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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17卷 第八章 呂丹田飛劍尋釁,徐鳳年南渡示威(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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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早已消融,初春的田野,綠意盎然,路旁有些喊不出名字的野花,叢叢簇簇,相互依偎,已經抽出鮮嫩的黃色花苞,在和煦春風中搖曳生姿,放眼望去,柔和而安詳。

根本就不像是戰場。

馬蹄踩踏在柔軟的地面上,就像男人在用手掌拍打著情人的柔嫩肌膚,就像是青樓脂粉堆裡的清倌兒在敲打著紅牙玉板。

若是再過個把月,等到油菜花開花的時候,一壟壟蔓延開去,黃花黃的景色,便會填滿人們的視野。

按照先前諜報顯示,己方大軍還有一天半左右的推進,才會正式進入北涼斥候巡視的危險地帶,但是那時候他們青州軍也可以跟兵部許侍郎的京畿精銳會合,更有袁將軍的一萬薊北邊騎作為機動主力牽扯北涼軍。不管怎麼說,只要準時到達地點入駐配合許侍郎進行協防,七拼八湊才拉出不足五百騎軍的青州軍,在這期間不太可能成為北涼騎軍的主要敵人,倒是一個小娃娃統領的兩萬蜀兵,更有可能遭受北涼騎軍的衝擊。

可就在這個暖風燻人醉的怡人時分,這名一馬當先的標長身軀猛然緊繃,沉聲道:「有敵情!西北方向,六百步!」

經過標長的提醒,眾騎才發現視野盡頭,依稀可見幾個靜止不動的黑點,若是粗看也就一瞥而過。

標長雙眼瞳孔放大,緊張而興奮。不同於他那個在薊北邊境線上打老了仗的父親,他雖然憑藉一身出眾的武藝,在軍中擂臺上贏得「出林虎」的綽號,甚至如今連父親也不是他的對手,但是父親經常提醒他戰場廝殺,不比平日裡軍中技擊的你來我往,更不是江湖武人一團和氣的切磋,往往生死就是一線間。原本他不太上心,可是此次隨軍出征,父親竟然讓他披甲持刀,而父親自己也破天荒穿上了那副早年從薊北軍中偷帶出境的老舊鎖子甲。在家中校武場上,父子對決,當那個自己誤以為已是無牙「老」虎的父親,眨眼後硬是拼著一刀砍在肩頭,也把那柄刀架在他脖子上,只需加重一分力道就可割走他的腦袋,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父親所謂的以傷換死,到底是什麼意思。事後給父親包紮傷口,父親語重心長地告訴他,如爹這類出身不高的邊軍老卒,能夠活到今天,只靠一件事,就是運氣。軍中不知有多少自恃漂亮花架子的世家子弟,初次陷陣就屍首不全。

這隊探馬的標副快馬跟上,嗓音有一絲髮顫,「蔣標長,怎麼說?打還是不打?」

標長撥出一口氣,眯眼道:「說實話,上頭的意思是不準咱們擅自開戰,就算咱們把那四五騎北涼蠻子一鍋端了,也未必討喜。」

勻速前奔的青州探馬因為沒有標長的命令,既沒有展開衝鋒追擊,也沒有停馬不前,就這麼一點一點跟那小撥北涼斥候拉近距離。

大概是受到標長那股氣定神閒感染,原本緊張萬分的標副也開始冷靜下來。雖說是面對號稱當世斥候第一的涼州遊弩手,但是己方可是足足一標五十一騎探馬,幾乎個個都是青州軍中的頭等精銳,之前這名標副還有些抱怨自己作為探馬,上頭嚴令必須以一標建制「浩浩蕩蕩」地偵察敵情,實在不太像話,可一來作為假想敵的北涼騎軍要防著數股大軍,二來這裡畢竟不是那幫蠻子的地盤,相信北涼遊弩手不敢太過深入腹地,所以既然本就沒辦法真正擔當起探馬的職責,也就無所謂是否發揮他們這標斥候的最大效果了。現在看來,誤打誤撞,上頭的過度謹慎反而成了他們的幸事。四五顆敵軍腦袋,分攤下去,也是一筆不小的功勞,尤其對方還是嚷了二十年天下無敵的北涼鐵騎,相信上頭不管如何摳門,總該讓連他在內的這標一正兩副三人,都往上挪一兩級位置了。

