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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16卷 第四章 北涼道四線皆戰,龍象軍苦戰流州(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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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棠就只有一個女兒,那麼這位大柱國的女婿,當然只能是薊州將軍袁庭山了。

袁庭山本來是要調侃婦人幾句,不湊巧,聽到樓下那懷抱琵琶說書的女子說到當年姓徐的年輕藩王遊歷至徽山,跟姓徐的可謂有不共戴天之仇的袁庭山冷笑一聲,猛然站起身,一手撐在欄杆上,如一道激雷兇狠撞向那個說書女子的兄長。

在太平鎮打了十一場擂臺大獲全勝的年輕漢子,雙臂交錯護在胸前,仍是被袁庭山一腳踹得倒滑出去,微微顫抖的雙手以手肘抵在一張酒桌上,結果整張桌子都掀翻而起,酒水飯菜潑灑了漢子滿身,剛換過的衣衫,又遭了殃。

袁庭山站在原地沒有乘勝追擊,只是喲了一聲,嬉笑道:「不錯啊,隱藏得還挺深,竟然快有二品小宗師的身手了,難怪能夠在這小鎮上威風八面。老子就納悶了,一個北涼說書女子的兄長?我看是北涼拂水房的高手才對吧!是跑來兩遼刺探軍情的?」

那名只是個說書人的普通女子愣了愣,年輕沉默寡言的漢子轉頭望去,朝她歉然一笑,然後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袁庭山臉上笑意更濃,但是眼神中的暴戾以及渾身上下的殺意,讓酒樓眾人都感到膽戰心驚。

那名真實身份是北涼諜子的年輕漢子沉聲道:「與二玉無關,她只是個說書人,我可以死,她,不能死。」

袁庭山好似聽到天大的笑話:「你死不死,得看我心情好不好,但是她不能死,是怎麼個不能?憑你那點三腳貓身手?還是說你小子覺得拂水房死士的身份,就能夠嚇唬到我袁庭山了?」

出自拂水房的年輕人伸出拇指擦去嘴角滲出的血絲,說道:「憑我當然不行。」

抱著必死決心的年輕北涼死士咧嘴笑了笑:「在你們遼東的地盤上,你袁瘋狗是能殺人,我拼了命也攔不住,但你敢殺嗎?你就不奇怪一個普普通通的說書人,為何能讓我一路隨行?」

袁庭山手心抵在那柄天下第一符刀的刀柄上:「哦?給你這麼一說,都快嚇死爹了。」

年輕人淡然道:「她叫二玉,是我們褚都護的客人。」

年輕人不輕不重補充了一句:「她更是我們王爺的朋友,我雖然不知道她死在遼東會有什麼後果,但是我敢肯定一件事,那就是王爺一定會親自為此跟整個兩遼討個說法。」

袁庭山五指驟然握緊南華刀,就要拔刀殺人。

一個遠在西北的徐鳳年,哪怕他是手握三十萬鐵騎的北涼王,哪怕他是世間四大宗師之一,仍然無法讓袁庭山不敢殺一個小小的拂水房死士,以及一個只能靠說書掙錢的螻蟻女子。

你徐鳳年自顧不暇,還有那閒情逸致計較一個女子的生死?

但是就在這一刻,面對兩撥客人都沒有起身相迎的大柱國顧劍棠,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欄杆附近,對樓下的袁庭山沉聲道:「夠了。」

袁庭山沒有轉身,那柄鋒芒無匹的南華刀就要出鞘見血。顧劍棠面無表情地轉身坐回位置,但是手上多了那柄當初贈送給袁庭山的名刀。袁庭山大踏步離開酒樓,就這麼直接離開太平鎮和遼東,返回薊州。

婦人輕輕嘆息。那個神仙一般的讀書人謝觀應親口交代的事情,多半是黃了。顧劍棠如此作態,其實就是婉拒了他們夫婦二人。因為南疆和西蜀兩地,對待北涼或者準確說是對待徐鳳年的態度,截然不同。

程白霜微微一笑,低頭喝了口酒。酒不錯,可惜不是咱們世子殿下天天唸叨的那種綠蟻酒,否則就更好了。

千年以降,如果要評點出十幅戰爭史上最蕩氣迴腸的畫面,也許除去大奉王朝末年的數千架投石車攻城和離陽、大楚對峙的那場西壘壁戰役,其餘八幅,都應該是那些風馳電掣、巨幕鐵流的騎兵千里奔襲或者對撞廝殺,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

作為當今世上擁有騎兵數量最多的北莽王朝,以及擁有邊關鐵騎戰力冠絕天下的北涼,就在流州,分別以龍腰州四鎮騎軍和龍象軍雙方總計接近十萬騎兵的誇張兵力,在青蒼城外的廣袤戰場上,撞出了一朵猩紅鮮花。

