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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16卷 第五章 議事堂激辯戰局,北涼軍大破莽寇(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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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未入秋時節,薊州就已經是個讓人焦頭爛額的多事之秋了。

在這個時候,新任兩淮道節度使的蔡楠,以及隨後成為經略使的韓林,很快就成為京城官場上的議論焦點,對於那員昔年大柱國顧劍棠的心腹大將,京城官員都不太樂意說好話,可舊刑部侍郎韓林卻是太安城有口皆碑的清流文臣,故而京官大多抱以同情姿態,都惋惜韓大人命途多舛,好不容易外放為官,卻接手這麼個爛攤子。不知為何,在這期間,比蔡、韓兩位封疆大吏更早進入兩淮道的一個趙姓人,從頭到尾都無人提及,哪怕這人是先帝的三子。雖比不得大皇子趙武和當今天子,但其母也貴為北地士子集團執牛耳者彭家的嫡女,可是封為漢王就藩薊州的趙雄出京城以後,就像泥牛入海,杳無音訊了。要知道這位三皇子當年在太安城那可是響噹噹的一號人物,風流雅事就沒有斷過,在趙雄如日中天的時候,如今以王遠燃領銜的京城四公子還不知道在哪個角落眼巴巴豔羨著呢。先帝六個兒子,嫡長子趙武就藩遼東,且是唯一手握虎符兵權的皇子,授予實打實的鎮北將軍,協助大將軍顧劍棠和老藩王趙睢共同鎮守北邊,二皇子趙文去了煙雨朦朧、士林茂盛的江南道,五皇子趙鴻封越王,藩地在舊東越,六皇子趙純因為年紀還小,尚未離京就藩。

新建漢王府邸內有一湖,被趙雄命名為聽濤湖,世人皆知北涼王府有座聽潮湖,趙雄取此名,用意令人遐想。聽濤湖湖心有座亭子,四面皆水,不設橋樑,必須以採蓮舟為渡。亭中有藤床竹几,瓶中插有數枝豐腴芍藥,香爐煙霧嫋嫋。

身穿素白便服的趙雄斜踞床榻,手持酒杯,有女婢在這位藩王身前手捧一帙古籍,有婢女在旁端冰盤,陳放時令鮮果,又有婢女站在趙雄身後打扇,驅除暑氣。

趙雄看一頁書,便飲一杯酒,不與人言,自得其樂。

一個下午就在年輕漢王的悠哉中,緩緩流逝。

趙雄瞥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很快就有婢女幫他穿上靴子。趙雄來到窗欄附近,眯眼看著湖岸上那個紋絲不動的身影,嘖嘖出聲:「難怪能做上我朝年紀最輕的一州將軍,也真是夠拼的。」

趙雄離開亭子,乘坐蓮舟回到岸邊,上岸後走向那個正值風雨飄搖的薊州將軍,後者在藩王鄰近後,抱拳沉聲道:「末將袁庭山參見漢王殿下!」

趙雄隨意擺了擺手,笑呵呵道:「袁將軍有話就直說。」

袁庭山緩緩抬起頭,在岸邊站了整整一下午,卻眼神熠熠,不見絲毫頹喪,臉上也毫無諂媚之色:「懇請王爺能夠替末將在那封能夠直達御書房的密摺上,惡言幾句。」

趙雄故作驚奇道:「袁將軍如何知道本王有密摺上奏的職責,又為何要本王說你的壞話?本王可聽說你袁庭山如今處境已經夠糟糕的了,先前非但沒能在老丈人那邊討到好,最近連一些好不容易拉攏起來的心腹也投奔了薊州副將韓芳,甚至連蔡節度使也對你閉門謝客,韓經略使就更不用說了。你今天來本王府邸,等了一下午不該是等一份雪中送炭嗎,怎麼反而要火上澆油?當將軍當膩歪了,想當個階下囚嚐嚐新鮮?」

聽著漢王的冷嘲熱諷,袁庭山面不改色,始終保持抱拳躬身的恭敬姿勢,語氣誠懇道:「末將這次登門拜訪,帶了黃金萬兩,珍玩字畫十箱……」

聽著這個被某些京官私下罵作瘋狗的年輕人娓娓道來,趙雄出現片刻的失神,沒來由想起一幅畫面,那幅畫面不曾親眼所見,卻是多次親耳所聞。

很多年前,有個年輕武將也是差不多這般模樣,在離陽兵部衙門求著給人送禮的。

趙雄抬頭看著大片大片火燒雲的絢爛天空,自言自語道:「可惜沒有下雨。」

袁庭山仰頭看著這位明顯心不在焉的漢王,低下頭,悄悄咬著嘴唇。

兩個老丈人,大將軍顧劍棠已經明確表示,他不會對薊州糜爛局勢施與援手,而李家雁堡,也隱約透露出那近萬李傢俬騎是最後的家底,不會交由他這個女婿肆意揮霍,一萬私騎就算要戰,也只會戰於薊南地帶,甚至允許的話,要一口氣轉移到江南道北面,而絕不會由著他袁庭山帶到薊北邊境上去跟北莽死磕。如此一來,原本蒸蒸日上的薊州將軍府可謂內憂外患。但是這些事情,袁庭山都不介意,他甚至可以在仕途上一退再退,連這個薊州將軍也一併不要了。但是袁庭山無比忌憚一個人,那就是太安城坐龍椅的那個年輕天子。袁庭山怕自己在這位雄心勃勃的皇帝心中,變成一個不堪大用的庸將,一旦在皇帝腦中形成這種致命印象,他袁庭山就算打一百場勝仗都沒有了意義。所以袁庭山來求漢王趙雄,求他在密摺上彈劾自己,只有如此,讓年輕皇帝覺得整個薊州從上到下,所有人都在排斥他袁庭山,如同廟堂上的骨鯁孤臣,那他才能擁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黃金?本王姓趙,缺這玩意兒?古玩字畫?本王這輩子親手摸過的,比你袁庭山見過的還多。」

