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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17卷 第六章 謝觀應武帝收徒,大雪龍兵發廣陵(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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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叔眯起眼嘿嘿道:「小兄弟,我觀你根骨清奇……」

孩子嘴角抽搐了一下,無奈道:「客官,我真不練武,就別收我做徒弟了吧,一碗餛飩而已……阿爺,這位客官要一碗餛飩!」

那邊阿爺應了一聲就忙活去了。

大叔擺擺手道:「放心,我有徒弟了,那小子是喜歡吃醋的脾氣,如果被他知道,少不了被他翻白眼,不過我也沒吃人白食的習慣,姓謝的用半隻碗換你一籠包子,那我鄧太阿就用一匣新劍換你一碗餛飩。」

說完這些,大叔不由分說掏出一隻小木匣,尋常的白木質地,一看就不是珍貴玩意兒,裡頭的物件值錢與否,就更顯而易見了。

中年人顯然有些尷尬,當年贈送給那位世子殿下的劍匣,那可是從吳家劍冢順手牽羊的上等紫檀,等到他自己浪蕩江湖,上哪兒去賺錢?

只不過劍匣有天壤之別,匣中所藏的那幾柄袖珍飛劍,可絕對沒有跟著掉價兒。

鄧太阿把木匣拋給孩子:「小兄弟,你的‘氣力’其實足夠了,小匣裡的東西,有空就多把玩把玩,其中的門道,想必很快就能琢磨出來。」

飛劍何其鋒銳,而且鄧太阿稍稍動了小手腳,會開匣而動,必然第一時間飲血認主。一般武夫,沒有孩子蘊藏的那股得天獨厚的「氣力」,便是全身鮮血都澆注劍身也使喚不動。

鄧太阿沒有著急追殺謝觀應,而是優哉遊哉坐在桌邊等著那碗餛飩。

端來餛飩的時候,孩子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問道:「前輩,我剛才想了想,覺得你其實就是桃花劍神,對不對?」

鄧太阿沒有絲毫驚奇,點頭道:「姓謝的折騰出那麼大動靜,想必你也看到我那柄入城飛劍了,故而有此問,對不對?」

孩子撓撓頭道:「剛才劍神前輩不是自己報出名字了嗎。」

無言以對的鄧太阿低頭吃餛飩。

吃著吃著就更不願抬頭了,剛才一不小心把辣油全倒入餛飩,這會兒滿頭大汗,有點扛不住啊。可要鄧太阿運用氣機來掩飾窘態又太為難桃花劍神了,往大了說,就是不合本心,不合劍意,往小了說,其實就是鄧太阿從來無所謂高人風範。

鄧太阿好不容易對付完那一大碗餛飩,這才如釋重負,抬頭一本正經說道:「小兄弟,如果以後提了劍又練了劍,決定要在劍道一途走下去,那就要記住一點,劍不是刀,哪怕已經退出了沙場,讓位給了刀,甚至以後在廟堂上,官員也開始喜歡以佩刀作為裝飾,但不論世事如何變遷,劍仍是劍,劍有雙鋒,所以提劍對敵,除了一鋒殺人傷人,還有一鋒作為自省之用……」

說到這裡,鄧太阿神色微變:「不說了,有事要忙,以後有緣再見。還有,那些長輩恩怨,你們晚輩不用當真。該怎麼活就怎麼活。混江湖,不管其他武人怎麼個活法,我們用劍之人,都不可有太多戾氣,否則任你修為通神,也算不得真仙人。」

鄧太阿站起轉身,趕緊呼氣,這辣油真是厲害啊。

這位桃花劍神之所以不繼續嘮叨下去,辣油是一回事,還有就是他真的不曉得怎麼跟人說道理了。

鄧太阿伸手一點,南方空中浮現出一把飛劍,下一刻他便站到了飛劍之上,一人一劍轉瞬即逝。

整座武帝城,只有那個叫苟有方的孩子察覺到這一幕。

前百年,有李淳罡、王仙芝、徐鳳年、軒轅青鋒,如同春秋之戰,群雄並起。

後百年,便唯有兩人,又如新朝,中原草原之上的兩國對峙。

那兩人在名動天下、各自被視為天下第一人後,在隨後的一甲子之中,十年為約,交手六場,勝負持平。

且每次都是某人獲勝一場後,就會在下一場被另外一人扳回局面。

餘地龍不是真無敵,世間猶有苟有方!