在徐龍象毫不拖泥帶水的發號施令之下,在北涼各支擁有獨立番號的軍伍中兵力最盛的龍象軍,分成三個梯隊後毅然決然投入戰場。瓦築、離谷、茂隆、君子館,北莽四座戰後重建的邊境軍鎮騎軍,列陣在隴關步軍的左翼,正面迎戰王靈寶所率第一支萬人龍象軍的迅猛衝鋒。四鎮騎軍將領雖然不清楚主帥柳珪為何如此託大,完全割裂騎步兩軍使之各自為戰不說,而且在四鎮騎軍和攻城步軍之間都沒有設定各種拒馬陣。要知道,哪怕是那些不曾熟讀兵書的平庸將領,也曉得要對付騎軍衝陣,應當在步軍方陣前按葫蘆畫瓢折騰出一些阻滯騎軍戰馬的措施,以此減少傷亡。但是在北莽軍神拓跋菩薩沒有開口質疑的前提下,沒有人膽敢違抗老帥的排兵佈陣。

在祥符元年就吃過大苦頭的四鎮騎軍,面對那支龍象騎軍聲勢驚人的衝鋒,不得不硬著頭皮迎難而上。孤懸於舊北涼道關外的青蒼城附近,有著便於大規模騎軍馳騁的平坦地帶,不存在螺螄殼裡做道場的尷尬情況。但是四鎮騎軍仍是做足了準備,以最擅長騎槍的君子館騎兵作為前軍,以鎧甲最為精良的瓦築騎軍作為真正抗壓的中軍。原本有將領提議離谷、茂隆兩鎮騎軍作為兩翼策應,但是一想到柳珪的調兵遣將,很快就被多數人否決,一旦騎陣厚度不夠,被龍象軍一衝而散,那麼毫無防備可言的隴關步軍就真是任人宰割了。因此戰力最弱的茂隆騎軍成為後軍,熟稔遊掠程度僅次於羌族騎軍的離谷騎軍一分為二,放在三鎮軍馬兩側。

哪怕不把按兵不動的柳家親衛騎軍計算在內,面對龍象軍仍是明明人數佔優、接近四萬人馬的四鎮騎軍,還不得不如此小心翼翼,的確很憋屈。

當嘹亮中透著悲壯的巨大號角聲響徹戰場,當王靈寶領一萬龍象軍率先出陣緩緩前行,不急於展開衝鋒的君子館騎軍,都發現自己胯下的坐騎出現一陣陣不安的躁動,久經戰陣的熟馬大抵都富有一些靈性,對於危機有一種超乎想象的敏銳直覺。

王靈寶麾下一萬龍象軍,清一色是用作正面破陣的槍騎,沒有一名幫助撕扯陣形的弓騎。

這意味著王靈寶和那一萬騎已經下定決心,要麼一鼓作氣破開北莽騎軍和步軍兩座陣形,要麼就死在不斷被阻滯的敵軍陣形之中。

喪失了速度的騎軍,一旦深陷密集步軍方陣之中,那就是泥菩薩過江。

這就像一錘子買賣,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王靈寶轉頭回望一眼,部下所有騎軍,都放棄了無比嫻熟的弓弩,只有手中一杆鐵槍和腰間那柄涼刀。

他欲言又止,本想最後再次提醒一句,在衝入北莽隴關步軍之前,就是死也不能放棄騎槍,但是最終這位威名赫赫的北涼邊關悍將,還是沒有說話,大概是因為覺得沒有這個必要。

一萬龍象軍,一萬匹最差也是乙等的北涼大馬,緩緩前行。

王靈寶突然提起長槍,槍尖傾斜,指向天空。

整支騎軍心有靈犀地齊齊舉起長槍。

對面的君子館騎軍也開始出陣。

王靈寶輕輕撥出一口氣,就讓我戰死在馬背上吧。

這位龍象軍副將,平放長槍,開始加速衝刺。

在衝鋒途中,一萬龍象騎軍出現微妙變化,中部騎軍加快戰馬奔跑速度,兩翼微微落下,以尖錐陣突入。

而這一萬騎身後的副將李陌藩,眯眼望去,伸手撫摸著坐騎的馬鬃,他率領五千騎,同樣持槍,蓄勢待發,只是相比一往無前的王靈寶所部,多了輕弩和一張騎弓,馬鞍側掛有北涼邊關騎軍不太常見的胡祿一個,胡祿裝載有四十支箭矢。胡祿一向是號稱北涼弓騎第一的白弩羽林專用物,比起尋常騎軍箭囊要多出十支。當年陳芝豹心腹嫡系韋甫誠和典雄畜同時叛出北涼進入西蜀後,白羽衛騎和介於輕騎與重騎之間的鐵浮屠,都更換了主將。蓮子營老卒出身的袁南亭手握全部白羽衛,而齊當國和北涼四牙之一的寧峨眉,分別擔任六千精銳鐵浮屠的主將副將。

李陌藩看著兩支騎軍的第一排騎兵已經錯身而過,當然也有許多沒能錯身而過的,在巨大的長槍貫穿下,人仰馬翻,當場死絕。

李陌藩神情冷峻,心中默唸,老夥計,咱倆可是說好了的,你要是敢窩窩囊囊地死在隴關步軍之前,老子哪怕不死,也不會幫你收屍。

那座戰場之上,在戰前被柳珪下令戰敗則撤銷軍鎮的君子館騎卒,也經歷過臨敵初期的忐忑不安後,在衝鋒途中就被徹底激發出血性,非但沒有一觸即潰,反而在犬牙交錯的騎軍鋒線中展現出超過往常水準的戰力。