於是標副臉色猙獰地望著三百五十步外,不知為何那數騎依舊沒有動靜,難道是嚇傻了不成,不過已經可以逐漸清晰地看到對方。標副確認敵人不過是寥寥五騎,並且附近沒有潛伏別部敵軍後,忍不住咧嘴笑道:「蔣標長,總共五顆北涼蠻子的腦袋,雖說不夠咱們塞牙縫的,但蚊子腿也是肉,三顆歸你,我和老賀一人一顆就夠了!」

標長搖頭道:「這才是開了個好頭,更大的戰事功勞肯定有的是,我暫時不缺這點,也還年輕。但是老宋你和老賀不同,不在這次北上撈夠軍功,就只能從可憐巴巴的副尉位置上退下去,你們不抱怨什麼,我都要替你們打抱不平,所以這趟你們一人一顆跑不掉,其餘三顆就都分給兄弟們。」

已經快要年近四十的標副抱拳道:「老宋也不矯情,肯定記在心裡!」

兩支斥候相距約莫三百步。

狹路相逢。

但是就在青州探馬標長下令起弓之際,那伍北涼斥候竟然撥轉馬頭開始後撤了,不急不緩,遊刃有餘。

標副老賀在這標青州探馬中性情最是暴躁,如果不是多次喝酒誤事,以及頂撞上頭,應該早就有個正兒八經的都尉官身了,那才算由吏入官,得了流品,否則任你如何驍勇善戰,在青州官場也別想讓那幫文官老爺正眼看待。所以這次接觸戰,老賀比蔣標長和同齡人老宋都更加眼紅,恨不得胯下戰馬多生出四條腿來。老賀雖然不再年輕,但是老當益壯,膂力依舊驚人,那張弓是青州軍中少有的三百斤強弓,尋常弓手在戰場上連射二十已經是手臂和長弓的雙重極限,可是老賀的誇張膂力和那張舊蜀良匠打造的優質大弓,足以支撐老賀連射三十而氣力有餘。

北涼遊弩手的主動撤退,讓這標青州探馬膽氣大壯。

老賀用勁夾馬腹,怒吼道:「殺敵!」

五騎北涼斥候並不見如何倉皇匆忙,但是無論青州探馬如何驅使戰馬前奔,雙方距離始終保持一百五十步左右,遠在馬弓射程之外。

不知青州探馬中誰率先喊出「殺蠻子」,很快類似「殺北涼蠻子」的喊聲在馬隊中此起彼伏。

五名涼州遊弩手幾乎同時轉頭。

蔣標長有些莫名其妙的不安。

接下來一幕很快讓這名在邊境上世受騎射的標長既擔心又寬心,擔心的是這場戰事一觸即發,寬心的是本就兵力處於絕對劣勢的敵人一騎加速離去,只留下四騎用以阻滯己方追殺。

四騎涼州遊弩手開始撥馬回身。

馬弓射程不如步弓,是板上釘釘的事實。在青州軍中並非沒有裝備輕弩,只是數量不多。中原腹地隨著十多年歌舞昇平,有以抱團享譽朝野的青黨把持靖安道軍政,又有溫太乙等人在朝中說話,靖安道尤其是青州和襄樊城一向日子舒坦,外邊勢力油鹽不進。青州上下,大體上是閉門享福的愜意歲月,長此以往,在沒有戰事以及更加倚重水師戰力的青州,軍方庫存本就不多的良弩,就陸陸續續成了官宦子弟的專寵玩物,在接觸過輕弩的青州騎軍看來,那玩意兒當然不差,是值錢的好東西,可就是太稀罕了,保養也麻煩,而且僅就射程而言,還要遜色馬弓一些。

然後這標青州探馬在相距百步左右的時候挽弓,驚駭地發現那四騎竟是與他們差不多同時抬臂舉弩!

