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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17卷 第八章 呂丹田飛劍尋釁,徐鳳年南渡示威(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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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南下,除去那些崇山峻嶺的上方,幾乎已不見積雪。

料峭春寒最凍骨。

北涼騎軍再往東南方向推進一百二十餘里,就等於進入廣陵道。雖說距離真正的戰場,時下離陽新任兵部尚書吳重軒麾下大軍和西楚向西突圍主力的對峙陣線,猶有一段路程,但哪怕不用掌握第一手戰況的將校都尉們出言提醒,僅是憑藉行軍路線四周出現越來越多的離陽地方斥候偵騎的身影,就已經足以讓這支北涼騎軍推出大致形勢,便是平時只有那份親暱勁頭的洗馬餵馬動作,也不由自主地透出了幾分肅殺意味。拂曉時分,距離大軍拔營還有半個時辰,暫時充當這支鐵騎主將的北涼王徐鳳年,在臨時搭建的簡陋軍帳內召集了所有將領校尉,連同袁左宗、寧峨眉、洪書文在內,總計十六人。大帳內並無桌案,那張半丈寬高的廣陵道輿圖掛在帷牆上,主要關隘城池早已清晰記錄,甚至連各處駐軍數目都以一絲不苟的硃紅小楷仔細標註,精確到了百人。

徐鳳年側身站在那幅輿圖下,依舊懸佩那柄當年從江斧丁手上搶過的名刀過河卒,只是摘下了涼刀。徐鳳年看著呈弧線圍站的各位騎軍將領,舉起戰刀,在那幅足以讓離陽兵部衙門感到震驚的地圖上畫出一條路線,笑道:「接下來我們就要過綠荷郡,途經蔚水、灞下兩縣,正式進入廣陵道。也許是咱們在淮北兩州走得太慢,然後在淮南道走得太快,導致朝廷大軍措手不及,所以沒能跟上咱們的步子,否則薊州騎軍應該在兩日前到達多山嶺小徑的山陰郡一帶,對我們進行先頭阻截,利用五方、松雲兩城作為依託固守待援,等到兵部許拱的京畿大軍,聯合當地兵馬,共同死守這條坐擁地利的天然防線,逼迫我軍不得不再往南突進八十餘里,繞道東行進入廣陵。但是如此一來,我們務必就要跟火速北上的青州兵馬相撞,只要稍稍拖延,號稱兩萬大軍的西蜀也會浩浩蕩蕩趕到。」

徐鳳年說到這裡,略作停頓,勾了勾嘴角:「只可惜啊,那位顧家的毛腳女婿跑得還是慢了點,所以估計這會兒許侍郎已經指著薊州將軍的鼻子吐口水了。不過我要是有機會站在許侍郎跟前,一定要為那薊州將軍說情幾句,‘他孃的你許拱躲在薊州右翼慢慢晃盪,憑啥要咱們累得像條狗的薊州騎軍急匆匆湊上去被北涼鐵騎打?誰不知道那大雪龍騎上馬成騎甲北涼,下馬步作也是絲毫不輸給幽州步軍的?老子來中原是撈功勞的,可不是急著投胎的!’」

除了不苟言笑的袁左宗,帳內諸將鬨然大笑,尤其是幾員打過春秋戰事的騎軍老將,更是咧嘴很大。這撥人雖然大多是在北涼邊關得到的將校官身,但是在赴涼之前還是小卒的時候,大多聽過各自軍中老校尉們的吹噓,說大將軍在戰前排兵佈陣每次都少不了拿敵人開涮一通,據說西壘壁戰役打得最艱苦的時候,被譽為春秋兵甲的西楚葉白夔也沒能逃過一劫。

等到笑聲停歇,徐鳳年收斂了輕鬆神色,沉聲道:「我們大雪龍騎如今仍是一萬有餘的兵力,但是真實戰力如何,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葫蘆口全殲楊元贊西線大軍一役,我大雪龍騎戰功最大,但是傷亡也絕不是小數目,戰死沙場的就有三千四百人!因為受傷不得不退出邊軍的將士,事後也有一千兩百餘人!一萬人,到頭來幾乎只剩下了半數老卒。我不妨在這裡說句得罪那兩支重騎軍的話,他們傷亡也屬慘重,但是相對而言,我敢讓這兩支騎軍從涼州左右騎軍中選人,甚至是從幽州精銳騎軍和陵州地方上的少數駐軍中抽調,但是對於大雪龍騎,別說陵州,就是幽州我都沒有抽調哪怕一騎!一律從涼州關外選人。我徐鳳年可以拍胸脯說,每一名新卒的增補進入,都經過了清涼山和都護府的雙重篩選,每一名新任都尉,他們的沙場履歷,我徐鳳年更是親眼過目,必須在我點頭後,再由褚祿山和袁左宗一起同意才可以赴任。可既便如此,比起當初那支趕赴葫蘆口的大雪龍騎,顯而易見,現在的這支大雪龍騎……」

