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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19卷 第八章 拒北城掛匾慶功,龍象軍重創莽騎(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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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情形還能接受,雖然仍有些倉促,尤其是自己右翼騎軍很難跟上中軍和左翼,只不過北莽騎軍向來有一個傳統:三萬騎成一軍。即戰場之上,三位萬夫長率領三萬騎軍,形成一股野戰主力後,足以應付一切緊急狀況,是戰是撤,如何戰如何撤,誰誘敵誰擾陣誰鑿陣,或是交錯殿後,以及重輕騎之間的相互掩護,都可謂爛熟於心。

若說北涼騎軍像是規矩森嚴的私塾先生,那麼草原騎軍就是天生伶俐的市井刁民,在黃宋濮看來,兩方都已達到各自戰力的極致,戰場之上並無高下之分,只看各自主將的應變快慢!

黃宋濮高高舉起鐵矛,一夾馬腹,怒吼道:「兒郎們,隨我大破流州,殺入涼州!」

大將軍黃宋濮一馬當先。

北莽西線大軍各營所有萬夫長、千夫長、百夫長,皆是如此。

悍不畏死,絕非北涼獨有!

在北莽眼中,好似遠在天邊的中原離陽兵馬,根本不算個東西,唯有近在眼前的北涼邊軍,才配與我北莽鐵騎一戰!

第一場涼莽大戰,以攻城戰居多,北莽也的確攻破了涼州虎頭城、幽州臥弓城和鸞鶴城。

涼莽雙方的騎軍主力,大概都會覺得不夠酣暢淋漓。

那麼第二場涼莽大戰,從西域密雲山口開始,到現在的流州,以及南朝腹地,再到將來的涼州關外,騎戰不停歇!

敵我雙方,轟轟烈烈,盡死馬上!

在這流州北部的大地之上,兵力處於優勢的北莽鋒線自然而然更為漫長,密密麻麻如蝗蟲過境。

黃宋濮接近兩萬嫡系親騎逐漸與左右兩翼騎軍拉開兩百步。

這兩萬騎嫻熟形成十個大型橫列,橫列與橫列之間相隔頗寬,大體上四列重騎在前,五列輕騎在後,唯獨有一列輕騎緊隨第一列重騎之後。

黃宋濮麾下所謂的重騎,是北莽草原一般意義上的精銳騎軍,不是北莽那位老婦人視為國之重寶的王帳重騎,不是北涼脂虎、渭熊這種名副其實的重騎軍,而是不同於輕騎騎卒的簡陋皮甲,所披掛鎧甲多是鱗甲內墊牛皮,仿製於大奉王朝那支自詡為「甲馬皆無雙」的騎軍裝束,甲片相連如魚鱗,重於鎖子甲,一般馬弓不能透甲,這類重騎軍的戰馬偶爾也能披有少量皮甲,騎卒持長槍,腰佩戰刀,也會有人擱置狼牙棒於馬鞍上。

涼莽騎軍之戰已經進行了二十餘年,北莽並不適合以騎擊步的那種聚散不定之策,面對知根知底的北涼邊軍,佯裝撤退更是隻會弄巧成拙。

就在黃宋濮麾下那一列最前輕騎準備加速前衝,穿過重騎縫隙向前突進之時,異象橫生。

接下來本該是黃宋濮率先以那列輕騎用性命去阻滯北涼騎軍衝勢,然後交由身後四列重騎一鼓作氣鑿穿敵方陣形!但是原本齊頭並進的流州龍象騎軍突然變陣,而且變得莫名其妙,位置居中的萬騎竟然有意無意稍稍放緩衝勢,左右兩翼則在剎那間開始向兩側收攏鋒線,迅速加厚陣形,然後不再刻意保留戰馬腳力,驟然加速,幾乎是繞過了黃宋濮的中路大軍,插入方向,恰好是銜接疏散、陣形薄弱的三營交接地帶,這就像是要當場斬斷黃宋濮部主力之外的兩條胳膊!