其實在這個距離上的馬弓如果立即射出,準頭就已經頗為勉強,若想破甲傷敵更是難上加難,除非射中足以致命的敵人面目,否則成效極小,因此在七十步左右才開首弓向來是青州騎軍的軍律。

探馬中膂力第一的標副老賀成為第一個射出箭矢的強勢人物。

雙方相距八十五步,挽弓如滿月的老賀,一支箭矢砰然作響迅猛破空而去,完全是違反常理的筆直一線,足可見這名斥候標副的恐怖膂力。

涼州遊弩手下意識就彎腰側開肩膀,原本射透胸膛的那根鵰翎箭矢幾乎是貼著他的鐵甲擦過。

自信滿滿的老賀心頭一震。

八十步,北涼四騎不但抬臂舉弩,而且已經開始射殺敵騎。

沉悶的噗一聲,一名正在拉弓蓄勢的青州探馬猛然向後倒去,額頭釘入了一根弩箭,貫穿頭顱。

一位因為過於緊張而匆忙射出軟綿一箭的年輕探馬,只見眼前突兀出現米粒大小的黑點,下一刻喉嚨就被射穿,他丟棄那張馬弓,雙手捂住脖子,墜落馬背。

蔣標長微微斜了斜腦袋,一根北涼箭矢在他臉頰上抹出一條血槽,但是這名青州騎軍的佼佼者雙手沒有絲毫顫抖,砰然一聲射出一箭。

遠處一騎北涼蠻子哪怕做出了躲避姿態,但是整個肩頭仍是被他破甲釘入骨肉。

青州標副老宋不但躲過了弩箭,第一根羽箭的準頭也是極準,只是被面對面那騎北涼騎卒彎腰伏在馬背上剛好躲過。

肩頭插箭的那騎涼州遊弩手,彎腰躲箭的那一騎,還有已經殺人的兩騎,都在青州探馬三名首領射出第二支箭矢,其他青州騎卒也搭箭挽弓的時候,就已經是弩箭勁射而成。

這四騎沒有誰繼續針對蔣標長這一正兩副,於是很快就有四騎青州騎軍應聲落馬,無一例外都是面孔和喉嚨這兩處,足以斃命。

可是絕大多數已經驚慌失措的青州探馬,不但準頭大失水準,而且對方的北涼蠻子顯然極其擅長躲避,以至除了神箭手老賀一箭建功,將一名涼州斥候射落下馬,連標長和標副老宋的兩箭都沒有成功殺敵。

蔣標長那一箭堪稱精妙,非但沒有刻意尋求一箭致命,甚至捨棄了射人,而是直接選擇了先射戰馬頭顱,可那一騎伍長模樣的北涼蠻子,騎術精湛到了驚人地步,只是稍稍扯動馬韁,與主人心有靈犀的那匹涼州戰馬就偏轉馬頭,這導致那根箭矢只是在那伍長的大腿上剜去一大塊肉,短時間內無損戰力。

蔣標長已經顧不上驚懼敵騎的戰力,怒吼道:「穩住!沒把握就射馬!」

他知道進入四十步後,就註定是己方最具威力也是最後一根箭矢了。

不但是依舊留在馬背上的北涼三騎,就是墮馬後一個滾地卸去衝勁的那名騎卒,也緊隨三名袍澤,以單膝跪地的姿勢射出第三根弩箭。

標副老賀殺紅了眼,手臂肌肉鼓脹隆起,大力挽弓,嘶喊道:「蠻子去死!」

但是讓所有青州探馬感到一種彆扭和窒息的一幕發生了,除去那名負傷墮馬的北涼蠻子,其餘持弩三騎在射出弩箭後,無須主人有任何動作,戰馬都默契地稍稍變動了衝鋒路線,看似忽略不計的一線之隔,就是從死到生。

