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符三年,在桃花盛開的春風裡,有個中年漢子騎著頭老驢過劍閣入西蜀。他裝模作樣地拎著一根桃枝,沿途路人尤其是年輕人,難免會心一笑。喲,又是一位仰慕劍神鄧太阿卓然風采的江湖人士啊。可是江湖傳言那位桃花劍神,不但在當今劍林如鶴立雞群,本人更是丰神玉朗,眼前這位大叔的相貌嘛,實在是有些上不得檯面。
貌不驚人的漢子悠悠然騎驢看那蜀國風光,走走停停,並不著急。之所以入蜀,是他在一棟熟悉的酒樓收到了徒弟的一封信。信上說他喜歡上了一位女子,差不多到了談婚論嫁的火候,想著讓他這個做師父的當個媒人。徒弟還在信上多次提醒他千萬別邋里邋遢就去西蜀,不說幫徒弟長長面子,畢竟江湖人信奉有其師必有其徒,若是師父不頂事,徒弟能好到哪裡去不是?所以師父你老人家千萬要把自己拾掇得清清爽爽,否則姑娘家里人恐怕便不放心把閨女交到他手上。
漢子收到信後沒有像以往那般萬事不上心,是真正用了心的,跟酒樓掌櫃借了三十兩銀子,置辦了兩套嶄新衣衫,這才從遙遠的東南劍州趕往西蜀。那封信是半年前就寄出的,好在那個徒弟知道他這個師父常年漂泊不定,就把日子足足推移到了大半年後,信末尾還信誓旦旦說如果看到信晚了,也無妨,他這個徒弟耐心等著師父便是。
這個用過劍也鑄過劍唯獨不曾佩過劍的漢子,一路上都在猶豫要不要買把劍掛在腰間,因為徒弟信上說那位心儀女子出身西蜀江湖豪門,幫派上下從掌門到雜役弟子都用劍,連那一把把劍名都起得極有韻味。掌門的佩劍叫「火燭」,首席供奉的那把名劍更是在《大器譜》榜上有名的「山魈」,就連幾個關係熟稔的外門弟子,佩劍取名也一個比一個大氣磅礴,最重要的是掌門老來得女的千金小姐,也就是他徒弟瞧上眼的女子,佩劍恰好名叫「桃花」,緣分啊。
中年漢子到了益州,在州城內稍稍問路就找到了那個在西蜀道大名鼎鼎的幫派——劍雨樓。據說每逢大事盛事,劍雨樓所有劍客三百餘人,便會聯袂登上那棟高達六層的主樓,同時拋劍出樓,落劍如雨。雖說劍雨樓在整個離陽江湖名聲不顯,遠不如那個出了一位胭脂評美人謝謝的春帖草堂,但是在西蜀轄境內的確算是名列前茅的宗門,素有「西蜀劍出雨樓」一說。遙想當年,那位之後在徐家鐵騎面前誓死為國守城門的西蜀劍皇,便曾多次登上主樓,親口評點劍雨樓內傑出弟子的劍術高低。而那最高一樓內,也懸掛有自宗門建立起的歷代江湖劍道宗師畫像,以此勉勵門內弟子堅持不懈砥礪劍心。比如遠的有跟高樹露同一個時代的大奉劍仙嵇心定,近的有百年前的大魔頭劉松濤,最近十幾年還紛紛掛上了劍九黃、宋念卿、祁嘉節和柴青山等人的畫像。當然李淳罡更是天下劍士繞不開的一座巍峨高山,劍雨樓尤其推崇這位春秋劍甲,將其畫像懸掛在居中位置上,與呂祖並列。
劍雨樓門房一聽說遠方客人是找那個年輕人後,本就看他騎驢掛桃枝不順眼的年邁門房越發不待見。在老人看來,那個年輕人不壞,劍術平平,不過眼光不差,跟幾位供奉紙上談兵的文鬥也都僥倖贏了,可要說迎娶他們劍雨樓樓主的獨女,既無顯赫家世也無堅實的修為,不是痴人說夢是什麼?還真不是樓主刻意刁難那個外鄉小夥子,整個西蜀道江湖都曉得他們樓主早就發話了,他就這麼一個女兒,只要沒能躋身一品境,那就誰都別想當他的女婿。
