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時,議事堂大門口傳來一個略顯冷漠的嗓音:「夠了。」
不但是顧大祖猛然抬頭,連同周康、陳雲垂在內所有將領都快速轉頭望向那個修長身影。
年輕人風塵僕僕,但是偏偏讓人感到無比心安。
這個人,正是獨自從天井牧場趕到重冢軍鎮的徐鳳年。為了以最快速度趕到懷陽關一線,也為了給重掌大權的涼州將軍石符帶往流州更多兵力,徐鳳年連一名白馬義從都沒有帶。不計後果的趕路,體內原本已經壓制下的那些祁嘉節種下的劍氣又蠢蠢欲動,這才讓身為四大宗師之一的徐鳳年臉色並不好看,但是真正讓徐鳳年感到憤怒的還是議事堂這場暗流湧動的風波。涼州虎頭城失陷,劉寄奴戰死,流州極有可能是龍象軍全軍覆沒的惡劣形勢,幽州葫蘆口能否將楊元贊大軍包餃子還兩說,涼州邊境上那座新城尚未建成,再無巨城可依、無險隘可靠的涼州關外,就已經不得不面對長驅直入的董卓中線大軍,而涼州騎軍砥柱之一的何仲忽更是突然病危,徐鳳年自己暫時又無法參戰。可想而知,徐鳳年此時此刻的心情是有多糟糕。只不過大步跨入議事堂的年輕藩王依舊竭力隱忍不發,但即便如此,徐鳳年沒有流露出對任何人興師問罪的意思,天不怕地不怕的騎軍副帥周康也是瞬間氣焰全無,破天荒有些心虛。
徐鳳年輕輕撥出一口氣,沉默片刻,這才緩緩開口道:「我也很想去流州青蒼城外,逮著拓跋菩薩往死裡揍一頓,最好是連柳珪也一併宰了,但是一來我如今做不到,再者涼州比流州更加重要,所以我只能一步都不敢停地跑來這裡,嗯,然後站在門外聽你們吵了差不多一刻鐘。可惜沒能看到顧統領和周統領大打出手,有些遺憾。」
臉色尷尬的周康咳嗽了幾聲。
一些個年輕的校尉看到這一幕,強忍住笑意,忍得很辛苦。
徐鳳年沒有繼續挖苦幾位老將,走到桌子北方,面向南方,左右兩派武將都自然而然屏氣凝神,肅然而立。
徐鳳年道:「不戰而屈人之兵,那是文官老爺的拿手好戲,我們北涼不興這一套,北莽蠻子要南下,那我們就戰而勝之,打得他們連回北莽都回不了。
「戰而勝之,這一向是我們北涼或者徐家鐵騎的自信,不是自負,但就算是徐驍,也從來不覺得打一場順順當當的勝仗,有什麼值得高興的。奠定我們北涼邊軍在春秋戰事中第一軍伍地位的戰役是哪一場?是徐驍親口對我說過他那輩子打得最苦、最慘烈、死人最多,以至於好幾次他連希望都看不到,差點想要放棄的那場西壘壁戰役!那麼現在我們北涼就要面對第二場西壘壁戰役。徐驍不在了,而且李義山、趙長陵、陳芝豹、吳起、徐璞、鍾洪武,等等,也都走的走死的死,但是——
「但是現在我身邊,還有當時在場的你陳雲垂、周康、袁南亭、齊當國、寧峨眉,還有新入北涼的顧大祖;往北一點,懷陽關還有褚祿山;往東,幽州有燕文鸞的步軍和鬱鸞刀的騎軍,有胡魁和皇甫枰,葫蘆口內更有我北涼由袁左宗親自領銜的兩支重騎軍;往西,有徐龍象李陌藩、王靈寶的龍象軍,有楊光鬥和陳亮錫的流州刺史府;往南,那就更多了,不北涼本土的文武官員,連外地士子都有好幾千人!
