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他自幼每次登樓觀看那些所掛的歷代劍仙影像,從來想不明白為何同樣一把劍在他們手中,便可氣沖斗牛,便可神仙一劍地動山搖。
但是中年人又說道:「你們劍雨樓從今以後就不要再開張了,什麼劍落如雨大是奇觀,真是侮辱你們手中的劍,我相信天下任何一把劍,只要握在真正的劍士手中,都不屑與他人之劍為伍,李淳罡的木馬牛是如此,世間平平常常的劍也是如此。所以頂樓那些掛像所畫之人,如果有在天之靈,估計早就笑都笑死了。劍在鞘中,只為不平而鳴,一劍出鞘,更須問心無愧,豈是拿來給外人賞景拍手叫好的?」
張昀慘然一笑,眼神堅毅起來,沉聲道:「前輩所說,大有道理,只是劍雨樓畢竟是我張家先祖數百年心血所凝,因此今日張昀可死而樓不可不存,唯獨不可樓不存而張昀苟活!」
中年漢子是第一次正眼看待此人。
張昀緊緊握住那把火燭劍,心中再無雜念:「我張家劍雨樓,曾有呂祖騎鶴而過,曾有劍皇蘇茂登樓點評天下劍客,更有劍神李淳罡在此指點過祖父劍術,我張昀今日若是一退,那麼劍雨樓就是真的亡了!張寧靜,張致遠,張淡泊,張明志,你們四人記住,在我死後,劍雨樓人可死,匾額可墜,唯獨‘劍雨樓’三字不可無!不可辱!」
張昀拔出火燭劍,一副慷慨赴死的悲愴表情,笑道:「死之前,先謝過前輩讓我拔劍之恩。對於前輩之徒,那個叫李懷念的年輕人,我張昀人之將死,也斗膽說幾句心裡話。事實上我對李懷念頗有好感,並非因為他根骨並不出眾,但對劍術見解極為高屋建瓴,而是看到這個年輕人,讓我想起自己年少時的意氣風發,願意為心儀之人不管不顧。我的本意是想讓他多吃幾頓閉門羹,就像我年輕時候的慘淡遭遇一般,只是後來不知為何小女突然就轉變了心思,當時還有些遺憾,也未深思,更未想到張大椿對那個年輕人出手。」
說到這裡,張昀轉過頭,看著那個眼角已有皺紋的美貌婦人,柔聲道:「以前的你,不是這樣的。」
婦人一臉茫然。
中年漢子不再雙手負後,看著眼前這個持起手劍式的劍雨樓樓主,笑道:「儘管出手,我自有分寸,會讓你何時力盡何時身死。」
西蜀劍雨樓號稱收集天下精妙劍招一千有餘,雖然事實上大多數劍招都是歷代劍樓樓主和出色弟子的招式而已,放眼天下並不算如何出類拔萃,只是數百年積攢下的底蘊,一些壓箱底的招數,的確是當世一流劍術。只可惜張昀也自知許多劍招妙至毫巔,而他不得其中真意罷了,畢竟太多劍道宗師的傳承各有千秋,劍意更是零散駁雜,甚至不乏兩兩矛盾之處,張昀終究沒有達到返璞歸真的境界,如遇黃金萬兩而雙手空拳只能拿走幾百斤。
中年漢子一手負後,一手伸出。
張昀出劍氣象萬千,忽而氣勢磅礴如大日東昇,忽而細柔連綿如江南陰雨,忽而厚實凝重如隆冬大雪,忽而輕盈空靈如枝頭雀飛。
更難得的是種種截然不同的劍意之間,張昀銜接縝密,並不顯突兀生硬。
須知劍雨樓家訓首句便開篇明義:崑崙日出,滄海明月,春神湖水,廣陵大潮,赤城煙霞,兩遼飛雪,大漠黃沙,種種奇觀,皆蘊劍意,化而為一,劍道止境!