老人終究是秉性善良之人,聽說中年漢子走了好幾千里路,就把實情竹筒倒豆子說出口,也給中年人指路,說那年輕人死皮賴臉在附近大街上租了棟小院子,隔三岔五就到這劍雨樓大門口逛蕩。去年冬末西蜀難得有場小雪,那個年輕人天未亮便拿著掃帚掃雪來著,結果差點捱了頓揍。下雪啊,這在西蜀是多稀罕的事情,人人恨不得積雪如山一般,結果給他那麼一掃,好些興致勃勃跑出來賞街雪的弟子,徹底傻眼了,整條大街上乾淨得令人髮指。門房說到這裡也是哭笑不得,氣哼哼說如果不是見那小夥子傻歸傻,好歹不似尋常市井地痞那般流裡流氣,要不然連他都想揍一頓。
遠道而來的中年漢子聽著老人的絮絮叨叨,一手牽驢一手揉著下巴,似笑非笑。
門房老人總算想起問此人跟那個缺心眼的年輕人是什麼關係,漢子說是那傢伙的師父,老人齜牙咧嘴,剛起的談興頓時煙消雲散,趕緊揮揮手,示意這人去尋找他的徒弟。
夕陽西下,老人看著那個沒有騎乘毛驢的遠去背影,看著背影在街道上漸漸拉長,打心眼裡覺得這對師徒都是怪人,可細究下去,卻又說不出到底哪裡古怪。
中年人牽著捨不得騎的老夥計彎來繞去,好不容易才在一處陋巷找到那棟寒磣院子。站在門口,他突然有些愧疚,原來徒弟跟著自己走南闖北這麼多年,一直無所求,所以也無所得。
他叩響門扉,一個已經不適宜稱之為少年的年輕小夥子快步走出,看到師父這張熟悉臉孔,滿臉驚喜。中年人正要笑著說話,徒弟已經繞過他抱住老毛驢的腦袋,這讓自作多情的中年人有些受傷。
中年人這才發現院子裡除了徒弟,還有個木釵布裙的少女,正拎著水勺給院子裡牆腳根處的一棵小樹澆水,看到中年人,靦腆一笑,有些手足無措。
徒弟跟那頭相依為命多年的老毛驢敘過舊,大大咧咧跟師父介紹道:「師父,這是阿草,是我在這裡的鄰居,這棵桃樹還是她找來種下的。阿草爹孃也是很好相處的,他們家在街頭那邊開了家小粥鋪子。阿草平時也會去城裡鬧市處賣花,杏花,桃花,蘭花,都賣,師父你要是去了阿草她家,就能聞到滿滿一院子的花香……」
中年人聽著徒弟婆婆媽媽的碎碎唸叨,沒來由有種欣慰,難怪當時分別後,這一年裡獨自行走江湖,總覺得少了點什麼,原來是耳邊少了這個徒弟的絮叨,反而不習慣了。
他多看了幾眼那個身材消瘦的貧家少女,她背對他們這對師徒,耳根子通紅。
他笑了笑,轉頭問道:「師父也給你喊來了,什麼時候登門?」
徒弟突然神色黯然,笑容牽強:「師父,對不住了,可能是讓你白跑一趟了。」
他皺起眉頭,柔聲道:「怎麼回事?」
徒弟撓了撓頭,尷尬道:「就那麼回事,師父你就別多問了。」
他笑問道:「是那女子的爹孃,劍雨樓樓主棒打鴛鴦?瞧不起你是個遊俠兒,所以仗勢欺人?」
不料徒弟搖了搖頭:「那位劍雨樓樓主倒也不是獨獨瞧不起我,他痴情於劍,行俠仗義,在西蜀道武林中有口皆碑,在他眼中只有二品小宗師的年輕江湖子弟,才算他女兒的良配。就是那女子的孃親和幾位兄長有些不講理,說了些難聽的話,也做了些……總之就是不願意我繼續待在這座城裡。」
中年人笑道:「然後你就怕了?」
徒弟急忙道:「哪能啊,只是後來那女子她自己心另有所屬,我總不能死皮賴臉糾纏她,男女之間,應當兩情相悅的道理,我還是懂的。」
