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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16卷 第六章 楊慎杏失意入涼,徐鳳年親迎釋結(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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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徐鳳年發話,楊慎杏就站起身一巴掌狠狠拍在自己兒子頭上:「兔崽子,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堂堂一個官至薊州副將的男人被自己爹打得頭髮凌亂,仍是誓不罷休,繼續咬牙問道:「王爺,北涼真的打贏北莽蠻子了?!」

徐鳳年點頭道:「打贏了。」

楊慎杏差點就要一腳把這個王八蛋踹飛,徐鳳年對老人擺了擺手:「楊大人,算了。」

楊慎杏重重跺腳,痛心疾首道:「王爺,非是我自誇,虎臣如果不是這種該死的犟脾氣,以他的帶兵本事,早就能夠去太安城撈個四平之一的實權將軍了,我是真不放心他去跟那幫太安城的官油子打交道啊!王爺你瞅瞅,他這臭脾氣一上來,連在王爺你面前也敢不知輕重,這要是去了京城,那還得了!別說丟官,掉腦袋都有可能!」

徐鳳年笑道:「楊將軍是隻適合在地方上領兵治軍,若是在天子腳下當官,肯定比不上那些早就成精的人物,估計楊將軍哪怕當了四平之一的將軍,也不痛快。」

楊慎杏感慨道:「是啊,所以這次虎臣主動請纓要回薊州,我也沒攔著,反正攔也攔不住。」

楊虎臣失魂落魄地喃喃道:「贏了?真的贏了?」

徐鳳年打趣道:「怎麼,楊將軍不希望北涼打贏?就不怕你爹千里迢迢到了北涼,結果驛路上都是肆意往來的北莽鐵騎?」

好不容易還魂的楊虎臣下意識伸手摸了摸那隻空落落的袖管:「丟了一條胳膊,我楊虎臣從來不覺得算什麼,只是終歸有些遺憾,是被咱們離陽自己人砍在戰場上,而不是在塞外,丟在北莽蠻子的刀下。」

楊虎臣咧嘴笑了笑,突然站起身,把老人驚嚇得一哆嗦。楊慎杏生怕這傢伙又要頂撞徐鳳年,抬手按在兒子肩膀上:「坐下說話!」

楊虎臣搖了搖頭,伸手舉起茶碗,對徐鳳年正色沉聲道:「王爺,沒有酒,就讓楊虎臣斗膽以茶代酒,敬你,敬所有北涼將士一碗!我楊虎臣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北涼做到了,不管以後離陽和北涼是怎麼個狗屁倒灶的光景,我楊虎臣都欠你一碗酒,以後你要是有朝一日死在涼莽沙場上,我就帶兵去你戰死的沙場上敬你!以後你徐鳳年要是死在離陽朝廷手上,那我就單獨去刑場上敬你那碗酒!」

楊慎杏閉上眼睛,虎臣這孩子,真是一心求死啊,這種大逆不道的晦氣話是能說出口的?

但是出人意料,徐鳳年也舉起茶碗站起身,笑道:「這一碗以茶代酒,我得喝。還有,以後你楊虎臣要是有機會來北涼,不管我死沒死,都記得捎上一罈好酒,一碗怎麼夠?」

茶碗碰茶碗,徐鳳年和楊虎臣各自一飲而盡。

遠處,聽不真切對話的婦人回頭瞥了一眼三位客人,一邊收拾著雜物,一邊沒好氣地嘟囔道:「這幫大老爺們兒也真是夠可以的,喝個幾文錢的茶水還喝出豪情壯志來了?窮講究!」

喝過了茶水,昔年的薊州頭一號猛將楊虎臣便告辭反身,心有餘悸的楊慎杏笑罵道:「趕緊滾蛋!」

徐鳳年和楊慎杏重新坐回凳子,婦人趕忙拎著茶壺又給兩人見縫插針地倒了一碗茶,徐鳳年笑道:「老闆娘,別隻添茶水不加茶葉啊,這可就不厚道了啊。先前一碗茶水兩文錢,現在這兩碗只能算一碗一文錢。」

婦人兩根手指在徐鳳年手臂上輕輕擰了一下,氣笑道:「好好好,一文錢就一文錢,就當嬸嬸給你佔了便宜。不是嬸嬸說你,你說你生得倒是俊俏,聽口音也是咱們北涼人,怎的一點都不爽利?別看嬸嬸覺著你看著順眼,可真要挑男人一起過日子啊,我還是會選我家那個糙漢子。」