只是任由張昀一劍一劍遞出,那個中年人每次皆是以手指輕輕彈開火燭劍尖,故而每一次顫鳴,都意味著張昀一道精妙劍意的戛然而止。
這幅荒誕場景,就如風流士子每一次朗誦千古名句後,都被一個粗鄙村夫以「放屁」二字硬生生打斷。
廣場上,只見劍氣如虹。
張昀一人一劍模糊不清,唯獨那名中年漢子始終站在原地,輕描淡寫,雙指輕彈。
哪怕是再門外漢的劍雨樓雜役弟子,也心知肚明,兩者劍道造詣高低,如雲泥之別。
他們的師父或是師祖,西蜀劍雨樓樓主張昀,位列西蜀道十大宗師之一,哪怕是身為榜首的春帖草堂首席供奉劉閱微,也絕不敢說僅憑雙指對敵傾力出劍的張昀,更別談是在身形不動如山的前提之下。
這個中年漢子的橫空出世,既讓人震撼那種傳說中陸地神仙一般的玄奇修為,無形中也為許多志在劍道登頂的劍雨樓弟子,鋪開了一幅高遠壯闊的武道畫卷。
在場所有人都心情複雜,劍雨樓遇上這樣的生死大敵,誰能力挽狂瀾?今日已經註定無法一雪前恥,可是十年二十年後就當真可以?
就在張昀劍勢漸弱之際,也是劍雨樓樓主心知必死之時,張昀反而心中並無太多不甘,只是覺得酣暢淋漓展現畢生所學後,仍然不過是此人雙指一彈的事情,有些愧對先祖罷了,千辛萬苦求不得,卻在此刻恍恍惚惚之間劍心達到清澈空明境界的他,已經沒有遺憾。
「師父,別殺人,殺人是犯法的啊!」突然遠處一個焦急嗓音響起,那個並不陌生的嗓音落在劍雨樓弟子耳中,以前只覺得可笑可憎,這會兒無異於天籟之音。
至於那言語內容,再沒有人感到滑稽了。
中年人雙指彈開張昀一人一劍,逼迫其退出數十步遠,轉頭對那個匆匆趕來的徒弟氣笑道:「什麼時候殺人不犯法了?」
年輕人跑到他身邊,低聲道:「犯法不犯法先不去說,可你在這麼多人眼皮子底下殺人啊,傳出去多不好聽,桃花劍神在西蜀劍雨樓大開殺戒,有損威名!」
那個跑去滿大街尋覓年輕人蹤影的門房老人,不知道自己等於救了劍雨樓一命。
中年人無奈道:「我何時在意過名聲?」
年輕人理直氣壯道:「做徒弟的我,在意!很在意!」
中年人一笑置之。
汗流浹背的張昀收劍入鞘,雙手抱拳,臉上笑容無比真誠開心,一揖到底:「晚輩已經知曉前輩身份了,劍雨樓因前輩而在西蜀除名,張昀此生無憾!劍雨樓亦是無憾!」
此言一齣,自張昀以下所有劍雨樓供奉客卿、門中弟子,全部驚駭異常。
在江湖上,對所有白道人物而言,個人名聲本就極為重要,至於涉及所在宗門的聲望,更是重上加重。
張昀這個驚世駭俗的說法,言下之意,便是說眼前這位相貌平平的中年人,之於天下劍道,就如同吳家家主挾劍冢之威說飛劍,如同柴青山代表東越劍池說鑄劍。
否則無論此人武道修為何等之高,無論此人如何視眾生如螻蟻,都不至於讓懷有以身殉劍之意的張昀主動說出這句話。
中年人對此沒有任何臉色異樣,坦然受之,或者準確說是全然不予理會。
那名先前被益州別駕之子推開的女子,此時依偎在她孃親懷中,楚楚可憐。見到私下曾經有過一段海誓山盟的外鄉遊俠兒後,她怯生生的容顏中帶著幾分天然嬌媚,惹人憐愛。她向前走出幾步,深情凝視著那個在孃親灌了迷魂湯後便被自己棄之如敝屣的年輕人,柔聲道:「懷念,我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我其實一直沒有忘記過你,只是家裡……」