太快了。

早有預謀!

遭逢變故,黃宋濮沒有絲毫猶豫,繼續領軍奮勇向前,哪怕被兩股龍象軍在間隙中成功鑿穿陣形,己方僅中軍大營就留有一萬精悍步卒駐守,絕無炸營隱憂。一旦雙方撥轉馬頭再度衝鋒,隱藏在左營中的那支實力最接近王帳鐵騎的數百重騎,只要趁機殺出,說不定就能將其中一股龍象軍徹底擊潰!

如果說左右兩股北涼騎軍的衝陣充滿了刁鑽氣息,那麼雙方中軍的兇狠碰撞,就是毫不拖泥帶水的硬碰硬。

先是黃宋濮那一列輕騎加速穿過縫隙急速向前,丟擲標槍,這些輕騎皆是南朝邊軍中膂力出眾之輩,五十步內,標槍之勢,威力勝出馬弓無數!

幾乎是一個照面,三百騎龍象軍就當場墜馬而死。

但是北涼騎軍第一排鋒線依舊齊頭並進,人人臉色冷漠,畏死者先死!

不管天下其他軍伍如何,這個道理,徐家將士從中原春秋一路帶到西北邊塞,已經傳承了足足四十來年!

這列北莽輕騎在標槍之後,或抽刀出鞘或丟套馬索,面對那一排長槍橫放如林,同樣悍不畏死。

與北涼邊軍爭生死,如何才能讓自己活下來,北莽南朝邊軍也經歷了整整二十年!

僅一個擦肩,近千北莽輕騎就被一槍撞死於馬背之上。

那些輕騎接下來還要面對之後的一列列龍象軍鐵槍。

這注定是十不存一的慘烈結局。

這就是真正意義上的騎軍撞陣。

沒有什麼馬弓互射,沒有半點花哨招式。

因為這一列輕騎的毅然犧牲,涼莽雙方的第一次長槍互撞,使得黃宋濮所在那一列重騎軍佔據先天優勢。

黃宋濮與身邊依次排開的近百騎貼身扈從,大多數都是毫無懸念地一槍撞敵下馬。

騎軍撞陣之中,落馬者必死無疑,這是邊關鐵律。

騎軍衝鋒,鐵槍開陣,極為忌諱一槍貫穿敵人身軀,即便能夠快速抽出,仍是會貽誤戰機,生死一線,容不得任何馬虎,況且兩軍相互鑿陣,可不是隻有一排鋒線,否則「鑿」之一字從何說起?

一擊斃命的同時要求最大程度蓄力,就是活到最後的保證。

大將軍黃宋濮一手帶出的嫡系騎軍,畢竟是南朝邊軍裡數得著的頭等精銳,除去第一列輕騎的傷亡極其慘重,接下來三列重騎與流州龍象軍的互換戰損,僅是稍佔下風。

悄無聲息之間,最後一列重騎已經位於最後,四列輕騎越過那列鋒線快速突進。

因為黃宋濮深知戰場之上,最後那一口氣,不能墜!

左翼一萬龍象軍之中,一名相貌儒雅的中年武將作為錐頭,悍然開陣,位於這種陣形的前方騎軍,無一不是先鋒營敢死士,死得最早最快。

北莽西線大軍對此人本就不陌生,在十天之前那場交手後,更是恨得牙癢癢。

大概整座北涼邊軍,也只有此人能夠如此特立獨行,手持一杆鐵槍,左右腰間佩劍懸刀,馬鞍兩側更是皆掛戟囊。

此人正是在北涼邊軍中驍勇善戰卻聲名狼藉的龍象軍副將,李陌藩!