趙雄伸手拍了拍袁庭山的肩膀:「所以袁庭山,以後有飛黃騰達的那一天,別忘了是誰在你走投無路的時候,拉了你一把。」

袁庭山左手五指死死抓住右拳手背,青筋暴起:「末將誓死不忘!」

趙雄微微俯身,在袁庭山耳邊輕聲說道:「其實你無論是在薊州當將軍,還是去廣陵道帶兵平叛,在某個人心底,其實都是不值得他信任的,只有你那老丈人死了,你才有出人頭地的一天。這句話,就當是本王給你的回禮。」

袁庭山身體一顫。

趙雄似乎有些乏了,揮手道:「你走吧,本王就不送了。」

袁庭山繼續弓著腰後退出幾步,這才轉身離去。

趙雄看著那個背影,笑眯眯道:「你也太小看我那個三弟了,嗯,也太小看我趙雄了。罷了,這次就幫你一回。」

江南泱州有一處風景旖旎的形勝地散花臺,山並不高,但方圓百里之內無山,就顯得格外突出。相傳大奉王朝時有得道高僧在此說法,引得仙女散花,頑石點頭。

暮色中,江南道風流名士呼朋喚友,雲集散花臺,要共賞月色辭夏迎秋。每人都自備坐氈、酒水、茶點、盞筷、香爐和薪米等物,在山巔席地鱗次鋪排而坐。

今夜山上竟有九百人之多,在一位豪閥名士瀟灑起身高聲朗誦出「我輩文章高白雪」的引領下,近千人同唱那首膾炙人口的千古名篇《江南遊》,一時間聲如雷動,飲酒如泉。

深夜時分,潔白月光灑滿散花臺。

在一眾以相仿家世而相鄰席地的江南文人中,散花臺頂視野最開闊的絕佳觀景地帶,有一撥無形中與別人格格不入。為首老人白髮白衣,盤腿而坐,膝上趴著一隻打瞌睡的大白貓,老人身邊不過擺六七張席子坐六七人而已,其中有前些年請辭禮部尚書一職的盧道林。他是湖亭盧家的老家主,同時也是舊兵部尚書盧白頡的兄長,在短短十年內盧家出了一門兩尚書,果真無愧先帝「盧氏子弟,琳琅滿目」的讚譽。如今雖說盧道林歸隱山林,盧白頡也黯然離京,但無損盧家在江南道力壓其他三大家族的超然地位。還有姑幕許氏的老家主許殷勝,這位老人在嫡長子許拱獲封龍驤將軍後便安心頤養天年,雖說前些年許淑妃慘遭橫禍被打入長春宮,害得整個許氏家族元氣大傷,但好在許拱不負眾望,入京擔任兵部侍郎,撐起了大梁,之前一直閉門拒客的許殷勝也終於現身。老人身邊坐著年紀最小的女兒許慧撲,做黃冠道姑狀的她跟棠溪劍仙盧白頡那段有緣無分的恩怨情仇,在江南道士林中人盡皆知。而那位名叫袁疆燕的中年儒士,不但是伯柃袁氏的中流砥柱,更是名動朝野的清談大家。

在膝上趴白貓的滄桑老人身邊,坐著個丰神俊朗的年輕公子哥,低頭彎腰,輕輕搖動手中摺扇,卻不是給自家老祖宗扇動清風,而是給那隻懶洋洋的白貓扇風。年輕人身後遠遠站著個滴酒不沾的青衫劍客,眾人皆醉他獨醒,眾人皆坐他獨立,極其礙眼。

湖亭盧氏,江心庾氏,伯柃袁氏和姑幕許氏,這四個江南道上的家族,是與北地士子抗衡的南方主力,曾經青州的青黨也是四大家族的天然盟友,可惜不成氣候,被前任首輔張鉅鹿隨手摺騰得分崩離析。四個姓氏,雖說在江南道上處處錙銖必較,一代又一代人不間斷地展開明爭暗鬥,但是在太安城,在離陽廟堂上,四個姓氏無比抱團,許拱能夠從地方上進入京城,硬生生拿下那個兵部侍郎,那位養白貓的庾氏老家主、不惜親自跑了一趟京城的庾劍康,至關重要。

許殷勝望向比自己高出一個輩分的庾劍康,輕聲感嘆道:「庾老,如今是亂象橫生哪。就說那元虢,好不容易復出,當上了掌管錢袋子的戶部尚書,沒有幾天工夫就給攆到了咱們隔壁的廣陵道擔任節度使,因為是藩王轄地,所以還是個副的。而咱們棠溪如果不是大祭酒和坦坦翁幫著說話,給壓了下來,恐怕就不是蔡楠而是棠溪去擔任兩淮的節度使了。庾老,雖說棠溪現在還任著兵部尚書,可是陛下明擺著已經動了要挪一挪位置的心思了,在庾老看來,棠溪接下來是何去何從?咱們也好有的放矢,從長計議啊。」

