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陵道的老杜山一線,是南疆大軍的主攻方向,也是西楚主力之一的四萬大軍重點防守地帶,因此吳重軒派遣了南疆軍中第一人王銅山負責此處戰事,以防裴穗主持的那股西楚叛軍鬧出么蛾子。王銅山雖然在兵力上不佔優勢,只有兩萬的清一色步軍,但是山嶺縱橫的南疆道本就不出大規模騎軍,吳重軒雖有一支重金打造的騎軍,但是先前都被燕剌王世子趙鑄給坑騙了去,等於是有借不還。叛出南疆歸順朝廷的吳重軒對此也沒有「斤斤計較」,而王銅山的兩萬步軍,是吳重軒麾下除去六千親軍之外的最精銳步卒,其中吸納了眾多南蠻部族,最是悍不畏死。正因為王銅山的驍勇無雙,以及他部下的善戰敢死,最重軍紀的吳重軒才沒有把視軍律如無物的王銅山直接問罪,而是讓這名猛將在老杜山戰場上戴罪立功。
主將大帳內,一名魁梧如山的中年漢子袒胸露腹,仰頭舉起酒囊往嘴中倒酒,喝酒已經不足以形容此人的豪氣,四濺的酒水流淌滿身。他腳底下踩著一名裸露女子的後背,身旁地面上插有一杆猩紅大戟。軍中禁止飲酒,禁止婦人隨軍,在離陽王朝任何一支軍伍中幾乎都是雷打不動的兩條鐵律,但是此人顯然根本就沒當回事,美酒照喝,女人照玩,只不過他只要有戰事,必定身先士卒。不是他希望以此收買人心,原因再簡單不過,他喜歡殺人,以至原本是南部將軍的他,不得不被燕剌王親自趕到北疆吳重軒麾下,用納蘭右慈的話說就是再由著他殺下去,南蠻諸部不出三年就要被殺得絕戶了。
他在南疆無疑是一位極富惡名的傳奇人物,斗大字不識,粗鄙至極,卻喜好附庸風雅,請了或者準確說來是綁架了幾名讀書人來做狗頭軍師,甚至自封了一個「歡喜將軍」的荒誕別號,因為他是無女不歡,無酒肉也不歡,無人死更是不歡喜。他經常掛在嘴邊的兩句口頭禪分別是「北涼那褚胖子跟我比起來,只算半個惡人」「程白霜、嵇六安跟我比起來,只算半個高手」。前一句不好說,畢竟一人在北涼一人在南疆,後一句則毋庸置疑,並非他自我吹噓,他曾經直接提著大戟跑去如今是天下十大宗門之一的龍宮大門口,叫囂著要宮主嵇六安乖乖交出林紅猿那娘兒們,伺候他三個晚上,否則就要血洗龍宮上下。事實上當初林紅猿離開南疆,易容喬裝前往春神湖畔的快雪山莊參加武林大會,很大程度上就是為了躲避此人的糾纏不休。要知道當時如果不是公認的南疆江湖第一高手程白霜路過龍宮,即便嵇六安和龍宮的幕後恩主是納蘭右慈,也難逃一劫。
這個人就是王銅山,當世用戟第一人,南疆頭號猛將。
在仰頭痛飲的王銅山身前,站著個身材瘦弱卻不得不披掛鐵甲的年邁儒士,目不斜視,眼角餘光都不敢觸及王銅山腳底下的婦人,他小心翼翼跟主將稟報著最新戰況:「剛得到一封西楚京城那邊送來的密報,來源相當可靠,是一名禮部左侍郎的親筆信,信上說那個謝西陲已經秘密來到老杜山前線,不過好像只帶了兩三百騎,屬下猜測是穩定軍心來了,畢竟西壘壁那邊還是需要此人露面才鎮得住場子。有將軍在此,西楚丟掉老杜山只是時間問題,他謝西陲與其把兵力浪費在這裡,當然不如死守西壘壁戰場。」
王銅山對於謝西陲的動向以及謀士的溜鬚拍馬,都無動於衷,抬腳踩了一下那名可憐女子的雪白背脊,笑問道:「章老兒,我如果說把這個水靈娘兒們送你,你收不收?」
年邁儒士趕緊彎腰鞠躬:「屬下不敢,萬死不敢!」
王銅山咧嘴笑道:「喲,瞧不出章老兒你還是個正人君子,你們讀書人不常說君子不奪人所好嗎,我看你就是個貨真價實的君子,我有你這樣的謀士,很是欣慰啊。」
姓章的謀士臉色發白,彎腰更低,無比惶恐地絮絮叨叨道:「將軍,屬下是什麼君子,屬下……只是個臭名遠播的爬灰老漢罷了,害得將軍名聲受損,屬下該死,該死……」
王銅山哈哈大笑:「好好好,好一個‘爬灰老漢’,比起我的‘歡喜將軍’是差了十萬八千里,但是在我帳下當官,也算勉勉強強了。話說回來,連自己的兒媳婦都不放過,你是該死,不過你這個老不修運氣好,碰上我這麼個對待屬下最是寬厚的將軍。」
年邁謀士雖然低著頭,不斷諂媚附和,但臉上仍然沒有半點怨恨悲憤的神色。
正是王銅山逼著他當那遺臭南疆的爬灰老漢啊,否則他一家老幼六十口就要全部成為校武場上的箭靶子。他不敢死,甚至連他那個身世悽慘的兒媳婦都不敢自盡,那個女子,最後成了瘋子,是自己把自己活活逼瘋的。
王銅山眼神陰森,露出一抹殺機,但是猶豫片刻,撇了撇嘴,笑道:「既然你不要,反正這娘兒們我也玩膩了,那就死吧。」
輕描淡寫的言語,王銅山看似輕輕一踩,就踩斷了腳下女子的脊柱,屍體癱軟在地。
對那個也曾布裙木釵、也曾相夫教子的婦人而言,大概死了比活著要好些。
王銅山根本就沒有去看一眼那具屍體,盯著年邁儒士溼透衣衫的後背,這讓王銅山感到心滿意足,於是又狠狠灌了一口烈酒,然後抖了抖酒囊,原來不知不覺已經喝光了。王銅山隨手一揮,羊皮酒囊重重砸在年邁老人的腦袋上,看到那個坐在地上仍然暈頭轉向的可憐蟲,王銅山心中泛起冷笑。你們這幫文士不是在南疆文壇是啥執牛耳者嗎,不是鐵骨錚錚嗎?當年不是在背後對我王銅山指指點點嗎?不是有人以為逃到南疆以北的劍州就可以破口大罵了嗎?老子就是要讓你們知道,咱們南疆不是那個徐瘸子治下的北涼道,我王銅山更不是那個上了年紀就毫無雄心壯志的老瘸子,讀書人膽敢在我耳朵邊上亂嚼舌根,是會生不如死的!趙鑄那小兔崽子想殺我很久了,結果如何?老子還不是換個地方就繼續當我的歡喜將軍?那小子竟然還敢親自偷襲刺殺我,結果又如何?還不是靠著納蘭右慈死了二十多號精銳死士,才護著他逃出生天?