那個木釵少女鼓起勇氣說道:「那群人曾經把……」
年輕人趕緊阻止少女的「告狀」。中年人臉色如常,只是剎那之間握住自己徒弟的手臂:「言語間中氣不足,我本來以為是你在西蜀水土不服,原來是受了內傷。四個月前,有人用劍連刺你膻中、巨闕、氣海三穴,好一個點到即止,看似傷痕不重,其實卻傷及本源,這般水準的劍客,想來在西蜀道也算成名已久的江湖人士了,把他的名字說來聽聽,讓師父親自跟他講講理。」
年輕人搖頭道:「師父,還是算了吧,我本來早就想離開這裡了,只是……只是怕師父到了西蜀找不到我,這才沒有離開。」
原本並不顯怒容的中年人聽到這句話後,不知為何臉色竟是驟然陰沉下來,好似被觸及了逆鱗,言語一直雲淡風輕的中年人,微微提高嗓音,略帶責怪意味道:「你就沒有告訴他們,你師父姓什麼叫什麼?!」
年輕人愣了一下,低下頭道:「當時對方氣勢洶洶找上門來,打生打死的,徒弟不小心忘了。」
中年人冷哼一聲:「我看是不願意說出口吧?」
年輕人憨憨笑道:「說出去多丟人,白叫人知道師父你找了這麼個沒出息的徒弟。再說了,我真沒臉沒皮報上你的名號,誰信哪?」
中年人愕然。
他身為棄兒,自幼失去庇護,年少時便在那座鬼氣森森的劍山獨自求活,可謂歷經困苦至極。走出吳家劍冢之後,不管遇上什麼事情,都是視而不見袖手旁觀。在他看來,既然選擇了走入江湖,那就生死有命,遇上不平事而無法鳴不平,便容不得怨天尤人,要恨就恨自己技不如人。
所以武帝城王仙芝才有過那番一針見血的點評:此人劍心,可謂天真,最是契合天道,那麼手中有劍無劍皆無妨。
他突然想起很多往事。這個徒弟總是嫌棄他這個當師父的,行走江湖不夠有宗師風範,沒有神仙風采,總是要他多注意派頭,總是憤懣於他的名頭被誰壓下了,恨不得整個離陽都知道他的師父才是當之無愧的天下第一人。
可是,那個少年似乎從來沒有想過,讓天下人知道他那個師父其實收了個徒弟,從來沒有想過讓江湖知道那個人的徒弟,到底叫什麼名字。
整個江湖,沒有人知道那個牽驢少年的名字,甚至連桃花劍神的徒弟姓什麼都不知道吧。
自從他收了這個徒弟後,兩人一起行走江湖,再有路見不平,這才會在徒弟的連累下不得不出手。
每次他救了人就要不耐煩地離開,徒弟便會磨磨蹭蹭跟所救之人笑道,我師父那是桃花劍神鄧太阿,你們千萬別忘了啊!
你師父是桃花劍神鄧太阿。
那我鄧太阿的徒弟又是誰?
中年人輕輕呼吸一口氣,看著那張已經長出些許青澀胡楂的年輕臉龐,然後轉頭望向那個賣花少女,笑道:「小姑娘,我叫鄧太阿,我的徒弟叫李懷念。」
一頭霧水的少女紅著臉說道:「鄧叔叔,我是知道李大哥名字的。」
鄧太阿捫心自問,用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傷感道:「可是這個狗孃養的江湖不知道。」