河州邊境,戰事一觸即發。

幽州方向的大地之上如有悶雷傳來,兩淮節度使蔡楠身披鐵甲,握緊鐵槍,這位邊關大將滿懷悲涼,自己麾下的數萬西北精銳,竟然不是與北莽蠻子在戰陣上廝殺到底,而是死於內亂?

兩淮大軍步卒居中拒馬,騎軍兩翼呼應,很中庸的排兵佈陣。不是蔡楠不想以騎對騎,跟北涼鐵騎來一場堂堂正正的死戰,委實是桀驁如他這類顧黨舊部,即便兵力佔優,依然沒有底氣跟那支軍伍玩花樣。蔡楠不奢望自己的兩淮能夠攔下那名年輕藩王,只能寄希望於盡可能留下更多的徐家騎軍,兩千,或者三千?至於朝廷接下來能夠憑藉天險地利,在薊州與中原接壤的數座關隘攔阻多少人馬,那就真的是蔡楠的「身後事」了,既是疆域版圖上的身後事,更是蔡楠戰死殉國後的身後事。

蔡楠舉目望去,地勢平坦,起伏不顯,大片大片的白色積雪,他沒來由想起一個很煞風景的詞語:屍骨未寒。想著幾個時辰後自己的屍體,應該很快就會寒透吧?

西北多雪且大,酷寒之地出健兒,兩淮道薊州當年便有楊慎杏的薊南步卒,號稱獨步天下,而升任節度使的蔡楠近水樓臺,麾下兩淮邊軍很快就被視為離陽朝廷僅次於兩遼的一等戰力。隨著繼唐鐵霜之後又有幾位同為顧部舊將的地方大員新近入京擔任要職,蔡楠非但沒有多少慶幸,反而嗅到幾絲危險氣息。歸根結底,那些都是君王以黃紫官服換取地方兵權的無本買賣,之所以手腕溫和,那般含情脈脈,還不是因為他們的共同恩主大柱國顧劍棠依然屹立在邊境,以及大將軍手中握有的數十萬邊軍大權?

蔡楠重重撥出一口氣,將年輕皇帝視為心腹的經略使韓林送出戰場以外,然後自己率軍壯烈戰死在此,是不是對大將軍,對朝廷對天子,都算有份過得去的交代了,這算不算史書上所謂的忠義兩全?

活在承平已久的安樂世道,成為享福多年的封疆大吏,蔡楠直到這一刻,才發現當年那個跟在大將軍身後一心求死的愣頭青,其實開始有點怕死了,尤其是死得不明不白。

北涼鐵騎的齊整馬蹄就像敲鼓,重重擊打在蔡楠的心頭鼓上,一下一下,讓這位節度使大人喘口氣都困難起來。

不用遠哨夜不守稟報,蔡楠肉眼就可以看到那支騎軍恰好在最佳衝鋒間距的邊緣地帶,停馬不前,一騎率先出陣,然後約莫是百騎扈從跟隨策馬前行。

心絃緊繃的蔡楠一頭霧水,越發忐忑。沙場上兩軍對壘不是演義小說裡的兒戲,什麼雙方主將單獨出列,酣暢淋漓地大戰幾百個回合,都是鬼扯。可眼前的的確確有百餘騎單獨離開北涼大軍,難道是那姓徐的為了贏取軍心,憑藉自身陸地神仙的實力,要大軍之中取上將首級?蔡楠想到這裡就有些憤怒,真當己方的床弩大陣是擺設不成?為了針對徐鳳年這種戰場萬人敵的攪亂陣形,蔡楠專程派人拿著節度使兵符在整個兩淮道搜刮地皮,幾乎將所有北邊防線之外的床子弩一口氣或徵用或借調過來。整整五十餘架床子弩,兩淮道的家底都正大光明地擺在了蔡楠身後,不光是應付一騎數騎那種單槍匹馬的陷陣,對那支鐵騎的集體衝鋒也有極大威懾。