徐鳳年壞笑道:「是是是,身強體壯力氣大嘛。」

婦人紅著臉瞪眼道:「小樣兒!嘴花花,一看就是個讀書人!還是那種考不到功名的半吊子!」

最後婦人猶豫了一下,不死心地問道:「真不要嬸嬸當媒人?」

徐鳳年哈哈大笑,搖頭道:「已經有媳婦啦。」

此時此景,楊慎杏有些唏噓:北涼,是跟離陽不太一樣。

徐鳳年收斂了笑意,輕聲道:「窮地方的人,命苦,但很多人吃苦的同時,不認命。」

楊慎杏點頭道:「天下精兵出遼東和兩隴,古話不是沒有道理的。」

徐鳳年問道:「楊大人,現在有兩條路,一條路是當個無所事事的副節度使,就當在清涼山安度晚年。」

不等徐鳳年說出第二條路,楊慎杏雲淡風輕道:「王爺,我就選這條路吧。老了,經不起折騰了,況且虎臣即便離開了京城,畢竟還身在薊州。」

徐鳳年笑了笑:「行,咱們北涼不大,風景自然也比不上中原,不過好歹武當山上能夠避暑,塞外江南的陵州也是適宜過冬的好地方,什麼時候在清涼山待悶了,就隨便到處逛逛。」

楊慎杏欲言又止。

老人不敢相信徐鳳年會如此大度。

能夠容忍楊虎臣的冒犯,甚至能夠讓他楊慎杏在北涼享福。

「換成別人來北涼道當這個副節度使,就別想進入幽州了。」徐鳳年望向遠方,輕聲道:「楊虎臣有個讓他心甘情願當馬伕的爹,我徐鳳年不是石頭裡蹦出來的,當然也有。我爹徐驍這輩子有本舊賬,欠他的,有些討回來了,有些沒能討回來。也有他欠人的,有些還上了,也有些他註定還不上。」

徐鳳年看了一眼明顯已經忘記某段往事的老人,微笑道:「當年有個離陽校尉在接連輸給東越王遂後,哪怕還攢下些銀子,也沒人樂意賣給他幾百人兵馬了,當時就只有一個叫楊慎杏的武將,雖說也同樣沒捨得給自己的人馬,但卻是唯一沒有說風涼話的,一次在去往兵部衙門的路上,甚至還主動聊了幾句。很多年後,那個已經不再是小校尉的老人,對他的兒子說,做人要記仇,但也要念人的好。其中就提到有個叫楊慎杏的武將,帶兵打仗,不行,做人,還湊合。」

楊慎杏感傷道:「原來還有這麼一段陳年舊事啊,我都忘了,沒想到大將軍還記得,還跟王爺你說了。」

然後老人摸著雪白鬍須,嘿嘿道:「能夠讓大將軍親口說出‘還湊合’三個字,我楊慎杏也該知足了。當然,做將軍的,被說成打仗不行,即便是大將軍說的,我楊慎杏還是有些不服氣。」

徐鳳年對此不置可否,笑著說道:「稍後會有人護送楊大人前往涼州,我就不送了。」

楊慎杏點頭道:「理當如此,萬萬不敢耽擱王爺的行程。」

徐鳳年結過賬,驛路上很快就有數十騎馳騁而來,其中有一匹高頭大馬無人騎乘。楊慎杏翻身上馬,對徐鳳年抱拳道:「王爺,告辭!」

徐鳳年嗯了一聲:「回頭涼州再聚。」

被數十鐵騎給震懾到的茶攤婦人張大嘴巴,小心翼翼豎起耳朵的她聽到「王爺」這個稱呼,等到騎軍遠去後,湊到徐鳳年身邊,好奇道:「後生,你名字倒是古怪,姓王名爺,取名取得這麼大,你爹孃真是心大。不過看模樣,你爹是咱們北涼的將軍吧?要不然,這茶水錢,你拿回去?」