「已經退伍的尉鐵山、劉元季等人,其中還有老卒林鬥房,都已經明確表態要復出,重返北涼邊軍。」
徐鳳年突然笑道:「以後史書上有沒有這麼一段有關北涼以一地戰一國的故事,那是離陽文官的事情,咱們管不著,他們愛怎麼寫怎麼寫,但是起碼我覺得過些年,在座各位,爭取都活下來,跟自己的子孫晚輩嘮叨嘮叨當年的戎馬生涯,總是好的。
「大概就像徐驍那些年跟我嘮叨的一樣。
「萬一在座的誰戰死了,就沒這份跟年輕人顯擺炫耀的福氣了。」
徐鳳年說到這裡,望向周康:「比如你周康戰死了,相信以後會有個姓顧的老頭子,若是遇上了姓周的年輕人,可能會坐下來隨口聊幾句,喝著酒,當年你們家那個叫周康的老頭子,話總是不好聽,但……是個願意為北涼慷慨赴死的英雄。」
徐鳳年的神色出現片刻恍惚,然後笑道:「如果我戰死了,而你們當中又有誰活了下去,那就請告訴你們的子孫,北涼是死戰而敗,不是不戰而輸。」
位於懷陽關後方的重冢軍鎮不同於柳芽、茯苓,以守城步卒居多,只是相比擁有天險可供依託的懷陽關,又顯得有些底氣不足。事實上在這條防線上,重冢軍鎮的守將面對其他三位官階相同的同僚,一直都不怎麼硬得起腰桿,說話的嗓門也從來不大。柳芽和茯苓兩鎮歷來都駐紮有相當數量的邊關騎軍,兩鎮主將跟如今的兩位騎軍副帥都有些淵源,重冢就屬於那種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尷尬角色,明明屬於北涼騎軍序列,但是步卒更多,卻又跟顧大祖這條線扯不上關係,抱不上什麼大腿,當懷陽關成為都護府所在地後,如同後孃養的重冢軍鎮就越發不起眼了。
徐鳳年住在一棟剛剛收拾打掃出來的別院,院子不大,但勝在雅靜,幾乎塞滿涼州邊關權貴的軍鎮,當下想要找出這麼一棟院落並不容易。徐鳳年下榻小院後,對重冢釋放出一個值得咀嚼玩味的訊號,年輕藩王沒有召見那位早年與數百老卒一起恭送世子殿下入京的錦鷓鴣周康,也沒有召見他親自從中原草莽江湖中慧眼獨具找出的顧大祖,甚至連與褚祿山、袁左宗一同身為大將軍義子的齊當國也沒有召見,而是喊了鳳字營出身的寧峨眉在院子裡一起喝酒。
新任鐵浮屠副將的寧峨眉還是那個相貌粗獷、嗓音細膩的有趣漢子,只是比起當年的性情灑脫,多了幾分情理之中的拘謹,畢竟如今面對面坐著喝酒的年輕人,不再是那個整個北涼都不看好的世子殿下了。
徐鳳年跟寧峨眉碰了一杯酒,感慨道:「當年寧將軍帶著一百人陪我一起去江湖上胡鬧,其中包括洪書文在內,很多人如今都不在鳳字營了,都成了地方軍伍的都尉甚至是校尉。袁猛倒是還在,前幾天在天井牧場,還跟我抱怨來著,說跟你提過一嘴,想進入鐵浮屠,只是你非但不念舊情沒答應,還罵了他一通。」
寧峨眉下意識就坐直身體,用那口東越女子一般的婉約嗓音說道:「這兩年鳳字營換了好些新人新面孔,末將覺著有袁都尉這麼個老人待在其中,才能放心。」
徐鳳年笑道:「有些以白馬義從身份從鳳字營出去的年輕人,私下偶爾會聚頭碰面,聽說喜歡詢問各自當上了多大的官,以及有希望當上多大的官,聊的是以後誰做成了邊關將領和封疆大吏,可不可能相互扶持一下。這一點,倒是有點像離陽朝廷科舉的同年同鄉。當年,我們北涼最早的邊關遊弩手也經歷過這麼個階段,一開始重逢,都是在說誰誰誰戰死沙場了,而且是用那種很羨慕的語氣。幾年十年以後,就不一樣了,都是詢問新買的宅子有多大,新納的小妾姿色如何,新到手多少畝上等良田。」
看到寧峨眉臉色劇變,徐鳳年擺擺手微笑道:「別緊張,這些都是人之常情,鳳字營這種狀況,暫時也是少數。水至清則無魚,這個道理我懂,何況徐驍也說過差不多的東西。在他眼中,你我現在身處的這個世道,跟幾十年前太不一樣了,那個時候幾乎人人是想著怎麼活下去,任何人的腦袋都拴在褲腰帶上,區別無非在於老百姓的腦袋拴在草繩上,士大夫的腦袋拴在更值錢些的玉腰帶上,其實誰都朝不保夕。但是現在人人都想著怎麼活得更好,所以去年以來家族都搬遷到了北涼道境外,既然留在北涼有可能死人,那就逃到沒有狼煙的地方,去個聽不到北莽馬蹄的地方。淮南道不行,就去江南道,哪天江南道也打仗了,還能去廣陵江以南,實在不行就去南疆,只要有錢,一路往南逃,終歸是能活下去的。」