帳內所有在關外戰功煊赫的武將都感受到一股沉悶的窒息感,不僅僅是那個年輕人身上的北涼王頭銜,也不僅僅是什麼江湖宗師陸地神仙,還有徐鳳年通過這幾年的所作所為,一點一滴慢慢積攢而來的個人威望。要成為一軍主帥,不用是那種衝鋒陷陣的萬人敵,不但徐驍是如此,就算是身為大宗師的顧劍棠,早年在春秋戰事中身先士卒的次數其實並不頻繁,陳芝豹更是如此。打得了勝仗,打得起敗仗,其實就夠了。而眾人身前這位年輕藩王,沙場、廟堂、江湖,好像都沒有輸過。當然,據說在某處戰場,咱們北涼王那是吃過大敗仗的,連燕文鸞、陳雲垂這些功勳卓著的大將,偶爾聽到下屬鬼鬼祟祟提及此事,也從不呵斥,相反露出只有大老爺們兒都懂的那種會心一笑。

徐鳳年在賣了個小關子後,一本正經道:「顯而易見,現在這支大雪龍騎軍,要說碾死什麼薊州精騎京畿大軍,依舊沒啥難處。」

這次就算是袁左宗都有些忍俊不禁。

徐鳳年說道:「這次我帶著你們來廣陵道蹚渾水,一般北涼百姓肯定不知道真相,不過帳內各位或多或少聽到過一些,其實如你們所聞所猜,那就是真的。」

不等眾人表態,徐鳳年已經沉聲道:「不管如何,誰有怨言,甚至是誰想罵我幾句,都等回到北涼境內再說。這次南下,除了蔡楠的兩淮邊軍,咱們不得不打個樣子出來。接下來在跟吳重軒的北疆大軍面對面之前,我的宗旨是能不打仗就不打仗,我大雪龍騎就算在這裡一騎拼掉一百朝廷兵馬,也是樁虧本買賣!當然,許拱、袁庭山這些人非要死攔到底,那就打,一次就打怕他們!在這之前,我還有件事要跟大家先說明白,真正的惡仗還是跟吳重軒的較量,因為此行突入廣陵道,除了我要接一個人之外,你們也要趁機吸納一定數量的西楚‘潰軍’,初步估計在兩百到三百之間,多是青壯歲數,在戰場上會以小隊逃難騎軍的面目出現,到時候我們為他們提供北涼戰馬和輕甲,當然還有涼刀,迅速將這支兵馬打散融入我方大軍,在這之後袁統領會率領你們離開西線戰場,我最多在一日後與你們會合。」

徐鳳年用涼刀在地圖上重重一指:「不出意外,許拱的京畿兵馬和袁庭山的薊州騎軍會在此地碰頭,許拱將以城牆較高的柴桑縣城作為據點,車野的西蜀步卒和青州大軍,則分別位於我軍後方和南方,各有城池關隘作為依託,敵方整條戰線呈現出一個半弧。柴桑兩側地勢雖平,但水網縱橫,並不利於大隊騎軍馳騁通過,因為僅有一條寬整官道已經被柴桑官府驅使百姓聯手毀去,尤其是每兩百步間隔,挖掘出條條丈餘寬度的溝壑,若是再來一場稍大的春雨,將會更加不利於我們的推進。據悉,許拱大軍攜帶有大量兵部庫存的重弩,更有重甲一千七百副,其中大弓營神臂營總計四千人,自然是要在逼迫我們下馬作戰的同時,死守柴桑。如果我們選擇繞過柴桑城,在那條官道上滯緩不前,極有可能徹底喪失作為騎軍的原有主動,那麼被包圍後進退失據的一萬人,對陣戰線伸縮自如的六萬餘人,何況對方主帥又是離陽數得著的名將許拱,所以對我們來說,打不打那座柴桑城,都只是下策。」