身經百戰的李陌藩對此沒有半點驚訝。天底下當然少有真正不怕死的人,但是戰場之上,尤其是涼莽對峙的戰場之上,你越怕死就死得越快,這幾乎是每一名新卒在進入北涼邊軍後,都會被老卒鄭重其事告知的第一件事,北莽蠻子不會因為你的怯弱而手下留情。也許很多北涼新卒起先都感觸不深,可當他們親歷戰場搏殺後,就會很快發現死人真的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被箭矢貫穿,被戰刀劈殺,被槍矛捅落。久而久之,能夠活下來的新卒,就自然而然變成了老卒,也許內心深處依舊畏懼死亡,但是起碼已經知道怎麼讓自己不因畏懼而減弱戰力。偌大一座戰場,也容不得誰傷春悲秋,只要你渾身浴血,眼睜睜看著袍澤一個個倒下,甚至有些時候是替你去死,你如何能夠畏死?!如何對得起那些並肩作戰,不惜讓自己戰死換你活下去的兄弟?!

李陌藩掂量一下手中那根沉甸甸的鐵槍,低頭望去,然後轉頭看了一眼涼州方向。

大將軍,我李陌藩脾氣古怪,說好聽點是恃才傲物,說難聽點就是目中無人。這些年在邊境上也做了不少見不得光的腌臢事情,若是在離陽軍伍,這輩子都出不了頭。結果能夠在雄甲天下的北涼鐵騎中,擔任手握實權的正三品武將,拿最好的刀,騎最快的馬,在這天高地闊的西北大漠之上,帶著萬騎在黃沙千里之中,馬蹄之下更是戰死邊關袍澤的累累白骨,這輩子經歷過的精彩跌宕,是別人幾輩子累加也比不得的。

在這個波瀾壯闊的時代,就讓那些英雄,在各自戰場上轟轟烈烈去死。讓那些梟雄,在廟堂上鉤心鬥角,機關算盡。求名求利求仁求義,各有所求各有所得,各有所求不得。所有風流人物,無論敵我,都盡顯風流。

這句話是李義山說的。

李陌藩覺得自己這種在中原惡名昭彰的傢伙,竟然都能當一回義無反顧的英雄,值了。他提了提長槍,輕輕說道:「那就坦然赴死吧。」

一行人走在天井牧場的草地上,地面柔軟,偶爾還會有積水從靴子周圍緩緩溢位,足可見隴西此處牧場的水肥草豐。作為僅次於纖離牧場的北涼道養馬地,冬春無界,夏秋相連,氣候條件得天獨厚的隴西,自古以來便是每個盛世王朝的馬源重地。大奉王朝在隴東隴西一帶養馬三十萬匹,設定隴右牧馬監一職,被譽為不輸大奉開國皇帝的中興之君劉澤兩次北伐,就曾經在此地徵集戰馬十六萬匹。北莽隴關貴族其實最早就是八百年前大秦王朝在戰亂中往北遷徙流落的遺民,追根溯源,曾經都是隴西至潼關之間的大秦子民。

在一行人中,天井牧場的主事人趙綠園顯得尤為戰戰兢兢。沒辦法,身後暫時給他當綠葉陪襯的那五六號人物,有官職的,就像角鷹校尉羅洪才,無一例外都是北涼十四位實權校尉。至於那個唯一沒有官身的,早先也是做過幾年涼州將軍的北涼軍大將石符,只可惜拖累於上任北涼都護心腹的標籤,不等新涼王世襲罔替,石符自己就識趣地請辭卸甲了,不知為何這次又給拎了出來。趙綠園也不知石符是要被秋後算賬還是東山再起。趙綠園忐忑不安,除了因為身邊那個年輕人便是徐鳳年外,更多還是因為天井牧場這次臨危受命,卻只能抽調出不到五千戰馬,甲等戰馬更是隻有六百餘匹,距離北涼王的要求還差了不少的數額。但是趙綠園有苦自知,如果王爺早個半年來,這次要馬,別說是不分等級的八千匹戰馬,就是八千匹甲等北涼大馬,他也能給出。先前北涼都護府從此地緊急抽調出一萬匹戰馬,這六百匹甲字馬還是他好不容易才留下的最後家底,跟前來牧場要馬的懷陽關「欽差大臣」急紅了眼,大罵那人是做竭澤而漁的勾當,還說你們都護府有啥了不起的,趙綠園拍著桌子揚言要跟王爺的清涼山梧桐院「告御狀」。不過如今涼王徐鳳年來到身邊了,趙綠園還真不敢當面說懷陽關那座北涼都護府半個字的壞話,只能絮絮叨叨說些卑職無能有負所託的廢話。趙綠園又不傻,別說北涼,全天下人都曉得褚都護跟新涼王的關係,只是姓氏不同的真正一家人啊。

徐鳳年和趙綠園並肩走在牧場草地上,身後是正值壯年卻常年沉默寡言的石符,還有角鷹校尉羅洪才等人,其中就有負責涼州西大門安危的隴西校尉趙容光。天井牧場地勢廣闊,風景旖旎,隴西冬長無夏,有六月寒凝霜的獨到氣候,所以時下比起別地,要清涼許多。只是除了面無表情的徐鳳年,羅洪才等人的神色都顯得火急火燎,便是退出軍伍已經將近兩年的石符也眉頭緊皺。