徐鳳年手指旋轉著那隻精美不輸江南世家用物的白瓷酒杯,微微提了提:「我可是世間屈指可數的遮奢人,知道這隻小酒杯的行情,在中原富饒的地方大概賣兩三兩銀子,辛苦輾轉到了咱們北涼道,就得翻兩番都不止。當然,真要說起來,清涼山的值錢物件,才是不計其數。中原士子說我北涼‘窮了百萬戶,富了一家人’,其實並沒有說錯,光是在梧桐院過我手印上那‘贗品’兩字的名貴字畫,就有三百幅之多。只不過比起鍾洪武這些人,我徐鳳年很早就以敗家著稱於世,跟他們這幫守財奴不太一樣。」
徐鳳年笑道:「小時候,徐驍每次捧著價值連城的字畫古玩去梧桐院,他也拎不清那些玩意兒到底怎麼個好法,更不懂為何寫幾個字或者是塗抹些水墨就能賣那麼高價錢,只好次次跟我說這東西老值錢了,然後必然會加上一句這東西能買多少匹甲等北涼大馬,能買多少柄北涼戰刀。這幾年來,我讓經略使李功德和陵州刺史徐北枳,還有宋洞明幫著偷偷販賣珍玩字畫,看著一箱一箱東西搬出清涼山,寧將軍,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寧峨眉一本正經地使勁搖頭。
徐鳳年打趣道:「我就想跟徐驍埋怨一句,你當年買虧了。」
寧峨眉啞然失笑。
徐鳳年收斂了笑意:「遠的不說,就說那白煜到了清涼山才幾天,就已經跟宋洞明貌合神離。我又如何能讓周康和顧大祖融洽無間?一個是當年少數願意高看我一眼的北涼老卒,一個是我好不容易請來的外來戶,一個在騎軍,一個在步軍,今天在議事堂我幫誰說話都不對。家事國事天下事,就說家事,隱約成為北涼財神爺的王林泉和抑鬱不得志的陸東疆,兩個老丈人兩個親家,一起一落,照理說我應該幫一幫那個水土不服的陸家,可是陸家當真扶得起來嗎?而這中間,王林泉對陸氏子弟的那些算計,我只是不願意深入探究而已。一個太精,一個太蠢,一拍即合啊。」
寧峨眉嘆了口氣,無言以對,不敢說什麼,也不知道能說什麼。
徐鳳年望著寧峨眉,玩笑道:「是不是覺得我當家不易?」
被看穿心思的寧峨眉點了點頭,興許是擔心被當成溜鬚拍馬,沉聲道:「末將是真的這麼認為!」
徐鳳年道:「我就是發發牢騷而已,還能跟你喝著小酒,其實容易得很。真正不容易的,是劉寄奴這些所有把名字刻在了清涼山石碑上的人。」
徐鳳年放下酒杯:「但是更不容易的,就是你寧峨眉和周康、顧大祖,是你們這些人了。」
徐鳳年重重吐出一口濁氣,站起身:「也許整個離陽,也會有類似北涼這樣的地方,在這個人人能活得大好的世道里,有人願意去死。但是肯定沒有第二個地方,有這麼多的人,願意一起去死。」
徐鳳年轉頭望向寧峨眉:「那些箱子裡的東西,賤賣給其他道的達官顯貴,我一點都不心疼。哪怕清涼山搬空了,我徐家有一天家徒四壁,也無所謂。」
徐鳳年扯了扯嘴角,也不知是體內劍氣作祟,還是如何,流露出一副咬牙切齒的模樣,惡狠狠道:「可是徐驍留給我的真正家底,比如三十萬鐵騎,在我世襲北涼王后,哪怕死一個,我都心疼。又比如我徐家軍計程車氣軍心,在我手上少一分,我都會愧疚!」
寧峨眉沒來由想起一句話:多思者必心累,心重者必心苦。
徐鳳年突然笑了起來,輕聲道:「知道這次我路過右騎軍統領的何仲忽府邸,見著前去探病的尉鐵山、劉元季那幾個老將軍,他們是怎麼想的嗎?其中劉元季跟我說了幾句肺腑之言,老人說短短二十年時間,就能讓那個逢死戰必身先士卒的年輕校尉鍾洪武,變成後來那個手握大權卻只知道在軍中排除異己的懷化大將軍。劉元季跟我說,一定要好好珍惜現在的北涼鐵騎,再過二十年三十年,恐怕就見不著了。所以他和尉鐵山要趁著還能騎馬提刀,要痛痛快快死在瞧見那樣的北涼軍之前。」
寧峨眉喝了一口酒,呢喃道:「生在北涼,死在北涼,真是痛快!」
自言自語過後,極其注重細節的寧峨眉小心翼翼放好手中酒杯,似乎覺得擺放位置不正,還挪了挪,這才起身問道:「王爺,末將心底一直有個問題,但是不敢問,今兒喝了酒,要不然就酒壯人膽,大膽問了?」
徐鳳年愣了一下,微笑道:「儘管問。」
寧峨眉咧嘴笑問道:「末將就是想知道如果有一天北涼三十萬鐵騎都沒了,王爺你會不會後悔?」
徐鳳年毫不猶豫道:「廢話!肯定悔死,悔青腸子的那種!」
寧峨眉撓了撓頭,臉上似乎沒有任何失望表情,反而有些理所當然,僅是嘿嘿笑道:「果然如此。王爺做生意在行,至於收買人心嘛,始終是個蹩腳的門外漢。」