王銅山讓那個比腳下死去女子更斷了脊樑的老傢伙滾出去,然後獨自靠著那把大椅子,眯眼沉思。
吳重軒投靠朝廷是好事,自己保不齊就能靠著這場廣陵戰事一鳴驚人,從鳥不拉屎的南疆躋身那座太安城廟堂,以後撈個「徵」字打頭的大將軍噹噹絕對不是什麼奢望。
王銅山笑了起來,不過眼下最重要的還是攻破老杜山防線,在廣陵道腹地長驅直入,一鼓作氣打到西楚京城,老子管你吳重軒會不會跟趙家天子說情,那個姓姜的胭脂評美人,我王銅山先吃到嘴裡再說!然後徹底自立山頭,你吳重軒可以靠著關係當上兵部尚書,我也不傻,一樣可以暫時低頭彎腰拍幾句馬屁,只要把那個年輕天子哄開心了,加上有廣陵道平亂的破城首功打底子,「鎮」字將軍的頭銜肯定手到擒來。
王銅山笑容更盛,想到那個小道訊息,他就更開心了。
姜姒,不但是身穿龍袍的西楚女帝,據說還是北涼王心儀的女子?
王銅山重重冷哼一聲,伸手抓住了一旁的大戟:「什麼狗屁四大宗師,指玄境界的嵇六安也就是三戟的事情,賞給你姓徐的三十戟總該夠了吧?」
就在此時,一名披甲校尉大踏步闖入軍帳,王銅山勃然大怒,只是不等他發火,那名平日裡很會察言觀色的中年校尉就抱拳道:「將軍,有三隊斥候先後回稟,都說有一個年輕人朝我們大軍駐地行來。」
王銅山懶洋洋斜眼道:「哦?帶了多少兵馬,有沒有五千?」
校尉神情古怪:「啟稟將軍,只有一人,我軍斥候已經仔細查探周邊,並無伏兵。」
王銅山瞪眼道:「那幾隊斥候都腦子進水了不成?一顆腦袋就不是軍功了?!難道個個都發了善心,開始關心那傢伙是不是平民百姓了?」
校尉臉色更加古怪,嚥了一口唾沫:「將軍,那個年輕人口口聲聲說要見將軍,甚至敢指名道姓,咱們的斥候生怕萬一是將軍的舊識……」
畢竟這個校尉是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心腹,王銅山沒有肆意打殺,只是氣笑道:「老子有個屁的舊識!」
校尉好像記起一事,趕緊說道:「將軍,據報那個年輕人腰間懸佩雙刀,其中有一柄極像北涼刀,但是跟先前咱們熟悉的‘徐五刀’又有差異,我方斥候也吃不準。」
王銅山終於有了幾分興趣,微微坐直身體:「哦?說不定就是徐家第六代戰刀了。讓我好好想一想,有沒有跟北涼沾邊的‘朋友’,關鍵是還很年輕……」
校尉本想補上一句斥候說過那人「模樣還很英俊」,但是猶豫了一下,他實在是不敢畫蛇添足。
突然一聲炸雷響徹大軍駐地。
「王銅山。」
這一次不知起於何處出於何人的指名道姓,足以讓附近屯紮的六千大軍都「如雷貫耳」。
最讓人膽戰心驚的是那人的語氣分明極為平淡,就像街上遇見熟人時一聲不輕不重的隨意招呼,可此時此刻那人的三個字,隱隱約約竟有回聲。
王銅山下意識握緊那杆南疆大匠耗時多年精心打造的大戟,臉色有幾分罕見的晦暗。他鬆開大戟,不動聲色道:「相距兩裡左右的路程,傳令下去,調動三百精銳前去試探,斬首者賞銀萬兩,官升三級。」
校尉領命轉身離去,就在他快要走到大帳門簾處的時候,又聽到王銅山下令道:「用於日後追殺老杜山潰軍的那六百騎,也一併出動,放在步軍之後。」
校尉小心翼翼問道:「將軍,軍營這邊,具體如何佈置?」
王銅山冷笑著反問道:「需要?」
知道自己觸了大黴頭的校尉趕緊離開營帳。
王銅山緩緩站起身,當他起身後越發如同一座小山,這名陷陣無雙的南疆猛將自言自語道:「善者不來來者不善,可是跟北涼有關的年輕人會是誰?徐偃兵?年紀不太像。袁白熊,肯定得統領大雪龍騎軍,難不成是那姓徐的年輕藩王?沒理由也沒道理啊,放著許拱、袁庭山那幾支大軍不管?難道說這傢伙真的跟西楚女帝有關係,那小娘兒們早年真是被老瘸子瞞天過海帶去了北涼?」
王銅山滿臉匪夷所思,啞然失笑道:「或者說,就因為老子在陣前說的那幾句話,你徐鳳年就單槍匹馬來找我王銅山的麻煩了?!」
王銅山冷笑不止,也好,宰了你這個自尋死路的北涼王,是天大的功勞一樁!相信在太安城那個年輕天子的心中,比殺了十萬西楚叛軍還舒心。
王銅山拔出大戟,大踏步走向門簾。只是他突然停下腳步,轉身去披掛鐵甲。
這位在沙場上所向披靡的萬人敵告訴自己,這無非是小心駛得萬年船而已。
駐軍營地的南方一里半外,有個懸佩雙刀的年輕人走得不急不緩,從南到北,直線而來。三百雄健步軍披甲結陣,擋住去路。駐地大門口,王銅山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斜提大戟,臉色陰沉。
半炷香工夫後,一名斥候伍長快馬反身,面無人色,就跟白日見鬼差不多。他翻身下馬跪在地上:「將軍,那人……那人是武道高手,千真萬確……他就那麼慢慢筆直走向我方步軍陣地,也不抽刀也不出手,所有靠近他的刀槍都自行彈開,越是使勁,越是反彈得厲害,甚至有十數杆鐵槍當場就崩斷了!將軍,我方步軍根本就近不了那人的身啊……」
「廢物!」王銅山怒喝一聲,一戟刺中這名斥候的胸膛,大戟將瞬間死透的屍體高高挑起,然後遠遠拋開,重重摔地。
又是大概半炷香工夫,這次是數騎斥候倉皇撤出前線,一名都尉模樣的傢伙離王銅山最少有二十步,顫聲道:「將軍,六百騎軍同樣無法近身,有七八騎拼死迎頭撞去,竟是人馬俱碎,血肉模糊,一個個死無全屍。之後騎軍拉開一段距離,從八十步到三十步,箭矢如雨,不承想那些箭矢就像撞到了一堵牆上,砰然折斷……」
不等這名都尉把話說完,王銅山一夾馬腹,策馬前衝,那名都尉連滾帶爬想要躲避,結果恰好王銅山猛然勒緊韁繩的胯下戰馬,高高抬起馬蹄,然後猛然踩踏在那人胸口。
魁梧如山的王銅山,加上那匹高頭大馬本身的重量,兩隻沉重的馬蹄一下子踩穿了都尉的胸膛!