這一幕,教會了蔣標長兩件事:何謂邊關老卒,何謂涼州大馬。

所有已經放下馬弓的青州探馬來不及多想,下意識就齊齊喊出一個「殺」字,抽出戰刀,策馬狂奔。

比起青州馬弓要多出一輪箭矢的涼州偵騎也開始默默抽刀,繼續前衝。

三騎,對上四十一騎,兵力懸殊的雙方,一方竭力嘶吼,一方異常沉默,就這麼撞了個滿懷。

蔣標長和標副老宋幾乎等於是聯手,都沒能徹底留下那名北涼伍長。這並非遊弩手的伍長武藝就超過兩人,事實上單槍匹馬廝殺的話,青州這邊標長標副任何一人都勝算較大,尤其是下馬步戰,蔣標長更能穩操勝券。但是兩人預料雙方戰馬奔速都到達極限的時候,涼州戰馬竟是驟然間再度加速,展現出讓青州騎軍感到恐怖和陌生的巨大爆發力。正是這股爆發力,讓那名北涼伍長不但躲過了兩刀,僅是在後背被青州標副劃拉開一道血口子,但是得以繼續向前鑿開青州騎軍的陣形,乾脆利落地伸臂一刀,就是一顆青州騎卒的頭顱高高躍起。

「兩軍」擦肩而過。

三騎中僅有那名伍長破陣而出,一人一馬,放緩速度,沉默而孤單地撥轉馬頭,準備下一輪衝殺。

衝陣兩騎在各自劈殺三騎後,已經戰死途中。

而那名最早墮馬的北涼傷卒哪怕死前,也以步戰騎,以箭射死一騎,一刀挑死一騎,然後被一匹青州戰馬狠狠撞在胸口,倒在血泊中。

幾乎咬碎牙齒的蔣標長轉頭看著僅剩的那名北涼騎軍,瞥了眼馬隊前方十幾步外那名將死未死的騎卒。

北涼蠻子以三騎換掉了老子麾下的十五騎,整整十五騎啊!

這名惱恨至極的青州標長重新挽弓,箭頭對準那名已經躺在血泊中的北涼傷卒。

僅僅十多步而已,一箭射入那名騎卒的頭顱。地面之上,只見鵰翎顫動。

中原對於北涼,不是隻有文人的罵聲。

如今的廣陵江中下游,青州水師佔據居高臨下的優勢,一直是曹長卿親自坐鎮旗艦的廣陵水師屯兵下游,但因為青州水師總體戰力不如後者,所以就只能對峙下去,可謂輸贏只會在江外,只能眼睜睜看著廣陵江北岸的廣袤土地上,互換生死。如此一來,青州水師的兩位話事人,其中有「龍王」美譽的韋棟去過京城面過聖,已經跑去廣陵王趙毅的府上成為座上賓,算是抽身而退了。這就苦了只在名義上作為水師統帥的靖安王趙珣,徵南大將軍吳重軒麾下那幫驕兵悍將,不怎麼拿這位年輕藩王當回事,連帶著地方官府也不怎麼待見離開轄境的趙珣,使得趙珣只能待在一艘黃龍樓船上閉門謝客。當然,也沒什麼人可以讓年輕藩王去謝客,據說每天從兩岸購置送往船上的佳釀醇酒就沒有斷過,多半是躲起來借酒消愁呢。