徐鳳年哈哈大笑。
寧峨眉正色道:「不過我知道,就算明知道會打光三十萬鐵騎,王爺從頭再來,還是會做出一樣的選擇。」
徐鳳年嗯了一聲:「我也看出來了,這幾年我收買人心的本事馬馬虎虎,寧將軍拍馬屁的功夫倒是見長。」
寧峨眉坦然笑道:「如果劉老將軍說得對,死在當下,正好!」
在寧峨眉離開院子後,略帶酒氣的徐鳳年正在收拾石桌上的殘局,兩位副帥周康和陳雲垂聯袂而來,臉色沉重。徐鳳年已經有了幾分預感,示意兩位邊軍山頭大佬坐下。果然,陳雲垂說出了一個噩耗:幽州騎軍主將田衡兵分兩路,讓副將鬱鸞刀領兩萬騎繼續繞道趕赴葫蘆口外,老將親率萬騎阻攔那股來自北莽兩遼東線的鐵蹄,三次且戰且退,最終僅剩四千騎,全部戰死於幽河兩州接壤處的雞頭坡。燕文鸞不得不從幽北緊急抽調出一萬六千精銳步卒,增援鞏固幽州東北地帶的賀蘭山防線。在此期間,兩淮節度使蔡楠按兵不動,打定主意隔岸觀火,導致整個河州形同虛設,王遂騎軍如入無人之境,直撲幽州東大門。
陳雲垂嘆氣道:「雖說早就知道朝廷靠不住,但手握十多萬重兵的蔡楠,好歹曾經也算是顧劍棠的左膀右臂,到頭來連象徵性打一次場面仗的膽量都沒有,也不清楚到底是蔡楠自己的意思,還是新任經略使韓林那個文官老爺暗中得了太安城的授意。」
錦鷓鴣周康冷哼道:「沒啥區別,蔡楠是顧劍棠養在外頭的一條狗,顧劍棠本身又好到哪裡去?一樣是趙家丟到兩遼的狗,這次避而不戰,把偌大一個河州雙手奉送給王遂,估計蔡楠和韓林是有默契的。朝廷希望北涼死人,顧劍棠想著儲存實力,以後才好跟趙家討價還價,現在姓顧的手底下真正的嫡系兵馬,也就唐鐵霜拉起來的朵顏精騎還算說過得去,若是蔡楠元氣大傷,這輩子就甭想風風光光返回太安城了。」
徐鳳年搖頭道:「其實蔡楠和韓林通過氣,兩人都是想打這一場仗的,只不過韓林是想馬上打,蔡楠則在等顧劍棠的密信。」
陳雲垂和周康面面相覷,周康是急性子,藏不住話,壓低嗓音好奇地問道:「王爺,這是拂水房獲取的諜報?」
徐鳳年笑道:「先前在武當山腳的逃暑鎮,我跟殷茂春還有韓林的兒子打過交道,就順手做了筆見不得光的買賣,這次韓林主動洩露京城中樞的真正意圖,算是跟北涼表示誠意吧。」
周康驚訝道:「這就奇了怪了,難不成趙家小兒和姓顧的腦子都給門板夾到了?怎的突然轉性,做起與人為善的菩薩了?」
徐鳳年一語道破天機:「顧劍棠要打,是形勢所迫,不說他跟王遂這位東越駙馬爺的恩怨,這趟王遂大搖大擺離開東線,是明著打顧劍棠的老臉,顧劍棠再能忍,也得考慮朝野上下的悠悠眾口。要讓蔡楠晚些出手,我猜是要配合兩遼邊軍打一場大的,在這之前,自然要讓王遂先跟我們的幽州守軍死磕一陣子,他和蔡楠才好坐收漁翁之利。對顧劍棠來說,這次機會實在是太好了,一旦功成,兩遼那邊的兩朝邊境局勢,就可以從勢均力敵的持久對峙,瞬間轉變成兩遼的優勢。至於朝廷那邊……韓林也沒有多說,我只能琢磨出一些言下之意,好像是有人在小朝會上提出了一份極富進攻性的戰略,要以薊北和河州作為誘敵深入的誘餌。為了完成部署,不光是蔡楠,還有袁庭山僅剩的李家雁堡私軍,以及新近崛起的薊州副將韓芳,都將成為身不由己的棋子。」
周康嘖嘖道:「這可是太安城罕見的大手筆了,王爺,那幫尸位素餐的老傢伙,如趙隗、楊慎杏之流,應該沒這份魄力吧?」
徐鳳年猶豫了一下,臉色晦暗不明:「門下省左散騎常侍陳望,剛從國子監捲鋪蓋滾蛋的孫寅,從靖安王趙珣身邊換了個新東家的隱士陸詡,肯定是這三人中某一個的謀劃,只不過這份方略提出來後,沒有齊陽龍和桓溫的點頭,沒有趙右齡和殷茂春的附和,註定無法出京傳達給地方上的韓林。」
周康神情古怪道:「怎麼聽著像是咱們北涼承了一份天大的人情。」
徐鳳年打趣道:「不能這麼說,太安城就是個頑劣任性的小兔崽子,突然有一天知道稍稍顧及大局了,雖然說到底還是保全自身利益作祟,但難免還是會讓旁邊的大人覺得出人意料。」
陳雲垂笑過之後,憂心忡忡道:「王遂大軍壓境,會不會對葫蘆口戰事造成影響?」