李懷念轉頭望著那個自己讓她留在遠處的少女,她拎著那隻竹編花籃,翹首以望。
籃中杏花已經賣完,桃花還有三兩枝。
他笑著轉頭,收斂了笑意,看了劍雨樓女子一眼,沒有說話。
中年漢子問道:「總算死心了?」
年輕人嗯了一聲,使勁點頭。
年輕人像是察覺到什麼,滿臉訝異問道:「師父,你該不會是故意騙我來的吧?」
中年漢子無動於衷。
年輕人走到他身邊,小聲鬱悶道:「師父,以前沒覺得你是彎彎腸子啊,早這麼老奸巨猾的話,江湖上的名頭早就超過什麼王仙芝、曹長卿了,更別提那個徐鳳年了。」
中年漢子懶洋洋道:「你的事了,師父自己還有點小事未了,有個益州副將要殺,不過想必跑路再厲害,也比不過那個姓謝的傢伙吧。」
然後他瞥了眼畢恭畢敬如同看見先祖轉世的張昀,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練劍之人,不要重勝負而輕生死,死人是提不起三尺劍的。嗯,最後說幾句,你張昀劍術馬虎,劍意倒是還不錯,好歹讓我知道了一件事,蘇茂、黃陣圖兩人之後,西蜀仍有劍。所以這劍雨樓就繼續開下去吧,只不過今日之事止於你們劍雨樓大門之內,如果以後恩怨牽扯到門外,我下次登門,就沒這麼好說話了。」
張昀如釋重負,更是感激涕零,再一次抱拳彎腰,隆重異常。
師徒二人轉身離去。
「師父,你末尾這幾句話說得……真是極有宗師風範,是上次那趟出遠門跟誰學來的嗎?」
「……」
「師父,以後再跟人起了衝突,如何說話就按照這個套路走,準沒錯!」
「……」
「師父,咱們師徒明算賬,你可不能因為自己擺足了高手架子,就拍拍屁股瀟灑走人,不能不管我以後在益州城內的生計啊,我可是要在這裡過長久日子的人……阿草他們家都是窮苦人,我的劍術也不行,你昨日才發話讓我過安穩生活,銀子啊聘禮啊我都已經不要你出了,可不許留給我和阿草一個爛攤子……」
「閉嘴!」
「那頭犟驢你自個兒照顧去!」
「哈哈,今天的太陽不錯啊。」
看著那對師徒在和賣花少女碰頭後,漸行漸遠,張昀百感交集。
曾經被春帖草堂謝靈箴親口譽為「二十年後必定大器晚成」的劍雨樓大弟子王宣霖,來到師父身邊,小心翼翼問道:「師父,這位前輩也是劍客?」
張昀沒有回答這個大弟子的問題,望著大門方向怔怔出神,許久後才笑問道:「去年末你們這幫愣頭青就熱鬧討論,必須找個良辰吉日將桃花劍神的畫像掛到頂樓,如果為師沒有記錯的話,當時你還力主將這位劍仙的畫像,掛在呂祖與李淳罡之間,日子挑好了沒有?」
王宣霖好奇道:「可是咱們劍雨樓不是有那雷打不動的祖訓規矩,必須在那些舉世無雙的劍道宗師去世後,才準在我們樓內掛起畫像嗎?」
張昀自言自語道:「為他那句臨別贈言‘西蜀猶有劍’,我哪怕被先祖們罵作不肖子孫,也想要掛起他的畫像。何況為差點與我劍雨樓成為親家的桃花劍神破例一回,又如何?」
王宣霖呆若木雞。
猛然間,張昀沉聲道:「劍雨樓弟子,一律拔劍出鞘!起倒持太阿式!」