那一天暮色中,鄧太阿和徒弟李懷念一起到了少女阿草家裡做客,鄧太阿甚至在徒弟的震驚眼神中主動挑了幾樣禮物,並不算太過貴重,但是在小戶人家看來也算是有面子的物件了,這讓少女的爹孃笑逐顏開,尤其是聽說這個男人是李懷念這個世上唯一的長輩後,更是笑得合不攏嘴。少女越發羞澀,鄧太阿的徒弟有些後知後覺,但是領悟其中意味後,想著這大半年的相處,也覺得水到渠成,並不認為師父是亂點鴛鴦譜。很少喝酒的鄧太阿跟阿草她爹各自喝了兩斤有餘,鄧太阿乾脆把話挑開了,坦言說他這個徒弟性子純良,雖然跟他這個師父算是半個江湖人,但是從沒想著要在江湖上混出大名堂,是過得住安穩小日子的年輕人。少女那一雙原先還有些顧慮的爹孃聽到這話後,就徹底安心了。
那一晚,鄧太阿滿身酒氣,和徒弟李懷念緩步走在小巷中。
鄧太阿突然說道:「買豬看圈,娶媳看娘,聽你的說法,劍雨樓那個女子顯然不適合你,倒是阿草,是能夠陪著你過日子的女子。」
李懷念嘿嘿一笑。
鄧太阿拍了拍徒弟的肩膀,沒來由說了一句:「師父這輩子沒為你做過什麼事情……」
李懷念欲言又止,鄧太阿擺了擺手,打斷了徒弟想要說的話,繼續說道:「你想不想是你的事情,師父不管,既然你如今多半是要在西蜀這邊安家了,那師父總要儘量讓這裡不要陷入兵荒馬亂的境地,加上師父本就想要去北涼一趟,你也別擔心,當今天下,不管是離陽太安城還是涼莽邊關,只要師父自己想走,就沒有人攔得住師父。」
年輕人小聲道:「師父,如果成家立業,以後恐怕就很難再跟你一起闖蕩江湖了。」
鄧太阿笑道:「以後有事沒事,我都會常來西蜀看看你們。」
年輕人猶豫了一下,問道:「師父,我不是徐鳳年那樣的人物,沒能讓師父有個可以不辱沒你名聲的弟子,對不起。」
鄧太阿正色搖頭道:「你錯了,有你這個徒弟,已經是最好了。」
離陽江湖有曹長卿有徐鳳年這樣的風流人物,當然很好。
但我鄧太阿有你這樣的徒弟,是最好。
天底下如果有人要你過得不好,很簡單,先問過我這個做師父的答應不答應。
西蜀益州,滿城桃花依舊笑春風。
那個不起眼的中年人去而復返,無驢也無劍,來到劍雨樓門口。
這一日劍雨樓正好宴客,益州別駕大人親自攜愛子登門造訪,以求兩家喜結連理。
劍雨樓為了彰顯鄭重,樓主張昀召集弟子一齊登上主樓,紛紛摘下佩劍,落劍繁多如雨花,這讓站在廣場邊緣的益州別駕與擔任兩家媒人的益州副將大開眼界。
整座益州城都清楚別駕大人攀附上了那位白衣蜀王。別駕一職本就等同於小刺史,如今更是早已架空那位本土勢力出身的刺史,名正言順擔任益州文官第一把交椅,那也肯定只是時間問題而已。
所以先前鬧得滿城風雨的那個遊俠兒,就成了益州這樁天作之合的絆腳石,沒有誰覺得張昀的心愛獨女與別駕的公子在一起是什麼移情別戀,都認為從頭到尾是那個外鄉遊俠兒不知天高地厚,是那個年輕人失心瘋了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當中年人來到劍雨樓大門廣場的時候,正看到樓主張昀帶著妻兒快步相迎,走向那幫益州權貴官宦,其中有位正值妙齡的美貌女子,站到一位身穿錦衣的俊逸公子哥身邊,笑靨如花。
而在劍雨樓大辦盛事的時候,一個年輕人正陪著少女走街串巷,高聲販賣杏花和桃花,一枝花只掙一文錢。
中年人想起昨夜師徒二人坐在小院裡談心的末尾,徒弟跟他說就不要跟劍雨樓計較什麼了,他當時點頭答應了。徒弟信不過,又重複了一遍,他笑著說當徒弟的尚且這麼好說話,他這個做師父的能差到哪裡去?