洪書文小心翼翼道:「王爺,末將看柴桑附近的地理形勢,若是往北繞路,就要兜出一個大圈子,而且那邊同樣也有個類似柴桑的北姑城,不過如果咱們改變既定行軍路線,迅速往南,做掉那支尚未趕到柴桑的青州兵馬,然後做出兵臨靖安道的樣子,想來會比較有趣。如今世人都知道靖安道從靖安王趙珣到經略使節度使,三個當家做主的傢伙,都與咱們北涼大有嫌隙,哪怕許拱明知道咱們的初衷是更換戰場,他也擔不起靖安道戰亂四起的風險,只能被咱們牽著鼻子走。只要他們離開柴桑,尤其是薊州騎軍和京畿大軍出現脫節,那我們的機會就來了,只不過唯一要注意的就是咱們拖後的遊弩手,要多殺些吊在尾巴上的敵方斥候才行。」

徐鳳年一臉無辜道:「我像是那種為報私仇不惜大動干戈的人嗎?」

洪書文悻悻然不作聲。

袁左宗第一個古怪笑道:「不像嗎?」

諸位將領先是面面相覷,繼而很不給面子地鬨然大笑。

徐鳳年對此早有預料,很快就笑道:「既然如此,那就做樣子做到底。牛千柱,你領千騎去攔截西蜀大軍,沿途儘管放出訊息,打著‘敘舊’的旗號!反正中原本就沒人相信我們是來平叛的,如此一來剛好坐實了他們的胡思亂想。」

一位肌膚黝黑、身材魁梧的漢子甕聲甕氣問道:「王爺,一千騎是不是少了點?」

徐鳳年思索片刻,點頭道:「那就讓龐建銳再領千騎策應以壯聲勢。」

黑炭一般的漢子趕忙擺手道:「王爺,不是這個意思,屬下一個屁大的校尉,這輩子也沒領過兩千人以上的兵馬,這不借著這次跟隨王爺來中原逛蕩的機會,也好裝回將軍。俺不敢跟王爺比,只要有兩千騎就夠了,實在不行,讓老龐借我五百騎也行嘛……」

漢子越說嗓音越低,顯然有些心虛。

徐鳳年抬腳作勢要踹,大雪龍騎軍校尉牛千柱趕忙躲在龐建銳身後。

徐鳳年拿刀鞘指了指這位牛校尉,沒好氣道:「行,給你兩千騎,再把我的鳳字營也一併借你,如何?再不滿意,我把袁統領也借給你。」

牛千柱尷尬笑道:「袁統領就算了,只會搶俺的風頭,有兩千騎和王爺的鳳字營,就夠了,足夠了。」

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牛校尉被站在不遠處的袁左宗踹了一腳。

身材矮小結實的校尉龐建銳問道:「王爺,青州騎軍已經在趙珣當初馳援淮南王趙英一役中損失殆盡,現在那支八千人左右的步軍委實不值一提,末將願領千騎作為先鋒為大軍開路。」

牛千柱火急火燎道:「老龐,王爺已經答應把你的一千人都借給俺了!」

龐建銳轉頭狠狠瞪了一眼,嚇得牛千柱縮了縮脖子。牛千柱的體形看上去得有兩個龐建銳那麼大,但是在大雪龍騎軍中,同樣是統領千騎的校尉,一直是牛千柱在龐建銳跟前就像小媳婦遇上惡婆婆。

就在此時,袁左宗突然出聲道:「我做先鋒,五百騎足矣。」

龐建銳撓撓頭,給他十個膽子也不敢跟統領大人爭功。何況只要是大雪龍騎軍的老人,就都知道那場青州襄樊城的十年攻守戰,袁左宗作為徐家軍中繼吳起、徐璞之後的第二代騎軍統領,當年在襄樊城下,戰事艱辛酷烈到了麾下騎軍不得不做步卒使用,蟻附攻城,到最後十不存三,這才有了之後褚祿山千騎開蜀的壯舉。這並非徐家鐵騎不想抽調出更多騎軍,而是實在無騎可用,無論騎卒還是戰馬皆是如此。