徐鳳年望著眼前的肥美草地,感慨頗多。自版圖延伸到西域的大奉起,天下軍馬半出此地的兩隴,就有很多皇親國戚和王侯將相在這裡私養馬匹,喜好以養馬多寡攀比權勢高低。生財有道的北涼道經略使李功德早年就提議是否可以開啟馬禁,向太安城和中原達官顯貴販賣乙等戰馬以下的馬匹,這必將是一筆巨大的收入,以此為北涼賦稅減少壓力,但是被徐驍直接拒絕了。士子赴涼後,不乏讀書人提出同樣策略,在涼馬一事上大做文章,在不削減甲乙丙戰馬的儲備前提下,依然能夠增賦稅,添兵餉,結交京城顯貴,示好離陽趙室,可謂有百利而無一害。宋洞明的龍門和徐渭熊的梧桐院對此都不敢擅自定奪,交由徐鳳年決策後,他也有過一番深思,最終還是擱置了此事。

徐鳳年在一處坡度舒緩的山坡頂停下腳步,舉目望去,只見綠意盎然。他突然轉頭對年近五十、老態畢現的趙綠園笑道:「趙大人,這其實是咱們第二次見面了。當年本王年紀還小,陪著徐驍來這裡避暑,記得那時候趙大人剛剛從涼州邊軍退出,在天井牧場上任不久,那會兒馬場百廢待興,趙大人拍著胸脯跟徐驍保證,不出十年,就能讓隴西變成離陽第一大的馬場。不知道趙大人還記不記得,答應過徐驍總有一天要拿出一匹天下第一的神駿,慶賀我這個世子殿下的及冠禮?」

跟戰馬打了一輩子交道的老人頓時就激動了,顫聲道:「王爺還記得,還記得啊……卑職如何敢忘,不說天井牧場兢兢業業培育良馬,這麼多年還一直託付邊軍將校和遊弩手,只要在大漠草原上瞧見那俊逸非凡的野馬之王,捕獲以後一定要送到天井牧場。事實上四年前還真有一匹神駿送到牧場,只是王爺及冠禮的時候,老兒誤以為王爺把這事給忘了,又怕被人說成是不務正業、只知道溜鬚拍馬的混賬官員,猶豫了好些天,到底還是沒有送往清涼山王府。最後實在拗不過咱們騎軍周副帥的百般請求,只好送了出去,早知如此……唉,老兒真是悔死了!」

徐鳳年笑道:「沒關係,我們北涼鐵騎能有今天,包括天井牧場和纖離牧場在內所有的大小馬場,功不可沒。時至今日,本王才上過幾次戰場?要說有兩匹乙等馬以供騎乘,倒也勉強配得上,再有匹甲等大馬就是暴殄天物了。」

大概是知道趙綠園要為自己打抱不平,徐鳳年擺擺手說道:「你們先回去,我和石將軍說些事情。」

眾人離去,留下那個北涼公認宦途坎坷的石符。此人和幽州刺史胡魁昔年號稱「涼州雙璧」,都是年紀輕輕卻戰功顯著的邊軍「老人」。「雙壁」這個說法,最早是說春秋戰事中最早冒頭的兩位騎軍將領吳起和徐璞。那時候徐驍還在轉戰春秋,沒有封王就藩,故而兩人被譽為「徐家雙璧」,如今一人在北莽敦煌城隱姓埋名,一人去了西蜀輔佐陳芝豹。陳芝豹的離涼入蜀,徐鳳年的世襲罔替北涼王,成為石符和胡魁在官場上的一道分水嶺。後者重新崛起,擔任一方封疆大吏,官階更高的石符卻黯然失色,解甲歸田。不過奇怪的是,對於石符的辭任,無論是清涼山還是之後設定的懷陽關都護府,都以置之不理的態度對待,甚至哪怕後來褚祿山兼任涼州將軍,也沒有明確告知涼州軍界石符已經退出軍伍,軍情邸報依舊會按例每半旬一次送往在家休養的「涼州將軍」石符。

徐鳳年輕聲問道:「石將軍,西蜀道這次一萬精兵奔赴廣陵道,韋甫誠和典雄畜兩人僅任副將,交由一個外人呼延猱猱擔任主將。而北涼、西蜀兩地交界的邊境,陳芝豹讓一個叫車野的年輕人鎮守西蜀北門,對於這兩件事,石將軍有什麼看法?」

石符眉頭皺起得越發厲害,閉口不言。

徐鳳年安靜等待下文,似乎鐵了心要等這位昔日的蜀王心腹開口,以此交納投名狀。但是石符咬著牙就是不說話,神情越發黯然。若是年輕藩王問計流州,或是涼州虎頭城、幽州葫蘆口,石符自認都會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但是陳芝豹對他石符有栽培之恩,不管陳芝豹是否與北涼背道而馳,但只要陳芝豹一天沒有明確把矛頭對準北涼,他石符就一天不會對陳芝豹反目為仇。哪怕因此在今天惹惱了徐鳳年,石符依舊在所不惜。對於身邊這個年輕的徐家人,石符其實極其佩服,只是有些觸及底線的事情,石符過不去心裡那個坎,所以當年身為騎軍大統領的懷化大將軍鍾洪武,才會對石符這個年輕人破例「刮目相看」,視為眼中釘。