這一萬騎的突破口,正是黃宋濮部中軍與隴關甲字豪門的嫡系騎軍,大概是沒有人預料到北涼邊騎竟然會避免正面作戰的緣故,一萬騎的鑿陣,顯得勢如破竹,恰似刀割豆腐,遊刃有餘。

另一股龍象輕騎的插入,更為輕鬆。幾股由南朝乙字高門匯聚而成的騎軍,匆忙出營,本就與中軍陣形存有間隙,瞬間就被一萬騎在側面上削去一大片,竟是硬生生給殺掉一千多騎。若說雙方萬人規模的正面撞陣,殺敵千餘,不會顯得如何出奇,甚至擱在習慣了不死不休的涼莽戰場上,都談不上慘烈二字。但是當下這種純粹屬於擦身而過的衝鋒陣形,兵力處於優勢的一方還會折損千人,就有些荒唐了,足可見北莽南朝邊軍的二等精銳,遇上曾經被譽為涼州邊軍輕騎第一的龍象軍,哪怕北莽騎軍求戰慾望強烈,毫無怯意,仍然是有心無力。

如果說龍象軍左右兩翼騎軍避重就輕的突入,已經足夠匪夷所思,那麼龍象軍在接下來的表現更是讓北莽西線主力感到莫名其妙。

在相互鑿開陣形後,本該各自撥轉馬頭,展開第二次衝鋒,這才是之前涼莽騎戰二十年的題中之義,但是讓北莽左右兩營騎軍瞠目結舌的一幕發生了:在李陌藩和另一位龍象軍副將的統領下,兩萬騎軍竟是直奔北莽大營而去!

北涼鐵蹄輕而易舉踏破北莽營寨簡陋的拒馬防線,擁入大營之後,尤為熟門熟路,如在自家門院閒逛,輕騎長驅直入,沒有絲毫滯留,兩股洪流逐漸併攏,往後方那座戰力孱弱的輜重營迅猛殺去!

相比之下,與黃宋濮中軍展開撞陣的中路龍象軍,戰損最大,鑿陣速度也最為緩慢,戰場上雙方都拋下了兩千多具屍體,龍象軍稍稍兩千出頭,北莽接近三千,這種互換,已經足夠堪稱壯烈。

一身鐵甲滿是血跡的黃宋濮已經停馬站在末尾處,抖落槍頭鮮血,老將軍勒馬轉身,瞪大眼睛,瞬間領會龍象軍的真正意圖,怒吼道:「完顏銀江!不用去管敵軍左右兩翼,拼死纏住這支中軍,不要讓他們流竄入營!」

北莽左右兩營騎軍本就憋屈,原本與兩股龍象輕騎錯身之後,繼續前奔,要與主帥黃宋濮大軍會合,聽到老將軍的怒吼之後,從隴關大貴族出身的完顏銀江到那些麾下萬夫長千夫長,紛紛醒悟。今天這場仗,註定跟以往不太一樣!故而也顧不得陣形,雙營騎軍先鋒急速轉身,尚未與中路龍象軍失之交臂的尾部騎軍則開始斜插過去,試圖將其一寸寸攔腰截斷,如剁長蛇!一旦某支騎軍喪失陣形,很大程度上也就失去了速度,陷入泥潭後,就只能束手待斃了。

龍象軍的驍勇善戰毋庸置疑,可畢竟不是金剛不壞的神仙,不可能在這種情況下依舊所向披靡。

面對這種困境,中路龍象軍毫不猶豫地做出了壯士斷腕的舉動,位於兩翼鋒線的千餘騎,第一時間向外撒開去,無形中與居中的大股騎軍拉開大段距離,以此來拖延兩側北莽騎軍的亡命衝撞。

毅然偏移陣形的這一千騎龍象軍,是在用性命換取主力騎軍的穩固陣形。

不斷遠離主力的那外圍兩側一千騎,竭力狂奔,在龍象軍騎卒的驅使下,心有靈犀的戰馬根本不計體力。

充滿飛蛾撲火的壯麗。

不斷有龍象軍輕騎被北莽騎軍的長矛捅落馬背,然後被後邊的北莽蠻子用戰刀輕輕一抹,就挑起一顆頭顱。

有被北莽騎軍用套馬索扯落馬背後,一路拖曳,血肉模糊。

不成體系各自為戰的這支龍象軍千騎,面對源源不斷的北莽敵軍,必死無疑。

有一騎在被北莽一根長矛刺在肩頭後,搖搖欲墜的同時,仍是一槍捅爛了迎面敵騎的脖子,但是很快就被下一騎北莽蠻子撞落下馬,最後身體尚未墜地,就被馬術精湛的第三名北莽騎軍大幅度彎腰劈下一刀,砍下了頭顱。