庾劍康笑著伸出手指點了點盧道林:「尚書大人的親兄長都不急,你許殷勝急什麼?」

盧道林無奈道:「不是不急,是急了沒用。好在蔡楠已經去了兩淮道,元虢又到了廣陵道,現在棠溪只要不是被髮放到南疆,想來都不會太差。」

庾劍康伸手摸著白貓的腦袋,淡然道:「以前有張廬、顧廬,從京城到地方,都圍繞著文武之爭打轉,現在兩廬都已成過眼雲煙,接下來就該輪到南北之爭了。中書省齊大祭酒是典型的南人,副手趙右齡是南人,門下省坦坦翁是北人,陳望是北涼人,堪堪打成平手。咱們再來數一數尚書省六部,新任吏部尚書殷茂春,南人,先後兩任戶部尚書王雄貴和元虢,皆是南人,如果再加上盧道林這個前任禮部尚書和盧白頡這個現任兵部尚書,你們就沒有覺得咱們南方讀書人,在朝堂上最靠前的位置上太多了嗎?如此一來,若是再讓許拱順勢執掌兵部,舊刑部侍郎韓林接任刑部尚書,那北方士子以後還怎麼混?何況最近幾屆的進士人數,南人更是佔據絕對優勢。所以啊,韓林去了薊州,元虢去了廣陵道,這些都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不用大驚小怪。以後是唐鐵霜當上了兵部尚書,許拱只能繼續在侍郎位置上熬個四五六年,也一樣不用奇怪。」

說到這裡,庾劍康略作停頓,笑了笑:「有意思的是現在太安城多了一股不容小覷的新勢力,大學士嚴傑溪,國子監左祭酒姚白峰,門下省的陳望,禮部侍郎晉蘭亭,黃門郎嚴池集,以及暫時蟄伏的孫寅,無一例外都是北涼出身,但官場口碑都不錯。人數不多,但個個說話都很有分量,尤其是那個陳望,更是了不得的人物,便是比較當年碧眼兒的仕途,也仍是有過之而無不及。這跟當年在張廬、顧廬之間橫插一個青黨,有些相似,只不過相比牆頭草的青黨,這撥勉強稱為涼黨的官員,其實從未結黨抱團。你們發現沒有,這些人雖說都出自北涼,但對陛下的忠心,是廟堂其他文武百官都不能媲美的。以後呢,我猜會是以前途不可限量的陳望領銜,與我們南北兩撥讀書人形成三足鼎立之勢。」

袁疆燕感慨道:「難不成是又一個碧眼兒?」

庾劍康搖頭道:「恐怕不止嘍。」

盧道林抬頭望著月夜,怔怔出神。

許慧撲不知為何有些神色哀傷,不知是想起了那位遠在京城的棠溪劍仙,還是某位喜歡身穿紅衣已是陰陽相隔的徐姓女子。

庾劍康微笑道:「接下來我們四家要做的就是先退一步。遼東彭家這些北方家族要在這個時候搶奪京城的座椅,咱們表面上裝著勉為其難,都給他們好了。至於什麼時候進一步,很簡單,等,等到彭家他們人滿為患之後,同時必須在等到陳望、孫寅、範長後這撥人真正成長起來之前,我們再出手便是。現在就讓那幫北方佬跟那些年輕人去矛盾叢生好了,他們啊,這幾年內是能夠給那些晚輩穿小鞋使絆子,但遲早有一天要吃大苦頭的。在這期間,你們這些人,退一步不是真的就什麼都不管了,不妨為前程錦繡的太安城年輕人錦上添花,幫他們在文壇揚揚名,鼓吹鼓吹聲望,時不時詩詞唱和,就當結下一份善緣。」

袁疆燕哈哈笑道:「這有何難!」

接下來庾劍康做了一個古怪的舉動,舉起酒杯,轉身面向西北,遙遙敬了一杯酒。

我庾劍康替中原,敬你們北涼一杯。

敬你們父子一杯。

自永徽末以來,離陽三省六部的大小衙門,幾乎可以說是城頭變幻大王旗。首輔張鉅鹿、兵部尚書顧劍棠、宋家老夫子等一批老人要麼死了,要麼就是離開京城中樞,而以中書令齊陽龍領銜的一撥人,則紛紛躋身廟堂佔據高位。這中間既有門下省左散騎常侍陳望這樣的京城「前輩」,也有在祥符元年科舉成名的李吉甫、吳從先、高亭樹等資歷遠遜陳少保的年輕讀書人,更有唐鐵霜和許拱從地方上擔任侍郎職位,而在舊有閣臣之中,亦是變化巨大,包括趙右齡、殷茂春在內一大批永徽公卿幾乎人人更換了官場座椅,元虢、韓林、王雄貴更是全部外放,成為名義上的封疆大吏。

在這之中,唯獨桓溫是個異類。身為三朝老臣,無論同朝官僚如何人事更迭,這位坦坦翁始終穩坐門下省的那座釣魚臺,雖說時下傳言老人身體不適,要騰出位置給中書省二把手趙右齡或是吏部天官殷茂春中的某一位,但是對於見慣風雨的太安城文武百官而言,只要皇帝陛下不曾明確下旨,坦坦翁就依舊是那個對整個朝局都擁有莫大影響力的宰執人物。退一步說,即便桓溫真的告老退位,到時候作為離陽王朝碩果僅存的功勳元老和文壇領袖,以後離陽政事也一樣少不了問計於這位被先帝譽為「國之重寶」的老人,難怪太安城會有「桓府無冷灶」的善意調侃。

今年即將入秋之時,皇帝讓內務府精心打造四十餘方篆刻有「祥符御用」的硯臺賜給重臣,得之者均以為寶。唯有桓溫獨得三方,便是齊陽龍、嚴傑溪和陳望三人也僅獲兩方,而且桓溫不但獲此殊榮,同時更有一株堪稱冠絕遼東諸多貢品的老參和一罈椿齡酒一併賜下,如此一來,那些猜測坦坦翁未必能夠熬過祥符二年的私下議論便瞬間煙消雲散。