徐鳳年沒有等到答案,又問道:「如果本王說石將軍能夠舉族三百人,全部安然遷徙到西蜀,那麼你會不會去西蜀?」

石符猶豫了一下,苦笑道:「不同於韋甫誠、典雄畜,也不同於來自北莽孑然一身的車野,我石符的家族在涼州是大族,就算我本人願意去西蜀,加上王爺也不阻攔,可是習慣了北涼風土的家族內不少老人,也不會答應背井離鄉,這跟我石符能不能在西蜀重新當上大官沒有太大關係。不瞞王爺,說來無奈,退一萬步說,事實上石家真要帶著那些祖宗牌位搬去了西蜀,別的不說,家族與我同輩的三人,還有那四個在涼州邊軍中任職的侄子輩年輕人,應該都會留在北涼。如此一來,還沒有離開北涼道,石家就已經四分五裂。」

徐鳳年皮笑肉不笑道:「石將軍倒算是坦誠相見。」

石符笑了笑,說道:「藏藏掖掖也沒用啊,我知道石家內就有安插多年的拂水房諜子,不是我有這份火眼金睛的能耐,而是褚祿山在就任北涼都護以前,專程到了石家跟我‘坦誠相見’。所以這兩年,我就沒有哪天能睡得安穩。說來好笑,早年在邊軍中,哪怕很多次深入北莽腹地,靠著戰馬隨地休息,睡得都要比如今在自家床榻上來得好。」

徐鳳年對於褚祿山在石家內安插眼線一事不置可否,轉移話題,笑問道:「天井牧場目前有八百白馬義從,羅洪才和兩名校尉的三千四百騎,加上牧場本身的隴西駐軍和趙容光留在原地的兩千騎,加在一起,仍是不足八千。接下來本王最多隻能等三天,涼州東門潼關的兩大校尉之一的辛飲馬也會領三千精騎趕來,人數堪堪過萬。石將軍覺得這一萬騎匆匆忙忙投入流州戰場,是能夠雪中送炭,還是遠水解不了近渴?」

石符反問道:「如果石符直言不諱,王爺當真會聽?」

徐鳳年淡然道:「先說來聽聽看。你石符畢竟不是燕文鸞、陳雲垂這樣的春秋名將老將,也不是褚祿山、袁左宗這樣戰功煊赫的徐家自己人,還沒有資格說什麼就讓本王聽什麼。」

石符嘆息一聲,仍是緩緩開口道:「在我看來,王爺這一萬騎不說杯水車薪,但是可能對流州這一州之地局勢有所裨益,卻斷然無益於北涼大局,如果我是王爺,那就更加徹底些,讓陵州兩位副將汪植和黃小快領銜,以煙霞校尉焦武夷等校尉兵馬作為主力,要涼州境內騎軍擁入流州解燃眉之急,還應該果斷讓這些陵州拿得出手的騎軍也北上進入流州,在戰勝北莽西線的柳珪大軍後,迅速填補涼州關外和懷陽關以南的那片空白……」

石符驟然感受到年輕藩王的殺機,坦然道:「原本不知道情況,但是既然來了天井牧場,聽說了這座牧場的戰馬數目,見微知著,石符多少也猜得出王爺和都護府的謀劃,王爺對此不用多想。」

徐鳳年點了點頭,蹲下身,拔了一根甘草咀嚼起來。

石符繼續說道:「歸根結底,涼莽之爭,涼州關外和流州還有幽州,三座戰場都會各有勝負,但是真正決定我們北涼存亡的地方,其實只有涼州關外,這個地方輸了,北涼也就輸了大將軍和王爺兩代人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北涼大勢。王爺兵行險著,讓袁統領的一萬大雪龍騎和兩支重騎軍奔赴幽州葫蘆口,要一口氣吃掉楊元讚的東線大軍,自然沒有錯,相反出奇制勝。但是用兵一事,從來都應當奇正相和,不能贏在一時一地卻失去大勢。在春秋之中,有過許多這樣的明明將領贏了大仗卻害得君王亡國的可笑戰役。西壘壁戰役最終分出勝負之前,外界誰都看好打了一連串細碎勝仗的西楚,但是大將軍就是拼著兵力急劇消耗也要完成對西壘壁的圍困,甚至不惜拿幾支兵馬在重要卻不算關鍵的戰場,主動引誘西楚大部精銳去吃掉,就只為了造就西壘壁外圍防禦的那點點縫隙,袁統領大放光彩的妃子墳戰役,就是一個明證。」

徐鳳年猛然站起身:「石將軍,這一萬騎就交給你了,最遲三天,你就要帶著他們去流州馳援青蒼城和龍象軍。」

石符愣在當場,既費解自己為何能夠擔當大任,也疑惑為何不是徐鳳年親自領軍。

徐鳳年吐出嚼爛的草根,沉聲道:「今早得到的訊息,虎頭城已經失守,北莽大軍壓境懷陽、柳芽、茯苓三鎮。」

石符臉色大變,震驚道:「虎頭城怎麼可能這麼快失守?!」

徐鳳年轉身望向北方:「董卓這個瘋子,先前每隔幾天就派人挖一條地道去送死,十六條地道,結果死了整整五千人,但是誰都沒有想到這個傢伙根本不是挖了十六條地道,而是喪心病狂的整整三十八條!其中十二條都只挖到城外就停下,然後在不計代價的地面攻城配合下……」