徐鳳年點頭道:「影響當然有,不過王遂依然改變不了大局,而且說不定王遂從頭到尾就沒這個念頭。楊元贊,柳珪,重新復出的黃宋濮,都是王遂執掌北莽軍權的攔路石,能夠先見之明地馳援幽州,在老婦人和太平令那邊已經說得過去了。看著吧,只要北莽東線被顧劍棠拖入泥潭,加上楊元贊大軍的覆滅,王遂一下子就能夠脫穎而出,從僅僅一條戰線的主帥躋身為不輸董卓的權勢人物,等到那一天,才是王遂真正施展身手的開端。」
陳雲垂感慨道:「虎頭城丟得不是時候啊,不過也是沒法子的事情,劉寄奴已經做得足夠好了。仗打到現在這個地步,就只能看誰更能熬了。」
在李義山、燕文鸞這些老一輩北涼幕僚和軍頭的既定策略中,雖然早早設想到了北莽會以舉國之力南攻北涼,但是具體以哪一處作為突破口,除去後方陵州,流州和幽州兩座戰場,顯然都要比兵馬鼎盛的涼州更符合常理。但是董卓先後做出了兩個意料之外的舉動:先是三線壓境,最大程度壓縮了單支北涼鐵騎在某一州戰場上的戰力優勢,以及北涼邊軍通過己方完善發達的驛路進行輾轉騰挪的戰術意圖;然後是親自坐鎮中線大軍,不遺餘力、不計損耗地大舉進攻虎頭城,並且在涼州關外騎軍主力精銳都悄然奔赴葫蘆口的關鍵時期,「湊巧」地攻下了原本有望再死守兩到三個月的虎頭城。
徐鳳年平靜道:「北涼、北莽這場大戰,其實出現過兩個轉折點:一次是茯苓騎將衛良的貿然出擊,雙方各自設伏,現在回頭再看,確實是董卓當時的胃口更大,只可惜因為那名茯苓小都尉乞伏龍冠的橫插一腳,讓雙方意圖都落空了,無意中也讓北涼逃過一劫;第二個轉折點是董卓試圖重新把流州作為突破口,讓數萬董家親軍隱蔽脫離中線,結果被褚祿山的八千騎攔下。我本來以為葫蘆口會成為北涼掌握主動的第三個轉折點……」
徐鳳年自嘲一笑:「現在說這個好像沒什麼意義了。」
陳雲垂正色道:「將近二十萬北莽蠻子的頭顱,尤其是還有楊元贊這麼一顆!王爺,這豈會沒有意義?!」
徐鳳年沉默片刻,緩緩道:「先前在議事堂,我只說了些鼓舞士氣的空話大話,既然你周康主動找上門來了,那我就開啟天窗說些亮話。」
周康悻悻然道:「要打要罵,王爺隨意,今天我還能走進這個院子,沒吃閉門羹,就已經很心滿意足了。」
徐鳳年擺擺手道:「騎軍方面,目前涼州關外有你周康聚集在一起的三萬左騎軍,齊當國的鐵浮屠和袁南亭的白羽衛,加上何仲忽零零散散的四萬右騎軍,總計八萬有餘,可以說我北涼邊關騎軍的大部分戰力都在這裡了。步軍這邊,拋開已經進入懷陽關和柳芽、茯苓兩鎮的兵力不說,顧大祖手上還有三萬,在座的陳老將軍也帶來一部分幽州步卒。你周康不願意龜縮重冢一帶沒有錯,但是顧大祖擔心三萬左騎軍全部消耗在兵力互換裡頭,更沒有錯。顧大祖有一句話可謂切中要害,現在涼州關外任何人任何兵馬都可以死,只要能夠讓新城在祥符三年入秋以前順利建成,才算死得其所。那麼接下來,以懷陽關和重冢兩地作為各自攻守中心的一切調兵和出擊,都需要圍繞著這個宗旨進行。」
徐鳳年倒滿一杯酒,手指蘸了蘸杯中酒,在石桌上迅速指指點點:「我涼州關外第一條完整防線,是以虎頭城為核心,後方位於兩翼的柳芽、茯苓兩鎮騎軍用作牽扯,然後坐擁險隘的懷陽關,與傾向防守的重冢、清源兩鎮,作為大框架下第二條小防線,成掎角之勢,哪怕虎頭城失陷,也不至於滿盤皆輸。現在沒有了虎頭城這根肉中刺,北莽大軍已經形成全線鋪開之勢,目前除去重冢,不但是懷陽關,柳芽、茯苓和清源三鎮都已經面臨北莽步軍的攻城戰。在我看來,茯苓、柳芽可以丟,甚至懷陽關也可以守不住,唯獨清源這座軍鎮不能淪陷。丟了控扼涼州關外西門的清源,不但何仲忽分散各處的四萬騎軍就不得不收縮起來,還會讓董卓想怎麼打流州就怎麼打,所以周康你需要馳援清源,攔截已經分流的董卓騎軍,不但要阻滯其部太過順暢地長驅南下,還要爭取一口氣吃掉這支人數在四萬人以上的騎軍,為此我會讓袁南亭調出一半白羽衛配合你,在清源一帶形成我方在區域性戰場上的兵力優勢。」
周康皺眉道:「如此一來,重冢這邊姓顧的……」
周康突然察覺到徐鳳年輕輕投來的異樣眼神,趕忙改口道:「顧統領會不會壓力太大了?只有六千鐵浮屠和一半的白羽衛,重冢軍鎮的戰事可就完全喪失主動了。」
徐鳳年瞥了一眼這位錦鷓鴣,沉聲道:「所以這是顧大祖在以重冢步軍當縮頭烏龜被動挨打的代價,來讓你周康能夠在清源馳騁沙場。」
周康默不作聲。