殺神王銅山怒不可遏,戰意洶湧。
示威。
這是在向他王銅山示威,最乾淨利落的手段,但恰恰最為驚世駭俗。
王銅山抬起大戟,轉頭朝一名校尉指點了兩下:「讓兩千步軍結陣在前,有本事就讓他一路走過來,我倒要看一看,這個王八蛋到底有幾斤幾兩!」
當王銅山麾下親軍步卒結陣拒敵的時候,敵我雙方其實只隔著半里路了。那個年輕人其實早已清晰看到那名高大武將的面孔,王銅山同時也看清楚了那個年輕人的相貌。
幾乎第一時間王銅山就確認了他的身份:北涼王徐鳳年。
王銅山的呼吸開始急促起來。兩千南疆鐵甲,刻意減少了寬度而增加了厚度。
一直走得不快的徐鳳年開始加快步伐,而且越來越快。
多年以前,太安城的柳蒿師,就是用這種獨到的方式撞入那座城池,差一點就重創了當時正值武道巔峰的洛陽。
眨眼工夫,王銅山就看到站在前方不到十步距離的年輕藩王。
他身後是一條觸目驚心的血腥路徑,那座步軍大陣,被直接劈為兩半,被劈出一條寬達兩丈的道路,如仙人一劍開山。
孤身一人,筆直一線,鑿開大陣,身上甚至沒有半點血跡!
那個年輕人在這個時候都沒有按住刀柄,只是淡然問道:「怕了?」
王銅山屏氣凝神,沒有急於出手,更不會傻乎乎去開口回答這個年輕瘋子的問題。
高手之爭,歸根結底,便是一氣之爭。
體內氣機在剎那間流轉八百里,這是任何江湖宗師都夢寐以求的境界。據說江湖百年以來,在徐鳳年之前,在訪仙歸來的鄧太阿和由儒道入霸道的曹長卿之前,只有一甲子之前的劍神李淳罡和之後的王仙芝能夠輕易做到,甚至有望衝擊一氣九百里的傳說。須知傳聞千年以來當之無愧第一人的武當呂祖,曾經有過「一氣之長,長不過千里」的讖語,而劃分訂立一品四境的高樹露又有定論:「人間氣長千里即天人。」
徐鳳年說道:「聽說你王銅山是沙場萬人敵,那麼估計是不怕的。換成我,一萬人站著不動讓我殺也很吃力。」
遠處那些校尉都尉大氣都不敢喘一下,這就是武評四人之一的大宗師風采嗎?哪怕是他們身處敵對陣營,也有一種發自肺腑的感慨,這個年輕涼王真他孃的是霸氣跋扈啊!
披掛重甲的猛將王銅山身形突然下墜,竟是在他氣沉丹田之後,坐騎不堪重負。幾乎同時,王銅山大戟橫掃而出,空中出現一陣類似絲帛急速撕裂的異樣聲響。徐鳳年沒有拔刀相向,只是不知何時摘下了刀鞘,倒持尚未出鞘的過河卒,豎立在左肩。
大戟撞在刀鞘之上,相比大戟顯得極為不起眼的刀鞘紋絲不動,大戟卻彎出了一個弧度。
王銅山身體一擰,大戟隨之畫圓,這一次掃向徐鳳年的腰部,呼嘯成風,距離王銅山最近的兩名部下突然感到腰間傳來一陣刺痛,竟然無形中就被大戟雄渾的罡氣,給破開鐵甲劃出了一條血槽,不但是這兩個被殃及池魚的傢伙,所有人都轉頭逃竄。
並非沒有一人敢於死戰徐鳳年,而是王銅山身處戰場,這些不惜慷慨戰死的南疆將士不願意成為主將的累贅,而且也不是所有人都覺得王銅山無法戰勝徐鳳年。左手僅是握住過河卒刀鞘的徐鳳年,手腕微微下沉,依舊是豎立在大戟橫掃而至的路線上,仍然有開口說話的閒情逸致:「聽說你前不久去了趟西壘壁西面戰場,入陣幾百步,很是威風,還說你王銅山有兩杆戟?」
王銅山始終不說話,一步踏出,大戟做矛直直刺向那個年輕大宗師的腹部,然後就要做挑山式,給這個目中無人的傢伙來個開膛破肚。
徐鳳年輕輕抬起刀鞘,然後輕輕敲下,分毫不差地敲在大戟頂部後,面無表情地說著只會讓聽者倍感寒意的笑話:「你所謂的大戟,是不是手中這一杆?怎麼跟個娘兒們似的,咋的,是捨不得下死力?真不用,我接得下來,你看我到現在都還沒抽刀。說實話,比起不用兵器的拓跋菩薩,你這個所謂的萬人敵有點讓人失望。如果你只是這麼點蠻力的話,我只能說你運氣真的不錯,這輩子都沒怎麼到過中原腹地,更沒到咱們西北,要不然早就有人打得你回孃胎了,到時候萬人敵應該就要一下子變成百人敵了,千人敵都懸乎……」
王銅山悶不吭聲,只是腳底如風,塵土飛揚,手中大戟揮動得讓人頭昏目眩,由於速度太快,就像在徐鳳年身前如同堆積出一大捆綁在一起的大戟。
始終沒有抽刀的徐鳳年閒庭信步,就像是拿著刀鞘指指點點。
看似輕鬆愜意,但是每一次「指點」發出的聲響,都讓人震耳欲聾。先前還有一些精銳步軍試圖前衝廝殺,但是隻要進入百步距離內,就突然七竅流血,尤其是耳膜直接炸裂。