但事實上趙珣非但沒有意志消沉,反而興致頗高。除了身邊有那位形神皆酷似老靖安王妃的動人女子作陪,趙珣在船艙內兩面牆壁上分別掛有涼莽關防圖和廣陵形勢圖,每天都會搬把椅子在牆下正襟危坐,琢磨兩個戰場接下來的趨勢。雖然趙珣心知肚明,自己短時間內極有可能註定是個滑稽可笑的無兵藩王了,但是趙珣在老靖安王趙衡那裡學到了一件本事,那就是隱忍蟄伏,而老藩王留給他的那個謀士,又教會了趙珣第二件事,就是以退為進。青州騎軍損失殆盡,是自斷一臂,但這讓他坐穩了靖安王的座椅,甚至略有盈餘,畢竟他入主了青州水師,接下來那一萬靖安道青壯的慷慨赴死,則是他在身邊少了那名目盲年輕人之後的第一次自作主張。趙珣頗為自得,如果朝廷沒有讓溫太乙和馬忠賢這兩位新任封疆大吏來他的地盤摻沙子,那就更圓滿了。尤其是溫太乙這個熟稔靖安道官場的老青州,在洪靈樞入京後,溫老侍郎時隔多年突兀地殺了個回馬槍,以經略使的顯赫身份衣錦還鄉,令他如芒在背。至於馬忠賢,終究是個外鄉人,青州官場出了名地排外,再者地方上軍政大佬相互間眉來眼去是朝廷大忌,馬忠賢不太可能跟溫太乙真正做到同氣連枝。

今日趙珣又坐在牆下,雙指拎著酒壺輕輕搖晃,側頭笑望向坐在自己身旁椅子上的女子:「那位陸先生在背叛我之前,曾經留下一封洋洋灑灑萬餘字的長篇書信,其中就提到廣陵戰事中後期的青州格局。他說這一任靖安道經略使可能會是身為早年張廬棄子的元虢,節度使則是洪靈樞這位地頭蛇,結果你看看,咱們陸先生也有‘看錯’的時候啊。」

女子皺了皺眉頭,並不是一味附和年輕藩王對那位謀士落井下石,而是以毫不遮掩的教訓口氣說道:「陸先生前兩年為王爺鞠躬盡瘁,即便沒有善始善終,可終歸沒有對你做出半點不利舉措,那麼你就不該如此挖苦他!身為一方之主,就當有與之匹配的容人之量。」

趙珣也不生氣,笑眯眯道:「是我錯了。」

她感慨道:「如果陸先生還留在王爺身邊就好了。」

她如今在青州高層官場暗處被腹誹為女子藩王,甚至連洪靈樞在離任前都揣測正是這個來歷不明的女子,在年輕藩王身邊吹枕頭風,才擠走了素來對她不喜的目盲謀士。但是她也好,趙珣也罷,都清楚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真正要陸詡離開青州的人,是太安城坐龍椅的那位年輕天子。差不多的歲數,同樣姓趙,一個身穿蟒袍的年輕藩王,一個身穿龍袍的年輕天子,卻是雲泥之別啊。趙珣知道陸詡的身不由己,但是他對陸詡的情感一直極為複雜晦暗,既有敬佩也有忌憚,既想成為至交好友,又希望能夠折服此人。

趙珣舉起精美酒壺小酌一口,笑意濃郁了幾分:「世人不知道姓徐的為何舉兵南下,我曉得,愛美人不愛江山嘛。以前我確實很嫉妒他,現在回想一下,何須如此?自己心儀的女子,檯面上貴為坐擁半數中原版圖的一國之君,可結果先是被那名玉樹臨風的宋家弟子覬覦,朝堂上更有無數臣子幫著鼓吹造勢,等到戰況不利,曹長卿不得不離開水師,文武百官們好不容易消停一點,她又被架到火爐上,不得不御駕親征。我剛剛得到幾封諜報,泱泱大楚養育出來的巍巍士子,竟然開始主動向外邊洩露出一個秘密訊息:那女子其實並沒有前往第一條防線西壘壁古戰場,而是被隱蔽禁錮在了皇宮大內!一個個道貌岸然,美其名曰君王不可以身犯險,以防萬一,其實呢,還不是想著西楚京城被破之日,他們這幫文官老爺能夠把他們的皇帝陛下推出來頂缸?若是沒有她這個價值連城的投名狀,等到西楚武將死絕,作為跟著曹長卿造反的文官,又無籌碼跟離陽朝廷交易,到時候能有活路退路?」