攔不住了。

率領主力轉身再戰的黃宋濮重重嘆息一聲。

老將沒有想到這次龍象軍真正的意圖,竟然會是那座作為糧草重地的輜重營,更沒有想到他們對自己大營的內部部署如此熟悉。

所以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

龍象軍左右兩翼的突陣,中路主力的鑿陣,以及其中那一千騎龍象軍的犧牲,皆是如此。

讓這名戰功煊赫的北莽老將措手不及!

黃宋濮突然轉頭望去。

馬蹄陣陣,塵土飛揚。

黃宋濮對身邊一名扈從沉聲道:「傳令下去,營中步卒一律出營結陣於大營南方!命左營大軍隨我們中路一起追殺龍象軍,各自繞營而過,儘快纏住敵軍!不用貪功,若是龍象軍試圖分路撤回青蒼城,務必就近咬死其中一股騎軍!還有,讓完顏銀江率軍阻截後方那一萬騎,應該是流州將軍寇江淮的騎軍,流民青壯居多,夾雜些許涼州邊軍而已,戰力不值一提。」

黃宋濮突然補充道:「對了,告訴完顏銀江,小心徐龍象本人有可能藏在寇江淮大軍之中,其餘事情不用考慮!」

與此同時,黃宋濮身邊一位披掛一副尋常鎖子甲的中年男子,微笑道:「若是大將軍不放心,我去完顏銀江身邊,順便領教一下那位萬人敵徐龍象。」

黃宋濮瞥了眼這位種家二當家,點了點頭。在種涼一騎遠去之後,黃宋濮這位身經百戰的老將並沒有絲毫氣餒,一座無關大局走勢的輜重營存亡與否,他不心疼,南朝雄厚底蘊還經得起這種損耗,只要中軍與左營騎軍成功截下一股龍象軍,將其吃下,哪怕不足半數,甚至只需要是五六千騎,這場仗就是己方小勝——真正意義上的小勝,而非太平令所謂的小輸即小勝!

為了保證以最快速度跟上那支正在輜重營大開殺戒的龍象軍,黃宋濮和那支南朝隴關係二等精銳騎軍分別繞營北去。龍象軍不可能一路向北逃竄,必然要南歸青蒼,若說人人騎馬的龍象軍為了避開追殺,膽敢從營帳林立的軍營中原路返回,那就真是自尋死路了,只能被兵力依然佔據絕對優勢的南朝邊軍來一個甕中捉鱉。一旦完顏銀江部頭等邊軍精騎打爛那支寇江淮部援軍,就更是穩操勝券,這座大營就會是兩萬多龍象軍的墳地!

黃宋濮相信龍象軍副將李陌藩還不至於如此昏聵。

事實上闖入敵營的龍象軍動向都在黃宋濮預料之中。

三股騎軍匯流的龍象輕騎,面對北莽輜重營自然是毫無懸念地砍瓜切菜,見人馬便殺,見糧草便燒,之後便由北面出營,然後並未分兵兩路,而是保持陣形,一同沿著北莽大營左側外圍往南直下,剛好遇上兵力眾多的三萬八千多騎隴關乙字騎軍。而仍有一萬六千人的黃宋濮嫡系主力精騎,在稍稍繞出一段遠路後,也開始從後方疾馳而來。

再往南,北莽西線大軍的步卒也開始出營結陣,已經開始不斷向右方移動,堵截那支即便能夠順利鑿陣南下的北涼騎軍。

更南邊,是以兩萬餘甲字豪閥精騎對陣寇江淮部一萬北涼末等騎軍。

按照這種情形,龍象軍主力想要越過三道防線,同時還要避開黃宋濮精銳騎軍的追殺,絕對要付出慘重代價!

