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陽太安城宮城皇城內城,從裡到外三城皆有守城之人,當年柳蒿師是其中之一,如今吳家劍冢的老祖宗也是如此。
除了那幾位武道宗師,太安城本身又有以欽天監作為中樞的兩座大陣,運轉不停。
西楚京城的那座恢宏大陣早已在山河破碎後,便被鳩佔鵲巢的廣陵王趙毅破壞殆盡,但是現在依舊有人守城看門,西楚劍道執牛耳者呂丹田便是其中之一,只可惜尚未返回。剩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兩人,在今天都出現在光天化日之下,就那麼清清楚楚地出現在眾人視野之中。一人站在皇城大門之後,老態龍鍾,身材矮小,身穿大袖長袍,腳踩木屐,如同稻田旁的草人。一人站在宮門之前,遙遙望著前者的背影,同樣是古稀老人。這一位身穿蟒袍,既不是離陽藩王的樣式,也不符合當今西楚皇室的禮制,而是隻有舊年大楚廟堂上才會看到的藩王蟒袍。這位曾經被大楚宗室除名的姜姓老人身材高大,卻死氣沉沉。
在兩位老人之間,是整整一千六百名精銳御林軍,一千六百鮮亮鐵甲,在日光照耀下熠熠生輝,如同披上了天庭仙人的金甲。
兩座城頭之上,更有近千張弓弩蓄勢待發。
只見那個膽大包天的年輕人獨自站在大門外。
城頭上數名身披華貴甲冑的將領站在垛口後,個個冷汗直流,誰都不敢輕舉妄動,不敢率先發號施令。
天底下最大兩座城池的老百姓,是最相信世間有陸地神仙的,一座是離陽的太安城,第二座就是他們腳下這座。這一切很大程度上都是因為一個人,大官子曹長卿。
東海武帝城的江湖草莽反而不如這兩城,因為自稱天下第二的王仙芝從不自稱神仙,一甲子之間,無數高手來來去去,都敗在了人間匹夫王仙芝手下,順帶著武帝城裡的百姓也就對所謂的仙人不感興趣了。
但是曹長卿也好,王仙芝也罷,不管他們的武道修為高到幾樓幾十樓去,城下這個雙手按住腰間刀柄的年輕人,最不濟也是與這兩人在一樓平起平坐的大宗師。
徐鳳年站在原地,直到這一天這一刻,他才突然意識到原來那個羊皮裘老頭兒是西楚人氏。
徐鳳年咧嘴一笑。記得當初太安城三人之戰落幕後,頂尖宗師如曹長卿和鄧太阿,都向他問了同一個問題:廣陵江畔一氣破甲兩千六的那位老人,到底有沒有跨入一氣千里的那道天人門檻?
當時徐鳳年沒有直接給出答案,只是笑眯眯一手伸出一根手指,然後讓兩人自己猜去。
一氣之長,千里之外又百里。
一口劍氣,千里之外起滾雷。
只要每當你能夠問心無愧的時候,比如一甲子前的青衫劍神,比如一甲子後解開心結的羊皮裘老頭兒,總是那麼輕輕鬆鬆就成為了天下第一。
因為你是李淳罡啊。
江湖這麼大,只有你不過是手中劍那短短三尺距離。
天下無敵的頭銜那麼重,也只有你李淳罡說放就放,想拿起就拿起。
徐鳳年突然有些怒氣。
可惜他想要發火的物件,已經不在這座城裡了,此時大概已經遠在太安城外。
曹長卿,當年不該讓你把她帶走的!
如果當年換成今天,你再來我跟前裝高手試試看?