徐鳳年點了點頭,隨後抬起涼刀在兩軍僵持的廣陵道兩處戰場,先後指點了一下:「在越過許拱麾下各路兵馬之後,我們要接應的那支西楚騎軍將在此處破陣而出,位於瓜子洲以南三十里,負責這處戰場的吳部將領叫周冉,總兵力達到兩萬,不容小覷。周冉用兵老成持重,擅長陣地戰,從未有貪功冒進的先例,麾下有兩千騎軍。屆時我方主力會在瓜子洲西北方向二十里左右,在這裡,香薇河一帶,進行短暫的停馬駐軍。周冉必然會派遣大量斥候盯梢我軍動靜,不但如此,因為我們的到來,吳重軒必然會命令北部萊縣戰線向南適度傾斜,主將元嘉德雖然兵力不足一萬,但是騎軍幾乎佔到半數,四千五百餘騎,此部曾是南疆大軍北上平亂的先鋒,戰力顯然不弱。袁左宗,你率領主力向瓜子洲沿香薇河推東三十里,直逼周冉駐地。王伯遠,你到時候領兩千騎直插萊縣和香薇河之間,截斷元嘉德主力騎軍的南下增援之路,配合主力,擺出我們要一鼓作氣先吞掉周冉兩萬人馬的架勢。宋金山,你領一千騎與中軍右翼保持三四里間距放緩推進,主要職責是盯住周冉的兩千騎,以及清掃周冉在南方的各路斥候偵探,一旦鳳字營南下接應那支馬隊的行蹤洩露,或是前線有吳部兵馬銜尾追擊,其間周冉兩千騎若是得到訊息往南截殺,你就要咬住他們,務必要給鳳字營爭取到完整接收那數百人的空當!」

袁左宗和兩位騎軍將領都抱拳領命。

突然有遊弩手前來稟報軍情,隨後徐鳳年和諸位武將都有些哭笑不得。

截獲許拱麾下斥候傳遞給青州方面的軍令,命其按照原路退回靖安道北部邊境的大鎮黃櫨城,不得擅自出城北上。

徐鳳年無奈道:「如果沒有意外的話,西蜀那邊也是差不多。看來許拱不樂意給我們虛張聲勢的機會。」

徐鳳年沒有因為截獲一封密信就以為大功告成,這種根本不懼洩密的軍令,自然不會只派遣單獨一騎傳遞,用多多益善來說都不過分。

但是徐鳳年很快譏諷道:「西蜀那邊不好說,也許會聽令後撤,接下來會有默契地伺機而動,但是堂堂靖安王應該比一個侍郎說的話要管用,那支青州兵馬未必會聽從許拱‘蠻不講理’的調遣。那趙珣沙場用兵,不管勝負,只表忠心。這支兵馬的主將是靖安王府的心腹裨將出身,出兵之前肯定得了趙珣的密令,無非哪怕攤上貪功冒進的嫌疑以致全軍覆沒,也絕對不可以給朝廷留下貪生怕死的印象。這位年紀輕輕的靖安王,不愧是朝野讚譽最盛的賢良藩王啊。」

牛千柱等將校都有些茫然,畢竟中原形勢對這撥久在關外廝殺的北涼驍將來說,實在是既懶得關心也不屑理睬。

只有袁左宗點了點頭,冷笑道:「青州軍執意北上的可能性很大,以後趙珣‘送死藩王’的綽號算是名副其實了。」

跟統領袁左宗一樣經歷過襄樊城戰役的老將宋金山,嘆了口氣,感慨道:「聽說現在的青州水師很不像話,但是從去年廣陵戰場青州騎軍的曇花一現來看,且不論戰力高低,只說其勇烈程度,頗似當年。想我們當年不管對青州對那座襄樊城如何痛恨,但對青州兵,還是要伸出大拇指的,這樣的對手,當得起敬佩。結果攤上這麼個敗家藩王,可惜了,可惜了啊。」

帳內出現片刻沉寂,徐鳳年突然打趣道:「宋將軍,你可沒有含沙射影吧?」

宋金山冷不丁歪頭朝地面吐了口唾沫。

這個以下犯上的大膽舉動,嚇得牛千柱、龐建銳等人都提心吊膽。

很快宋金山就笑臉燦爛道:「趙珣那小王八蛋,給王爺提鞋都不配!」

徐鳳年重重拍了拍老將軍的肩膀:「不愧是徐驍帶出來的老卒,打仗沒二話,拍馬屁也硬是要得!」

宋金山一張老臉笑得那叫一個誇張,還不忘對牛千柱那撥年輕後輩斜眼挑眉了一下。老人一副有些欠揍的德行,顯然是在對更年輕一些的騎軍校尉說學著點,老子這才是真正的拍馬屁,你們還是太嫩了!