完顏銀江策馬前衝的時候,真是志得意滿,已經在想象不久之後自己一手拎著北涼徐龍象的頭顱,一手提著寇江淮的腦袋,大踏步跨入那座皇帝陛下高坐龍椅的西京廟堂,成為王朝第一位憑藉軍功封王拜侯的邊軍大將!

這位正值壯年的南朝豪閥大人物忍不住哈哈大笑,高聲道:「北涼黃蠻兒,寇江淮!你們二人的頭顱何在?!」

流州臨瑤、鳳翔兩鎮是姓北涼徐還是北莽慕容,差一點就更換了城頭旗。

原本以流州副將身份兼領鳳翔鎮兵權的馬六可,本是鳳翔地頭蛇出身,迫於形勢才依附清涼山,之後便反覆無常,與朱魍多有勾連,最終在去年被龍象軍副將王靈寶領兵圍剿,馬六可嫡系騎軍幾乎損失殆盡,馬六可本人則不知所終,未見屍首。在臨瑤軍鎮擔任城牧的蔡鞍山,則要安分守己許多,加上曹嵬部騎軍兩次途經臨瑤軍鎮,以及謝西陲頂替馬六可統轄兩鎮兵事,蔡鞍山便徹底閉門謝客,退出官場。

在這種情況下,本該率領兩萬爛陀山僧兵趕赴青蒼城的新任流州副將謝西陲,在過鳳翔臨近臨瑤的半途中,突然分兵,親自領半數僧兵回到鳳翔軍鎮,剩餘一萬僧兵則交予那位六珠菩薩,屯兵臨瑤軍鎮。對此那尊爛陀山女子菩薩並非沒有異議,畢竟兩萬僧兵增援青蒼是清涼山和都護府都欽定的決議,沒有年輕藩王或是褚祿山的親手軍令,不容更改既定路線!如今無論是那座爛陀山還是她本人,都已經與徐家綁在一根繩上,她哪裡敢如此畫蛇添足,萬一貽誤戰機,一個北涼新人謝西陲大不了以死謝罪,可她就要連累西域萬千信徒一起陷入萬劫不復的悽慘境地。為此她和那名年輕副將產生過一場針鋒相對的爭執,她完全不知道白白浪費兩萬僧兵留在遠離青蒼主戰場的兩鎮之中,有何意義?!難不成是春秋不義戰裡屢見不鮮的隔岸觀火?可你謝西陲當真以為這兩萬僧兵是你的嫡系兵馬了?想要擁兵自重,待價而沽?

當時謝西陲只是心平氣和地告訴她,戰場變化瞬息萬變,勾連西域和北涼的臨瑤、鳳翔兩鎮,看似是錦上添花的存在,可有可無,但是在有些特殊態勢之下,極有可能成為北莽奇兵的突破口,不但可以作為截斷鬱鸞刀部幽騎和曹嵬部騎軍後退路線的「險隘」,還能夠讓兵力從來不是問題的南朝邊軍,舒舒服服以兩座軍鎮作為依託,對孤懸塞外的青蒼城,鋪展開足夠廣度的進攻線。原本兩鎮不足以成為流州戰事的轉折點,但是目前有利於流州的大好形勢,反而凸顯出了兩鎮的潛在戰略意義,真正讓北涼謀士李義山的舊有方略發揮出了作用。

女子菩薩佛法精深,卻自知不擅兵事,尤其謝西陲還是在廣陵道戰場大放異彩的年輕兵法宗師,她自認無法說服他,但是她也絕不敢將整個西域佛門的安危繫於那年輕人一身。面對堅持己見的謝西陲,她只能提出一個折中的辦法,就是他們一起帶著兩萬僧兵趕赴臨瑤軍鎮,同時讓僧兵中一位身份隱蔽卻身具佛門金剛神通的中年高僧,臨時以斥候身份火速趕赴青蒼城內的流州刺史府邸,彙報此事。她的意思是哪怕清涼山和都護府來不及回覆此事,只要刺史府邸肯點頭,她就答應謝西陲的分兵入鎮一事。