最後張昀望向大門處,高聲道:「西蜀劍雨樓三百二十四人,以手中三尺劍,為桃花劍神送行!」
婦人痴然,喃喃道:「桃花劍神,鄧太阿,原來你是鄧太阿……」
那年輕女子滿臉悔恨淚水:「為什麼,為什麼你是他的徒弟……」
劍雨樓大門外,天真無邪的賣花少女扯了扯李懷念的袖子,奇怪問道:「他們嘴裡的桃花劍神是誰?」
李懷念憋著笑意,撇了撇嘴。
少女看著走在他們身前的鄧叔叔,這個昨天牽著驢一起走入院子的中年大叔,開心笑了:「李大哥,這個名號……聽上去就很了不起呢,我聽過些說書先生的戲文,那些大俠的名號好像都不如鄧叔叔。」
鄧太阿轉身從少女籃子裡撿起一枝桃花,笑眯眯道:「你覺得一個徒弟被人打得兩三個月躺在床上的傢伙,能有多厲害?所以啊,這桃花劍神也就是聽著了不起罷了。」
少女瞥了眼年輕人,嘴角有些笑意。
年輕人惱羞成怒道:「一枝花一文錢!」
中年大叔耍賴道:「沒錢,欠著。」
少女突然漲紅了臉:「鄧叔叔,我……」
似乎猜到少女心中所想的中年人,對她笑著搖搖頭,然後用嘴叼起那枝桃花,雙手擱在後腦勺上,轉身後溫柔道:「我鄧太阿的徒弟,已經娶到天底下最好的女子了。」
少女羞澀難當,不過鄧叔叔這麼一說,原本從來不敢奢望與李大哥成為夫妻的她心中的忐忑少了許多。
她又想,這麼沒有架子的桃花劍神,這麼好說話的一個長輩,應該是真的不是那種響噹噹的江湖大俠吧?
少女突然覺得自己這麼認為,很對不起李大哥和鄧叔叔,悄悄吐了吐舌頭。
這一年的春天,作為李懷念的師父,鄧太阿在可算半個親家的阿草爹孃,在他們家鋪子裡當起了幫忙的店夥計,迎來送往,攢下了不足十兩銀子,在離開西蜀益州前往北涼關外之前,又厚著臉皮跟徒弟賒賬了二十兩銀子,用這些錢買了把普普通通的鐵劍。
赴涼途中,桃花劍神鄧太阿,自年少時從劍冢拔出第一把劍起,生平第一次腰間懸劍而行。
祥符二年末,徽山牯牛崗。
大雪坪大雪。
暮色中,一位紫衣女子,獨自走出那棟已經成為武林聖地的缺月樓,她撐著一把普普通通的竹柄油紙傘,在漫天風雪中緩緩獨行。
徽山一年四季皆是訪客如雲,便是這場姍姍來遲的鵝毛大雪,也沒有阻擋他們的登山腳步,只不過在那名紫衣女子出樓後,徽山首席客卿黃放佛便立即通知下人,今日自牯牛大崗登大雪坪入口處設立關卡,無論是閒雜人等還是本身就是大雪坪人氏,一律不得接近大雪坪,一律不得接近那位突然有了賞雪興致的徽山山主,違者殺不赦。如今的徽山,身為女主人的軒轅青鋒早已不理俗事,兩朝元老黃放佛可謂大權在握,武道修為也隱約有由指玄躋身天象的跡象,這一步跨出,那就真是好似旅人跨過了天塹,像是讀書人高中三甲。
這兩年的徽山,在離陽江湖上,如日中天。
武評四大宗師裡的離陽三人,曹長卿已死,鄧太阿蹤跡難覓,徐鳳年遠在西北一隅之地,而近年來好事者評出的離陽十大高手,與軒轅青鋒齊名的祁嘉節、柴青山寥寥數人,也遠不如徽山紫衣這麼璀璨奪目,甚至有愛慕者將這位武林盟主美譽為「胭脂宗師」:既是足以登榜胭脂評的美人,又是武道大宗師,整個天下,唯有那個傳聞已經殉國的西楚女帝姜姒可以媲美,如今姜姒已死,整個江湖都像要為軒轅青鋒感到寂寞。