一騎當先,馬蹄不停歇,直到蔡楠陣前三百步外才收住前衝勢頭,不光是身懷小宗師修為的主將蔡楠,身邊精悍親衛和兩位步軍將領都依稀看清了那一騎的英偉姿容。

正是威名遠播的北涼王徐鳳年!

這位跟隨人屠姓徐的年輕藩王,殺江湖頂尖宗師不下十人,殺北莽大軍更是三十萬,雙手血腥,一路殺到了今天,殺到了這裡。

哪怕是身處敵對陣營,面對此人,蔡楠仍然有幾分不得不承認的佩服敬畏。離陽老一輩雙字藩王的兒子中,這個年輕人可謂一騎絕塵。靖安王趙珣同樣世襲罔替了父輩王爵,但低眉順眼得就像一條天子家的看門狗;原本被譽為離陽世子第一人的趙鑄,則在廣陵道飽受詬病;膠東王趙睢的長子趙翼在兩遼戰事中也算不得出挑扎眼;至於廣陵王世子趙驃之流就更不用拿出來丟人現眼了。蔡楠隨意揮揮手,那名滿頭大汗的精銳斥候夜不守趕緊退下。蔡楠死死盯住位於兩支大軍中間的年輕人。他身後百騎,不披甲不佩刀,一人只背一劍,想必就是在去年中原江湖上傳得沸沸揚揚的吳家百劍了。作為替朝廷鎮守一方的領軍大將,蔡楠對江湖事一向興趣寥寥,一身本事都是在戰陣上血水裡磨礪出來的殺人能耐。早年跟轄境內一位境界相當的武林名宿有過私下切磋,輕鬆獲勝後蔡楠的感覺就只有一個字:軟。

但是眼前那一百騎,卻讓蔡楠根本不敢小覷,至於那個為首的年輕藩王,蔡楠自然更不敢有半點掉以輕心。如果不是徐鳳年在三百步外就停馬不前,蔡楠甚至顧不得什麼風度,二話不說就會當場下令床弩攢射。江湖草莽怕軍弩,武道高手忌憚床弩,都是無數人拿命換來的血淋淋的教訓。尤其是重型床弩,有著「半百之內皆飛劍」的美譽,蔡楠自認不敢面對數張弩箭巨如槍的床弩。若非如此,去年北莽在虎頭城外也不會同樣是拿床弩招呼北涼王。

吳家百騎百劍,肅穆停馬。

這是他們離開吳家劍冢進入北涼後第一次重返中原。在劍冠吳六鼎和劍侍翠花身後的那名竺姓魔頭,甚至閉上眼使勁聞了聞,滿臉陶醉,嘖嘖道:「聞多了涼州關外的血腥味和馬糞味,還是這兒的空氣讓人舒服些。就是不知道真到了中原江南,能不能聞得到酒香和脂粉氣。」

只跟真名竺煌的吳家劍士隔著兩匹馬,徐鳳年微笑道:「按照之前的約定,這次只要跟隨本王一路南下,到了能夠瞧見西楚京城牆頭的地方,你們一百人就可以恢復自由之身,之後不管是去江湖東山再起,還是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隱姓埋名,本王不管,吳家也不會管。」