趙珣譏諷道:「聽說吳重軒麾下幾員猛將,都立下了軍令狀,吳重軒也許諾那幾個心腹,誰率先攻破西楚京城,他吳重軒就可以跟皇帝陛下求來那亡國女帝姜姒的自行處置,破城之人得美人!真是好大的一筆添頭啊!難怪現在西線那邊的南疆大軍幾乎人人都打瘋了,根本就是不計後果地往死裡打。除了那個比較可憐的何茂在太安城被徐偃兵打得半死,再沒這份運氣,從天下用戟第一人的南疆萬人敵王銅山,到唐河、李春鬱這些人,無一不是對部下散盡金銀,甚至還有人不惜冒險偷偷跟地方官員豪紳大舉借債,吳重軒對此自然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趙珣揉了揉下巴,幸災樂禍道:「那個昔年燕剌王趙炳極為倚重的王銅山,聽說姜姒御駕親征西壘壁前線,竟然擅自離開他負責的老杜山戰場,只領著十八精騎向北急突三百里,更是在兩支大軍對壘的陣前地帶,出人意料地憑藉一己之力破陣兩百步,死在他大戟之下的西楚將卒不下百人,悉數死狀悽慘,嘖嘖,可惜王銅山也是事後才知道那名女子並非西楚女帝。不過此役過後,王銅山那句名言相信你也聽說了,雖說有些粗鄙不雅,可確實道出了很多當今天下無數男子的心聲啊,哈哈,‘姓姜的小娘兒們,老子是大將王銅山!手中有大戟一杆,胯下亦有小戟一杆,聽聞你劍術不俗,敢不敢與我王銅山大戰一番?床上床下都要你心服口服!’」

趙珣說到這裡,忍不住捧腹大笑,差點笑出眼淚,但是眼神陰沉,好像在說你徐鳳年是三十萬鐵騎共主又如何,是武評四大宗師之一的神仙人物又如何?你果真能夠連破數條離陽戰線,去救你的女人?!

不同於這位靖安王的大快人心,趙珣身邊的她眼神黯然,同樣是女子,自然有些心有慼慼然。

亂世之中,女子,尤其是有姿色的美人,有幾人能夠倖免於難?

趙珣善解人意地身體前傾,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溫柔道:「放心,我趙珣此生必不辜負你。」

她正要說話,驀地猛然起身,一把近乎蠻橫地將趙珣從椅子上拉拽而起,然後將他護在自己身後。

當她看到那個並不陌生又很陌生的背影后,如遭雷擊,臉色慘白,身軀開始不由自主地劇烈顫抖,以至攥緊年輕藩王的五指力道極重。趙珣因為疼痛而滿臉痛苦,但是跟她如出一轍,當他看到那個背影后,剎那間忘卻了刺痛,只有膽寒。