徐偃兵掀開營帳簾子,徐鳳年朝他點了點頭。徐鳳年讓帳內諸將都散去,然後和徐偃兵並肩站在帳外。

徐鳳年皺起眉頭,有種不祥的預感。

有客自遠方來,從極遠處極快而來。

日出天地正,煌煌闢晨曦。

天亮了,有飛劍先於人而來。

徐偃兵望向遠方,冷笑道:「好像有點來者不善的意思啊。」

徐鳳年破天荒有些魂不守舍,照理說他不該有類似近鄉情怯的感觸,若說是對方來勢洶洶讓徐鳳年心生忌憚,就更是笑話。這類憑藉劍氣劍意的先聲奪人,如同北莽劍道第一人黃青的劍氣近,離陽京城祁嘉節在武當山腳逃暑鎮的劍氣雄壯,徐鳳年都領教過。事實上,天底下用劍的武道宗師,徐鳳年已經見過不少,從最早的老黃和羊皮裘老頭兒,再到東海畔飛劍殺天人的鄧太阿、牽馬掛劍入城赴死的宋念卿,以及吳家劍冢老祖宗等,徐鳳年早已到了能夠見怪不怪的地步,但是不知為何,這一次遇到掠空百里拜訪大軍營帳的那一劍,徐鳳年有些忐忑不安。

正值天地青白之際,濛濛天色如同一幅宣紙,那一劍,恰似在宣紙上寫就極其筆直的一橫。

徐偃兵問道:「王爺,要不要我去攔上一攔?劍氣雖壯,但比起鄧太阿仍是稍遜一籌,至多跟柴青山之流在伯仲之間,必然耽誤不了我方大軍前行。」

徐鳳年牛頭不對馬嘴地說了一句:「是西楚碩果僅存的劍道宗師呂丹田。」

徐偃兵一時間吃不準徐鳳年的心思,也就不去擅自行事,既然確定了對方的身份,徐偃兵不覺得一個西楚呂丹田能夠造成什麼威脅。如今大雪龍騎軍哪怕沒有他和年輕藩王坐鎮,但依舊還有藏拙多年的袁左宗,更有吳家百騎百劍,真要硬闖,十個呂丹田也討不到好處。何況北涼騎軍這次南下中原,對困獸之鬥的西楚而言,無異於雪中送炭,呂丹田這一劍多半是身為武道宗師的興之所至,僅有挑釁意味,而無死戰之心。

徐偃兵有了幾分看熱鬧的閒情逸致,笑道:「聽說此人自幼練劍,資質極差,早年尋遍大楚宗門也無人肯收為弟子,不承想大器晚成,憑藉著鑽牛角尖的狠勁,在不惑之年終於在劍道登堂入室,然後登船觀廣陵江水悟出一劍,登山觀旭日東昇悟一劍,登樓觀滄海又悟一劍,只是聽說西楚滅國後就退隱山林。這次西楚復國,族內弟子大多投軍入伍,本人也出山擔任西楚京城的御林軍統領。這一劍乘風而來,紫氣升騰,想必就是那呂丹田在甲子高齡妙手偶得的觀日一劍了。」

徐鳳年心情似乎有所好轉,只是笑臉仍有些澀意牽強:「真佩服這些前輩高手,賞個景也能增長功力,我就不行,都是被人打出來的。」

徐偃兵打趣道:「王爺,便是我聽到這種話,也不是個滋味啊,我們這幫經歷過春秋戰事的武夫,一把年紀豈不是個個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徐鳳年自嘲道:「一樣的,我現在看餘地龍他們幾個,也覺得自己已是個老江湖了。」

日出東方,紫氣東來。

百里之劍,在過半之後開始突然加速,在霞光中拉出一條美妙至極的下墜弧線。

徐偃兵眯眼望著那柄飛劍,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開口問道:「王爺,在擔心什麼?」