事實上鄧太阿還有句話沒有說出口:他這個師父從來就沒有跟誰好說話過,對吳家劍冢是如此,對江湖也是如此。
所以攤上他這麼個愛管閒事又心慈手軟的徒弟,是他鄧太阿這輩子除了練劍有成之外最大的麻煩,也是最大的驕傲。
鄧太阿自顧自笑了笑,方才又給那位門房老人攔住,聽到自己是要問劍於劍雨樓後,一臉滑稽可笑的沒好氣表情,問他既然是以劍切磋,那麼你的劍呢。
鄧太阿沒有回答什麼,身影一閃而逝便來到劍雨樓內。
鄧太阿抬頭望著那棟主樓,樓內懸掛有早年西蜀劍皇手書的金字匾額「人間第一劍雨」,匾額在春日陽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
率先注意到這個中年漢子突兀出現的劍雨樓人物,不是被西蜀武林譽為「三氣通玄」的劍道宗師張昀,也不是那幾位劍術卓絕的供奉元老,而是幾個百無聊賴四處張望的陪襯弟子。這些人大多對樓主的千金懷有旖旎心思,可明知道有著天壤之別,對那位益州別駕之子更是自慚形穢,一想到那女子就要投入別人懷抱,便存著眼不見心不煩的態度,然後就看到了那個並無佩劍更無氣勢可言的粗布麻衣漢子。只不過他們也都沒上心,要知道西蜀劍雨樓雖然比不上東越劍池、南疆龍宮這樣名動天下的宗門,可畢竟是一州之地的執牛耳者。樓主張昀更是躋身西蜀十大高手之列,年輕時候便是曾經讓春帖草堂上代老主人謝靈箴都看好的天才劍客,雖說至今尚未躋身一品境界,但整座西蜀道江湖都相信十大高手中,張昀是最有希望進入那種傳說境界的幾人之一。
二品小宗師,雖然帶了個小字,但足可在離陽一州內開宗立派。那些一品境界的神仙人物往往神龍見首不見尾,懶得理睬江湖事務,尋常武林人士更難以親近,所以真正的離陽江湖,最風光的角色,是張昀這樣看得見摸得著的武道宗師,是隔三岔五就能露個面的江湖高手,否則任你吹牛說跟那些武評大宗師在一張桌子上喝過酒,任你吹噓得天花亂墜,也沒有人會相信。因為張昀之流,不但修為確實高絕,而且身上有人氣兒,做事也接地氣兒,如果說有幸跟大名鼎鼎的劍雨樓樓主有過一面之緣,那才能夠讓人一驚一乍,才會將信將疑。
一聲轟然巨響讓劍雨樓上上下下心口一顫。
那塊舊西蜀皇叔親自賜予的匾額裂作兩塊,摔落在地。
所有人面面相覷,都感到匪夷所思。那塊來歷顯赫的匾額是第一等楠木材質,絕不至於如此不堪風吹日曬,況且這塊匾額懸掛不過三十餘年,怎麼可能當中斷裂如一劍劈開?
眾人環顧四周,終於將視線聚集在那個雙手負後的中年漢子身上。哪怕是二品宗師張昀也沒能瞧出蛛絲馬跡,這個漢子,會是毀掉價值連城的那塊匾額的罪魁禍首?
劍雨樓樓主張昀是西蜀屈指可數的成名高手,更是經驗老到的老江湖,自認自己就算持劍,也無法在三四百步外以劍氣劈開一塊匾額。這樣的人物大駕光臨,不管姿態如何跋扈,依舊不是劍雨樓人多勢眾就能夠輕易擺平的。
吳家劍冢之所以數百年始終穩居江湖宗門前三而聲勢不倒,就在於被說成是劍冢稚童也能馭劍離手如蝶雀迴旋,這本身就意味著孕育出劍氣的艱難不易。何談一道劍氣掠空數百步之後而不減威勢,直接劈開那麼一塊巨大匾額?
一名供奉當場便急急掠空而去,站在主樓門口仔細打量之後,掠回張昀身邊,臉色蒼白,竊竊私語。
張昀頓時如遭雷擊。
是劍氣所致。
而且那道劍氣破開匾額之後,連主樓建築也給一併順勢劈開了。
離陽江湖流傳過一句話,說是西蜀自皇親國戚蘇茂戰死在皇城門外,黃陣圖死在東海城頭,就再沒有拿得出手的劍客了,這也道出了幾分當下西蜀武林的窘況。
尤其是春帖草堂謝靈箴無故暴斃於快雪山莊後,繼任者胭脂評美人謝謝只以姿容驚豔世人,而不以武道修為讓人衷心信服,因此更給人一種蜀中江湖無宗師的看法。
那個中年人緩緩向前,走到距離張昀三四十步外停下腳步,終於開口道:「道理,我徒弟早已經講過了,你們不聽,那麼我今天就不用跟你們講理了。」
張昀欲哭無淚,我哪裡知道你徒弟是何方神聖?你這般劍術通神的大宗師的高徒,我們劍雨樓把他當菩薩供奉起來都來不及,怎麼會與我們講道理而不聽?
張昀心思急轉,看這漢子不過三四十歲的模樣,又與自家劍雨樓過不去,多半不是西蜀江湖人,否則如何也該買他張昀幾分面子才對。可劍雨樓的勢力從來只限於西蜀境內,門中弟子的行事也還算內斂,少有結下死結的江湖仇家,就算是奉命出蜀行走江湖去為劍雨樓揚名的幾位傑出弟子,也沒聽說過跟離陽江湖的大門派有過大恩怨。說句天大的實在話,要真想惹到離陽那些頂尖宗師,劍雨樓弟子也得有那份本事不是?