寂寞得就像今日大雪坪的這場壯觀雪景,大雪紛飛,鋪天蓋地,卻僅有她一人觀賞。
她在大雪坪崖邊駐足遠眺,小小油紙傘上鋪滿白雪。
彷彿美人白頭。
這個時候,有一人大煞風景地鬼鬼祟祟出現在大雪坪。正站在缺月樓二樓凝望那襲紫衣身影的黃放佛頓時臉色陰沉,正要飄落出樓,把那個大膽越過雷池的傢伙丟進大雪坪外的江水餵魚,只是讓這位城府深沉的徽山首席客卿感到震驚,雖然軒轅青鋒沒有出聲,甚至佳人始終獨立於風雪中,沒有絲毫動靜,可黃放佛偏偏感受到一股撲面而來的氣勢,阻止了他將出未出的出手。對,是氣勢,而不僅是氣機。
黃放佛畢恭畢敬地後退一步,以示自己心領神會。黃放佛百思不得其解,那個不速之客他並不陌生,是個不起眼的小人物,總喜歡跟人胡亂吹噓他跟北涼王徐鳳年一起行走過江湖,一起吃過飯喝過酒坐過船,一起去過快雪山莊,還說他們兩人是稱兄道弟的朋友,好朋友。
黃放佛當然不相信這種荒誕不經的說法,只相信有著雲泥之別的兩人是萍水相逢的過客而已,那位年輕藩王不會當真,而大雪坪那個年輕人則太當真。至於他為何能夠成功在徽山定居下來,黃放佛也很奇怪,畢竟軒轅青鋒做了甩手掌櫃後,黃放佛需要處理太多事務,根本不可能去計較一個無名小卒的根腳。現在的徽山分出三六九等,同樣是客卿供奉,首尾兩人的待遇差距極大。那個年輕人就是徽山最次等的客卿,只在半山腰偏遠處有棟小院子,還是跟其他兩人共住,每月銀子不過二三十兩,這在徽山山腳的城鎮那邊,都不夠喝頓像樣的花酒。
那個年紀輕輕的末流客卿小心翼翼環顧四周,內心忐忑不安。他今天原本是想來大雪坪看看風景的,試著找機會跟同樣有此雅興的江湖前輩們套套近乎,不承想登山後一路暢通無阻,連個人影都沒瞧見,本想打道回府,可都在雪地裡走了大半個時辰,又不甘心,就這麼渾渾噩噩撞入牯牛大崗。事實上山頂附近的重要客卿供奉都已得到訊息,這個年輕人遠遠沒有資格讓大雪坪僕役跟他知會一聲,於是就歪打正著,給他瞧見了崖邊那襲宛如仙人的紫衣。
這是他在徽山寄人籬下後第一次見到她。初次見她還是在快雪山莊,那個化名徐奇的「江湖朋友」,臨了跟他說不妨去徽山看看,還說有個喜歡穿紫衣服的女子還算是朋友,去了徽山能有個照應。他當時沒當回事,可江湖難混啊,尤其是他這種無根浮萍,到哪兒都只有挨白眼的份,實在沒法子,這才瞅準時機,厚著臉皮冒死「覲見」這位徽山紫衣。不承想幾乎抱著必死之心的他,在那女子眯起眼眸一番打量,大概是確定他沒膽子說瞎話後,竟是菩薩大發慈悲地點頭答應下來。他只記得在那雙冰冷眼眸的凝視下,他汗如雨下,等她離去很久仍是失魂落魄。後來他就來了徽山,雖說沒有一步登天,但終究有了個落腳的地兒,不用在那個江湖裡像個孤魂野鬼一樣飄來蕩去,他也不奢望更多,一年到頭吃喝不愁,便心滿意足。
看到她後,他壯起膽子一步一步艱難前行,不知是雪地難行還是心有敬畏的緣故,身披蓑衣的他走得步履維艱。
當他好不容易走到她身後十數步,一個清冷嗓音輕輕響起:「我只記得你姓黃,叫什麼忘了,黃什麼來著?」
嗓音不大,可聽在他耳中無異於頭頂炸響驚雷,原來高高在上如天上神仙的這位女子,還能記得自己的姓氏啊?