如魚蟲蜉蝣突然見到過江大蛟。

那是一個修長的身影,腰間懸佩雙刀,正站在對面牆下,一隻手扶在椅沿上,仰頭看著那幅略顯粗糙的涼莽關防圖。

她死死咬住嘴唇,滲出血絲而不自知。靖安王趙珣瞬間就是冷汗浸透後背。

那個照理說最不該出現在此地的不速之客,並沒有轉身,只是繼續盯著那幅形勢圖,緩緩開口道:「都是熟人了,看你們聊得很開心,就沒打攪你們。」

趙珣無比希望自己在這種關頭能夠挺直腰桿,哪怕能夠說上一句半句硬氣話也好,可是就算他自己,也發現了自己說話的時候牙齒在打戰:「你怎麼會來這裡?」

那人語氣沒有絲毫波動:「本來是找陳芝豹的,剛好發現你們在附近,就來打聲招呼,如果不是靖安王你道破天機,本王還真不知道她其實沒有出現在西壘壁防線。」

此人越是如此心平氣和敘舊一般,她和趙珣就越是肝膽欲裂。

此人連出現在京城內的重騎軍也敢殺,連欽天監畢恭畢敬供奉數百年的天上仙人也敢殺,那麼此時無聲無息地登門造訪,再無聲無息地殺兩人又算什麼?

趙珣不知哪裡來的勇氣,雙眼通紅,突然對那個背影吼道:「徐鳳年!你敢殺我?!」

徐鳳年轉過身,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

那種眼神,更讓年輕靖安王感到悲憤羞辱:「你當真要殺離陽藩王,公然造反?!」

徐鳳年說道:「離陽趙姓藩王,很值錢嗎?」

趙珣臉色陰晴不定。

徐鳳年補充了一句:「最快趕來的兩位靖安王府供奉已經死了,就在剛剛。至於那些王府死士扈從,就算在這艘黃龍戰船上人擠人外加疊羅漢,湊個千把人,當真夠本王殺嗎?」

趙珣終於崩潰,身形踉蹌地向後退出一步。離陽最早成功世襲罔替的年輕藩王試圖重新向前踏出一步,但是偏偏做不到。

當徐鳳年剎那間出現在趙珣身前的時候,那個女子始終在顫抖,始終沒有勇氣出手,連微微抬起手臂的膽量都沒有。

徐鳳年伸手掐住這位堂堂靖安王的脖子,將他提著離開地面:「之所以今天不殺你,是你這種廢物留給離陽趙室,比死了要更有用。趙珣,你說趙衡用一條老命幫你爭取來世襲罔替,是不是虧本了?」

眼眶佈滿血絲的趙珣雙手抓住那條手臂,但是雙手無力,徒勞無功。

徐鳳年就這麼提著趙珣走出船艙,來到欄杆附近,高高舉起,將這位靖安王砸入水中。丟擲力道之大,在廣陵江水面上激盪出一大片水花。

這已經是趙珣第二次淪為落湯雞了,上一次是靖安王世子殿下的時候,在春神湖。這一次已經是貴為藩王,換成了在廣陵江。

真名本該是舒羞的女子,戴著那張自己精心打造的生根麵皮,站在不遠處,嘴角鮮血流溢,不敢正視徐鳳年,顫聲道:「世子殿下……」

突然意識到這個年輕人已經不再是那個世子殿下,舒羞匆忙輕聲道:「王爺,舒羞這些年沒有對不起北涼,陸詡離開青州的訊息也是奴婢傳遞給拂水房的,奴婢只是……只是沒有……」

說到這裡,她已經說不出一個字。當她等了片刻,並沒有等到那位北涼王痛下殺手,然後抬起頭,只看到他舉目遠眺,視線投注在了一艘尤為巍峨的黃龍樓船之上。

她一咬牙,躍身跳入江中。

徐鳳年根本沒有理睬舒羞的舉動,一閃而逝,腳底下那艘船頓時向下陷去丈餘!

廣陵江面大浪掀動,轟然作響,動靜之大,連附近一艘樓船都開始搖晃不止。

約莫兩百丈之外的樓船上,一向很少出現在水師視野中的白衣男子,那位名動天下的蜀王,站在了船頭,手中倒提著那杆世間名槍第二的梅子酒。

大江之上,一道身影出現在猶然高出樓船的空中。

陳芝豹手腕一抖,長槍梅子酒,雖是以槍尾做槍頭刺向空中,但是暫時作為槍尾握在陳芝豹手心的槍頭,已是青轉紫。

以這艘樓船為圓心,百丈之內的江面,如同百條蛟龍共同翻搖,江風並不顯著的今日廣陵江,憑空出現一波波滔天大浪。

而陳芝豹槍尖所指的高空,雲霄破開一個窟窿,日光透過其中灑落在大地,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見的巨大光柱。