徐鳳年雙手手心抵在北涼刀和過河卒的刀柄上,深深呼吸一口氣。
氣貫長虹。
當徐鳳年雙手握緊刀柄,剎那間,巍峨莊嚴的皇城大門就被他一腳踏碎。
西楚京城內,平地起驚雷,大門的粉末碎屑肆意飛揚。
守在皇城大門外的矮小寬袖老人無動於衷,屏氣凝神,雙手向前攤開,彎曲中指,依次做了一次彈指狀。每一次彈指,兩袖鼓脹如裝滿清風的老人就向後倒滑出去數丈。
在瘦小老人和高大城門之間,一左一右在老人指尖生出兩條蛟龍。
一黑一白。
皇宮西北的江湖畔玲瓏水榭中,氣氛凝重,披掛一副金黃甲冑的御林軍副統領何太盛站在階下,神情尷尬。
劍道宗師呂丹田雖然是名義上的四千御林軍一把手,要比包括何太盛在內的三名從三品副統領都高出一階官品,但是呂丹田只不過掛個虛銜,並不真正任職當差,所以真正的兵權其實就在何太盛此時負責宮門守備的顧遂手中。至於另外一名齊姓副統領早就被排擠得整日只知喝酒消愁,在年初就很少點卯統兵。何太盛和顧遂又不太一樣,顧遂是家中有兩位遺老在朝中遮天蔽日的世家子弟,所以在官場上左右逢源。而何太盛是普通士族出身,是靠著這兩年戰事中積攢下來的顯著軍功,和暗中依附權貴才艱難攀爬到這個位置。越是來之不易,就越發顯得彌足珍貴。此時何太盛的心情尤為複雜,既有對那位年輕女皇帝的愧疚,內心深處也有一絲不為人知的陰暗。當了二十來年的離陽子民,何太盛其實對大楚西楚已經沒有老一輩的那種執念。國姓是姜還是趙,對當打之年且野心勃勃的何太盛來說,並不重要。當時是覺得自己有望成為扶龍之臣之一的開國元勳,這才奮勇殺敵。在全殲閻震春騎軍一役上大放光彩,回京述職的時候很快就被身邊這位宋家俊彥宋茂林拉攏。搭上宋家這條乘風破浪的大船後,何太盛平步青雲,甚至連宋家都想不到,認為他是奇貨可居的慧眼人物。其實還有隱藏在這座城裡的大人物趙勾,已經許諾給他一個鎮護將軍。要知道整個離陽王朝的雜號將軍多如牛毛,但是實權將軍並不多,四徵四平八人可謂「大將軍」,接下來是四鎮四安,然後就要輪到宋笠去年獲得的橫江將軍,以及他何太盛唾手可得的那個鎮護將軍。一般來說,在那十六個將軍之下,手握實權的鎮護將軍、橫江將軍其實比一州將軍毫不遜色。
何太盛的眼角餘光小心翼翼瞥向那名女子。
大楚皇帝,加上胭脂評的美人,再加上女子劍仙的身份。
這名御林軍二把手的心頭就像有火爐在熊熊燃燒。
為何你宋茂林一介文弱書生,手無縛雞之力的廢物,卻可以堂堂正正表達愛慕?為何我何太盛就要對你卑躬屈膝,每次酒席上舉杯敬酒的時候,酒杯都要刻意低你半隻杯子才能心安?
宋文鳳在聽到何太盛稟報的緊急「軍情」後,仍是胸有成竹的模樣,依舊站在一根廊柱附近,微笑道:「陛下是不是覺得那人突兀地出現在京城,就萬事大吉了?」
老人沒有得到答案,自顧自道:「他的出現,是有些出人意料。照理說他要站在京城外,也該等到那一萬北涼蠻子拼死突破吳重軒大軍和我大楚數道防線。但是老臣只能說這位年輕藩王勇氣可嘉,可惜啊,運氣真是差。老臣從宮中獲知曹長卿的確離開京城北行後,以我宋家為首的三大豪閥就開始佈局,原本是用來針對萬一曹長卿聞信趕來的最糟糕情況,卻不是用來對付那個姓徐的年輕人。陛下是初來乍到,說到底還是太年輕,許多秘事都不清楚,當然了,陛下也從來都是無心朝政的……」
說到這裡,宋文鳳言語中第一次流露出譏諷:「畢竟是女子操持國柄嘛,心思豈會真正放在興亡之上。」
臉色蒼白的宋茂林剛要開口,就被自己的父親宋慶善扯住袖口,怒目而視。
宋茂林欲言又止,但在父親的眼神警告之下,這位名動南北的風流人物,最終還是低下頭,雙拳緊握,滿臉痛苦。