「大戟王銅山,累不累?要不要休息會兒,我可以等。」徐鳳年在說出這句話後,果然向後掠出十多步,掐準了王銅山即將需要換氣否則就會憋出內傷的間隙。
直到這個時候,王銅山所有部下才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這場捉對廝殺,不是什麼兩大宗師之間的巔峰之戰,而是一個人在遛一條狗。
王銅山沒有藉此機會換一口新氣,依舊攻勢如潮水,大戟所過之處,開始無聲無息,但是更顯其中兇險。
徐鳳年終於流露出一絲表情,拇指按住過河卒的刀柄,冷笑道:「不愧是你們南疆那邊的萬人敵,看來是真的不用歇口氣,那我就不客氣了。」
心頭巨震的王銅山毫不猶豫地拖戟後撤。他只見根本沒有絲毫氣機漣漪的徐鳳年,雙腳微微離開地面,身體旋轉一圈,大袖飄搖,一抹絢爛刀光就在他眼前轟然炸開。
王銅山幾乎是憑藉直覺雙手持戟擋在身前。
一撞之下,先天體魄雄壯遠超常人的王銅山雙臂往自己那邊彎曲,連人帶著那杆大戟,踉蹌後退。徐鳳年不給王銅山絲毫變換大戟位置的機會,無論軌跡還是勁道都如出一轍的第二刀,就那麼平鋪直敘地重重砍下。
王銅山不得不再退。
過河卒一刀一刀砍在大戟原處,但是王銅山每一次後退的步子都越來越多。
王銅山的雙手被迫向大戟兩端滑去,本就通體猩紅的大戟之上,開始抹出了出自王銅山手心的血跡。徐鳳年就像是一個空有蠻力的稚童,拿著一把柴刀在砍柴,也不覺得有任何枯燥乏味。只剩下那點招架之力的王銅山,這一退就退了一百四十多步。
額頭滿是汗水的王銅山透過那團刺眼刀光,模糊看到一張佈滿怒容的年輕臉龐,然後是一大串絕對不符合年輕人作為大宗師身份的言語。
「老子的女人你也敢欺負?!
「你一個王銅山在南疆那一畝三分地,關上門稱王稱霸就算了,明知道老子都帶著一萬鐵騎跑到中原了,也敢趁著我暫時沒去找她,就在那裡不知死活地瞎咋呼?!
「你不是找死是什麼?!姓王就把自己當王仙芝了?
「大戟?老子大戟你一臉!」
……
在這期間,只覺得慘不忍睹的王銅山部下終於忍不住,拼了性命也要為主將分擔傷害,在一名壯實校尉的牽頭下,先是十多人提槍拔刀而衝,然後那個年輕藩王只說一個「滾」字,十多人就全部同時倒飛出去。所有屍體上佈滿了深可見骨的溝壑傷痕,比起苦苦支撐的王銅山更為慘不忍睹。第二撥南疆死士多達百餘人,在另一名校尉的大聲提醒下,能夠多披一層鐵甲就多披掛一層。
「你們這幫王八蛋,一路北上禍害了多少無辜百姓?北涼跟北莽三線作戰,死了十多萬人!死了那麼多人,好不容易給中原打下來的那點太平日子,都被你們折騰沒了!」
徐鳳年一怒之下,那一百人幾乎全部瞬間被攔腰斬斷。
在徐鳳年手中那柄過河卒斬殺旁人的瞬間,王銅山試圖抓住這個稍縱即逝的機會。
徐鳳年冷笑一聲:「有兩杆戟是吧,今天讓你變成三杆戟!」
在王銅山以為自己馬上可以換氣的瞬間,遠比先前要迅猛無數倍的一刀當頭劈下。
身體後仰的王銅山噴出一口鮮血,手中大戟竟然被一刀砍作兩截!王銅山單膝跪地,雙手各持一截斷戟。這位南疆頭號猛將的嘴角鮮血流淌,他甚至不敢伸手去擦拭。
「你們是不是覺得拳頭硬就是所有的道理?如果這真的是道理,那我徐鳳年今天就好好跟你講一講!」徐鳳年一掠向前,一腳踹在王銅山的額頭,魁梧武將整個人躺在地上,倒滑出去二十幾丈。
咬牙扛下這一腳的王銅山拼著體魄遭受重創,但是終於僥倖換來一口新氣。精神一振的王銅山握緊雙手斷戟,鮮血流溢的嘴角翹起,彎曲手肘在地面上一砸,整個人就要重新起身。不承想就在此時,好不容易枯木逢春的王銅山就被一腳重新踹回地面,身上鐵甲頓時破爛不堪,有許多鐵甲碎片甚至割破了肌膚。
一個譏諷嗓音在頭頂響起:「是不是覺得有機會再戰一場?傻了吧?老子故意的!」
王銅山本是一口新氣煥發流轉遍身的關鍵時刻,這一腳不光是踩爛鐵甲,更踩散了王銅山體內的氣機,導致王銅山體內氣機牽連血液都如同洪水決堤。若非王銅山比起尋常武夫的金剛體魄,要更接近佛門的金剛不壞境界,跟北莽慕容寶鼎的寶瓶身有些異曲同工之妙,恐怕當下就要整個人由內向外炸開了。
王銅山沙啞嘶吼道:「要殺就殺!」
徐鳳年問道:「老子不殺你,來這裡認你做孫子不成?」
王銅山竭力吼道:「狗日的,那你倒是殺我啊!」
徐鳳年突然眯眼笑道:「老子這不是耐心等著你用斷戟挑我腳筋嘛。」
雖然被看破動機,王銅山仍是毫不猶豫地用兩截斷戟橫抹徐鳳年腳踝。