徐鳳年提醒道:「我北涼無比在乎清源的得失,董卓多半也能看出,清源會不會成為北莽圍城打援的圈套,這需要你們左騎軍到了戰場後自行判斷,到時候我希望你們可以忍得住數千人甚至上萬人的軍功。一旦落入北莽騎軍主力的堵截,你應該清楚,誰都沒有撒豆成兵的本事,沒辦法給你再變出三萬騎軍投入清源戰場,而且左騎軍和半數白羽衛被北莽反包圍後,別說清源,重冢都不用守了。我,顧大祖,還有陳老將軍,只能一口氣退到何仲忽軍中,並且身後只有一座破土動工沒多久的城池。」
周康突然小聲問道:「清源一戰,敵我雙方的企圖依舊不算隱蔽,相信以董卓的眼光,北莽蠻子想要圍點打援的可能性很大,最多就是沒有想到不但我麾下三萬左騎軍全部出動,甚至還有白羽衛也會配合。既然如此,王爺,要不然咱們乾脆就把目標直接定為北莽伏兵?我對咱們的遊弩手有信心,在自家地盤上,肯定能夠精準找出北莽蠻子的後手,何況就算狹路相逢需要捉對廝殺,那董卓的烏鴉欄子也不夠看!王爺你放心,我周康保證絕對不會由著性子來便是,就聽那顧大祖的,左騎軍所有廝殺,都以儲存兵力為主。」
徐鳳年毫不猶豫地搖頭道:「在清源打這一場,只是盡力讓我北涼不至於太過被動,不是我不想兵行險著,不是不想去跟董卓豪氣干雲地在沙盤上豪賭一次,而是不能。北莽賭得起、輸得起,最不濟還能再賭輸一次,但是我們一次機會都不能揮霍。」
說到這裡,徐鳳年笑問道:「周將軍,蛤蟆要命蛇要飽,是不是感到很憋屈?」
周康呵呵笑道:「窩囊是有點窩囊,不過好歹是個跟隨大將軍在那春秋血水裡摸爬滾打好些年的老卒,知道輕重。不過說心裡話,到了北涼以後,順風順水這麼多年過去了,這次要不是王爺到了重冢,顧大祖未必能攔得住我。」
一直言語不多的陳雲垂若有所思道:「確實需要自省一二,王爺你也親眼見到、親耳聽到今日議事堂的事了,除了顧統領,恐怕連同我在內,都忍不下這口氣。是啊,這二十年,咱們北涼邊軍跟北莽蠻子較勁,幾百人的戰事不說,過萬人的戰場,咱們就沒輸過一次,所以這回虎頭城突然丟了,導致葫蘆口那邊即將到手的戰果大打折扣,咱們似乎一下子都有些蒙了。這根筋擰不回來,我們說不定這次就要吃大虧了。王爺,非是我陳雲垂說奉承話,你這趟來得及時。」
徐鳳年在把周康和陳雲垂送到小院門口的時候,對周康沒來由說了一句:「若是董卓在清源設有兩支甚至更多的大規模伏兵,你左騎軍在撤退方向的選擇上,不妨考慮一下西面,實在不行就繞個圈子再返回重冢。」
周康愣在當場:「西邊?王爺,再往西沒多遠,可就要跟流州邊境接壤了啊?」
徐鳳年沒有說話。
周康猛然間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問道:「王爺是說流州戰事,咱們能拿下?」
徐鳳年輕聲笑道:「寇江淮和石符兩人,都是那種能夠力挽狂瀾的將領。至於他們到底能否做到,能否讓清源騎戰變成涼莽大戰的第三個轉折點,就讓我們拭目以待好了。」
寧峨眉當年能夠由一個從六品的鳳字營低階武將,一躍成為實權從三品的鐵浮屠副將,顯然是沾了跟徐鳳年近水樓臺的光。此次得以率先在小院覲見年輕藩王,雖然屬於意料之外,但在情理之中。畢竟寧峨眉代表著北涼軍新近幾年所有被徐鳳年破格提拔的青壯將領,徐鳳年對寧峨眉表現得格外青眼相加,落在旁人眼中,自然是有意為之。而陳雲垂、周康兩位目前重冢軍鎮內官職最高的邊軍副帥,緊隨其後踏足小院,就顯得相當中規中矩。接下來徐鳳年分別接見了齊當國和袁南亭等人,最後再以召見那撥常年駐紮重冢軍鎮的幾名將領校尉作為收官。一場場緊密銜接的會晤,徐鳳年始終都不溫不火,這中間重冢守將方面不太熟稔年輕藩王的脾性,其間有人想要用豪言壯語跟徐鳳年表忠心、表決心,結果給徐鳳年一笑置之,輕描淡寫就轉移了話題。這讓那幫畢竟離開北涼傳統官場好些年的武夫起身離開凳子時,還在惴惴不安,生怕自己馬屁是拍在馬蹄上了。好在徐鳳年親自將他們送到院門口的舉動,讓他們安心不少。