受寵若驚的他連忙小跑幾步,在她身側以及身後幾步外識趣停下腳,低頭彎腰,笑道:「回稟山主,小的姓黃,單名一個荃字……草字頭加一個完全的全字,並非泉水的泉。」
曾經在徐鳳年面前裝過一路老江湖的黃荃,早生華髮,確實看著就不是個如何討喜的年輕後生。他安靜等著下文,可是許久都沒有動靜,這讓他不由自主地恐慌起來,難道是自己的出現打擾了她的賞雪興致?
她輕輕一抖握傘的手腕,油紙傘面上的積雪頓時亂如飛絮。
她沒有轉頭,只是淡然問道:「有沒有聽說過一個叫溫華的人?」
黃荃誠惶誠恐道:「當然當然,在京城闖下一個‘溫不勝’的綽號,跟京城第一劍客祁嘉節交過手,當時連擔任兵部尚書的棠溪劍仙盧白頡,也對那溫華青眼相加,可惜後來突然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如今山腳的說書人都說這位絕世劍客是徐奇……哦不,是新涼王的好兄弟,為此那位王爺還用溫華的劍招在西域,一劍就把同樣是武評四大宗師之一的拓跋菩薩給打出了城。」
她又問道:「那你羨慕不羨慕?」
黃荃訕訕笑道:「自然是羨慕得很。我也曾勤苦練劍,可惜不是那塊料,很快就荒廢了,就會幾手三腳貓的功夫。」
說到這裡黃荃略作停頓,小心翼翼道:「小的能夠在徽山蹭吃蹭喝,是山主菩薩心腸,小的這兩年絲毫不敢忘記山主的收容之恩。」
她不置可否,嘴角悄然翹了翹,自言自語道:「雖然姓溫的那個傢伙很惹人厭,不過溫華的確就只有一個溫華,對那個人是這樣,對我也是差不多。這輩子再想遇到這種……混賬王八蛋,應該很難了。」
山巔風雪太大,黃荃哪怕豎起耳朵,也根本聽不清楚她的細碎呢喃。
她似乎失去了說話的興趣,直截了當道:「想必你也知道,那個人送了很多聽潮閣秘籍到我的缺月樓,我現在給你一個選擇,要麼讓你隨意挑選一本秘籍,然後下山去闖蕩,要麼安分守己在我徽山做個不入流的客卿,雖然一輩子衣食無憂,但也無半點前程可言。你不用說話,點頭就是選擇第一個,搖頭就是選擇後者。」
極其碎嘴的黃荃下意識想要嘮叨幾句,可是不管如何使勁都說不出半個字,然後猛然間驚醒,滿頭汗水,趕緊搖頭。
黃荃在心裡默唸,我何嘗不知道自己的斤兩,既吃不住苦,也沒那練武練出個高手的根骨天賦,早就曉得乖乖認命了。
她平淡道:「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如獲大赦的黃荃不敢繼續逗留,轉身就走。
只是在黃荃走出幾步後,輕輕說道:「我不知道山主嘴裡的那個人有沒有把我當朋友,甭管我跟外人怎麼吹牛不打草稿,事實上我也不敢認為那個人就是我的朋友。但是,不管怎麼說,能夠遇到那個人,我黃荃很高興。」
說完這句話後,黃荃腳步不停地離開大雪坪,不敢偷偷轉頭看一眼她。
他在下山的時候,有些覺得自己太沒出息了。但是想了又想,他依舊覺得這輩子能夠遇到「徐奇」,遇到那個願意被自己蹭吃蹭喝、還會笑著聽自己吹牛的年輕江湖人,是一件值得高興一輩子的事情。
軒轅青鋒獨自站在原地,風雪紛紛落人間,越發顯得天地寂寥。