與此同時,王銅山部卒搬出的二十餘張踏弩也齊齊疾射而出。但是那些勢大力沉本該筆直射向年輕藩王身體的二十來支箭矢,莫名其妙地畫弧射向了主將王銅山的身體,一支一支釘入後者的四肢。
而徐鳳年則站在了王銅山的腦袋附近,將過河卒放回刀鞘,然後緩緩抽出那柄始終沒有出鞘的北涼刀,彎腰看著那個瞠目怒視的南疆武將。徐鳳年抽出涼刀後,刀尖抵在王銅山頭顱的耳邊,淡然道:「當年徐驍在中原,用徐家刀殺了很多像你這樣的人。」
已是滿臉鮮血的王銅山艱難扯動嘴角,一張臉龐顯得越發猙獰恐怖,喃喃道:「一個死瘸子。」
徐鳳年的涼刀一寸一寸從王銅山的脖子抹過,直到割下整顆頭顱,這才平靜道:「忘了告訴你一聲,你罵我爹是死瘸子,我沒有說不是,他本就是個瘸子,然後死在了中原以北。不過全天下可以罵他‘死瘸子’的人,只能是我這個不孝子。」
在那個年輕藩王隨意挑了匹戰馬騎乘遠去後,哪怕已經遠去十多里,整座軍營都還是陷入死寂的境地,沒有一人奮起追殺,沒有一人叫囂著要為主將報仇。
倒是有個被南疆讀書人罵作為虎作倀的年邁儒士,那個聲名狼藉的爬灰老漢,在親眼看到王銅山的屍首分離後,默默轉身走入大營,為自己找了一大桶水,馬馬虎虎沐浴更衣了一番,甚至還有心思找了柄以往從不觸碰的戰刀,用它仔細刮掉了消瘦兩頰的胡楂。
老人坐在自己那座小營帳的小案几之後,顫顫巍巍把刀橫放在案几上,想了想,又起身從角落行囊中掏出一本儒家先賢的泛黃典籍,落座後,把書隨便翻開一頁,也不去看內容。
老人突然笑道:「當年徐家鐵騎害我麟陽章氏丟了十二頂官帽子,良田四千畝,珍藏奉版四十六部,所以我章氏上下,從老到幼,罵了你們北涼和徐家二十來年,沒想到臨了臨了,竟然還是我章氏虧欠你徐家多一點。」
老人瞥了一眼那本珍藏多年的書籍,微笑道:「讀了一輩子聖賢書,讀出什麼了?」
老人自問自答道:「不知道啊。倒是有些好奇了,寫出聖賢書的聖賢,讀什麼書呢?還是不知道啊。」
老人伸出乾枯的手,先前放下戰刀的時候手腕顫抖,但是這一次提起刀的時候,竟是一點都不搖晃了。
既然無法清清白白活,總要儘量乾乾淨淨死。終於可以死了。
當一騎出現在終於可以望見西楚京城城牆的時候,終於停馬不前。年輕人翻身下馬後,拍了拍那匹戰馬背脊,示意它自行離去。這個叫徐鳳年的年輕人,在路旁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
從北到南,從南到北。走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風景。
當年叫小年的少年,一點一點長大。在他成長的過程中,身邊很多人都走了,留不住。就像他在遊歷江湖的時候,在山清水秀的江南道,他跟大姐說過要一起回家。又像他在返鄉回家的時候,在那棟門外種植有枇杷樹的屋子裡,握著老人的手,說不出話。
徐鳳年鬆開手指,站起身,開始入城。
他想告訴這座城中那個有著酒窩的女子:徐鳳年喜歡你,第一眼就喜歡了,他也從沒想過不喜歡。也許你以前不知道,那麼我到你跟前,親口告訴你。
有千騎以席捲平岡之勢趕至老杜山防線,為首主將,赫然是以徵南大將軍銜遙領兵部尚書的吳重軒。這員春秋老將翻身落馬,站在瘡痍滿目的軍營,握緊馬鞭,眯眼不語。戰死士卒的屍體都已搬空,但是地面上的血跡依舊觸目驚心,足可見先前戰況的慘烈。
不遠處四五位校尉模樣的軍中高層並排行來,居中披甲大漢手捧頭顱,在吳重軒身前五步轟然跪下,泣不成聲。吳重軒看到這一幕,臉色陰沉,內心翻江倒海。王銅山本是燕剌王用以制衡北疆兵馬的關鍵人物,說到底,就是趙炳、趙鑄這對父子不放心他吳重軒在北疆隻手遮天。吳重軒這趟被朝廷招安,看似風光,其實樹大招風。惡名昭彰的王銅山,原本將成為吳重軒至關重要的一枚棋子,用以吸引離陽官場尤其是清流文官的注意力,為此吳重軒特意跟年輕晉進爵,雖然暫不封侯,但是隻等廣陵戰事結束,王銅山即可以侯爵和鎮南將軍的雙重身份坐鎮廣陵江以南的劍州一帶,掣肘壓制燕剌王的南疆兵馬,以防趙炳順勢北上。現在王銅山暴斃,不但朝廷西線少了一員衝鋒陷陣的無雙猛將,對廣陵戰局影響極大,而且對吳重軒未來在朝廷的佈局也是影響深遠,吳重軒如何能夠不咬牙切齒,恨不得將那個年輕藩王剝皮抽筋?