張廬、顧廬相繼成為陳年往事後,隨著中書、門下兩省的崛起和翰林院的搬遷新址,以及六座館閣設立後分流出去一大撥重要文臣,原本衙門雲集的趙家甕也不復早年「滿朝公卿盡在此」的盛況。

立秋之日,皇帝特意開放四座皇宮花園中佔地最廣、風景最佳的金秋園,大宴群臣。在酒宴開始之前,頗有興致的年輕皇帝還訂立了一個離陽迎秋新規矩。他讓司禮監掌印太監宋堂祿搬來一盆早就栽種在盆內的梧桐,等到時辰一到,讓陳望臨時擔任了一回太史官,高呼一聲「秋來了」,然後皇帝親手摘下一片梧桐葉,寓意君王代替蒼生向天報秋。在這樁沒有前例的即興雅事中,成為離陽第一任「迎秋啟奏官」的陳望無疑最為惹眼。皇后嚴東吳與弟弟嚴池集站在一起,這位母儀天下的動人女子,看到這一幕後輕聲對翰林院新貴的弟弟說道:「你務必爭取成為明年的報秋人。」

最是害怕出風頭的嚴池集頭疼道:「姐,這種事情有什麼好爭的,而且我也爭不來,有陳少保珠玉在前,明年估計也就只有禮部侍郎晉蘭亭,或者咱們翰林院的新任掌院學士才能擔當此事。要不然宋恪禮和範長後這幾位也比我更名正言順。」

嚴東吳掃了一眼那些神態各異的文武百官。年老如齊陽龍、桓溫,畢竟上了歲數,本身也已經位極人臣,也無須以此為自己官聲錦上添花,故而對此事都是抱著不與年輕人爭搶的淡泊心態。而趙右齡、殷茂春等稍稍年輕一輩的權臣,則略有差異,同樣不需要爭搶什麼,也不適合,但是看向輩分更低一輩的陳望,眼神都依舊藏有一份羨慕。至於高亭樹、吳從先這些剛剛在離陽廟堂嶄露頭角的年輕人,無一不是眼神熾熱。這些年在太安城官運亨通的晉蘭亭老神在在,似乎已經將明年報秋人視為囊中之物。

如今極有鳳儀的嚴東吳目不斜視,並不與這個心愛的弟弟做竊竊私語狀,臉色淡然道:「你姐夫需要你去爭一爭,只不過他不會明著跟你說什麼,但是你如果有這份進取之心,他肯定會很高興。」

嚴池集無奈嘆息道:「好吧,那我盡力便是。」

嚴東吳用眼角餘光看著正在和武英殿大學士溫守仁等廟堂大佬言笑晏晏的爹、洞淵閣大學士嚴傑溪,換上一種毋庸置疑的語氣:「咱們爹已經幫你鋪路了,六大殿閣學士,加上如今新設的六位館閣學士,這十二人將是以後我朝的第一等清貴閣臣。你如今終究還年輕,資歷也不足,不奢望咱們嚴家一門兩殿閣,但是你短則十年長則二十年成為館閣大學士,並不是難事。況且殿閣學士是類似上柱國的虛銜,並不因官員退出朝堂而剝奪,加上爹再過幾年不出意外也能夠由閣升殿,館閣大學士卻是本官實職,到時候我們嚴家就有了‘一家兩殿閣’。爹是面子,你是裡子,父子相輔相成,最少可保嚴家三代人百年無憂。」

嚴池集怯生生道:「姐,咱們終歸是外戚,就不要避嫌嗎……」

嚴東吳面無表情地轉頭,但是視線中分明有了幾分怒意,直接打斷弟弟的言語,壓低嗓音道:「你當真看不出如今朝政的暗流湧動?!連你這個小舅子都不幫你姐夫,難道要寄希望於那些越來越會做官的文臣?」

嚴池集欲言又止,終於還是低頭認錯。

皇帝從遠處走到這對姐弟身邊,看到嚴池集的窘態,笑眯眯打趣道:「怎麼,小舅子,又給你姐訓斥了?嚴大學士每次見著朕,偶爾提起你這個兒子,總是難掩那引以為傲的笑意,你姐倒好,見一次訓話一次,害得朕都忍不住為你打抱不平了。無妨無妨,既然你姐跟你不親,朕跟你這個小舅子那是親得很,以後在你姐這兒受了委屈,只管跟朕來訴苦,咱倆一起喝酒解悶便是。」

嚴東吳柔聲笑問道:「不知陛下有何苦悶要解?」

給抓到把柄的年輕天子頓時語塞,這讓隔岸觀火的嚴池集倍覺喜感。皇帝趙篆伸手指了指這個幸災樂禍的小舅子:「忘恩負義啊,朕可是為了幫你小子才不小心引火上身的。」

若是尋常臣子聽到從一個皇帝口中說出「忘恩負義」四個字,估計就要嚇得肝膽欲裂了,也不知是嚴池集太過遲鈍還是怎麼,竟是當真毫無忐忑,略微歉然笑了笑。

年輕皇帝雖說表面上冷哼一聲,但是內心深處,對小舅子的「恃寵而驕」,非但沒有窩心惱火,反而覺得很舒服。

不是一家人,絕對不會如此隨意。歷朝歷代的皇帝,雖然嘴上自稱寡人,但哪個皇帝真的喜歡孤家寡人的滋味?