「當年在吳家劍冢內也無。當年在那個鬼地方不過是多殺了幾個姓吳的傢伙,吳老兒自己沒本事,就跟人合著夥在我身上敲入六十枚捆蛟釘,手段不怎麼高明,可惜手法還算獨到,不是吳家嫡系就拔不出那些玩意兒。老竺從來都是寧做雞頭不做鳳尾的脾氣,頭回進入那個中原江湖,不撈個武評四大高手噹噹,不再跟鄧太阿過過招,都對不起自個兒在吳家遭了四十多年的罪!所以嘛,身上這些釘子,還得勞煩王爺跟那個老不死的吳老兒說說情。只要王爺肯開這個口,老竺雖說從不曉得江湖道義為何物,卻也不是那種忘恩之人,到時候哪怕王爺要我去太安城殺個人,老竺也能拍胸脯答應下來。王爺,這筆買賣咋樣,做不做?」

陰氣濃重的竺煌,與鄧太阿都曾是吳傢俬生子,是那種早早丟到了劍山自生自滅的棄兒。只不過當年一戰,勝出的鄧太阿進入江湖成為了桃花劍神,輸了的竺煌之後因為殺心過重,尤其是痛下殺手幾乎將吳家一支偏房斬殺殆盡,被勃然大怒的吳家老祖宗以不傳秘術下了禁錮,如果不是百劍赴涼,修為堪稱通神的竺煌,註定這輩子都無法讓世人知曉天底下還有這麼一號劍仙人物。至於這次率領吳家百劍前往廣陵道,不但是徐渭熊,就連褚祿山都有異議,因為徐鳳年許諾了他們的自由之身,這對北涼來說不是什麼可以忽略不計的損失。在戰況僵持不下的沙場上,這吳家一百人一百劍,一旦投入戰場,絕對能夠成為扭轉勝負的關鍵勝負手。殺不掉拓跋菩薩,但實力強如洪敬巖、慕容寶鼎之流,恐怕也要膽戰心驚。

不等徐鳳年說話,對竺煌視為仇寇的吳六鼎就轉頭怒道:「姓竺的,你能拔出六十顆釘子,我就能再幫你塞進去六十顆!」

竺煌懶洋洋譏諷道:「就憑你小子?這話由你身邊娘兒們來說,都比你硬氣些。哈哈,你們吳家真是有意思,這兩代人,都是帶把的不如不帶把的。」

劍侍翠花手指微動。

揹負一柄極長極細古劍的矮小老人皺眉道:「竺煌,你不要得寸進尺。」

這位老人在葬劍無數秘籍無數的吳家劍冢也是地位超然。因為是個劍痴,吳六鼎小時候就幫忙取了個「娶劍老爺爺」的諧趣綽號。不同於從未離開過吳家的竺煌,或是張鸞泰、公孫秀水和納蘭懷瑜這些對重返江湖還抱有期望的成名劍客,八十歲高齡的老人這一生只對劍道一事痴心不已,只是受限於自身根骨修為,空有滿腦子獨闢蹊徑的劍道見解和滿肚子的劍術學識,始終無法親自提劍踐行。當老人進入北涼後,兩次跟年輕藩王談到劍道一事的招數意氣之爭,如逢知己,就有了衣缽落北涼的念頭,至於文人武夫都看重的家國天下,老人反而一向很淡漠。

徐鳳年沒有轉身,輕聲道:「什麼事情都到了西楚京城那邊再說,不出意料的話,應該會有一兩場仗要打,爭取我們北涼大雪龍騎一人不死,當然你們也別死。大好江湖,在等著各位前輩揚名立萬。」