吳重軒看著那顆死不瞑目的頭顱,雙目圓瞪,面容猙獰。哪怕此時此刻親眼見到王銅山的腦袋,吳重軒仍是難免有些恍惚。憑藉軍功和兵權在南疆無法無天的王銅山,那個一人一戟就能挑翻整個蠻夷部落的猛將,就這麼死了?說實話,不但吳重軒打心裡不喜歡此人,恐怕連燕剌王趙炳和納蘭右慈都不喜歡王銅山,更不要說曾經親自刺殺過王銅山的世子趙鑄。但是這個世道就是如此現實,不管王銅山如何暴虐殘忍,但此人帶兵打仗的本事沒有半點水分。南疆蠻夷諸部極難馴服,經常反覆,今日歸順明日造反就像喝茶吃飯,唯有王銅山這尊殺神在蠻夷中威望最高,以至每逢蠻夷叛亂,只要樹起王銅山那杆將旗,可謂望風而降,以至早年鬧出一個天大的笑話:有位平叛將軍特意花了二十萬兩銀子派人跟王銅山借用了旗幟,去那窮山惡水平叛。燕剌王趙炳因此不得不把王銅山調入北疆,故而南疆官場無不將桀驁難馴的王銅山視為離陽的徐驍。
人死了,事已至此,吳重軒嘆息一聲,彎腰攙扶起那名對王銅山忠心耿耿的步軍校尉,寬慰道:「司徒校尉,本將必會為王將軍報仇雪恨,哪怕冒著被朝廷申斥貶官的風險,也要抽調出五千步騎截殺徐鳳年!」
那名手捧頭顱滿身鮮血的校尉沉聲道:「懇請大將軍讓卑職擔任馬前卒!」其餘幾名王銅山軍中心腹校尉也都一併抱拳請命道:「懇請大將軍讓屬下報仇雪恨!」
吳重軒面無表情,心思急轉。眼前這些校尉和他們麾下的兵馬,總計萬餘,都是王銅山從南疆帶到北疆的嫡系。王銅山嗜殺不假,但是孤家寡人的王銅山向來不貪財,所有賞賜都願意千金散盡,尤其是軍功上報燕剌王,從不克扣半點,甚至許多王銅山親手斬殺敵酋的戰功,也一併讓給部將,所以在王銅山手下打仗,升官發財遠比在別部要快。尋常武將用人,用狗不用狼,除非自身便是猛虎,否則就要擔心自身不保,王銅山兇名赫赫,所以手底下多豺狼驍將。吳重軒其實一直很留心這撥能征善戰的校尉,原本想著王銅山一死,群龍無首,就該順水推舟跟隨他徵南大將軍搏殺出個前程了,但是現在看來,未必能為他所用啊。
吳重軒拍了拍那名步軍校尉的肩膀,用馬鞭指了指老杜山前線:「諸位只要攻下老杜山,廣陵道境內任意你們馳騁,不但如此,只要有徐鳳年的行蹤訊息,老夫都會第一時間通知各位,而且唐河、李春鬱兩部的騎軍,也會盡力配合你們阻截徐鳳年。」
吳重軒瞥了眼王銅山的頭顱:「至於王將軍,等到你們攻破老杜山,我會跟朝廷上奏,只說你們主將戰死於老杜山,必定跟朝廷討要一個追封侯爵的恩賜。」
那撥校尉紛紛領命謝恩。
吳重軒率軍離去的時候,回望了一眼那座軍營,然後對身邊親軍統領淡然道:「傳一封密令給李春鬱,等到老杜山告捷慶功之時,讓他率軍夜襲,包括司徒玉山在內的幾名實權校尉,一個不留。至於之後他能籠絡多少兵馬,就看他自己的本事,同時告訴李春鬱,如果他行事不力,王銅山舊部出現任何譁變,就換由唐河來收編。」
那名親軍統領帶著一隊精騎火速離去,這時候吳重軒故意放緩馬速,等到一名斥候模樣的輕甲青年接近,這才開口問道:「元公子,在你看來,假設發現行蹤,我軍需要出動多少人才留得住殺死王銅山之人?」
被吳重軒稱為「元公子」而不是軍中官職的年輕人,也沒有絲毫其他校尉面對吳重軒時的侷促敬畏,坦然道:「吳尚書不是開玩笑,而是很認真詢問這個問題嗎?」
兩名吳大將軍的高手扈從都流露出不加掩飾的惱火神色,他們對於這個來歷不明中途投軍的元姓年輕人早就看不順眼了,手無寸功,但是架子極大,每次大將軍和和氣氣主動與其說話,也是這副要死不活的神情。
吳重軒倒是一點都不生氣,認真點頭道:「不開玩笑。」
暫時擔任遊騎斥候的年輕人笑了笑:「三五千人未必夠,一萬精銳騎軍還差不多。」
吳重軒嗯了一聲,然後疑惑道:「不是說那李淳罡重返陸地神仙境界後,在廣陵江畔也不過是一劍破甲兩千六嗎?難道說當代武評四大宗師,已經遠比甲子前的那幾位頂尖宗師要戰力暴漲了,竟然需要萬人圍殺才能建功?」
但是年輕人言語中譏諷意思頗重:「有些事情不是這麼算的。且不說李淳罡的真實戰力有多高,歷數那些戰死沙場的武道宗師,無一不是死戰不退的‘蠢貨’,比如那個被徐家鐵騎踩成肉泥的西蜀劍皇。在這之前,吳家九劍大破北莽萬騎,其實也是被追殺堵截得實在無路可退了,才不得不孤注一擲。王銅山在南疆號稱無敵手,無非是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罷了,靠著一身天生蠻力和金剛體魄,自然能夠耗死所有天象境界以下的高手。程白霜、嵇六安確實拿他無可奈何,可是隻要往北走,比如換成鄧太阿來試試看,我估計就是那位桃花劍神一兩劍的事情而已。說句難聽的,哪怕是我與王銅山對敵,五十招內他佔上風,但是百招后王銅山必死無疑。」
此話一齣,徵南大將軍還算鎮定,兩名眼高於頂頗為自負的高手扈從都臉色大變。
年輕人淡然道:「南疆?那裡有個屁的江湖。天高地闊,可不是一口小井的風光。」
這個曾經在東海武帝城默默打潮兩年的年輕人,如今已經由江改姓元。他望向遠方:「不妨實話實說,到了徐鳳年那個境界,只要他想走,除非是曹長卿、鄧太阿、拓跋菩薩這三人,否則誰都攔不住,更追不上。所以我先前所謂的萬騎圍殺,其實是廢話。」
吳重軒沒來由感慨了一句:「江湖高過廟堂,不是什麼舒心事啊。」
年輕人破天荒附和道:「總有一天,我們所站之地,無仙也無俠,江湖蛟龍盡為池中鯉。」
西楚皇城西北角有座湖,湖不大,但名氣不小,名稱更是有趣,就叫「江湖」,緣於據說小湖深不見底,水源與京城外那條廣陵大江相通。