這也怪不得他們多想,自從徐鳳年當政以來,邊軍上層暗中一直流傳有新涼王「寡恩施惠,雙管齊下」的說法,而寡恩的物件,恰恰就是他們這些邊軍大將。例如那位將陵州視為自家後花園的懷化大將軍鍾洪武,不就連一個壽終正寢的結果都沒撈著?至於盤踞幽州的大將軍燕文鸞據說也給壓制了許多鋒芒,麾下虎撲營還被徐鳳年摘了營號,並且大力扶持了鬱鸞刀,明顯是要其接替田衡成為幽州騎軍主將,並且這之前便調離了對燕文鸞百依百順的刺史田培芳,換上了相對而言派系色彩不重、山頭陣營模糊的胡魁,加上最早安插在幽州的嫡系心腹皇甫枰,這不是往幽州軍政摻沙子是什麼?而顧大祖與周康、陳雲垂這些在邊軍中根深蒂固的大佬軍頭關係鬧得那麼僵,這裡頭當真沒有年輕藩王的授意?否則一個進入邊軍沒幾年的外來戶,能夠在重冢議事堂那般硬氣說話?聽說如今尉鐵山、劉元季、林鬥房等老人重返邊軍,更是無疑會一定程度分化削弱周康、陳雲垂等人的既得兵權。
但不管怎麼說,有和沒有徐鳳年坐鎮的重冢,實在是天壤之別。不管這位城府深重的涼王會不會藉機對涼州左右兩支騎軍清洗一番,只要他坐在那棟小院中,哪怕不具體發號施令,那麼接下來這場大仗,就能打。
小院眾多客人中,唯獨少了一個極有分量的顧大祖。
徐鳳年最終還是沒有等到這位步軍副帥主動登門拜訪,一番權衡利弊過後,也放棄了召見顧大祖的念頭。徐鳳年有些遺憾,無論勝負,以後顧大祖跟周康這些本土大將的關係註定難以恢復如初了,這種分道揚鑣,不同於廟堂官員的朋黨利益之爭,反而類似政見相悖引發的貌合神離,越是如此,越難彌合。正如離陽桓溫和張鉅鹿在最後關頭的背道而馳,無法簡單評定誰對誰錯。
徐鳳年獨自在復歸寂靜的小院內緩緩踱步。王遂領著北莽東線精銳鐵騎的突兀西進,讓北涼處境相當尷尬,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天不遂人願吧,燕文鸞不得不分兵把守目前兵力向北傾斜的幽州東門,以防後院起火,唯恐連累整個陵州都硝煙四起。如此一來,葫蘆口內必然會溜走幾條大魚,也許是種檀的私軍,也許是洪敬巖的柔然鐵騎,甚至有可能是主帥楊元贊本人。不過就目前看來,就算董卓已經意識到葫蘆口的戰況不妙,匆忙派遣大軍去葫蘆口與楊元贊兵馬內外呼應,也無法更改北莽東線主力覆滅的結局,楊元贊一定會因他之前拆掉臥弓、鸞鶴兩城和焚燬所有堡寨烽燧的激進舉措,而自食其果。沒有了這些原本能夠作為北莽臨時據點的防禦要塞,北涼鐵騎和幽州步卒的兩面夾擊,足以致命。葫蘆口大局已定,關鍵就看袁左宗和鬱鸞刀最後到底能夠把多少條北莽大魚抓到砧板上。
接下來可以預見顧劍棠會主動出擊,蔡楠和河薊兩州邊軍也會攔截王遂東歸去路,這份邊功,明眼人都看得出是北涼給離陽整條北線造就的機遇,不過太安城為皇帝陛下和顧大柱國歌功頌德的同時,肯定會假裝睜眼瞎,只會盯著涼州虎頭城的失陷大做文章。先前新任兩淮經略使的韓林有過隱晦提醒徐鳳年,朝廷如今在王朝版圖推行設定節度使,已經是大勢所趨,雖說暫時只在各大藩王轄境內添設一名副節度使,以此掣肘歷來兼任節度使的割據藩王,而有望成為北涼新任副節度使的人選,極有可能是那個在廣陵道灰頭土臉的楊慎杏。
徐鳳年低聲唸叨幾遍楊慎杏這個名字。
楊慎杏作為離陽八位大將軍之一,曾經的薊州土皇帝,在整個祥符二年都可謂夾著尾巴做人,這次冒死出任北涼道副節度使,稱得上是孤注一擲。既是想著跟年輕天子和離陽朝廷將功贖罪,也有最後扶一把嫡長子楊虎臣這個新任薊州副將的心思。北涼和離陽以及楊慎杏本人,三方都心知肚明,跑到北涼道當節度使,不管帶不帶那個「副」字,實權都比不上一個官帽子芝麻綠豆大小的都尉。說不定楊慎杏這趟主動要求貶謫西北,多半已經懷揣著必死之心。
因為一個楊慎杏想到盤根交錯的薊州,繼而想到兩遼和北涼自身的複雜形勢,徐鳳年不得不感嘆廟堂外那些看不見的刀光劍影,才是真正的殺人於無形。小小一個薊州,就牽扯蔡楠這個兩淮道名義上的軍方一把手,雖然失勢卻依舊握有雁堡李家近萬精騎的袁庭山,離陽皇帝親手拉攏的韓芳和意味著家族勢力重返舊地的楊虎臣,以及那個不動聲色的新封漢王和韓林身後文官集團的利益訴求。而更為疆域遼闊的兩遼,除了檯面上總領軍政的顧劍棠,還有以兵部侍郎身份代替天子巡邊的許拱,紮根已久的老一輩藩王趙睢,以彭家為首的北地士子傳統勢力,四雄並立。擇出來單獨看,似乎人人風光顯赫,實則人人身不由己。
徐鳳年不知不覺站到了小院牆根,伸出手掌貼在牆上,抬頭望著牆頭。
大廈將傾。