作為當代宋閥家主的宋文鳳伸手撫摩那根朱漆廊柱:「人心反覆啊。當初大楚滅國,趙毅入主此城,很快就洩露了大陣細節,但是等到咱們趕跑了那個離陽藩王,又有人主動跑來告知大陣內幕,說當年趙毅毀去的只是一半大陣。陛下你瞧瞧,一樣東西分成兩份賣,而且還都賣出了天價,厲害不厲害?老臣以前只是個死讀書讀死書的迂腐文人,比逃到深山老林的湯嘉禾好不到哪裡去,但是這二十年冷眼旁觀,才明白熙熙攘攘名來利往,誰不是商賈?尋常商賈求利,我輩讀書人求名,死了也要名垂青史,其實歸根結底是一樣的。」
老人似乎感受到一股冷意,下意識拉了拉領口袖口:「陛下啊,老臣請你抬頭四顧一番,現在的大楚朝堂上,誰不是在待價而沽,誰不是自謀退路?那些真正對陛下忠心耿耿的人物,有,而且不少,但可惜都已經身在戰場不在京城嘍,他們難逃一個死字,即便僥倖從戰場上活下來,我們這些人也絕對不會讓他們活下去。相信離陽趙室對此事會樂見其成。文人殺文人也好,文人殺武人也罷,從來都殺人不見血,關鍵是能夠殺得對手死後都沒辦法在史書上翻身。」
不知何時,大楚皇帝依舊盤腿而坐,但是已經面朝「江湖」背對眾人,她也已經收起了那一摞摞先前很用心擺放的銅錢,然後不輕不重說了句大煞風景的稚氣言語:「你是在嚇唬朕嗎?」
宋文鳳哭笑不得,這感覺就像一位草聖嘔心瀝血寫就一幅龍飛鳳舞的名篇,桌案旁站著個斗大字不識的莽夫,問寫得如何,回答說一個字都看不懂。
她接著說道:「雖然聽不太懂你在說什麼,但朕真不是被嚇大的。」
她其實有句話沒有說出口:我是被欺負大的。
倍感對牛彈琴的宋文鳳不知為何生出一股暴戾之氣,猛然抬手,就要給這個年輕女子一巴掌。那一刻,老人從未如此豪氣干雲。但是突然之間,地面劇烈震動,老人差點一頭撞到廊柱上。
皇城大門口,兩條氣勢洶洶的蛟龍撲面而來。
徐鳳年沒有抽出任何一把刀,而是舉起雙手,五指張開,竟是直接死死抓住了兩顆碩大蛟龍的猙獰頭顱。
五指之間光彩炸開。兩股罡風何等磅礴凌厲,吹拂得徐鳳年雙鬢髮絲向後飄蕩。
徐鳳年雙手往下一按,黑白兩條蛟龍就像被強行按下腦袋喝水的粗憨老牛,毫無掙扎之力地一頭撞在水中。
徐鳳年身側左右頓時被撞出兩個巨大坑洞,蛟龍有多長,窟窿便有多深。
徐鳳年看著那個面無表情的矮小老人:「我不為殺人而來,但是你別得寸進尺。」
二十丈外的那個老人冷然一笑,雙手交錯而過,在身前畫了一個大圓。
氣機旋轉,漣漪陣陣,最終形成一道寬厚鏡面,就像端起了一盆水,將水盆撤去,但是那盆水卻懸停在了空中。
老人死死盯住這個好似獨佔江湖鰲頭的年輕藩王,皮笑肉不笑道:「老夫不過是枯冢野鬼,但仍有心結未解,就是一直沒有機會跟人貓韓生宣比試,所以至今不知道誰才是真正的指玄境第一人。」
鏡面之中,高樓殿閣栩栩如生,如空中閣樓,如海市蜃樓,如縹緲仙境。
若是仔細端詳,才會看清竟是整座西楚京城的景象,纖毫不差。
老人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往下一敲,一敲復一敲,總計五次。
西楚京城的高空,頓時就像有一道天雷從九天之上,破開雲層筆直砸下,砸向年輕藩王的頭頂。
仙人一怒,五雷轟頂。
第一道牽引天地異象的天雷在徐鳳年頭頂三尺處轟然炸碎。
四散紊亂的洶湧氣機在徐鳳年四周流瀉到了地面,瞬間將地皮削去了三寸。
老人眼中流露出一抹驚喜,但是老人很快就愕然。
第二道天雷竟然不是砸在年輕藩王的腦袋上,而是在一丈之上,第三道更高,至於最後一道,就真是雷聲大雨點小了。
眼前不知名老人的這份通天手筆,分明是以西楚殘餘氣運作為躋身天象境界的終南捷徑。