吳六鼎沒好氣道:「給江湖留點種子是吧?老子就奇了怪了,這種打腫臉充胖子的事,外人怎麼看都像是個傻子的勾當,怎麼到了你這邊,做起來就顯得格外豪氣干雲了?」

徐鳳年轉頭瞥了眼這個跟自己從頭到尾針鋒相對的年輕劍冠,沒有斤斤計較。

倒是這次跟隨北涼王再度一起出行的鳳字營舊部洪書文,冷笑道:「咱們王爺長得比你英俊,身手比你高出幾層樓,你小子不服氣?」

吳六鼎皮笑肉不笑道:「不服氣咋了?」

洪書文一臉天經地義說道:「不服氣?那你倒是跟咱們王爺過過招啊?」

徐鳳年不理睬兩人的拌嘴,對兩淮道大軍高聲喊道:「蔡楠,陣前一敘?」

蔡楠聞聲後沒有太多猶豫,單騎出列。步軍將領想要阻攔,自然不希望己方主將以身涉險,畢竟不遠處那位年輕藩王可是貨真價實的武評四人之一,但是節度使大人輕描淡寫撂下一句「徐鳳年想要殺人,不至於如此下作」。

兩騎各自上前一百多步,停馬相望,蔡楠深呼吸一口氣,望著眼前的徐鳳年,沉聲道:「王爺若是想讓本將退避三舍,就不用浪費口舌了!」

斜提鐵槍的蔡楠看到年輕藩王似乎被自己堵得無話可說,視線只是越過自己一人一馬望著兩淮邊軍。蔡楠沉默片刻,繼續說道:「任你徐鳳年是修為高出顧大將軍一頭的武評宗師,但你畢竟不是你爹,不是大將軍徐驍,仍然不值得我蔡楠下馬避讓!」

徐鳳年收回視線,問道:「如果沒有記錯,本王已經讓拂水房諜子給蔡將軍送過口信。今日將軍攔路可以,但是儘量將精銳安置在兩翼,任由我方騎軍一衝而過,我們少死人,你們更能少死人。這樣不好嗎?」

蔡楠冷聲道:「本將就當沒有收到那個訊息,身為主持邊關軍務的武將……」

徐鳳年突然打斷蔡楠的言語:「將軍你沒有收到朝廷聖旨吧?」

蔡楠臉色冷漠。

徐鳳年笑道:「蔡將軍是覺得我北涼騎軍事出突然,太安城那邊措手不及?將軍當真以為安插在河州的趙勾諜子如此不堪?就算北涼騎軍推進速度再慢,那道聖旨也是註定不會‘準時’送往這個河州的,永遠都會比這場戰事不快不慢,僅僅晚一步而已。」

蔡楠面無表情道:「這又如何?朝廷做事自有王侯公卿的主張,我蔡楠行事只需對得起身上這掛離陽鐵甲!」

徐鳳年扯了扯嘴角:「你放心,本王主動提出跟你蔡楠敘舊,沒想著要你們大軍讓路,之所以先前給你口信,是念在將軍當年給了某個老傢伙一分面子,而今天之所以跟你廢話這些,是因為在太安城有個當大官的老人,跟本王說了句心裡話。」

徐鳳年撥轉馬頭,緩緩離去,不輕不重的言語,傳入蔡楠耳中:「既然不願做樣子,兩淮邊軍一心想要為國盡忠,那北涼就遂了你們的願。沙場上,與我北涼鐵騎對陣,想死有何難?」