其實是要去陵州而不是賀蘭山地的徐鳳年搖了搖頭,笑臉道:「如果再過兩年,老闆娘你還能在這裡安安生生賣茶水,而我湊巧又來喝茶的話,給我打個折,咋樣?」

婦人笑道:「行啊,幾文錢而已,大不了就給我家漢子罵一句敗家娘們兒。唉,可惜到時候,嬸嬸可不敢再摸你了。」

徐鳳年無奈道:「還是你心大。」

絲絲縷縷的陽光透過樹蔭,灑落在小桌長凳茶碗上,安靜而祥和。

在馬背上的楊慎杏回頭望去,依稀看到那一幕。

不知為何,身在北涼的老人心底沒來由浮起一個念頭:百無一用,是中原。

徐鳳年牽著一匹幽騎軍戰馬,沿著驛路邊緣緩緩而行。就像楊慎杏言談之中多有保留,徐鳳年當然也不會跟楊慎杏掏心窩子,他接下來要去的地方,不是大兵壓境的賀蘭山地,而是支撐起大半北涼賦稅的陵州,更為隱蔽的內幕則是徐鳳年先前已經見過了王遂。徐鳳年當時只帶著八百白馬義從,王遂領著北莽冬捺缽王京崇和數百嫡系私軍,各自脫離大軍,悄然會晤。

徐鳳年沒有急於策馬趕往陵州,陷入沉思。哪怕跟那位北莽東線主帥見過了面,他也沒弄清楚王遂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明明是王遂主動要求這場秘密會晤,但是真碰了頭,王遂卻沒說半點正經事情,一番言談,除了聊了些春秋故人舊事,倒像個關係不遠不近的長輩見著了還算有些出息的世侄,只不過含蓄讚揚晚輩的同時,老頭子可沒忘記自我吹噓他當年的風采,這讓徐鳳年很是無奈,很容易想起那些年在清涼山養老的徐驍。其間王遂譏諷離陽的格局屬於一蟹不如一蟹,無論朝廷官員才幹還是文人學識都是一輩一輩遞減,更罵離陽兩個皇帝都是孬種,打不過野狼就只能打家犬,不敢跟北莽死磕,就只好收拾西楚餘孽。徐鳳年雖然沒有附和,但聽著確實挺解氣的。到最後,王遂倚老賣老地拍了拍徐鳳年的肩膀,再無言語,就那麼瀟灑揚長而去。從頭到尾,王遂就只有一句話切中時局要害,既然他王遂這趟西行遊獵都沒能夠撈到好處,那麼東線那邊一時半會也就沒誰樂意跟北涼過不去了。徐鳳年清楚老人的言下之意,不是北莽東線死心了,因為北莽東線與顧劍棠對峙的駐軍,大多是草原上的保守勢力,本來就對北涼沒有念想,傾向於在兩遼打破缺口直逼太安城,那麼王遂在幽州東大門的受阻,極有可能在北莽兩京廟堂上給予太平令和董卓雪上加霜的致命打擊。

正是這句話,打消了徐鳳年嘗試殺人的念頭,陪著老人只談風月,最終沒有出手。因此這次賀蘭山之行,談不上有何驚喜,但同時也不算失望。對於目前在涼莽大戰中傷筋動骨的北涼,沒有壞訊息,就已經是好訊息。所以楊慎杏來到北涼擔任副節度使,只要不是抱著必死之心來幫朝廷往北涼摻沙子,那麼徐鳳年不介意送給楊慎杏一份安穩,甚至可以主動幫這位老人積攢一些功績,讓楊慎杏不至於太難做人。北涼和徐鳳年對楊慎杏是如此,對兩淮經略使韓林也是如此。

這般處處隱忍行事,當然算不得酣暢淋漓,更稱不上任俠意氣。

徐鳳年終於翻身上馬,鞭馬前行之前,東望了一眼。

茶攤婦人百無聊賴坐在長凳上,抬頭看著那個有些書卷氣的將種子弟一人一騎的背影在驛路上愈行愈遠,想著方才這位俊哥兒與自己討價還價的情景,笑了笑,心想這後生出身肯定不差,卻連幾文錢也計較,倒是個會過日子的。

陵州州城,滿城喜慶。這種喜慶由上而下,春風化雨一般,市井百姓不知道為何城中就突然重新熱鬧了起來,自然而然猜測是不是涼州關外和幽州葫蘆口打了大勝仗,只不過始終沒有確切訊息流傳開來,誰也吃不準,但這段時日經常能夠見到達官顯貴尤其是將種門庭的大人物酩酊大醉,稀奇的是不同於以往同輩間將種子弟的偎紅依綠、把酒言歡,這次多是隔著輩分的一家人或者幾家人一起歡慶。一些個往常針尖對麥芒的當地豪門家族,如今在酒樓狹路碰上了,竟也沒了劍拔弩張的氛圍,一笑而過。