嚴東吳突然低聲道:「陛下,宮女選秀一事,實在不能再拖延了。」

趙篆趕緊一陣打著哈哈,然後找藉口說是要去找中書令大人討論些軍國大事。

酒宴過後,皇帝陛下讓群臣自行遊覽金秋園,於是文武百官三三兩兩各自結伴散開,看似漫不經心,這中間就有許多門道講究了。比如齊陽龍和桓溫兩位當朝大佬就並肩而行,並無人隨行,而辭去吏部尚書的中書省趙右齡卻拉著五六個吏部大員一起,現任天官的殷茂春便和那幫翰林院履歷厚重的黃門郎相談甚歡,幾位根基不穩的新任館閣大學士自然而然攜手共遊,碧眼兒死後已是群龍無首的尚書省那六位尚書,也各有山頭,並不扎堆,趙室勳貴倒是比較抱團。兵部侍郎唐鐵霜陪著與恩主顧劍棠一個輩分的兩位大將軍同行,其中一位便是不問世事很多年的大將軍趙隗,另外一位則是這兩年十分灰頭土臉的楊慎杏,反倒是兵部尚書盧白頡與那些同為江南出身的年輕官員走在一起。而前些年趨於貌合神離的幾位青黨主心骨,吏部侍郎溫太乙,以及新近被召入京城的原青州將軍洪靈樞等人,前兩年才剛剛擺出要老死不相往來的架勢,今天竟然重新碰頭在一起,看樣子已經冰釋前嫌,融融洽洽,難免讓人揣測這青黨莫不是要東山再起了。至於以彭家、劉家為首的北地兩遼世族豪閥,在太安城的話事人也默契地待在一起。

齊陽龍和桓溫這兩個年邁老人走起路來其實並不慢,步子也大,於是跟後邊的官員大隊伍愈行愈遠。兩老徑直來到了金秋園裡一處著名景緻——以將近百塊春神湖石堆砌而成的春神山。春神湖石雖然很久以前就被一些江南名士鍾情推崇,但稱得上真正興起,為朝野上下所熟知,是最近五年的事情。一塊塊巨石,不斷從湖底撈起運往一座座富貴庭院,在去年更是「飛入」了帝王家,在金秋園一夜成山,名動天下。春神湖石以瘦、透、皺三字為珍,上等春神湖石,玲瓏起伏,氣韻天然,所以又有「一斤石一兩金」的說法。

桓溫沒有登山,而是站在距離春神湖山還有數十步的地方,望著那座據說雲霧天氣可見煙繞、陰雨天可聞雨音、大風中可聽法螺聲的矮山。中書令齊陽龍見坦坦翁沒有登高的意圖,也就笑著陪坦坦翁站在原地。如今離陽朝廷的氛圍極為輕鬆,相比張廬、顧廬對峙的時候,有張鉅鹿和顧劍棠這兩位不苟言笑的文武領袖坐鎮,文武百官做起官來可謂戰戰兢兢,生怕犯錯,如今換成了脾氣都很好的齊陽龍和桓溫,人人都輕鬆了許多。加上又恰好碰上趙篆這般方登大寶還算不得積威深重的年輕天子,因此太安城官場前輩都喜歡跟私交甚好的晚輩調侃一句,你們這幫祥符新官比起咱們這些永徽老臣,算是遇上了好時候啊。

在酒宴上沒少喝酒的坦坦翁打了個酒嗝,轉頭對齊陽龍笑問道:「中書令大人,曉得我桓溫這個‘坦坦翁’綽號的由來嗎?」

齊陽龍笑著搖搖頭。

桓溫哈哈笑道:「最早啊,可不叫坦坦翁,有個傢伙幫我取了個‘酒葫蘆’的綽號,如果有些事情惹惱了他,還要被他罵成酒囊飯袋。坦坦翁這個叫法,相對而言是很後來的事情了。有次陪那傢伙一起在禁中當值,我管不住嘴,就偷喝了酒,剛好給通宵批本的先帝逮了個正著。我呢,喝高了,言談無忌,就跟先帝說我桓溫只要一天肚中有酒,就一天心中坦蕩,但是哪天陛下不管酒喝,就要滿肚子牢騷。然後先帝就被逗樂了,當場就讓當時的掌印太監韓生宣去拎了好幾壇酒來。那一次,有個從來都滴酒不沾的傢伙也破天荒喝了杯,臉紅得跟猴子屁股差不多,我醉後笑話他別叫什麼碧眼兒了,就叫‘紅臉兒’好了。他就回了一句,管住嘴,好好做你的坦坦翁。大概是從那個時候起,我就成了坦坦翁,也許很多官員覺得這個綽號是說我桓溫在離陽官場上,不論如何朝局動盪,我都是個跟著一起搖搖晃晃偏偏最後都沒倒下的不倒翁。」

齊陽龍感慨道:「坦坦翁無論為人還是做官,都不曾行心上過不去事,不存事上行不過去心,我不如坦坦翁多矣。」

桓溫白眼道:「中書令大人,這話可就溜鬚拍馬太過了啊,如果換成別人來說,我甚至都要覺得是罵人了。」

齊陽龍笑而不語。

他執掌離陽王朝廢弛多年的中書省,在數十年前,偏居北地而藩鎮割據的舊離陽趙室,中書省的中書令、左右僕射和侍中等幾個頭銜,都被趙室賜予那些尾大不掉的藩鎮武將和把持朝政的煊赫武臣,以示榮寵,都是虛銜,就像後來的大柱國和上柱國。只不過今時不同往日,大權旁落的中書省重新成為名副其實的廟堂重地,他齊陽龍也順勢成為繼張鉅鹿之後的又一位當朝首輔大人,而一些很早就被翰林院分走的職權,也重新迴歸中書省。但是齊陽龍心知肚明,自己這個被先帝召入京城「救火」的中書令,說到底,就是個過渡宰相,把殷茂春、趙右齡等人扶上位後,也就要全身而退。而桓溫不一樣,先帝也好,現在的天子也罷,對待這位與張鉅鹿私交甚好的坦坦翁,都視為可以信任的帝師人物。這次沸沸揚揚的桓溫辭官讓賢一說,齊陽龍最清楚不過,哪裡是年輕天子對桓溫生出了忌憚猜忌之心,分明是桓溫自己有了退隱之意,這才有了桓溫一人獨得三方御賜硯臺的美談。