蔡楠臉色蒼白地返回己方大陣。

祥符三年春,大雪龍騎如潮水一湧而過,兵力將近四萬的兩淮精銳潰不成軍。

馬蹄陣陣,中原震動。

北涼騎軍出北涼道,入兩淮道,在河州薊州接壤的郾城一帶南下,一頭撞入江南道北部,長驅直下,勢如破竹。如那西北彪形大漢,撞得江南美人搖搖欲墜。

所經之地,離陽官員和地方軍伍全部噤若寒蟬,不敢有絲毫挑釁舉動,夜禁極早,便是白日也禁絕了商賈出入,戍守駐軍更是一律不得離開營地半步。

奏摺如同紛亂雪花一般,縣衙、郡守衙門、刺史府邸、經略使官邸層層遞進,最後交由精悍驛騎,以五百里加急火速傳遞給太安城。

伴隨著一萬鐵騎的蠻橫推進,在這期間,沿途陸陸續續有十幾戶人家浮出水面,不但當地官府軍伍的頭目嚇得汗流浹背,就連負責離陽諜報多年的趙勾也無比悚然。這些在各地州郡內可謂名門望族的龐然大物,無一例外,都坐擁良田無數,儲糧頗豐,甚至其中四個家族堪稱州郡內的「土地公」。這十數個在趙勾密檔上皆勾以「身世清白」類似評語的豪族,竟然都是公然通敵北涼的大膽賊人,為北涼騎軍輸送了不計其數的糧草。這等擺在檯面上的滔天禍事,一旦朝廷秋後算賬,那十幾個根深蒂固的家族註定吃不了兜著走,而各大州郡的趙勾負責人和文武官員,也肯定要被狠狠扒下一層皮。

其中河州境內第一個犒軍北涼的大戶人家,出人意料地並未立即舉族逃難遷入北涼,於是當地官府聯手駐軍在北涼騎軍出境後,出動了四百精銳氣勢洶洶撲殺而去,打算將這個大逆不道的狗大戶抄家問罪,而這戶人家的老家主單獨搬了把椅子,就那麼坐在門口臺階上,曬著初春暖洋洋的太陽。他的膝蓋上擱放了兩柄涼刀,老舊的那把,是當年跟隨老涼王徐驍征戰西楚時的戰刀,這麼多年以來,就算家中最為寵溺的嫡長孫,也不曉得自己爺爺珍藏有此刀,刀鞘更為鮮亮的那把,則是第六代徐家刀,最新的涼刀,更是新涼王在前不久親手相贈。老人面對著本郡四百青壯武人,笑著抬起那把新涼刀,只說了一句話,然後所有人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到頭來連狠話也沒敢撂下一句。

遲暮老人說,王爺要我捎話給你們,宋家宅子今天死一人,郡內將卒就要死一萬人,如果人頭湊不齊一萬,那北涼鐵騎就去別郡別州借腦袋。

說完那句話,滿頭白髮的老人彎腰拿起腳邊的一壺酒,望著那些狼狽撤退的背影,一口一口喝著酒,含混不清地喃喃自語。

老人像一條蒼茫的老狗,無牙了,明明已經嚎不動了,但偏偏讓人覺得有幾分獨到的氣勢,大概那就是讀書人在書上看到的氣吞萬里如虎。

在兩淮道節度使蔡楠挺身而出之後,第二位敢於攔路的離陽骨鯁之士,不是領兵打仗的武人,也不是牧守一方的文官,而是一位致仕還鄉多年的文人。他僭越地從箱底翻出那件六品言官公服,穿上後獨自站在驛路之上。戰戰兢兢的家人實在攔不住這個得失心瘋的老頭子。一半族人連夜搬到僻遠的鄉下祖宅,一半族人躲在家中閉門不出,只有老人那個最沒有出息的二兒子,考了一輩子都沒考中舉人功名的窮酸秀才,無勇義唯有孝,故而滿臉惶恐地站在路邊等著為父親收屍,揹回家去。

之後當鐵騎洶湧而過,只留下那對頹然坐在驛路旁抱頭痛哭的父子。

吳家百騎之中的納蘭懷瑜,原本遙遙跟在後頭,實在是拗不過自己強烈的好奇心,快馬加鞭來到年輕藩王身側,這位曾經蟬聯胭脂評美人的劍道宗師笑問道:「王爺,怎麼回事?」

徐鳳年猶豫了一下,仍是搖搖頭,沒有聊天的慾望。剛剛從那頭伴隨自己多年的海東青身上得到一封密報,說是除了袁庭山領薊北精騎由箕子口入關攔阻,蜀地也抽調出了兩萬兵馬趕赴廣陵道,統帥正是西壘壁戰役結束後負氣離開徐家的吳起,副將是當年寥寥無幾選擇跟隨陳芝豹離開北涼的將領:一個曾經在邊軍中橫空出世的年輕驍將,名叫車野,無論是跟這個年輕人打過交道的寧峨眉,還是如今負責鎮守北涼南邊門戶的陵州將軍韓嶗山,都對此人評價很高,認為車野並不遜色寇江淮、鬱鸞刀兩人。