暮色中,數騎恰好踩著門禁的點入城,直奔陵州別駕宋巖的那座府邸。門房是伶俐人,眼見著那幾騎雖未披甲,卻不似尋常的豪門扈從,而是得以腰間懸涼刀的軍伍銳士。得到門房通報的宋巖快步走出,看見牽馬站在街道上的徐鳳年,愣了愣。徐鳳年讓人騰出一匹馬給這位推崇法家的陵州政壇大佬,兩騎緩緩駛向還隔著一段路程的刺史府邸,宋巖神色激動,低聲問道:「王爺,真打贏了?」

看來不光是楊虎臣這種外人感到匪夷所思,就連宋巖這種北涼自家人,也不是很敢相信邊關傳遞而來的諜報。由於徐鳳年不知出於何種考慮,並沒有在北涼道境內大張旗鼓宣揚邊關大捷,即便是宋巖這樣的從三品實權高官,也只能從惜字如金的簡陋諜報上獲悉三處戰場的最後結果而已。

徐鳳年點頭道:「慘勝。」

宋巖驀然漲紅了臉,嘴唇顫抖,這位當年初見世子殿下也能挺直腰桿的骨鯁文人,一時間竟是說不出話來。

徐鳳年感嘆道:「這仗還有的打,不過半年內應該不會有太大的戰事,邊軍可以暫時喘口氣,但是接下來你們陵州就要焦頭爛額了,只會比之前更加忙碌。」

宋巖笑道:「相比其他三州,唯獨陵州遠離硝煙,咱們這些當太平官的,忙點不算什麼。只聽說過沙場戰死的,還真少有聽說在官場累死的。」

徐鳳年猶豫了一下,看著入夜時分也喧囂的繁華街道,輕聲說道:「徐北枳要卸去陵州刺史一職,從田培芳手上接任涼州刺史,但是徐北枳空出來的位置,宋大人你……」

徐鳳年沒有把話說完,宋巖默不作聲,既沒有流露出憤懣怨望的神色,也沒有說些身為文臣只為百姓福祉不求高官厚祿的慷慨言辭。

徐鳳年有些無奈,說道:「數千士子赴涼,就如某些外地士子私下的腹誹,至今為止,都是做些芝麻綠豆大小的官,如同一個腰纏萬貫的豪紳隨手施捨路邊乞丐,不符合千金養士的道理。雖說宋洞明做上了北涼道副經略使,位居從二品,但畢竟宋洞明不算嚴格意義上的赴涼士子,如外人傳言,宋洞明更多與徐北枳、皇甫枰等人相似,是我徐鳳年僅憑個人喜好破格提拔起來的心腹。」

說到這裡,徐鳳年自嘲一笑:「現在北涼打贏了仗,照道理說,是該到了封官許願的時候,急需給這些嗷嗷待哺計程車子一個盼頭。北涼畢竟只有四州之地,官帽子就那麼多,已經在各地衙門塞進不少外地士子,我總不可能趕走北涼本地官員給他們騰座位,不適合,就只好拿出一個陵州刺史的正三品高位來做噱頭。原本以宋大人治理政事的能耐,當然是下一任陵州刺史的最佳人選。」

宋巖終於開口說話,沒有任何藏藏掖掖,相反十分直截了當,問道:「王爺,下官若是在陵州做不成刺史,能否去別州?」

徐鳳年也坦誠說道:「在田培芳升任副經略使後,涼州刺史一職由徐北枳接任,這是板上釘釘的了。而流州現任刺史是楊光鬥,下任不出意外是陳亮錫,也只能是陳亮錫。在經歷過一系列戰火薰陶的流州,說句難聽的,我就是願意讓宋大人調去流州,估計你也難以服眾,這與你宋巖執政本事的大小沒有關係。至於幽州,不妨與你實話實說,志在沙場建功立業的胡魁確實很快就要重返邊軍,但是下任刺史人選,也是有講究的。幽州相較涼州,更加重武輕文,要不然田培芳前幾年也不會那麼憋屈,抱怨自己是個花瓶刺史,當年他竭力運作著想要來這陵州任職,是北涼官場路人皆知的一樁事情。這次涼莽大戰,幽州方面出力極多,死傷最重,你去幽州,不妥。」