眨眼過後,陳芝豹手中梅子酒由豎變橫,不但如此,中間那段槍身抵住了手臂。

一柄過河卒,就那麼砍在梅子酒上。

短暫的寂靜無聲過後,是陳芝豹所處的這艘巨大樓船再無樓,甲板上所有建築都被向四周撞出的那股磅礴氣機瞬間拍爛炸碎。

過河卒向下壓去,陳芝豹和梅子酒紋絲不動。但是已經破碎不堪的樓船雪上加霜地向下沉,就像一艘急速漏水的沉船。

很快廣陵江上已經看不到樓船的蹤跡,陳芝豹就像只是站在水面上,橫槍而立。

四周那些青州水師的黃龍戰船搖晃著向後滑去,就近幾艘作為水師主力戰船的艨艟尚且有翻船跡象,更別提體形更小的露橈先登等船,直接就是倒扣在了廣陵江面上。

陳芝豹臉色如常,看向百步外已經空蕩蕩的江面,手腕輕旋,終於第一次正常持槍對敵。梅子酒的槍身青紫兩氣縈繞,在日光下那槍尖如同七彩琉璃。

白衣兵聖的袖管已經破碎不堪,而且先前在那柄過河卒如同山嶽壓頂的撞擊之下,抵住梅子酒的手臂也已經微微滲出血絲。陳芝豹視線所及的地方,是徐鳳年站在江面之上,懸掛在腰間右側的北涼刀依舊不曾出鞘。

當今江湖,已經知道新涼王徐鳳年真正的撒手鐧,是左手刀,所以當他僅是右手拔出左腰佩刀的時候,就意味著真正意義上的生死之分,還在下一刻。

陳芝豹平淡道:「我沒有想到。」

他遠遠沒有傷及根本,徐鳳年更是如此。但是既便如此,兩位武道大宗師的初次交手,那艘黃龍樓船被徐鳳年僅僅一擊,就被輕而易舉硬生生地壓入了水下。

將一艘浮在江面之上的黃龍巨船全部打入水底,需要多大的威勢?

在旁觀戰?隔岸觀火?拍手叫好幾聲,指點江山幾句?

狼狽不堪的青州水師沒有得失心瘋,四散逃命,救人都已經顧不上了。

白衣飄搖的陳芝豹笑了笑:「等你恢復巔峰,等我躋身聖人,再戰不遲。當然,你要是能先行一步,我不會逃。換成我比你快的話,你也逃不掉。」

徐鳳年沒有說話。

這位新涼王只是用出鞘的左手刀告訴白衣兵聖,有些事,你陳芝豹說了不算。

這一日的廣陵大江,上下百餘里的浩渺江面,如有兩尊天庭巨人舉錘擊水,天昏地暗。

後世有野史記載,廣陵江這一日海水倒灌。

一襲白衣盤腿坐在一條隨波起伏的破碎船板上,那杆梅子酒隨意擱置在膝上,江上清風拂面,江面趨於平靜,衣袂翩翩,讓這位用兵如神的蜀王更似神仙中人。

他心口稍稍向左偏移寸餘,鮮血淋漓。

陳芝豹雙手輕輕放在梅子酒上,無悲無喜,抬頭望向天空,沉默不語。

他收回視線,低頭望著江水,偶然間有一尾江鯉在船板附近快速游弋而過。

這個似乎從來沒有朋友的白衣兵聖,也從未與人坦誠相見過的蜀王,沒來由想起年少時聽到的一個故事。

「子非魚。子非我。」

而遠處北岸,有個重新懸佩雙刀的年輕人,南渡後北歸。

往北去,去看她,一眼也好。但是在見她之前,他要先殺個人。

王銅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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