英姿颯爽的女劍客不肯罷休,刨根問底。

徐鳳年怔怔出神,好像完全就沒有聽到納蘭懷瑜的絮叨。

吳六鼎無奈道:「姨,咱們矜持點好不好?」

納蘭懷瑜翻白眼道:「喲,現在曉得矜持啦,小時候是誰拼了命往姨的胸脯上蹭的,什麼打雷下雨好害怕啊要找地方躲躲,什麼冬天天氣好冷臉好冰啊……」

吳六鼎小心翼翼瞥了眼身邊的翠花,然後趕緊對納蘭懷瑜賠笑討饒道:「姨,怕了你,方才那事吧,咱們娶劍爺爺跟姓徐的時時刻刻形影不離,想必他老人家知道內幕,你問他去。」

正在和張鸞泰以及劉堅之討論劍道的老人聞言笑道:「沒啥稀奇的,王爺就是問他想不想為了博取士林名聲,以至白髮人送黑髮人,然後洪書文那小子就抽出了刀,作勢要策馬殺人。」

昔年意氣風發的杏子劍爐少主,如今沉默寡言的中年劍客嶽卓武插話道:「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是儒家老祖宗的‘家訓’,連人都做不好,能當好官?就更別提經世濟民了。我生平最見不得這種沽名釣譽的文人,為了青史留名,做人毫無底線可言。尤其是那前任離陽首輔碧眼兒,更不是個東西!」

徐鳳年突然回過神,轉頭道:「別人不好說,唯獨張鉅鹿,在我眼中是真正的讀書人,一百年能出一個,就會是整個天下的幸事。」

嶽卓武並未因為徐鳳年是北涼王而一味附和,依舊堅持己見,搖頭道:「連子女都可以害死,估計還很理直氣壯,這種人就算是不貪瀆不擾民的清官,也好不到哪裡去。」

徐鳳年也未辯論什麼,只是一笑置之。

歷史如書,有些書頁何其沉重,翻書之手,也許不斷指便翻不過去。薪火相傳,想要傳給後人後世,持火之人,也許就會灼燒手臂,甚至不惜自焚,只為苦等接過薪火的晚輩。這個世道,需要明君,需要名臣,需要英雄,需要梟雄,需要風流,需要高歌,需要意氣,需要清談……需要很多人,但往往有些時候,聰明人各有風采的時候,其實更需要一兩個傻子。

徐鳳年沒來由輕聲笑道:「其實那個老書生挺好的,攔路為人臣,讓路為人父,可惜不是咱們北涼人。」

在軍中有「瘋子」綽號的洪書文沒心沒肺道:「王爺,咱們北涼有鐵騎,有涼刀,有強弩,有大馬,已經足夠了!」

徐鳳年低聲道:「希望將來能有不夠的那一天。」

一路行來就像是徐鳳年跟屁蟲的洪書文突然唉聲嘆氣:「王爺,我要是個娘兒們就好了。」

吳六鼎頓時毛骨悚然,做了個雙手環胸打哆嗦的姿勢,憤憤道:「洪瘋子,拍馬屁也就算了,但是好歹要點臉行不行?」

翠花會心一笑。

洪書文怒道:「老子是個娘兒們,去梧桐院給王爺端茶送水不行啊,六大缸子你想啥呢?!」

然後洪書文扭頭嬉皮笑臉道:「翠花姐,跟這種滿腦子不正經念頭的色坯待在一起,可得小心再小心啊。不過幸好翠花姐你劍術比六大缸子高,他要敢動手動腳,你就一劍剁掉他三條腿,到時候我撿起其中一條,醃了做下酒菜!」