這些僅剩的家底是她的。而那個傻丫頭,是連一文兩文銅錢的得失都會鬱悶或是高興很久。
所以徐鳳年二話不說開始前掠。下一刻,徐鳳年站在了矮小老人身後:「就你也配跟韓生宣爭指玄第一?」
原來老人的頭顱已經不在,拎在了年輕藩王的手中。那個退隱多年的大楚姜姓老人,猛然間睜開眼睛,氣勢暴漲。徐鳳年隨手將腦袋拋向那一千六百鐵甲身前的地面上。
頭顱滾動,鮮血流淌。
此時,有負劍三騎沿著御道一路疾馳而來,其中有個洪亮的嗓音在徐鳳年身後響起:「徐鳳年!退出京城!」
在那三騎臨近皇城大門的時候,已經紛紛抽出長劍,一時間劍氣縱橫御道。
這已是呂丹田之外的全部西楚劍道大家。
徐鳳年不動聲色地說了「滾出去」三個字。並駕齊驅的三匹駿馬在即將衝出城門孔洞的時候,就像撞到了一堵堅硬如鐵的城牆之上,馬頭盡碎。
三位在大楚江湖成名已久的劍道宗師雖有察覺,棄馬躍起,各自以手中劍刺向那堵無形的城牆。但是無一例外,沒有任何留力的長劍都砰然折斷,最為力大的劍客更是整個人都撞在了那道氣機牆壁之上。
以三根細針刺大幅宣紙,紙不破而針斷。高下之別,一眼可見。
三名已經傷及內腑的西楚劍道宗師面面相覷。
徐鳳年根本沒有轉頭,看著遠處那些人多勢眾卻如臨大敵的鐵甲御林軍,冷聲道:「讓開。」
當徐鳳年踏出一步,前方第一層鐵甲就開始向後撤退一步。
當徐鳳年右手抓住左腰的過河卒,那座密密麻麻的步軍大陣就越發擁擠不堪。
四面城頭之上終於有將領下令射箭,但是一千多張弓弩的箭矢都在離弦不到一丈的距離,詭譎地靜止不動,然後緩緩掉轉箭頭。
一千多個冰冷的尖銳箭頭,像一千多條吐芯的陰冷毒蛇。
有人咽口水,有人冒冷汗,有人顫抖,但是沒有一人出聲,沒有一人撤退。
那名姜氏皇族老人向前踏出一步,捏碎了手心一件物品,然後抬起一拳重重捶在心口。本就高大魁梧的身形,突然達到絕非凡人身軀可以生長而成的一丈四尺高度,金光流溢。
看到這熟悉的一幕,好像重新置身於國子監門口,徐鳳年沉聲道:「你真是該死!」
那尊天庭戰神抬起雙臂格擋在頭部前方。徐鳳年身形掠過鐵甲步陣,右手過河卒一刀劈在金色巨人的手臂上,後者撞開了宮城大門。
在徐鳳年走入大門,塵埃中雙膝微蹲的金色巨人站直身軀,朗聲道:「再來!」
徐鳳年一閃而逝,金色巨人再度倒退,堅硬的地面上劃出一條溝壑。
這一次根本不用金色巨人出聲提醒,徐鳳年就已經一刀將這尊以西楚氣運凝聚不壞金身的巨人砸入地底下。
徐鳳年提刀前行,身後那個坑中碎石濺射,金光四射,巨人朝著那個年輕人的背影大踏步前奔,快如奔雷,每一步都震顫大地。
徐鳳年左手握住了右腰的北涼刀。其實這把涼刀已經在跟陳芝豹廣陵江一戰中折斷,而過河卒也出現了細微裂紋。
那一戰,徐鳳年捅了陳芝豹一刀。代價是被青轉紫的梅子酒槍頭撞在肩頭。
徐鳳年轉身左手一刀,那半截涼刀,如夜間的弧月橫放在了人間。
被劈砍在脖子上的金色巨人竟然沒有被割掉頭顱,而是被轟然擊飛,整個軀體都撞入城牆之上。這尊足以媲美佛門大金剛境界的巨人雙手扒開城牆,就要破牆而出繼續再戰。
徐鳳年身體前傾,雙手持刀,一掠而去。
那方「江湖」的水榭附近,不斷有訊息傳遞過來,何太盛臉色越來越凝重,宋文鳳臉色陰晴不定。年輕女帝好似對那邊的激烈戰況根本不在意,望著死寂水面,湖上偶爾會有一道水柱濺起。
也許沒有人注意到一個細節,那就是這方小湖在短短大半個月以來,水位暴漲了數丈有餘,可是因為宮中宦官宮女都是西楚新人,不知道以往的光景,只當作入春以後小湖便理該如此。
她雙手託著腮幫,凝望遠方,視野裡綠意盎然,生機勃勃。
這一次輪到她譏笑道:「怎麼,你們這就怕了?」