桓溫輕聲道:「少年人要心忙,忙起來,則能震攝浮氣。老年人要心閒,閒下去,方可樂享餘年。」

齊陽龍搖頭沉聲道:「這個時候,朝廷上誰都能閒,唯獨坦坦翁閒不得。廣陵道,北涼道,兩遼道,處處都不安生,朝廷這邊很需要坦坦翁幫著拿主意。很多時候很多事情,哪怕坦坦翁不開口說話,但只要你坐在那裡,哪怕是打著瞌睡,朝廷的人心就不會亂。家有一老,如有一寶,說的就是坦坦翁。」

桓溫繼續望了一會兒那座小山,緩緩轉頭笑道:「論年紀輩分,中書令大人與我恩師同屬一輩……」

齊陽龍很快就擺手道:「別來這一套,我跟你恩師當年不對付是出了名的,對於儒、法兩家的皮裡之爭,兩人一輩子都沒談攏,在我入京以後,坦坦翁沒有為難國子監和中書省,我就已經很慶幸了。」

桓溫不再用中書令大人這個恭敬中透著生疏的稱呼,語氣誠懇道:「齊先生雖然與恩師政見不合,但是恩師當年便對先生做學問的功夫極為欽佩,在桓溫看來,世人都說那與其衣冠誤事不如布衣遁世的道理,其實要麼是做夠了官,要麼是做不成官的虛偽措辭,遠不如先生這般布衣即學問、衣冠即濟世。」

齊陽龍笑了笑:「坦坦翁啊坦坦翁,咱們兩個老頭子在這裡互相拍馬屁,這也就罷了,問題是也沒人旁聽進耳朵啊,如何‘傳為美談’,如何青史留名?」

說到這裡,齊陽龍略帶譏諷道:「想我年少時讀史,初讀某人某事,總覺得血脈僨張或是感人肺腑,後來回過味來,才知道是沽名釣譽至極,其心可誅啊。」

桓溫爽朗大笑:「先生好見地,學生年輕時也有如此感觸。」

齊陽龍沒來由嘆氣道:「以前的寫書人啊,以後的翻書人啊。」

桓溫也跟著嘆息一聲,突然問道:「先生是不是沒有見過那徐鳳年?」

齊陽龍點了點頭:「那北涼王倒是去過一趟上陰學宮,可惜不曾見面。」

桓溫嘿嘿笑道:「我恩師跟老涼王當堂對罵過很多次,我這個當學生的,雖說跟那年輕藩王不過兩面之緣,但是其中滋味,實在是不足為外人道也。」

齊陽龍沒好氣道:「這有何值得顯擺的?」

桓溫很開心很用力地笑了笑,毫不遮掩促狹意思。

桓溫又問道:「齊先生,你知道我入京當官以來最喜歡做的兩件事情嗎?」

齊陽龍答道:「願聞其詳。」

這位坦坦翁眯起眼,先是抬起左臂揮動了一下袖子,然後伸出右手,食指中指併攏在空中做輕輕敲擊狀:「每日朝會,看著文武百官來來去去,琳琅滿目,目不暇接。聽著他們腰間玉佩敲擊,叮叮咚咚,清脆悅耳。百看不厭,百聽不膩。」

齊陽龍笑道:「以前沒覺得,以後我也要留心注意一下。」

桓溫抬起頭,不看山,看更高的天空:「天地一張大玉盤,大珠小珠落其中,噼裡啪啦,都碎了,都死了。」

齊陽龍閉上眼睛,腦袋微斜,似乎在側耳傾聽,喃喃道:「是啊,西北那顆天地間最璀璨的珠子,終於快要碎了。你我二人,還有身後那些黃紫公卿,都是罪魁禍首。」

桓溫笑道:「我們這些愧對典籍的讀書人啊。」

齊陽龍依舊閉著眼睛,輕聲笑道:「原來真正的讀書人,不讀書啊。」

虎頭城的突然失陷,使北莽大軍得以在龍眼兒平原的南端,鋪展出極為舒服的進攻態勢,導致懷陽關和柳芽、茯苓兩鎮全線告急。值此危難之際,北涼步軍副帥顧大祖力排眾議,沒有分散兵力增援前線,而是在懷陽關後方的重冢軍鎮一帶集結,與騎軍副帥周康攏起的那支大型邊關騎軍緊急會合,如此一來,作為北涼都護府駐地所在的懷陽關,與柳芽、茯苓兩鎮無形中就接替成為第二座虎頭城。但是因為北涼名義上的邊軍第一把手褚祿山執意要親自鎮守懷陽關,顧大祖這種有見死不救嫌疑的行徑,就把這位舊南唐出身的外來戶老將推到了風口浪尖。不光是騎軍將領,便是邊軍步軍體系內部,也對顧大祖頗多怨言,尤其是在同為步軍副統領的陳雲垂臨時從幽州帶兵馳援涼州後,官帽子分量相當的兩位北涼步軍大將,也產生了不小的分歧,加上錦鷓鴣周康本身便是北涼軍中典型充滿進攻性的統帥,顧大祖一時間在重冢軍鎮內眾叛親離,而在騎軍中不論威望還是資歷都比周康高出一線的老將何仲忽,在這個時候竟然雪上加霜地病倒了,涼州關外,可謂內憂外患,整個北涼形勢變得岌岌可危。