徐鳳年輕聲道:「怕白跑一趟。」

徐鳳年搓手取暖:「也許我錯了,不該意氣用事拉著北涼騎軍來廣陵道。」

徐偃兵搖頭道:「王爺你要是這麼想就錯了。這次騎軍出境,燕文鸞、顧大祖、周康這些老傢伙,起先肯定有這樣那樣的顧慮,未必如袁左宗、褚祿山這般願意毫無原則地支援王爺,但是換成龐建銳、牛千柱這撥中層武將,那可是求之不得的美差。在西北忍了二十年,一邊在前線死人,一邊還要被後方冷嘲熱諷,這趟好不容易能跑到別人家門口耀武揚威,好歹算是出了口惡氣,以後便是戰死關外,多多少少都不至於太過憋屈。這是人之常情……王爺,飛劍離這裡可只有三十里地了,還不出手?」

徐鳳年不復先前惆悵,笑道:「再等等又何妨。」

袁左宗出現在遠處,徐鳳年擺擺手,後者心領神會,去下令大雪龍騎各部依舊各司其職,不用理會那名不速之客。

當飛劍臨近騎軍駐地十里左右,再度驟然加速前掠,快如一條年幼蛟龍初次開江。

聲勢之大,天空中先是傳來一陣如同街道盡頭的爆竹聲,僅是依稀可聞,但是很快聲響就越來越刺耳,最後簡直如耳畔雷鳴。

徐鳳年伸出雙手,分別按住了左右腰間的北涼刀和過河卒。

劍拔弩張之際,徐鳳年突然鬆開了刀柄,與此同時,原本直刺營帳的飛劍劍尖向下微微一壓,釘入了地面。這柄半截留在地面的長劍距離徐鳳年不過十步,長劍紋絲不動,但是仍有紫色劍氣縈繞劍身,流光溢彩。

稍候片刻,只見一名身穿布衣的高大老者大踏步闖入營地。老人揹負一個用棉布包裹的長條形物體,在徐鳳年和徐偃兵五十步外停下腳步。環顧四周,老人明顯有些詫異,竟然沒有一兵一卒來「招待」他,這讓原本想著大打出手的老人頗有些失落憤懣。老人白髮白眉白鬚,相貌有南人的清逸,身材如北地健兒,宗師風範撲面而來。他瞥了眼那名這兩年自己差點聽到耳朵起繭子的年輕藩王,然後冷哼一聲,隨手一揮,釘入地面的長劍頓時拔地而起,掠回懸掛腰間的烏黑劍鞘。

從頭到尾,徐鳳年的視線始終停留在老人身後揹負的物件之上。

這位西楚劍道宗師當年在大楚的江湖地位,類似之後一劍獨霸太安城的離陽祁嘉節,跟國師李密和太師孫希濟算是一個輩分的人物,曹長卿遇上這個老人也應當執幾分弟子晚輩禮。

呂丹田中氣十足,明知故問地沉聲道:「你小子就是北涼王徐鳳年?」

徐鳳年略微收回視線,望著這個有點像是興師問罪的老人,語氣溫和道:「我就是。」

呂丹田解開繩子,摘下身後用棉布遮掩的物體,重重豎立在身前,嗤笑道:「姓徐的,你小子連老夫的一劍都不敢接下,是怎麼當武評四人的?咋的,只是因為身後跟著吳家一百條走狗,再加上徐驍給你留下的一萬涼騎,才給你點膽子來咱們中原擺威風?」

徐鳳年反問道:「她人呢?」

沒有得到答案的呂丹田勃然大怒,好不容易才壓下滿腔怒火,聲如洪鐘:「關你卵事,孬種!」

老人話語過後,軍營中只有偶爾幾聲戰馬嘶鳴,此處格外寂靜。

但是呂丹田腰間佩劍已經顫鳴不止,老人更是如臨大敵地盯住年輕藩王身旁的那名中年漢子。

徐鳳年橫出手臂攔在徐偃兵身前,繼續問道:「要還東西,就讓她自己來。勞煩前輩把東西帶回去……」

呂丹田很不客氣地打斷話語,冷笑道:「你小子也配對老夫發號施令,也配對陛下指手畫腳?」

徐鳳年一本正經道:「請前輩打道回府。」

一個「請」字,咬字極重。

呂丹田如同聽到一個天大的笑話,拇指輕輕摩挲著劍柄:「可知老夫這把佩劍?鑄於廣陵江畔的山海劍爐,原名‘大江’,西壘壁一役後,老夫改為‘殺徐’。只可惜陛下此次御駕親征,我大楚百萬雄師重新屯兵西壘壁,聽聞你們北涼騎軍即將進入廣陵,陛下不願見你,順便讓老夫攜帶舊物歸還北涼,且不準老夫大開殺戒,若非如此,方才那一劍,可就要向前推進五步了。」