宋文鳳冷笑道:「陛下難道真以為那北涼王能夠全身而退,難道真以為能夠跟著他一起遠走高飛?」
正是草長鶯飛的美好時節,但是一隻黃鶯不知為何墜落在湖面。
她用自己才能聽到的嗓音呢喃道:「我不走。」
宋文鳳厲聲道:「姜姒,你別忘了你生是大楚姜氏的人,就算死,也應當是大楚姜氏的鬼!這個天下,你可以死在任何一處,唯獨不能死在那北涼!那裡既不是你姜姒的安身之地,更不會是你的安心之地!」
宋文鳳怒極反笑,轉頭惡狠狠盯著這個年輕女子:「哈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徐驍的嫡長子,卻要把大楚姜氏的皇帝救出這座牢籠?!陛下,我宋文鳳最後一次以大楚的臣子問你一句,即使大楚無人攔阻,你姜姒敢跟他走嗎,你又有何顏面去面對姜氏列祖列宗?!」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陌生卻溫醇的嗓音在不遠處響起:「老王八蛋,閉嘴好嗎?」
宋文鳳如遭雷擊,竟是不敢第一時間轉身回頭。
宋慶善、宋茂林都好不到哪裡去,御林軍副統領何太盛更是汗流浹背。
那個終於走到這裡的年輕人,風塵僕僕,而且左側肩頭滲出了一些鮮血,所以他下意識去擦了擦左肩,就像個在田間勞作的村夫,回家敲門前先把汗水擦乾淨,不讓媳婦看到他的疲憊。
何太盛悄悄向後退了一步,腳步移動的時候,鐵甲錚錚,這讓原本對身上那副華貴甲冑很滿意的副統領,第一次如此痛恨它的不合時宜。
那個年輕人做了個環顧四周的姿勢,然後故意不去看風度翩翩的某位宋家風流子,而是對著上了年紀的中年人宋慶善笑道:「哦,你就是那個啥宋茂林吧,是挺人模狗樣的。」
宋慶善和宋茂林頓時同時臉色鐵青。宋文鳳眯起眼,看不出所思所想,不愧是宦海沉浮了大半輩子的老狐狸。
徐鳳年伸出手指朝他眼中的中年「宋茂林」勾了勾:「宋茂林你小子站出來,我要跟你說道說道。」
宋慶善憤怒至極,怒斥道:「徐鳳年,你大膽!這裡是我大楚京城……」
啪一聲。捱了一巴掌的宋慶善橫飛出去,重重摔在幾丈外的地面上,抽搐了兩下,然後就生死不知了。
真正的宋茂林剛要說話,也被如出一轍的一巴掌甩出去,某人還碎碎念道:「他孃的,長得比老子差了十萬八千里,也敢大白天出來裝鬼嚇唬人……」
水榭中背對他們的她,好像肩膀偷偷摸摸聳動了一下。視線一直停留在她身上的徐鳳年會心一笑。見到她,哪怕只是背影,他也很開心了。
大氣不敢喘的何太盛眼觀鼻鼻觀心,對眼前的悲劇持著置若罔聞視而不見的姿態。
可惜結果仍是被那個蠻不講理的年輕人一腳在空中踹成一隻蝦,撞斷了一棵粗壯的柳樹,吐了一大碗鮮血才暈死過去。
徐鳳年一步一步走上臺階,宋文鳳步步後退,靠著廊柱才發現已經無路可退。
徐鳳年按住他的腦袋往廊柱上狠狠一推,這位執掌大楚門下省的從一品官員頓時翻著白眼癱軟在地。
她面對「江湖」,他背朝「江湖」。
他儘量平心靜氣柔聲道:「看夠了沒,看夠了就跟我走。」
她默然無聲。
他繼續說道:「如果沒有看夠,我可以等。」
她仍是不說話。
在重逢後,兩人久久無言以對。
徐鳳年重複先前的話語,但是提高了嗓音:「跟我走!」
但是她就是不說話。
徐鳳年放低聲音:「好不好?」
姜姒,已經不再是那個北涼王府可憐丫鬟小泥人的她,微微抬起頭,語氣不帶感情地說道:「他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
她眼前那方「江湖」,在今年開春以後的大半個月內,為何會水位上升?為何京城內外經常有飛鳥墜落?為何在湖畔待久了就會讓人感到寒意沁人心脾?