宋巖苦笑道:「王爺這麼說,下官就死心了。說開了也好,不用成天吊著那份心思。」

宋岩心知肚明,涼州、流州、幽州去不了,而陵州非但是這次升不上去,在開了千金買馬的官場先河之後,在未來依然可能沒有適宜宋巖的那把交椅,因為陵州必然會成為安置赴涼士子的最佳地點。不聞戰鼓、不見狼煙的塞外江南,天然適宜舞文弄墨的讀書人,北涼也許會因此順勢形成北將南相的穩定局面。所以宋巖才格外憂心,他並不是個迂腐文人,雖說不是那種太過熱衷名利的官員,卻也從不愚忠於誰。施展抱負一事,畢竟是要跟頭頂那官帽子的大小直接掛鉤的。試想張鉅鹿若是個清水衙門的小吏,又如何能夠一手造就出如今的離陽大勢?

徐鳳年輕輕撥出一口氣,沒有轉頭正視宋巖:「三年,如果能夠撐到三年以後,當初允諾你的,我才能辦到。如果……如果你覺得委屈了,趁著這次剛好楊慎杏入涼,我可以讓你從北涼官場脫身,前往太安城。」

徐鳳年平靜道:「這非是我試探你,北涼自徐驍起,就沒有玩弄廟堂心術的習慣,這塊土地上,讀書種子本就不多,哪裡經得起折騰,能出來一個是一個,就算牆裡開花牆外香,也不攔著,更不會用涼刀砍掉。」

宋巖身體微微後仰,肩頭隨著馬背輕輕起伏,懶洋洋道:「我宋巖若是去了太安城,趙家天子能夠與我並駕齊驅嗎?不能吧?會為了我升不了官特地跑來親自解釋一二嗎?更不能吧?我宋巖膝蓋稱不上有多硬,可好歹在北涼不用每天去朝會上跪著,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就沒個盡頭。一個讀書人,站著當官,總比跪著當官舒坦些,何況當下我這個官,也不算小了。當然,要是有一天趙家天子讓人來找我說,宋巖啊,朝廷六部缺個尚書,要不你先將就著,回頭再讓你去中書省和門下省當主官,保證進棺材的時候能有個文貞啥的諡號,我保證會心動,恐怕到時候就算王爺攔著,我也要一哭二鬧三上吊。」

徐鳳年哈哈大笑:「宋大人啊宋大人,那你就甭想了,宋姑娘相貌不差,可還真沒到禍國殃民的份兒上,不說學識才幹,人家嚴閣老在生女兒這件事上,比你強。」

宋巖很不客氣地冷哼一聲。

到了刺史府邸,徐北枳還是那天大的架子,得知北涼王親臨後,別說興師動眾大開儀門,就是露個面都欠奉,徐鳳年就只好和宋巖前往書房。膽戰心驚的府上管事小心翼翼推開房門,只見還沒有脫下公服袍子的刺史大人正坐在椅子上處理政務。亂糟糟的書房裡,書籍散亂一地,徐鳳年彎腰撿起一本本書,宋巖笑著走到視窗開啟窗戶透透氣。等到徐鳳年差不多整理完書房,徐北枳才擱下筆,揉了揉手腕,抬頭瞥了一眼徐鳳年,後者笑眯眯道:「現在清涼山宋洞明和白煜神仙打架,雖說都是有身份有修養的文人,鬧不出什麼大風波,但終歸不太讓人放心,這不就想著讓刺史大人去涼州當個和事佬,以涼州刺史的身份幫我盯著。」

徐北枳淡然道:「且不提那兩位心裡會不會有疙瘩,就說陵州這爛攤子,你不讓熟門熟路的宋別駕來當刺史,只為了安撫赴涼士子,交給一個外人,你真以為到時候能不出半點紕漏?」