有名素雅宮裝的年輕女子坐在湖畔水榭中,四周無人,萬籟俱寂。
大概是被約束慣了,好不容易偷得清閒,她就那麼脫了靴子盤腿而坐。她沒有欣賞初春時分的旖旎湖景,而是身體前傾彎腰低著頭,在她眼前整齊疊放有一摞摞銅錢,不同面值,不同大小,不同新舊,不同高度。她痴痴看著那些銅錢,神遊萬里。
她想起了很多舊事舊物,比如那棟破敗不堪的小茅屋,比如那塊很小卻很綠的菜園子。比如當年她揹著沉重如山的書箱,一步步登山,那時候她只覺得搬書如搬山。又比如之後讀書賺錢,每個字都是錢的感覺,就要好很多了。
西楚現在的朝堂,雖然比起以往冷清了許多,但是當她每天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時候,就會發現最早那些還算純澈的眼神,已經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陰沉的氣息,就像一段段朽木。她是很後來才得知,朝堂上已經換了好幾撥人好幾輪新鮮面孔,不斷有世家子弟擁入其中,於是父子同處朝堂,甚至是三世同為黃紫公卿都開始出現。在那座金碧輝煌的大殿上,她坐在那裡,大殿內經常吵架,文人和武人吵,文人和文人吵,依附在文人羽翼下的武人也會和武人吵。幾乎所有人都像是在為國盡忠,每個人的說法都正大光明,所以每個人都顯得是那麼慷慨激昂,都沒有錯。
她不懂。
老太師孫希濟越來越老了,最近幾次上朝甚至不得不坐在那把御賜的椅子上。而大殿內身穿武臣官袍的人也越來越少,陸陸續續趕赴戰場,陸陸續續又有很多人戰死、追封、美諡。
她還是不懂為什麼那些人,願意死得那般毅然決然。就像她不懂為什麼自己第一次坐上那把椅子的時候,那些白髮蒼蒼的老人哭得是那麼傷心、欣慰和感激。
很多事情她都不懂,但是棋待詔叔叔說她只要每天坐在那裡就夠了。
她覺得這件事情,她能夠做到,而且告訴自己一定要做好。
今天她坐在這裡,淡然自若。
此時,皇宮天空上方,有一群黃雀飛快掠過。不知為何,一隻黃雀瞬間墜落,啪嗒一聲輕輕摔在一座殿閣的屋脊上,鮮血淋漓。與此同時,她身邊那方「江湖」的一處湖面,分明並無物體出現在水面,但偏偏濺起了一串極其纖細的水柱,然後很快歸於平靜。
在最近半個月,宮內宦官和宮女們時不時都會發現路上有一兩隻飛鳥的屍體,有些是如有箭矢貫穿身體,有些是被利器割斷了翅膀,更多是直接摔成一攤血肉模糊。
更奇怪的是,他們的皇帝陛下,在這半個月很多時候都待在湖畔靜坐發呆。一開始會有精銳御林軍在遠處守衛,但是很快所有人都莫名其妙感到了一股冷意。起先誤以為是倒春寒的緣故,但是每當宮門夜禁後他們離去,每當遠離那方小湖,明明已是沒有日頭的夜幕,本該感到越發寒冷才對,卻反而覺得溫暖許多。久而久之,那方不論風大風小始終水平如鏡的小湖,就顯得格外古怪,尤其是整座京城都開始傳出無數鳥雀墜落的傳聞,開始有歌謠傳遍大街小巷,說這是女子當國的禍害,更有居心叵測的怪談在那裡含沙射影,說當今皇帝陛下其實是深山走出的野狐精,活了千年,不過是披著人皮而已。最讓老一輩西楚遺民感到悲憤的,則是那個在市井中言之鑿鑿的說法,說女帝姜姒其實是曹長卿隨便找到的路邊孤女,只是為了滿足曹長卿擔任帝師的私心,才扶植起來的傀儡。
一行三人在司禮監掌印太監的躬身引領下,來到水榭外。
三人都姓宋,宋氏三代——宋文鳳、宋慶善、宋茂林。
宋文鳳與老太師孫希濟以及前朝國師李密,都算是一個輩分的老人,如今執掌大楚門下省。宋慶善是當今禮部尚書,父子兩人都算是當今大楚文壇的領袖,與之前獨霸離陽王朝文壇的宋家兩夫子極為相似。至於宋茂林,就更是聲名遠播,尤其是當「北徐南宋」「徐姿宋章」這兩個簡單上口的說法,如春風一般傳遍大江南北時,讓宋茂林一時間有種「天下誰人不識君」的氣象。因此在去年廟堂上才會有撮合宋家玉樹跟皇帝陛下的婚事,連一開始不太熱衷此事的老太師孫希濟,最後口風也有所鬆動,曾經親自勸說在廣陵江主持水師軍務的曹長卿。
大宦官正要出聲稟報,宋文鳳笑著搖了搖手,眼神示意兒子孫子都留在臺階下,獨自拾級而上,站在兩側楊柳依依的水榭中,竟然沒有半點行禮的意思。不是宋文鳳老眼昏花,而是老人明白一個道理,跪著跟人做生意是賺不到銀子的,這個道理,在二十年前宋文鳳並不知道。
宋文鳳輕聲開口道:「陛下,臣有些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那個姿容絕美的年輕女子無動於衷。
宋文鳳不得不承認,這名女子即便不論身份,僅憑她的相貌,也確實值得自家嫡長孫為之神魂顛倒。就連清心寡慾很多年的老人自己,也有些「悔恨早生五十年」的小心思。
老人皺了皺眉頭,微微加重嗓音道:「陛下,恕老臣直言,如今大勢已經不在我大楚,姜氏國祚若想長存,就不得不借助外力……」
當她轉過頭,將視線從那些稀奇古怪的銅錢上轉移,宋文鳳與她對視,竟然有些心虛。宋文鳳一咬牙,沉聲道:「不瞞陛下,時下不少官員不當臣子,竟然私自串通離陽兵部尚書吳重軒和南征主帥盧升象,不斷將我大楚的行軍佈陣和兵力部署洩露出去。在這種危殆時刻,老臣願意為了我大楚山河,做那遺臭萬年的惡人……」
她平靜道:「宋大人是想說你比那些人要稍稍忠心一些嗎?他們是牆頭草,倒向了離陽朝廷,而你們宋家更有風骨,選擇了燕剌王趙炳?」
宋文鳳老臉一紅,更有滿腹震驚,為何連這等陰私秘事都被這個小女娃娃知曉了去?