因為湖中藏劍十萬柄有餘!從天下各處飛過千萬裡,紛紛落在小湖中。
她緩緩道:「我已經讓呂爺爺把劍匣還你了。」
他不知道是真不知道還是假裝不知道,輕輕嗯了一聲:「我收到了,等你回去拿。」
她平淡道:「你走吧。」
他說道:「我以後不再欺負你了。」
他咧嘴笑了笑:「真的。」
她沉默片刻:「你走!我既然沒有去西壘壁,這輩子就不會離開這裡。你如果不走,要麼我死,要麼你死!」
她猛然站起身,依舊面對小湖。
隨著她的起身,一同「起身」的還有那十萬柄貨真價實的湖中長劍!
天地之間滿劍氣!
她怒道:「你走!」
徐鳳年安靜地坐在她身邊,看著那雙被她歪扭擺放的靴子,彎腰把它們擺放齊整。
他彎腰的時候,抽了抽鼻子,滿臉淚水。她看不到。
滿湖劍在出水之後,堆積成山,就像春神湖湖心的天姥山島嶼。
劍尖指向臨水小榭,不知那名年輕藩王是否會有如芒在背的感覺。
從頭到尾,始終沒有看他一眼的西楚女帝仰著頭,痴痴看著那些被她從各地借來的名劍長劍古劍新劍,怔怔出神。
徐鳳年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低頭望著那雙靴子,柔聲道:「武當山的菜園子,上次我去山上看過了,再不去打理就真的要荒廢了,多可惜。
「你在清涼山的屋子,去年除夕的時候,我也讓人去貼上了一副春聯,裡邊的東西都幫你留著,但我沒讓誰碰,一直鎖著門。你想啊,這麼久沒有打掃清理,該有多髒啊。
「我爹臨終的時候,跟我說不管怎麼樣,不管天下怎麼亂,以後都要把你領回家,在他心目中,你姜泥從來都是我們徐家的第一個兒媳婦。我爹是如此,我娘就更是如此想了。」
沒有得到回應的徐鳳年自顧自自言自語,顯得很孤單。
其間,似乎是覺得那個躺在地上的宋文鳳太過礙眼,被他大袖一揮,甩出了水榭之外。還有剛剛有幾分清醒跡象的御林軍副統領何太盛,眼皮子還未睜開就又被打暈過去。
「你如果覺得在國難當頭的時候一走了之,作為西楚皇帝,無法安心,我能理解,但是我不知道曹長卿有沒有跟你透底,西楚大勢將去已經不可阻擋,所以你們大楚會留下四五百位讀書種子,在瓜子洲戰線突圍而出,與我大雪龍騎軍會合,然後一起返回北涼。西楚是死了很多人,但你不要覺得所有人都是為你姜姒而死,並不是這樣的。西楚之所以如此興衰急促,很大原因就是真正的大楚遺老在曹長卿復國之後,有些已經死在深山野林,有些就算沒死,也並未出仕為官,他們是真的心灰意懶了,所以這才有了宋家這幫跳樑小醜。
「而且你放心,西楚復國本就是離陽朝廷順勢而為,是張鉅鹿、元本溪、桓溫這幫人佈局已久。一來徹底摧毀春秋的老底子。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要讓江南道尤其是江左士子集團再無僥倖心理;二來是朝廷要藉機削弱各大藩王和地方武將的割據勢力。朝廷對西楚百姓並不放在眼中,說到底,天下賦稅半出廣陵,只要北邊的大敵北莽還在,朝廷就不會對廣陵道真正下死手,只會以安撫為主。最後就是離陽中書令齊陽龍也好,門下省桓溫也罷,對廣陵文人和百姓都心懷憐憫,絕不是視若寇仇。