在重冢軍鎮臨時設定的將軍府議事堂內,又爆發了一場幾乎徹底撕破臉皮的爭執,那些相對官職不高的校尉、都尉都有些麻木了。此時重冢與虎頭城身後的那條懷陽關防線已經完全失去聯絡,在此之前,已經有數名精銳遊弩手在傳遞軍情途中戰死,事實上懷陽關和柳芽、茯苓兩鎮都已經算是孤懸關外,淹沒在北莽大軍的鐵騎洪流之中。大堂內,原先擺放了十來把椅子,顧大祖、周康、遠道而來的陳雲垂、六千鐵浮屠鐵騎的主將齊當國、白羽衛統領袁南亭等人,各自都有座位,只是前天周康當著顧大祖的面憤而起身,一腳踢爛椅子離開議事堂,在之後的議事中這些原本象徵身份的椅子就成了擺設。

今天周康又跟顧大祖對於接下來重冢軍鎮的定位,出現了不可磨合的爭議。這位有「錦鷓鴣」美譽的騎軍大將站在擱有沙盤的桌案一側,左手一拳狠狠砸在桌面上,接著伸出右手用手指指著另一側的顧大祖,怒道:「守守守!就曉得一味龜縮防守?你顧大祖就這麼點本事?真不知道當初王爺把你從中原請來我們北涼邊軍有什麼用!要不是你寫出過一本《灰燼集》,不是大將軍和李先生當年也對你的形勢論贊不絕口,本將都要懷疑你是不是北莽蠻子的諜子了!」

此話一齣,別說鐵浮屠副將寧峨眉這些相比老將只能屬於後起之秀的青壯派將領感到了一陣膽戰心驚,就是沉默寡言的陳雲垂也聽得眼皮子一顫:周康這番話顯然是過了。陳雲垂眼角餘光瞥了一眼顧大祖,後者依然是無動於衷的神色,而周康絲毫沒有要嘴下留情的跡象,變本加厲地用手指點了點顧大祖:「連虎頭城都守不住,懷陽關守得住?本就是依靠騎軍靈活機動性來主動尋找戰機的柳芽、茯苓,守得住?你顧大祖是步軍統領,可本將是北涼騎軍副統領,見不得柳芽、茯苓兩鎮裡的過萬騎軍因為你一己之見,就只能下馬步戰,最終只能憋屈得死在那城頭之上!更見不得本將麾下那數萬騎軍每天只能擁擠在這重冢附近,眼睜睜看著前線每天都有袍澤戰死,卻求戰不得!」

到最後,周康幾乎雙眼冒火,斥責道:「你顧大祖怕死也就罷了,你們步軍喜歡當孫子我管不著,但你憑什麼要我們騎軍也要在這裡等死?!」

顧大祖淡然道:「因為沒有周統領的騎軍支撐,重冢守不住。城池是死的,沒有騎軍的外圍牽制,天底下就沒有攻不破的城池。同理,沒有穩固城池的配合,騎軍就是無源之水,打幾場勝仗不難,但贏下整場戰役,是不現實的。」

周康冷笑道:「那你們步軍就乖乖在重冢軍鎮內待著,只要配合我們的騎軍就夠了,看著我們殺敵便是,這個要求不過分吧?現在董卓的大軍還未真正站穩腳跟,但我們的騎軍卻是閉著眼睛都能逛完自家這條防線地帶的,不說奔襲衝殺,哪怕是夜戰,我們也能打得乾脆利落,兵力上的劣勢,可以由我方對地理形勢的熟悉來彌補。顧大祖,你口口聲聲要等流州青蒼城和幽州霞光城兩處戰場的訊息,最好是拖到涼州邊境上那座新城建成,但是你好歹也是領過兵、打過仗的人,豈會不知沙場戰機稍縱即逝的道理?怎麼,該不會是想著等到褚都護死在懷陽關,你姓顧的好去那座新城當你的下任都護大人吧?」

顧大祖面不改色,只是凝視著這個口無遮攔的北涼騎軍三把手,緩緩道:「周康,軍中無戲言,有些話我能忍,但有些話不是當作放個屁就完事的。」

周康眯眼,陰沉地笑道:「終於不能忍了?城外有本將的北涼右軍三萬騎,你還敢在重冢殺我不成?」

然後周康笑著故做環顧四周狀:「演義裡都有那擲杯為號的有趣段子,是隻要丟了酒杯,就會有刀斧手殺出來把人剁成肉泥,只不過你顧大祖手裡也無酒杯,屋內這些將領校尉,似乎也未必聽你的發號施令吧?」

顧大祖笑了笑:「你我心知肚明,在重冢軍鎮,你周統領軟禁我還差不多,在座諸將,如今或多或少看我顧大祖都不太順眼。」

生怕火上澆油所以一直不怎麼插話的老將陳雲垂嘆息一聲,怎麼事情就鬧到這一步了?如果褚祿山在場就好了,要不然換成燕文鸞或者袁左宗任意一個也行啊,這便是群龍無首的結果。若不是眾人面對這種足以影響北涼走勢乃至整個天下格局的大事,屋內的顧大祖也好,周康也罷,甚至是齊當國、寧峨眉這些北涼軍伍的年輕翹楚,也都能獨當一面,足夠決定一州戰事的勝負,根本不會如此棘手頭疼。陳雲垂想到這裡,突然有些傷感,記起了自己曾經年輕時的那段戎馬歲月,那時候也是這般猛將如雲、謀士如雨,濟濟一堂,李義山、趙長陵、燕文鸞、吳用、徐璞、尉鐵山、劉元季、鍾洪武、陳芝豹、袁左宗、褚祿山……只是那個時候,最終都會有個人一錘定音,絕對不會出現這種近乎內訌的陌生局面。