她淡然道:「朕不但知道你們宋家選了燕剌王,還知道吏部趙尚書私自派人給盧升象遞交了密信,工部劉尚書和禮部馬侍郎選擇了投靠吳重軒。」
既然開啟了天窗,各自都是說的敞亮話,宋文鳳也就顧不得那張老臉了,站直了腰,捋須笑道:「只要陛下答應老臣……」
不等宋文鳳說完,女帝姜姒就揮揮手道:「你走吧。」
宋文鳳紋絲不動,冷笑道:「陛下,難道你以為現在的西楚還是去年的西楚嗎?敢問寇江淮何在?曹長卿又何在?!陛下你現在願意退一步,那燕剌王趙炳便答應你還能做十年皇帝,將來體體面面禪讓退位給他或是他的兒子便是。」
她只是低頭看著那些銅錢:「你們活你們的,開心就好。但如果覺得曹長卿和呂丹田都不在京城,就可以為所欲為,就可以逼迫我做什麼……」
宋文鳳笑容玩味道:「老臣豈敢,世人誰不知陛下是劍仙一般的高手。」
她突然皺緊眉頭,臉色發白。臺階下的司禮監掌印太監身軀顫抖,低頭不語。
宋文鳳重重吐出一口氣,走到水邊,望向江面:「這個時候孫希濟差不多也死了,而陛下你體內的氣機也差不多潰散了。如果不是老臣還念著先帝的情分,今天就算讓這座皇宮姓宋,又有何難?」
老人微笑道:「當然,西楚姓什麼不重要,甚至以後天下姓什麼都不重要,因為不管皇帝如何輪流做,都缺不了我們宋家。」
她的臉色恢復平靜,甚至懶得抬頭,只是看著那些銅錢,不易察覺地撇了撇嘴,抽了抽鼻子。
她沒有害怕,也沒有擔心,只是有點委屈。
喂。
我見不見你是一回事,但是你來不來是另外一回事啊。
所以,你在哪裡?
西楚京城大門,突然有一陣清風拂過,拂過大小十二門。
待那襲身影驟然在皇城大門外停下,大袖猶在輕盈飄蕩。
城門上下的披甲守軍一個個目瞪口呆。
那個英俊極了的年輕人,雙手籠袖,腰佩雙刀。
這個年輕人做了一件事情:他捧起雙手在嘴邊,喂了一聲。
好像在告訴誰,又好像就是在告訴整座京城,告訴整個大楚。
我來了,就在這裡。
我從西北來到了東南。
當那陣清風過處,從西楚京城大門到皇城大門之間,幾乎所有路人行人都沒有當回事,唯獨一個披頭散髮的老瘋子愣在當場。
這個老人被連遠在太安城的官員都引為笑談。當時衣衫襤褸的老人像往常那樣穿巷過弄地敲更,尋常更夫都是夜間出沒,他不同,他只在白天敲更,逢人便說「都是死人」。起初那幾年,還會有些錦衣華服的老人遠遠停車或駐足,看著這個瘋瘋癲癲的老更夫,愴然淚下。隨著歲月推移,老更夫身後便會跟著一大幫無所事事的稚童孩子,起鬨喊著死人啊死人啊,多半會很快被爹孃狠狠揪著耳朵抓回去。又過了些年,幾乎整座城都開始見怪不怪。
等到祥符年間西楚復國,原本已經嗓子差不多喊啞的老更夫不知為何,突然間又開始撕心裂肺起來,其中悲涼苦意猶勝當年。復國之前,老太師孫希濟和曹長卿以及尚未稱帝登基的姜姒,就曾經在街上碰到過這個年邁的瘋子。老更夫曾經拿著更槌對孫希濟稱呼了一聲「死人」,把曹長卿稱為「將死之人」,唯獨痴痴望著亡國公主姜姒,悲慟大哭,哭著要她那個僅剩的「活人」快走。當時等到老更夫跑遠之後,經由孫希濟揭開謎底,姜姒才知道老更夫本名江水郎,曾經三十九歲便執掌大楚崇文館,手底下管著足足三院館士和六百名編校郎,是被西楚先帝譽為「文有江水郎,棋有曹得意」的讀書人。不同於許多西楚遺老的崇尚黃老清靜或是直接逃禪野林,江水郎就那麼瘋了,瘋了二十餘年,為這座昔年的中原第一大城敲了二十餘年的更。
這個時候,老人的渾濁眼神一點一點恢復清明,手中銅鑼和更槌不知不覺墜落在街道上。老人突然掉頭奔跑起來,一路狂奔,幾次摔倒也根本不顧疼痛,爬起來就繼續跑。等到老人終於跑回那棟孤苦伶仃的破敗茅屋前,又開始眼神茫然起來,使勁抓頭,最後以至蹲在地上沙啞嗚咽,像條滿身傷痕的癩皮狗,有些疼叫,不在嘴上,而是出自填滿陳年往事的心口,一聲一聲哀號。老人捂著頭滿臉痛苦地站起身,踉蹌衝進屋子,翻箱倒櫃,終於從床底一大堆破爛中好不容易拔出一把二胡。二胡蟒皮早已褪盡,琴絃更是早已崩斷,老人捧著那把連琴桿也不知所終的二胡,怔怔出神。不知過了多久,老人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起身後搬了條小破凳子,坐在了沒有臺階的屋前。老人正了正衣冠,閉上眼睛,然後伸出一根手指蘸了蘸口水,在身前好似擺放有一部琴譜,又像被老人伸手翻開了,他這才開始拉二胡,拉起了無琴桿也無琴絃的一把二胡。
老人心中那支曲子,叫《春秋》。
西楚的大江,東越的雄山,北漢的塞外,南唐的荔枝,西蜀的綢緞,後隋的巨木……
老人還叫江水郎的時候,西楚叫大楚!
我大楚有天下第一國手李密,有春秋兵甲葉白夔,有御劍飛過廣陵江的李淳罡,有書甲天下的趙定秀,有詩歌冠京華的王擎,有曹家最得意的曹長卿,有弱冠之年便位列中樞身著黃紫的孫希濟,有世間最講禮的曾祥麟,有精通百家學問的湯嘉禾……
老人流淚不止。
大楚亡了,是一隻在春秋荒原無所依無所去的孤魂野鬼了。
老人停下手,沒來由大笑起來。
最終老人低頭喃喃自語:「我沒瘋,大楚亡國,有人裝睡有人裝傻有人裝死,我江水郎不過是喝酒醉不得罷了。」
老人胡亂擦了把淚水,抬頭望向遠處,手指顫抖。
遙想當年,如今老人還未老、死人更未死之時,還記得有支曲子曾經傳頌朝野,傳遍大江南北。那支曲子為大將軍葉白夔而寫,他江水郎譜曲,王擎作詞,趙定秀書寫。
曲名《將軍行》,有井水處必有人歌之。
老人慷慨高歌,但只是一句便泣不成聲。
「少年未及冠,浩然離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