徐鳳年皺眉道:「說完了?」

呂丹田繼續挑釁道:「說完了又如何?你敢和老夫一戰嗎?若是不敢,老夫再說十句百句,你徐鳳年又能如何?」

徐偃兵面無表情道:「西壘壁一戰,呂氏直系子弟戰死十六人,親家馬氏,上陣百餘人全部陣亡。」

被揭開心頭傷疤的呂丹田鬚髮皆張,頓起殺心,五指握緊劍柄。

徐鳳年嘆息道:「你走吧。」

呂丹田怒吼道:「徐鳳年,身為北涼王,又是天下有數的武道大宗師,何懼一戰?!」

下一刻,呂丹田瞠目結舌,不敢動彈,更不敢多說一個字。

眼前,的確就是在老人的眼前,有雙指做劍,距離老人眉心僅有寸餘。

若說先前腰間佩劍向前五步,就「有望」斬下年輕藩王的頭顱,那麼現在徐鳳年雙指只要稍稍向前推進一寸,就能入他頭顱。

其中道行差距,無異於天壤之別。

那一刻,措手不及的呂丹田才明白一個粗淺道理:「眼前」這個貌似很好說話的年輕人,並不因為是一個軟柿子而不得不擺出一副好脾氣。

徐鳳年一個字一個字緩緩說道:「帶著劍匣返回西壘壁戰場,把大涼龍雀劍交還給她姜泥。如何?」

呂丹田咬牙切齒,打死都不肯說話。遭此羞辱,而且沒有還手之力,讓這位西楚劍道執牛耳者心如死灰。原來武評有條批註所言不虛:天下武夫,只要不曾躋身陸地神仙,那麼哪怕已經是擁有大千氣象的天象境界,在徐鳳年、曹長卿、鄧太阿、拓跋菩薩這四人之前,就會跟指玄、金剛境界甚至是二品小宗師一般無二,皆是隻有束手待斃的境地。

徐鳳年收回併攏雙指:「百里飛劍,前輩威風也抖摟過了,那麼接下來幫忙捎句話給你們陛下,我徐鳳年會去找她,有話當面說。」

呂丹田雖有頹然神色,卻絕無退縮之心,瞪眼厲色道:「徐鳳年,東西我帶來了,就不會帶走!你有本事就自己帶著劍匣,衝過吳重軒大軍防線,衝過我大楚重重鐵甲!」

徐鳳年一笑置之:「也好。」

袁左宗在不遠處微笑道:「放心先行,許拱之流,還不需要王爺親身陷陣殺敵。」

徐偃兵笑道:「要不要我或是從吳家百騎中挑選幾人隨行?」

徐鳳年搖頭道:「不用。」

袁左宗和徐偃兵相視一笑,點了點頭。

徐鳳年突然笑臉燦爛起來:「當今天下,哪裡去不得?」

徐偃兵嘖嘖道:「這話真欠揍。」

袁左宗一臉深以為然。

看著北涼三人的淡然自若,被晾在一邊的呂丹田有種很古怪的感覺。

既有如重新見到徐家鐵騎的仇恨,也有設身處地大丈夫當如此的理所當然。

徐鳳年不再理睬百感交集的劍道宗師,轉過身去,雙指扯住包裹劍匣的棉布一角,輕輕扯動,露出那隻紫檀劍匣的真容,眼神中露出一抹恍惚,但是很快就臉色堅定,略作思索,徐鳳年自言自語道:「等著。」

瞬息過後,人走匣留。

天空中響起一陣聲勢壯烈遠勝先前呂丹田一人一劍的悶雷聲響。

轟隆隆的巨響,如同天空有一根千丈萬丈長的爆竹,在替中原辭著舊歲。

呂丹田滿臉震驚。

老人隨即苦笑一聲,低頭看了眼那柄懸佩了四十年的長劍:「老夥計,對不住了。」

失魂落魄的呂丹田也在徐鳳年之後立刻反身。

長掠而去的老人心中浮起一個念頭,是該真正離開江湖了。

一柄長劍在天高地闊的雄偉畫卷中,如一縷髮絲墜落於地。

很多年後,一名早年決意離開廣陵道戰場的無名小卒,在崇山峻嶺中僥倖得手一柄棄劍,然後當他在江湖上大殺四方的時候,手中所提正是那柄劍身篆刻有「殺徐」二字的名劍。又在很多年後,這位在南方江湖如日中天的劍道宗師,赴北挑戰已是當之無愧天下第一人的餘地龍,結果手中劍被硬生生折斷。也正因為此事,與這名劍客相交莫逆的一個遊學儒生苟有方,橫空出世,第一次出現在江湖視野中,跟命中宿敵餘地龍有了第一場巔峰之戰。在那之後,餘地龍與遺憾落敗的苟有方便有了十年之約,之後整整六十年,兩人各領風騷三十年。