先前通過拂水房諜報彙總和離陽只下發到各州刺史一級的秘密邸報,廣陵道戰局已經全面倒向西楚,繼曹長卿率水師大敗趙毅水師之後,在西楚京城以西的第二處戰場上,三名西楚年輕人再度大放光彩。先前主持櫆囂政務的裴閥俊彥裴穗,輔助從西線返回主持防線的謝西陲,一起成功擋下了以南疆道頭號大將吳重軒領銜的渡江大軍,而在散倉一役中率領兩萬輕騎死戰閻震春大軍的騎將許雲霞,更是渡江奔襲南疆大軍的後方,切斷了兩條主要糧草路線,不但減緩了西楚西線壓力,而且等於打破了離陽四線並進、共同包夾西楚京城的方略,為西楚在廣陵江以南廣袤地帶打出一大片寶貴至極的戰略縱深。為了配合西線南疆大軍而選擇快速西進的趙毅大軍,驟然間就陷入孤軍深入的境地。趙毅麾下三萬多擅長山地作戰的嫡系精兵,被曹長卿用一萬步軍和兩股各自人數僅三千的輕騎,打得幾近支離破碎,在短短半旬內蠶食殆盡。若非南征主帥盧升象劍走偏鋒,以五千騎突入東南部戰場,隨後八千步軍連克飲馬、陽潁兩地,先鋒騎軍與曹部主力僅僅相隔五十里,迫使西楚不得不放棄一鼓作氣東進,恐怕趙毅就要淪為淮南王趙英之後第二位戰死沙場的離陽大藩王。
看上去西楚在各個戰場上接連告捷,勢如破竹,迎來了舉旗復國以來的最鼎盛國勢,但是徐鳳年無比清楚,這其實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光景而已。收復飲馬、陽潁兩地的盧升象,不過是小試牛刀而已,當這名辭去兵部侍郎一職的大將軍徹底掌握南征兵權,除非是曹長卿親自坐鎮廣陵江北,否則沒有誰能夠抵擋住盧升象的南下步伐。之前的無所作為,不光是表面上盧升象受到各方面扯後腿那麼簡單,而是需要配合朝廷削弱包括趙毅、趙英在內各大藩王的兵權,以此作為回報,離陽朝廷也預設了盧升象待價而沽的行徑。而吳重軒陷入江北戰場的泥濘,何嘗不是隔岸觀火的燕剌王趙炳樂見其成的一種局面?西楚許雲霞接下來要面對的真正敵人,會是燕剌王麾下頭號猛將王銅山的南疆精銳。否則那個少年時便殺得南疆道各大蠻夷部落哭爹喊孃的燕剌王世子殿下,哪怕再昏聵無能,到了廣陵道再水土不服,也不至於面對許雲霞的偷襲竟然連一戰之力都沒有。
徐鳳年突然一臉幸災樂禍地笑道:「小乞兒啊小乞兒,你現在也不好受嘛,那位吳大將軍肯定是徹底轉向朝廷了。沒辦法,你南疆道已經對他功無可賞,可朝廷那邊不一樣,鎮南大將軍、兵部尚書、上柱國,甚至是大柱國都給得起,說不定死了以後還能以武將身份榮獲‘文’字美諡,所以確實不怪你要跟吳重軒徹底撕破臉皮,眼睜睜看著西楚在吳老兒屁股上狠狠捅上了那麼一刀。」
徐鳳年收起手掌,彎曲手指,隨意敲了敲那堵牆壁,響聲沉悶。
時至今日,北涼死磕北莽百萬大軍。號稱富甲天下的趙毅,面對西楚已經把家底都打得一乾二淨。老靖安王趙衡拿自己的命才給兒子換來一個世襲罔替,淮南王趙英更是成為春秋以來第一位死在戰場上的藩王。遼東趙睢就藩後則謹小慎微了半輩子。轉眼間,吳重軒帶著南疆道北部所有兵馬投靠了離陽朝廷,原本兵強馬壯僅次於北涼的燕剌王趙炳,堪稱元氣大傷。
這一切,自然都是先帝趙惇和元本溪以及前首輔張鉅鹿的謀劃。
與當今天子無關。
徐鳳年對著牆壁冷笑道:「趙篆,你啊,比你爹差了十萬八千里。等到你用完老一輩留下來的永徽遺產,你以為還能輕鬆掌控這天下大勢嗎?顧劍棠,陳芝豹,盧升象,趙右齡,殷茂春,有哪一個,是你可以肆意拿捏的?」
然後徐鳳年沉默許久,捫心自問:「那我?」
沒有答案。
就在此時,顧大祖大步跨入小院,饒是這位春秋名將也壓抑不住言語中的激動,嗓音顫抖道:「王爺!有兩個訊息……」
徐鳳年笑道:「兩個訊息?那先聽壞訊息好了,後頭的好訊息用來壓驚。」
顧大祖哈哈大笑道:「讓王爺失望了,兩個都是天大的好訊息!」
流州方面,徐龍象、寇江淮和石符三人親率五千騎奔赴清源!
幽州,除去先鋒大將種檀不知所終和洪敬巖的一部分柔然鐵騎逃出葫蘆口外,連同大將軍楊元贊在內,僅北莽將領就有四十六人,全部戰死!
葫蘆口內築起足足十六座巨大京觀!
祥符二年,北涼在兵力處於絕對劣勢的前提下,尤其是在涼州虎頭城失陷的危殆形勢下,總計以己方三州邊軍十餘萬人戰死,斬殺北莽大軍三十五萬。
北涼鐵騎甲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