說到這裡,徐鳳年不再說話。

石符喃喃道:「這個瘋子,這個狗孃養的王八蛋……」

徐鳳年轉頭對石符說道:「我馬上要去懷陽關,石符,你從現在起就恢復涼州將軍身份。不但是那一萬騎,之後所有進入涼州境內的陵州騎軍,都交由你統領。」

石符重重吐出一口濁氣,抱拳道:「末將領命!」

蘇酥從來沒想過,自己這輩子能過上既有錢又有閒的神仙日子。還記得以前在北莽那座小鎮長大,就只有遊手好閒的閒,但是到了這南詔後,尤其是趙老夫子跟某個白衣男達成盟約,這日子就真正開始滋潤起來了。住著據說是屬於昔年南詔皇室的避暑別院,吃著無不求精的山珍海味,連茅廁都比以前住的地方要豪奢。偶爾有客人在夜色中登門拜訪,身份也都一個比一個嚇人,光是舊南詔的勳貴遺老,蘇酥就見了六七個,老夫子身邊也出現越來越多的陌生面孔,尤其是那些個跟老夫子差不多歲數、又喜歡在名字前頭加上什麼尚書什麼侍郎的老頭子,幾乎每個見著他蘇酥,都會老淚縱橫,泣不成聲。蘇酥知道,這些人應該就是聞訊而來的西蜀前朝老臣。按照老夫子的說法,要他蘇酥多聽少說,只管陪著那些老人一起默默流淚,若真哭不出來,事先在手心抹一把南詔特產的小雀椒粉末,作勢垂首,伸手抹淚,那麼一擦,想不哭都難。蘇酥嘗試過一次,就再也不想有第二次,眼睛紅腫得兩三天都沒恢復,不過當時倒是效果顯著,反正把那幫西蜀老臣感動得稀里嘩啦,有個年紀最長的,更是當場哭暈過去。

今日蘇酥被趙老夫子丟到一座名喚「目耕樓」的書樓,也不要他果真讀書怡情,只需要在藏書樓內做做修身養性的樣子就可以。蘇酥趁著沒人盯梢,坐到高樓欄杆上,身邊站著目盲女琴師薛宋官。在那次兩人差點死在陳芝豹的手上後,蘇酥就不再纏著目盲琴師玩那少俠和魔頭的把戲了,大概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是對所謂的江湖有些畏懼了。這些日子,薛宋官都幫老夫子做著牽線南詔十八部的事情,很忙,幾乎跑遍了大半個南詔版圖。蘇酥很想她,但是等到真正重逢,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一男一女就這麼沉默著。

蘇酥抬起頭,終於緩緩開口道:「以前吧,最喜歡白天做夢,想著自己也許是某個大人物的遺腹子,要不然是個大門大戶見不得光的私生子,說不定某一天認祖歸宗,就徹底發達了,現在才發現自己竟然真的是一國太子,可惜美夢成真,才知道就算穿上了龍袍,明明真是太子,也不像個太子。虧得老夫子這一年來給我惡補了好些富貴人家的門道,什麼奉帖唐碑、青田黃凍、蕉葉青花啊,一大堆物件,不知道為什麼,我從小就喜歡值錢的東西。可這些東西夠值錢了吧?瞧著它們,一開始也挺興奮,恨不得睡覺都抱著它們一起睡,越到後來,就越提不起勁了。怎麼說呢,就像一個爛泥裡打滾的窮小子,有天稀裡糊塗娶了個貌美如花的媳婦,不是不喜歡,而是明白自己終歸是守不住她的,她有一天終歸是要離開的。」

陪著蘇酥、趙定秀一起從北莽來到南詔的年輕琴師,目盲卻心有靈犀,柔聲微笑道:「蘇家做過西蜀足足兩百年的國主,雖然在你爹手上丟了二十年,但如今有老夫子輔佐,又有那位蜀王的承諾,那麼這份家業,其實是有機會守得住的。就像陳芝豹所說,以後你雖然做不成蜀帝,但起碼可以當一個封疆裂土的離陽蜀王,如此一來,也算對得起你們蘇家的列祖列宗了。」

蘇酥嘆息道:「如果不是徐鳳年在北莽找到我們,我怎麼可能會有今天,書本上所說的良禽擇木而棲,道理是挺有道理,可對我這種人來說,道理從來就不在書上,要麼靠拳頭,要麼……」

這位在襁褓中就逃離西蜀皇宮的前朝太子,苦笑了一下,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要麼就在這裡。我蘇酥,雖然嘴上一直跟姓徐的不對付,也總在你面前說他的壞話,但你應該清楚,其實我這輩子也就徐鳳年這麼一個朋友。當然,他徐鳳年什麼人啊,天底下兵馬最盛的異姓藩王,堂堂四大宗師之一,還長得那般玉樹臨風,跟人並稱‘北徐南宋’的,還有淵博學問,這麼一號屈指可數的風流人物,未必把我蘇酥當朋友。但我是真把他當朋友,結果呢,到了南詔,得了天大便宜,好不容易在這兒站穩腳跟,就只差報答人家的時候,那個面癱的白衣男橫插一腳,老夫子就把徐鳳年的北涼撂在一邊了,我也知道這是沒法子的事情,可我心裡頭,真的是過意不去啊。」