這中間關鍵一點可以做證,姑幕許氏許拱的領軍南下,其實就是朝廷的一種示好姿態。這就像戰場上的圍三放一,給了被圍一方一線生機。倒不是說朝廷有多麼大度,假如全線壓境,不讓你們西楚文武看到絲毫生機,一旦玉石俱焚的話,對離陽跟北莽接下來的大決戰肯定不利。要知道西楚在去年的接連告捷,尤其是謝西陲和寇江淮的幾場大勝,其實已經超出朝廷的預料。所以西楚有沒有你這個皇帝姜姒,已經不重要了,甚至可以說,沒有了你和曹長卿,廣陵道戰場上才可以少死人。
「曹長卿都放下了,沒有動用顧劍棠、王遂,也放棄了在北莽南朝的潛在棋子,沒有讓整個中原都硝煙四起,為什麼你反而放不下了?」
姜泥突然站起身,沒有穿上靴子,只穿著襪子,走到水榭臺階附近,背對那個絮絮叨叨一點都不像當年那個世子殿下的年輕人,冰冷語氣沒有絲毫起伏,伸手指向太極殿的方向:「我是大楚姜氏正統的最後一人,當年先帝就是死在那裡,我為什麼要走?!憑什麼要走?!換成你,北莽大軍攻破涼州邊關,一路殺到清涼山,你北涼王會走?!」
徐鳳年沒有站起身,抬頭看著她的背影:「我不會走,但是你姜泥可以。你要是不走,我就綁著你走。」
姜泥冷笑道:「不愧是手握三十萬鐵騎的北涼王!不但在離陽京城大殺四方,在大楚京城還是這般跋扈橫行!」
她緩緩轉身,突然間憤怒道:「但你徐鳳年別忘了,我已經不是那個任人欺侮的清涼山丫鬟了!我姜姒是大楚皇帝,我姜姒還是天下長劍共主!」
一瞬間,萬劍齊發,一座精緻玲瓏且歷史悠久的臨湖水榭就變成一堆廢墟。
塵土飛揚,塵埃落定。
僅剩一小截的長椅,坐著紋絲不動的徐鳳年,他腳邊的她那雙靴子不染纖塵。
徐鳳年四周的地面上,插滿了七歪八扭的百餘柄長劍,一道道劍氣縈繞,其中氣息古老如遲暮老人,活潑氣息如豆蔻少女,雄渾氣息如西北健卒,凌厲氣息如沙場猛將,婉約氣息如大家閨秀,巍峨氣息如山嶽雄關,深沉氣息如無垠江海。
徐鳳年輕聲道:「道理也講過了,你不聽。今天要麼你跟我走,要麼我就留在這裡,等你跟我走。我才不管你是姜姒還是姜泥,才不管你是西楚的皇帝還是清涼山的小丫鬟。」
徐鳳年咧嘴一笑,但是不輕佻,只有悽然:「反正我的不講理,你早就習慣了,再習慣一次好了。」
胭脂評四人之一的姜泥,對上武評大宗師四人之一的徐鳳年。
既有國仇又有家恨的兩人之間,隔著廟堂之高,隔著江湖之遠。
徐鳳年拍了拍衣衫,緩緩站起身。
滿湖十萬劍頓時嗡嗡顫鳴,姜泥雖然體內氣機被宋家讓人以藥物禁錮,但是讀書人出身的宋家三代人根本就無法想象,連李淳罡都青眼相加的先天劍坯姜泥,她在劍道上的一日千里是何等蔚為大觀,心念所起,心意所至,即是飛劍與意氣聯袂所至。
殺氣騰騰的姜泥似乎太過憤怒,身體顫抖,那如一座天外飛來峰的十萬劍山也開始劇烈搖晃。她盯著那個年輕人,咬牙切齒道:「你真的會死的!」
徐鳳年點頭道:「我知道,一劍刺死我,你念想了很多年。」
姜泥猛然抬起手,五柄飛劍如獲得仙人敕令,瞬間脫離劍山急速掠來,釘入姜泥身邊兩側的地面,站在原地的徐鳳年雙肩兩袖都已經被擦破。
姜泥似乎猶然不解恨,五指顫抖,百劍千劍開始「墜山」,在她和徐鳳年之間眼花繚亂地肆意飛掠。