不光是吳六鼎扛不住了,劉堅之、張鸞泰這幫大老爺們兒也有些吃不消,紛紛笑罵洪書文口味重。

喜歡一天到晚閉著眼眸的翠花微微睜開眼,望著洪書文緩緩說道:「如果一條不夠下酒咋辦?不然加上你的?」

洪書文下意識趕緊伸手護住襠下,尷尬道:「翠花姐,不用不用,真不用的,我剛戒酒。」

談笑之後,徐鳳年眯眼仰頭,然後迅速抬起一條手臂。

一頭神駿非凡的猛禽斜墜而落,停在徐鳳年手臂之上。

等徐鳳年看過了小竹節內的密信,那隻伴隨過主人先後三次遊歷江湖以及兩次入京的海東青,低頭親暱地啄了啄徐鳳年的手背後,振翅而飛。

徐鳳年喊來袁左宗,臉色複雜,輕聲道:「袁二哥,西楚主力在謝西陲的主持下,她開始御駕親征,向西線突圍。而曹長卿已經悄然動身,孤身北去太安城了。」

袁左宗愕然,問道:「曹長卿一人北上?」

徐鳳年重重點頭。

袁左宗嘆息道:「這位公認擅長收官的大官子,怎麼最後關頭如此一塌糊塗?」

徐鳳年低聲道:「我只猜得出一個大概。曹長卿恐怕最後選擇背棄了很多人,也許其中有在忍辱負重的北莽南朝豪閥,有突兀復出的王遂,甚至有在廟堂和兩遼隱忍多年的顧劍棠。為了復國,勵精圖治奔走南北二十年,曹長卿竟然都能放下……」

徐鳳年沒有繼續說下去。

袁左宗畢竟是接觸過很多深重內幕的局中人,問道:「難道義父早年所說的那個西楚傳聞,是真的?」

徐鳳年突然笑了:「都說讀書人最是負心人,還好有個曹長卿,告訴了天下人,讀書種子也可以最是痴情種。」

袁左宗欲言又止。

徐鳳年破天荒有些難為情,瞪了袁左宗一眼,顯然是不想袁左宗說什麼。

一向不苟言笑的袁左宗嘴角有些笑意,果真沒有說話。

沉默片刻,袁左宗還是忍不住開口說話,但是沒有用往常時「王爺」這個敬稱,而是「小年」這個很有一家人氣息的稱呼:「小年,不管別人怎麼想,袁二哥很高興你這次領軍南下。理由很簡單,我就覺得這才是義父嫡長子該做的事情。」

徐鳳年有些無奈。

這種不講理,確實很有徐驍的風格。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袁左宗很快笑著補充道:「當然了,中原這邊整整二十年,沒聽到咱們徐家鐵騎的馬蹄聲,得讓他們長長記性!」

袁左宗抬頭望向遠方:「義父說過,世間比雷聲更大的聲響,唯有我北涼馬蹄聲!」

徐鳳年小聲道:「徐驍可說不出這麼豪邁的話語,肯定是我師父第一個說,然後他就借了不還,還會私下叮囑我師父千萬別說是他剽竊去的。」

袁左宗頓時無言,揉了揉下巴:「聽小年你這麼一提,真有可能。」

徐鳳年哈哈笑道:「但是有些話,不管是不是徐驍第一個說,只要是他說出口,就是豪氣!」

事實也是如此,一場春秋戰事早就已經證明了一件事。

有些話,只能,也只配那個瘸子來說!

而此時,正值北涼鐵騎南下中原之際,一位青衫儒士由南往北。

當年那位名動天下的大楚曹家最得意,不知何時就雙鬢霜白了的風流讀書人,走得雲淡風輕。當他在那天成為棋待詔之後,從未如此如釋重負。

山河破碎家國不在之後,這襲青衫四入離陽皇宮,只是這最後一次,他不入城不入宮。

一人兵臨太安城而已。

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西楚霸王曹長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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