薛宋官輕聲道:「你自己也說了,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蘇酥狠狠揉了揉自己的臉頰,然後雙手捧著臉,含糊不清道:「是啊,沒有辦法的事情。我一個胸無大志也無真才實學的傢伙,除了每天在這裡吃好喝好睡好用好演好,能做什麼?」

她猶豫了一下,感嘆道:「其實老夫子心裡頭也不好受,經常去跟你的鐵匠叔叔喝酒解悶,有次喝醉了,很失態。」

蘇酥放下手,雙手撐在欄杆上,苦笑道:「我從沒有怪過老夫子,如果不是老夫子又當爹又當娘把我拉扯大,就沒有我蘇酥了,何況老頭子什麼樣的脾氣我還不清楚嗎?就跟茅坑裡的石頭一樣又臭又硬,如果不是為了我,為了那個其實早就沒了的西蜀王朝,老夫子才不會違背心意如此行事。」

薛宋官點了點頭。

蘇酥突然感慨道:「我這麼成天無所事事了,有時候都覺得累,那麼你說擔負著三十萬北涼鐵騎生死存亡的徐鳳年也好,那個野心勃勃志在天下的蜀王陳芝豹也罷,這些人是真的樂在其中,還是也會覺得累?」

目盲琴師搖頭笑道:「不知道啊。」

蘇酥轉過頭,笑臉燦爛:「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我能夠真正放下一切陪你去行走江湖了,我要是跟新認識的大俠宗師說一句,當年還是天下第一人的徐鳳年還跟我蹭吃蹭喝過,會不會很有面子?」

女子想到自己當年在北莽,還差一點就在雨巷中殺了那位年輕藩王,會心一笑:「不能再有面子了。」

蘇酥笑意醉人:「雖然還是很嫉妒徐鳳年,但世上有種人,不管如何,只要認識了,你都討厭不起來,是吧?」

目盲女琴師笑著沒有說話。

蘇酥小心翼翼問道:「你真的……不喜歡他?說實話,如果我是女子的話,恐怕也會對他念念不忘的。」

她無奈道:「喜歡他做什麼?因為徐鳳年長得玉樹臨風?可我是個瞎子啊。」

蘇酥撓了撓頭,總覺得這個理由有哪裡不對。

她趴在欄杆上:「以後我們去中原江湖的話,還是我扮演殺人如麻的女魔頭,你假扮行俠仗義的少俠?」

蘇酥望著遠方,眼神堅毅:「不了!我們做神仙眷侶!」

目盲女子破天荒紅了臉,扭過頭,輕聲道:「酥酥,我是個瞎子。」

蘇酥低下頭,看著她留給自己的後腦勺,溫柔道:「我知道。」

這位指玄境界的女子高手柔柔怯怯道:「我歲數也比你大。」

蘇酥笑道:「我也知道。」

她轉過頭,抬起頭,「望著」蘇酥,似笑非笑道:「如果以後到了佳麗無數的中原江湖,給我發現你多瞅了幾眼女俠仙子,我薛宋官就把她們直接打殺了。」

蘇酥悻悻然道:「這個嘛……以前真不知道,不過現在也知道了。」

她嫣然一笑:「騙你的。」

蘇酥伸出手掌輕輕放在她的額頭:「我雖然不是瞎子,但我眼裡,只有你。」

北涼後山,兩位刻碑老人米邛、彭鶴坐在一棟簡陋茅屋前,一張小凳子上擱了些下酒菜,然後又有一位老人如約而至,手裡拎了兩壇在清涼山王府地窖裡珍藏多年的綠蟻酒。這位老人面白無須,無論是走路姿態還是說話嗓音,都透著一股陰氣。米邛和彭鶴作為見慣風雨的北涼名士,對此心知肚明,熟識之後也從不揭破。這位姓趙的老人是位宦官,至於為何會從大內深宮來到清涼山養老,米邛、彭鶴更沒有探究的興趣。起先兩位名士對名叫趙思苦的老人沒什麼好感,只不過在年邁宦官隔三岔五跑到後山給他們搭把手後,加上趙思苦比起尋常大手大腳的匠人,年紀雖大,但是手腳伶俐,言談風雅不遜清流士子,尤其辦事滴水不漏,久而久之,三人年齡相仿,也就成了能坐在一起喝酒的好友。

米邛、彭鶴笑著招呼趙思苦坐下,三個年齡加在一起快有兩百歲的老人圍凳而坐。兩個還來不及換上衣衫的北涼書法大家猶然滿身墨香,各自哧溜一下喝光了杯中酒,重重撥出一口氣,臉色都有些陰鬱。趙思苦作為在離陽皇宮當過一手執掌印綬監的資深大宦官,如今雖然脫去了在皇宮中那件仍是極為扎眼的大紅蟒袍,但察言觀色的功夫依舊老辣。只不過趙思苦也不說什麼,小抿了一口酒,挑了個相對雲淡風輕的話題作為開場白:「咱家剛從青鹿洞書院那邊回來,黃裳黃山主託咱家跟兩位老友要幾幅字帖,咱家也不敢胡亂應承下來,只說把話帶到。」