她緩緩走回那座據說比北涼聽潮閣還要高聳入雲的缺月樓,登上頂樓。這一層樓極為通透,除了那些金絲楠木廊柱,整棟樓幾乎空無一物,只擺放有一張紫檀美人榻。她收起油紙傘,彎腰將其傾斜依靠在一根廊柱上,躺在榻上,單手支起腮幫,視線所及,望向西方。此樓最特殊的地方便在於整個西面無牆壁也無欄杆,一眼望去,便可看到大雪坪甚至是徽山以外的遙遠風光。由於天下大雪,缺月樓內寥寥無幾能夠走入這一層樓清掃屋子的年少丫鬟,早已乖巧伶俐地在西面豎起了一道絹素屏風,用以遮擋風雪隔斷嚴寒。
她眯眼假寐。
論奇遇之好,機緣之妙,這名女子簡直就是天地寵兒一般。
先是無意間獲得了大雪坪藏書閣一門能夠吞併他人氣機的詭譎功法,修為突飛猛進,在她驚險躋身一品境界的同時,也把自己弄得半人半鬼,命懸一線。之後去了趟北涼,在聽潮閣武庫汲取了數枚傳國玉璽的氣運,不但穩固了境界,還消除了紊亂氣機造就的巨大隱患。然後攔江一戰,敗在王仙芝手上,沉於廣陵江之底,竟是仍然大難不死,且有後福,劉松濤和趙黃巢各自助其境界暴漲,令其一舉躋身大天象境界。太安城外攔阻曹長卿入城,西楚霸王更是送她那場黃粱一夢,讓她大夢數十年,其中裨益,豈能尋常?
沒有人膽敢質疑她以女子身份擔任武林盟主,甚至有人認為年輕一輩的江湖宗師中,唯有她軒轅青鋒有望與那位西北藩王一較高下。
隨著她的境界迅猛攀升,在大江以南的江湖中獨佔鰲頭,徽山勢力蒸蒸日上,力壓龍虎山,她說天下香客每月十四這一天不許登山燒香,那麼就沒有一人敢在那一天去龍虎山許願祈福。
她曾經讓當時的四皇子如今的皇帝陛下不得登上大雪坪,她也曾經在大會天下群雄的時候,讓新涼王千里迢迢派人主動送來幾大箱子的聽潮閣秘籍,如同「託孤」。她也曾參加過太安城一戰,與那天下四大武評大宗師中的離陽三人,交相輝映。她就像一輪滄海明月懸掛在江湖上空。
有人畏懼她,有人憎惡她,有人尊敬她,但是很奇怪,天底下似乎唯獨從來沒有人很純粹地喜歡過她。哪怕她的姿容已經足以登榜胭脂評,哪怕無數江湖男子都知道,只要征服了這名女子,就幾乎等於征服了半個江湖。
她在大雪坪缺月樓頂層深居簡出,喜怒無常,不知道有多少已經死心塌地效忠於徽山的江湖高手,被她莫名其妙地一怒之下打成重傷,此生無緣武道修行。可她卻也算不得刻薄寡恩,相反,她高興之時,價值千金的庫藏貢品夜明珠也能隨手賞賜奴婢,江湖夢寐以求的上乘秘籍也能隨意送人,而且一送成雙。只可惜沒有誰揣測得出她何時會高興,又為何會高興。
她睜開眼睛,似乎是覺得那座屏風礙眼,輕輕揮手,屏風頓時支離破碎,與大雪一起紛飛。
她離開那張美人榻,拿起那柄油紙傘,離開缺月樓,重新撐傘走到大雪坪崖邊。
她緩緩伸出手,伸出油紙傘外,雪花片片不停歇,掌心漸漸堆雪。
她輕輕重複著兩句話。
「遇到你,我很高興。」
「遇到你,我不高興。」
這一襲紫衣,在接下來整整一個晚上,就這麼站在那裡,一手著撐傘,一手伸出去接雪,身形紋絲不動。
沒有人知道緣由,之後江湖上以訛傳訛,盛傳徽山紫衣在徽山之巔觀雪,一夜之間躋身陸地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