝束。體態豐滿的婦人雙手雙腳都系掛有一串銀質鈴鐺,舉手投足,都會發出悅耳聲響,她手邊桌面上擱放一柄刀鞘雪白的弧月彎刀,喝酒時一條腿大大咧咧放在長凳上,若是側面望去,大腿修長,臀部滾圓,可謂曲線婀娜,誘人至極。

婦人也察覺到了年輕人的視線,嫵媚一笑,一口喝光整杯酒,跟年輕人挑了一下眉頭,充滿挑釁意味。

年輕人放下酒杯,伸手在胸口做了一個手託重物的手勢。

胸脯豐滿的美婦人給人調戲了,非但沒有惱火,反而笑得花枝顫動,當著身邊男人的面就用手掌推了一下桌上酒罈。酒罈去勢如滾雷,剎那間就撞到年輕人後背,也不見後者如何動作,酒罈就偏離軌跡擦身而過,恰好在桌上滴溜溜旋動,然後漸漸停下。

婦人用發音蹩腳的中原官腔笑道:「你這龜兒長得乖,只要喝了酒,姐姐就跟你耍朋友。」

那個跟年輕人不對付的魁梧漢子輕聲提醒道:「這對苗族夫婦不是普通的江湖高手,女子已經在酒罈上動了手腳,苗人下蠱千奇百怪,防不勝防,最好別碰。」

就在此時,兩人登樓走來。一個青衫老儒士模樣,一個兩腰掛有長短兩劍,僅看兩把劍鞘就知道都是千金難求的劍中重器。

一直沒有插話、正要舉杯飲酒的男人輕輕放下酒杯,站著的兩人略微分開讓出道路,兩個如約而至的客人坐在了同一條長凳上。

那名老儒士神情恭敬,輕聲道:「南疆鄉野草民程白霜,見過大柱國。」

另外那名神情冷漠如同面癱的劍客也開口說道:「龍宮嵇六安有幸見到大柱國。」

在老涼王徐驍死後,整個天下就只有一位大柱國了——手握趙室王朝一半虎符兵權的顧劍棠。

顧劍棠微笑點頭道:「兩位從南疆來到這北地遼東,辛苦了。」

就在兩位南疆道屈指可數的頂尖高手落座後,那對夫婦也起身走來,坐在那條唯一空閒的長凳上。在這之前好似門神站在大柱國身後的魁梧漢子想要阻攔,但是顧劍棠已經去拿起那隻被下了苗蠱的酒罈子,那個繼唐鐵霜之後成為遼東朵顏鐵騎統帥的將領,也就迅速把五指從刀柄上鬆開。

婦人先給姓袁的年輕將軍拋了個媚眼,然後對顧劍棠微笑道:「我家男人不曉得說你們中原話,就由我這麼個婦道人家來商量大事,大將軍見諒則個。」

程白霜皺了皺眉頭,然後瞬間舒展開來,笑問道:「大柱國,這是?」

顧劍棠沒有說話,除了身邊年輕人,給程白霜、嵇六安和夫婦二人各自倒了一碗酒。與此同時,被冷落的年輕人插話道:「程白霜,嵇六安,咋的,我老丈人親自給你們接風洗塵,倒在碗裡的敬酒不吃,偏偏要討罰酒喝?」

很不太平地千里迢迢趕到這座太平鎮,心情本就不怎麼好的嵇六安眯起眼。

神色自若的程白霜端起酒碗,搖頭笑道:「自是不敢的,就是好奇一問。」

大概是近在咫尺坐在了顧劍棠身邊,壓力不小,婦人收斂了煙視媚行的姿態,開門見山道:「我男人呢,叫韋淼,在南詔還算有點名氣,當然比不得嵇宮主和程先生,本來他這輩子都不會踏足中原,但是沒辦法,蜀王和謝先生髮話了,咱們不得不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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