米邛搖頭道:「如今我和老彭哪有那份寫字帖的閒情逸致,這事兒,可能要讓趙老哥和黃山主失望了。」

趙思苦如何看不出一天到晚刻碑的米、彭兩人,此時舉杯的手腕都還在顫抖,勞心勞力不過如此,於是笑道:「不打緊不打緊,黃山主事先也說了,這事不著急,他能等,等個幾年甚至十年都可以。」

彭鶴笑道:「只要王爺打跑了北莽蠻子,別說三四幅字貼,就是三十四十,我老彭也能給黃裳的青鹿洞書院親自送去。不過趙老哥,咱們都不是外人,我就醜話說在前頭了。我和米老兒可是聽說了,好些書院裡的外地士子不是個東西,對咱們北涼軍政指手畫腳,總覺著他們來了清涼山王府或是去了懷陽關都護府,就能力挽狂瀾。這幫小兔崽子,也不嫌站著說話不腰疼,就因為咱們王爺好說話,就能得寸進尺了,那黃裳也不管管?」

趙思苦畢竟是在皇宮裡頭耳濡目染的大太監,並沒有一味附和義憤填膺的彭鶴,搖頭道:「這事兒不是不能管,但手腕生硬了,反而管不好,而且如今赴涼士子比起一開始到北涼那會兒,也改變了許多,偶爾依舊會有書生意氣不知輕重的言行,但是初衷都是為了北涼好,好些一開始抱著樹挪死人挪活心態、奔著北涼官場前程來的年輕人,也都不知不覺以北涼人自居,這就是天大好事啊。」

曾經當著徐鳳年的面砸過珍愛的硯臺的米邛,嗯了一聲:「讀書種子讀書種子,這些年輕人,算是真正在北涼紮根發芽了,遲早有一天,咱們北涼也會有一棵棵足以讓中原讀書人仰視的參天大樹,自成一座巍巍士林。」

彭鶴舉起杯,停頓了一下,忍不住唏噓道:「怕就怕咱們幾個老傢伙等不到那天。」

更為性情中人的米邛憤憤道:「去了京城國子監的姚白峰不去說,道德學問都是世間一等一的,的確當得碩儒稱呼,哪怕離開了北涼,我米邛也希望姚大家能夠在朝廷那邊風生水起。可這嚴傑溪就真不是個東西了,靠著攀龍附鳳,當上了殿閣大學士,就忘本了!據說有望成為下一次會試的副總裁官之一後,就放出話來,要減少咱們北涼有資格進京赴考的錄取名額,從往年雷打不動的四十人一口氣切掉半數,只許二十人參與會試!虧得當年還給這個老東西寫過好些字帖壽聯,老子恨不得把自己的手給剁了!」

彭鶴冷笑道:「嚴烏龜這還不是為了避嫌,咱們扳手指頭算一算,老一輩的姚大家,年輕一輩的陳望和孫寅,哪個不是在廟堂上最頂尖的讀書人,便是那個以禮部侍郎同樣擔任副總裁官的晉蘭亭,一樣是從我們北涼出去的,說不定這次減少北涼會試名額,就是嚴傑溪和晉蘭亭這一老一小兩個東西,碰頭躲著合計出來的陰險勾當。」

趙思苦玩味笑道:「兩位老友放寬心便是,要咱家來看,這次北涼名額最終不是削減,而是恰恰相反。很簡單,讀書人越來越多擁入北涼,朝廷豈能不慌?這個時候,嚴傑溪和晉蘭亭的提議不過是做做樣子罷了,那幫朝廷中樞的黃紫公卿,是不會接納的,反而會增加名額。不但如此,這些進京趕考的北涼士子,不出意外,會有相當比例的幸運兒在太安城混得不錯,朝廷無非是想借此機會告訴咱們北涼的讀書人,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從今往後,朝廷給出的價錢都不會低,牆裡開花牆外香嘛。」

彭鶴愣了愣,咬牙切齒道:「這朝廷,也太不要臉了!」

米邛更是直截了當道:「要我是王爺,就乾脆攔下這些讀書人,肥水不流外人田。」

趙思苦搖頭笑道:「北涼自大將軍起就不做這樣下作的事情,在如今王爺手上,想來也還是不會做。也許在很多離陽官員眼中,這會是件蠢事,不過咱家看來,公道自在人心,這就夠了。」

米邛點了點頭:「是啊,公道自在人心。」

彭鶴一口氣喝光杯中酒,使勁攥著空落落的酒杯,嗓音沙啞道:「虎頭城主將劉寄奴死了,校尉褚汗青死了,校尉馬蒺藜死了,整個虎頭城的步卒和騎軍,都死了。幽州葫蘆口,臥弓城、鸞鶴城、霞光城,流州青蒼城,這麼多地方,這麼多北涼邊軍,死了那麼多人!他們離陽朝廷知道嗎?中原百姓知道嗎?」

彭鶴放下酒杯,用手重重捶了一下胸口,哽咽道:「我不管他們知道不知道,我和米邛兩個老不死的傢伙,親手刻上那麼多年紀輕輕的北涼兒郎的名字,每天都是白髮人送黑髮人,我憋得慌啊!」

曾經作為趙家棋子看守天人高樹露的趙思苦沉默無言。

公子,如果你沒有英年早逝,如果能看到今天這一幕,會不會遺憾當年選擇了陳芝豹,而沒有像李義山先生那般竭力輔佐徐鳳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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