她顫聲道:「你就這麼想死在大楚京城?!」
對面那個渾蛋竟然笑眯眯道:「你猜?」
好像積攢了一輩子的委屈都在瞬間爆發,她眼眶通紅,一隻手臂向側面伸出,握住了一柄以雷霆萬鈞之勢浮現在她手邊的飛劍。
與此同時,劍山緩緩移動,大山壓頂,最終懸停在她和他的頭頂高空,遮天蔽日。
光線陰暗,她終於看不到他那張臉。
只聽她怒喊道:「徐鳳年,你到底走不走!」
她只聽嗓音溫暖:「不走。」
一座劍山,十萬劍,如大雪紛紛落,就那麼壯闊淒涼地落在大地之上,落在江湖之中。
徐鳳年抬頭看著天空,就在他頭頂幾尺高處,有一柄本該落在他頭頂的長劍,卻沒有落下。
他自言自語,悄不可聞。
以前我總是欺負你,喜歡在三更半夜去你屋子外頭裝神弄鬼,喜歡在你從水井打水的時候突然爬出來,喜歡下雪的時候朝你丟雪球,喜歡藏在樹上等你經過的時候嚇唬你,我知道你很委屈,很生氣……
但是,如果那些年我不欺負你,你根本就不會理我啊。
然後他聽到一個哭泣的聲音,那一刻,他閉上了眼睛,滿臉痛苦。
「徐鳳年,這是你逼我的!」
徐鳳年頭頂的那柄長劍化作齏粉。
但是在他和她之間,有一柄飛劍掠至。
一劍刺入他胸口。
飛劍不快,可他沒躲。
那些年,韓生宣要他死,柳蒿師要他死,王仙芝要他死,欽天監仙人要他死。
無論那些對手如何不可一世,他徐鳳年從未束手待斃,只會以昂然之姿,戰而勝之!
長劍貫胸。
這一劍,甚至比不得祁嘉節的劍,比不得北莽黃青的劍,比不得很多人的劍。
可那一劍,半截留在身前,半截露出身後。
此時此景,曾經有一對男女也是這般悽然,李淳罡和綠袍兒。
她呆滯地站在原地。
徐鳳年睜開眼睛,嘴角滲出血絲,抬起手臂,似乎想要伸手抓住什麼,但是最後只是輕輕握住那把長劍的劍柄,深深看了她一眼。
這個風塵僕僕從北涼趕到廣陵的年輕人,轉過身,緩緩拔出那柄穿胸長劍後,隨手拋到遠處。他捂住流血不止的胸口,沒有說話。
千里迢迢,從荒涼邊關一路來到山清水秀之地。他的衣衫早已褶皺,他的靴子早已磨損。他懷揣著千言萬語,最終不知如何說起。
對於這個世界而言,就像棋盤上那枚過河卒子的年輕人,摘下那柄過河卒,手心在刀口上慢慢抹過,過河卒竟是飲血如人飲水,一滴不剩,全部滲入刀身。
他蹲下身把這柄過河卒放在那雙靴子附近:「如果以後有人欺負你,就折斷這把刀,我就算遠在千萬裡之外,也會瞬間趕至。」
他停頓了一下,沙啞說道:「就算我那時候已經死了,也會從陰間來到陽間,再來看你一眼。」
然後他站起身,對天地高喊一句:「敢殺姜泥者,我徐鳳年必殺之!」
當他說完這句話,便抬起手臂擋住眼睛,久久沒有放下。然後一步跨出,一閃而逝。
她的手始終伸向遠方,想要抓住什麼。
她突然臉色雪白,另外一隻手捂住嘴巴,但是仍有猩紅鮮血從五指間滲出。
可那隻想要抓住什麼的手,不願放下。
她很想轉過頭,很想那樣就可以看到一張笑眯眯的臉龐,會有一個面目可憎很多年的傢伙,在對她滿臉的笑。
她轉過頭。
他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