但是當下的江湖,餘地龍還只是幽州騎軍的一名斥候伍長,苟有方還是一個在武帝城賣小籠包的少年。

還有徐鳳年、曹長卿這四座巔峰屹立於江湖之上,還有連同徐偃兵、顧劍棠在內的十座高山橫亙在江湖後輩眼前。

此時袁左宗憂心忡忡說道:「你說王爺會不會先繞路去一趟廣陵江?」

徐偃兵點頭道:「你是說先去找陳芝豹?我想會的。」

然後徐偃兵拍了拍袁左宗的肩膀:「該擔心自己處境的,難道不該是陳芝豹嗎?」

袁左宗會心笑道:「倒也是。」

中原山河逶迤壯麗,廣陵江上,一艘艘高大樓船戰旗獵獵。江心一艘猶如鶴立雞群的旗艦上,白衣男子走出船艙,手中拎有一杆長槍。

梅子酒。

此時江水滔滔,天上大風。

仙人南渡。

一標五十餘精騎,兵強馬壯,向北疾馳。

這支騎軍配備有離陽朝廷時下最為精良的制式戰刀,僅從透出箭囊的那片緊密白色景象中,就更可以看出這標騎軍的精銳程度。馬弓的箭羽無一不是硬挺質密的鵰翎。兵家公認鵰翎做箭羽,可以為箭矢提供更加優秀的抗風性,故而更為精準,同時為了彌補射程上的損失,對弓手的膂力要求就更大,非軍中健卒不得挽鵰翎勁弓。當今弓馬最為熟諳的幾大離陽邊境騎軍中,北涼重弩輕弓,而兩遼和薊北則是弓弩夾雜而用,其中以盛產弓手著稱於世的薊北騎軍,更是弓遠多於弩。這支向北快速推進的斥候騎軍便是師承薊北邊軍,半數騎卒都出身薊北塞外。在薊州做了十多年土皇帝的大將軍楊慎杏素來偏重步軍,導致這撥擅長弓射的騎卒大量流失,託關係走門路紛紛背井離鄉,在中原腹地的軍伍中謀取一官半職。

這標斥候的頭目正是出身薊北的北地健兒,跟隨父親離開邊境的時候還是個少年,如今早已習慣了青州的風土人情。因為父親退伍時在青州軍中做到了校尉,所以他這麼多年來不缺醇酒珍饈、胭脂美人,只不過比起土生土長的青州士卒,有個對沙場硝煙念念不忘的父親時刻盯著,所以練就了一身不俗的騎術武藝。上次青州騎軍趕赴戰場,在馳援淮南王趙英一役中死傷慘重,他因為父親病重,必須要他這棵家中獨苗守在身邊,得以逃過一劫。這次出兵離境,領軍主將跟他父親是稱兄道弟的至交好友,對他頗為器重,所以特意讓他拉攏起一撥擅長騎射的軍中精銳,並且在昨夜專程把他喊到大帳內,叮囑他那一標名副其實的探馬不得離開大軍過遠,一旦遇上北涼騎軍的斥候,不得糾纏,務必全身而退,甚至在談話末尾,主將還透露出兩軍廝殺後准許他帶兵離開的意思。這讓一心想要在軍中攀爬到正職將軍的他在感激的同時,亦是心懷不滿。地方武人的進階本就艱難,只能按部就班,尤其是到了校尉高度後,就要比拼家底了。以他的家世,如果沒有意外,十幾二十年後靠著水磨功夫,然後像父輩那樣在青州當個小有兵權的校尉已經頂天了,唯有那種能夠呈現在兵部衙門大佬們桌案上的實打實戰功,才能打破門檻和規矩,至於軍功是來自北莽蠻子的腦袋,還是北涼蠻子的頭顱,他都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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