張昀同時有些疑惑,眼前此人氣機不顯,氣勢全無,不像是出手之人,難道是暗中還有真正的世外高人?
這位中年大叔視線在劍雨樓諸人面前一掠而過,看到了那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年輕女子,她身邊那個有六七分相似相貌的婦人,臉色陰沉,似乎在權衡利弊,猶豫要不要借用官府勢力敲山震虎。幾名劍雨樓供奉則是如臨大敵,顯然比起婦道人家要更知道其中輕重。有些事情,官衙勢力壓得住,但有些事情,未必壓得住。
張昀相貌儒雅,腰側佩有那柄西蜀名劍火燭,此刻極為罕見地執晚輩禮節恭敬作揖道:「敢問前輩的高徒是誰,如果確是我劍雨樓冒犯了前輩弟子,張昀定然給前輩一個交代!」
中年漢子答非所問,望著那群人:「持山魈劍之人,是哪個?」
位居高位而身材臃腫的益州別駕眯起眼,陰惻惻道:「今天是本官與張兄兩家的大好日子,不承想還有人敢在益州城內如此行事,還真是讓本官見識到了!」
那名手握數千兵權的益州副將更是冷笑道:「在本將轄境內,還有江湖人膽敢恃武犯禁?!」
張昀一看益州兩位手執權柄文武都如此明確表態,心中大定,只不過仍是想著息事寧人,行禮之後直起腰桿,凝視著眼前這個不速之客:「前輩,難道是我劍雨樓首席供奉胡大椿與高徒起了誤會?」
中年漢子既沒有理睬那兩名西蜀官場權貴,也全然沒有理睬故意伏低做小的劍雨樓樓主,而是望向那名之前去往主樓打量匾額的劍客。此人一身白衣,白髮白鬚,連劍鞘也是雪白,很有仙風道骨。
他問道:「就是你向我徒弟出了三劍?」
這名在劍雨樓內劍術不弱於張昀的西蜀劍道宗師,看上去神色自若,卻也不答話,不知是不願還是不敢。
但是中年人這句話問出後,那對母女和俊逸公子都臉色微變。婦人眼神越發陰狠,年輕女子撇了撇嘴,年輕男子下意識後退一步。
中年人平淡道:「一劍還一劍。」
就在那名持有山魈的白髮供奉想要去握住劍柄的瞬間,他的胸口處就炸爛得鮮血四濺。只是這無聲無息的「一劍」殺人之後,張大椿身前巨闕、氣海兩個穴位處仍是同時炸出猩紅血花。
別說拔劍出鞘,連劍柄都沒有握住的張大椿後仰倒下。
一劍便可殺人,但說還三劍就是還三劍。
而眾人眼中的中年漢子始終雙手負後,張昀更是確定此人根本毫無氣機漣漪。
手腳冰涼的張昀顧不得宗師風範,抬起頭環顧四周,像是試圖找出那名躲在幕後的絕代高手,言語中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惶恐:「晚輩劍雨樓張昀,懇請前輩出面一敘,晚輩願意誠心賠罪!」
這個中年人轉頭望向那兩個益州高官:「我不知道你們是當什麼官,但是今天就算陳芝豹站在這裡,也擋不住我要殺的人。你們不信,就儘管帶兵前來,幾千人還是上萬人,我可以等你們。不去請兵,我現在就殺你們,去請了兵,我還是要殺你們。記住到時候死前,別跟我講道理。」
世人當然不知,連為蜀王陳芝豹捕捉蛟龍的幕後人謝觀應都給他一劍殺了。
那名婦人獰笑道:「好大的口氣,竟然連我們蜀王都不放在眼裡!我爺爺與西蜀道經略使是至交好友……」
中年人打斷這個婦人的言語:「那就連你爺爺和西蜀道經略使一併請來劍雨樓,我會等。如果等不到他們,我就登門去殺便是。」
婦人正要說些狠話,卻被她過門後半句重話也沒說過的丈夫張昀怒吼道:「你給老子閉嘴!」
渾身顫抖的劍雨樓樓主望著這個中年人,滿臉苦意問道:「敢問前輩可是來自吳家劍冢或是東越劍池?」
仍是不見中年人如何出手,呆若木雞的益州別駕大人就已經後仰倒去,死在當場。