可惜王爺要親自趕赴流州救火。而死守懷陽關的邊軍第一號人物褚祿山也不知為何,對身後勢力複雜的重冢軍務並未做出任何預判決策。

陳雲垂知道自己要是再不做一回和事佬,今天議事堂保不定就要大打出手了。雖然陳雲垂心底更傾向於周康的主動出擊,但是畢竟顧大祖是步軍一系在涼州的頭面人物,對於錦鷓鴣肆無忌憚的侮辱打壓,陳雲垂難免也有些心有慼慼。歸根結底,這不是什麼周顧之爭,而是北涼騎軍和步軍之間長久以來的天然分歧,這個矛盾哪怕是燕文鸞也無法更改。北涼步軍數量居多,但跟北莽的戰爭中,主角從來都是北涼騎軍,最後決定勝負的也是騎軍,就像先前北涼新舊交替時,龍象軍和大雪龍騎的各自奔襲北莽,大放異彩,以及之後號稱北涼步軍大本營的幽州,真正名動天下的,也是年輕將領鬱鸞刀所率領的那支萬人幽騎。

陳雲垂靠近桌子幾步,雙手輕輕按在桌面上,輕聲道:「涼州戰局不利,流州也一樣,連王爺都不得不親自去那邊直面柳珪大軍,說不定還會對上那個拓跋菩薩,咱們就別給王爺添亂了,有話好好說,氣話少……」

陳雲垂停頓了一下,看了一眼左右對峙的周康和顧大祖:「諸位,容我多嘴提醒一句,這裡是規格僅次於北涼都護府的邊軍議事堂,這裡也不是文官動動嘴武官跑斷腿的離陽廟堂,咱們更不是那幫置身事外、美其名曰運籌帷幄的文臣,你我都是帶兵打仗的,說不定明天誰就要親自奔赴戰場,也許……也許今天就是我陳雲垂跟你們最後一次見面。我相信顧將軍的謹慎,也相信周將軍的果敢,重冢騎軍是戰是守,目前看來,有利有弊,顧將軍和周將軍已經說了很多,現在懷陽關聯絡不上,袁統領又不在涼州,王爺也去了戰況緊急的流州,那我們退而求其次,重冢能不能商量出一個折中的打法?能否攻守兼備?比如顧將軍認為周將軍麾下的左軍三萬騎、齊將軍的六千鐵浮屠,以及袁將軍的白羽衛,一股腦兒傾巢出動,尋求在一場大型戰役中取得殺敵十萬以上的巨大戰功,太過激進,那麼……」

顧大祖猶豫了一下,仍是語氣堅定道:「陳統領,實不相瞞,重冢不但要守住,而且更重要的是我們要為北涼留下足夠多的騎軍有生力量。這根本不是激進還是保守的問題,而是一開始就不能打這場仗。退一步說,就算騎軍殺敵過十萬,但哪怕己方損傷三萬以上,導致整支左騎軍在一年之內無法形成絕對戰力,那麼我們北涼其實就已經輸了。再者,面對有備而來的董卓大軍,面對董卓手下那些養精蓄銳已久的騎軍,三萬左騎軍和齊將軍、袁將軍麾下的兩支精銳騎軍,果真能夠保證就一定不傷元氣地大獲全勝?」

顧大祖拿起那杆特製竹竿在重冢以南和涼州邊境以北畫出一個大圈:「何仲忽的四萬右騎軍,為何到此時依舊按兵不動,沒有聽到虎頭城噩耗便一怒之下北上重冢?道理很簡單,那座耗費我北涼一半家底的新城能否成功建成,決定著北涼能否再戰於關外,在這個前提之下,懷陽關可以丟,甚至我們所在的重冢都可以丟,但是我們必須在破城之前,儘可能把北莽大軍的腳步阻擋在新城以北,時間越久越好!我北涼邊軍在此期間殺敵多少,軍功多少,都不重要!甚至可以,褚都護死不死,我顧大祖死不死,你陳雲垂死不死,他周康死不死,一樣不重要!」

顧大祖苦笑道:「董卓恨不得我們騎軍與他主動一戰,互換兵力,他這個南院大王高興得很!說句難聽的,他們北莽蠻子的西京和北庭,只會在意他董卓殺了多少北涼邊軍,而不會太過計較死了多少北莽士卒。你看看東線葫蘆口,那個叫種檀的年輕武將,逼死了多少北莽攻城步軍?不管死了多少人,只要他攻破了臥弓城和鸞鶴城,不一樣被那慕容老婦人加官晉爵,一躍成為新任北莽夏捺缽?我不妨在這裡斷言,只要左騎軍出動,即便是戰死萬餘人,他董卓屁股底下坐著的那張南院大王座椅,好不容易給我們打得搖搖晃晃,立馬就可以再穩固個半年!」

顧大祖低頭看著沙盤,嗓音沙啞:「我知道,屋子裡恐怕除了我顧大祖,所有人都覺得重冢既然有這麼多兵力,卻選擇避而不戰,對不住幽州葫蘆口戰死的北涼邊軍,更對不住虎頭城和劉寄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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