徐鳳年笑道:「那你說咋辦?」

徐北枳開門見山道:「李功德有沒有說要辭任經略使,由宋洞明來頂替?」

徐鳳年點頭道:「說過這麼一嘴,他的意思是不當經略使了,只保留總督涼州關外新城建造的虛銜,但是我沒答應。」

徐北枳冷笑道:「怎麼,怕被人說卸磨殺驢,寒了北涼老臣的心?還是擔心李翰林那邊說不過去?」

徐鳳年笑而不語。

徐北枳隱約有些怒氣,沉聲道:「一個陵州別駕,不小了!」

徐鳳年搖頭道:「是不小,但也不夠大。」

徐北枳說道:「那就讓宋大人去當涼州刺史,我只在清涼山佔個閒職,一樣能幫你起到制衡的效果。」

徐鳳年還是搖頭,丟了一個眼神給隔岸觀火的宋巖。

宋巖幸災樂禍道:「王爺啊,天底下哪裡還有人不願當刺史只肯當別駕的官,這不是為難宋巖嘛。再說了,涼州刺史,可比咱們陵州的刺史要金貴許多。這違心話,下官說不出口。何況徐刺史明擺著是要飛黃騰達的,給下官這麼一摻和,結果丟了刺史跑去涼州坐冷板凳,官越當越小,等徐刺史哪天回過味,那麼這些日子好不容易攢下的香火情,也就沒了。於公於私,下官都不會幫著王爺勸刺史大人。」

經由宋巖打岔,書房內沒了原先的緊張氛圍,徐北枳大概是發洩過了積鬱已久的牢騷怨氣,很快恢復心態,收斂鋒芒,說道:「是信不過宋洞明,還是信不過白煜?或者是兩人都不信?」

徐鳳年搬了張椅子坐下:「談不上懷疑誰,但有橘子你待在清涼山,我在北涼關外能更安心些。」

看到徐北枳盯著自己不轉眼,徐鳳年有些心虛:「陳亮錫打死都不肯離開流州,擺明了要在那裡紮根,我實在沒法子。」

徐北枳微笑道:「王爺還真是會捏軟柿子啊。」

徐鳳年訕訕然沒搭話。

宋巖臉色古怪。王爺跟徐北枳、陳亮錫兩人的關係,還真是值得琢磨琢磨。否則聽徐刺史這口氣,怎麼像是在家中爭奪大婦位置的女子似的。

徐北枳突然臉色緩和起來:「流州是不容易。那場各自勝負只在一線的大仗,雙方都拿出壓箱底的物件了。」

尤其是兵力處於劣勢的北涼方面,不說三萬龍象軍全部投入戰場,除了青蒼之外的流州兩鎮兵馬,加上火速馳援的涼州騎軍,連劉文豹和司馬家族柴冬笛臨時集結的四千西域私兵,以及六珠菩薩緊急調動的爛陀山兩萬僧兵,都一一浮出水面,甚至連曹嵬的那一萬隱蔽精騎都不得不掉頭增援流州,這才無比驚險地堪堪打贏了這場血戰。

可以說任何一股兵馬的缺失,都會導致流州的失陷,更別提能夠在戰後抽出幾千騎軍進入中線戰場,與北涼關外騎軍左右呼應,最終成功迫使董卓放棄玉石俱焚的打算。如果僅是北莽單方面在葫蘆口的全軍覆沒,已經拔掉虎頭城這顆釘子的董卓可以完全不用理會,繼續向南推進。所以可以說,原本最無關大局的流州,才是祥符二年這場涼莽大戰的真正勝負手。

徐北枳站起身,死死盯著徐鳳年:「你應該清楚,就算我在戰前就大舉囤糧,在戰時也通過各種手段跟北涼周邊各地‘借糧’,甚至連西蜀都沒有放過。但是如果想要打贏下一場大戰,別說朝廷限制漕運,只要離陽漕運不傾力支援北涼,那麼結果就是,仗不是沒法打,但是我們北涼會多死很多人,也許是三萬,也許是五萬,也許更多。北涼,怎麼辦?」

徐鳳年安靜地坐在椅子上,沉默許久,終於開口說道:「在我離開這間書房後,就會動身去一趟太安城。」

宋巖臉色劇變。

徐北枳猛然一拳砸在書案上,勃然大怒:「你徐鳳年丟得起這個臉,我北涼丟不起!虎頭城劉寄奴!流州王靈寶!幽州田衡!我北涼戰死的數萬英魂丟不起!」

徐鳳年默然起身,走出書房。

宋巖欲言又止,最終不過一聲嘆息。

徐北枳對著那個背影怒吼道:「北涼鐵騎,連北莽百萬兵馬都擋得住!打下離陽的兩淮,很難嗎?!」

徐鳳年沒有停步。陰暗廊道中,那個並不蒼老的背影,略顯傴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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