中年人依舊是沒有起伏的語氣:「跟吳家有點關係,與東越劍池沒有關係。」
那名益州副將驚恐道:「你真殺了益州別駕?!」
中年人說了句一點都不好笑的笑話:「你覺得是假的也行,提醒一下,再不去請兵,你也快要死了。」
然後那名武將帶著哭腔說了句更大的笑話,他戰戰兢兢道:「這位大俠,咱們無冤無仇,大俠你……你不能濫殺無辜啊,這事兒跟我沒關係,我也不管了,大俠你在益州想殺誰就殺誰,要是不願意親自動手,末將幫著你殺,行不行?」
中年人沒有說話。
他在走出吳家劍冢後,其實一直不太喜歡那個江湖,只不過這些年他的那個徒弟很喜歡,所以他才願意對江湖人江湖事以禮相待。所以武評四大宗師,他鄧太阿、西楚曹長卿、北涼徐鳳年、北莽拓跋菩薩,其實只有他鄧太阿,是真正的逍遙自在。所以江湖找我的麻煩,我可以不計較,但我鄧太阿想要找世間人的麻煩,誰都別想躲掉。因此位列《陸地朝仙圖》首位的謝觀應躲了數千裡,從北方太安城躲到了南海之濱,仍是沒能在他劍下躲過一死。
就在此時,又有兩名僅是起了殺心的劍雨樓供奉倒斃在地。
六神無主的張昀看著眼前這位至今還不知道名號的中年人,無比悲愴道:「前輩,我張昀不知到底發生了何事,可是張大椿之後,皆是罪不至死啊!」
那個益州副將猛然驚醒,撒腿就跑,想著離開了劍雨樓後跑得越遠越好,離開益州,不管要花多少銀子用多少關係門路,都要前往那座蜀王府邸避難。
中年人根本沒有去看這名蜀中將領的狼狽逃離,瞥了眼劍雨樓樓主:「我說過,今天來你們劍雨樓,不是來講道理的。」
心如死灰的張昀問道:「難道前輩真不怕與我西蜀道官府和整個西蜀武林為敵?」
隨心所欲殺人的中年漢子笑了笑,說道:「如果陳芝豹在此,肯定不會說這種話。」
張昀苦笑一聲,握住火燭劍柄:「晚輩自知不是前輩對手,但是為劍雨樓數百年聲望也好,為自己妻兒的性命也罷,都要斗膽與前輩一戰。」
不料中年人搖頭道:「我今日不殺你。我徒弟說過,你張昀為人厚道,素有俠名,憑這句話,你就不用死。」
那個俊逸公子哥跪在地上,對著他爹益州別駕的屍體號啕大哭:「你這個瘋子,為什麼要殺我爹?!你不得好死!」
張昀之女看到心愛男子的悽慘模樣後,也是梨花帶雨,蹲下身想要安慰幾句,卻被年輕人一把推開:「滾開,都是你這個喪門星,我爹就是被你害死的!要不是你和你娘慫恿,我堂堂別駕之子,怎麼會對那個無名小卒三番五次出手為難,又如何會親自以官職請動張大椿出手傷人?!」
張昀如遭雷擊,臉色木然地轉過身,看著妻子女兒,面無表情問道:「說吧,到底是怎麼回事?都到了這步田地,好歹要我張昀死得明明白白。」
那個風韻猶存的婦人再無半點平時的雍容儀態,神色猙獰恐怖,厲聲道:「張昀!我怎麼知道那個窮小子的師父如此厲害,要怪也只能怪那姓李的年輕人故意裝痴扮傻,若不是他有意隱瞞身份戲弄我們劍雨樓,我又怎會刻意阻攔他跟我們女兒的姻緣?!哈哈,我現在只後悔當時沒有讓張大椿那個老廢物一劍殺了他!」
張昀看著瘋癲了一般的妻子,覺得陌生而厭惡,重新轉身說道:「前輩,我張昀能否以一死換取劍雨樓無關人等的活路?」
中年人搖頭道:「不能。」
張昀嘴唇顫抖,說不出一個字。
中年人又說道:「你放心,我今日前來原本只殺張大椿一人,現在也不過是加上地上那個,以及逃離劍雨樓的益州副將,至於其他幾個死人,既然是想殺我,那他們就得為自己生出殺人的念頭付出代價。雖說在我看來,你妻女兩人也該死,但是我徒弟從無這種想法,我不會讓他感到愧疚。」
張昀已經根本無法理解這個人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