但是謝西陲直言不諱地告訴她,流州青蒼城那邊,刺史楊光鬥也好,甚至陳亮錫也罷,都不敢在這種事情上擅作主張,何況也未必來得及。

於是兩人當時就陷入僵局。

最終破局,是一頭刺破雲層停在謝西陲手臂上的神駿海東青!

流州戰事已起,涼州戰事也即將拉開序幕,但是在這種情況下,這頭褚祿山親手熬養出來,然後這些年一直追隨年輕藩王的海東青,竟是以年紀輕輕且遠離兩座戰場的謝西陲,作為唯一聯絡物件!

那一刻,她心情複雜,無言以對。

謝西陲沉聲告訴她:「此事功過,我一人當之!」

年輕人又加了一句:「北涼王也堅信,我流州副將謝西陲,一人可以當之!」

她這才預設了他的兵馬排程,兩萬體魄雄壯且悍不畏死的爛陀山僧兵,分兵入駐鳳翔、臨瑤兩鎮。

此時此刻,一襲白色袈裟卻滿頭青絲的女子菩薩站在臨瑤軍鎮的城頭,看著城外那些在數千騎軍護送下趕來攻城的北莽萬餘精銳步卒,她如釋重負。

賭對了。

北莽確實意圖偷襲兩鎮!

即便是她這樣的兵事外行,也清楚僅憑兩鎮之前不斷抽調出去導致愈顯薄弱的兵力,根本不足以守住兩鎮。她對涼莽雙方邊軍一些主要精銳,還算有些大致瞭解。比如涼州關外的大雪龍騎軍和白馬遊弩手,幽州境內的燕文鸞部步卒,流州的龍象軍。北莽南朝董卓麾下據說能夠跟幽州步軍掰手腕的步軍,以及那位董胖子的烏鴉欄子,或是已經覆滅在流州的那支羌騎,如今被拆散的柔然鐵騎,等等,她都有所耳聞。

在這之外,也有一些兵馬她同樣不算陌生,其中就有在北莽南朝邊軍中比較「鶴立雞群」的步跋卒。世人皆知草原騎軍禍害中原將近八百年之久,從未聽說過草原有過善於攻城的兵馬,從來都是要麼繞過那些雄關險隘和高城大鎮,要麼一直都是草原騎軍主動尋求中原邊軍的野戰主力,將其一舉殲滅,使得那些邊關城池都失去原有戰略意義。但是如今的北莽不太一樣,除了董卓私軍裡大部分是步卒之外,南朝邊軍在數座軍鎮裡都屯紮有一種特殊兵馬,那就是步跋卒。他們絕不同於尋常步軍,其待遇不輸於中原歷史上的重甲步卒,是那位北莽女皇帝眼中真正的百金之士。李義山曾經對這支兵馬有過這樣的描述:「北莽南朝步跋卒,為南院大王黃宋濮心血所在,上下山坡,出入溪澗,最能逾高超遠,輕足善走。山谷深險之處,多用步跋卒,攻城之力,不輸中原頭等銳士。」

她輕輕撥出一口氣,瞬間眼神冷冽,隨手將一具披掛甲冑的屍體高高丟擲城外,正是試圖伺機而動的臨瑤城牧蔡鞍山!

北莽顯然有備而來,早已說服蔡鞍山暗中歸順南朝,裡應外合,臨瑤軍鎮如何守得住?

在入城之前,謝西陲就告訴她,盯緊蔡鞍山,只要有絲毫風吹草動,錯殺好過不殺!

她根本不去看那具重重墜地的屍體,喃喃道:「以前總覺得兵書上所謂的‘用兵如神’,都是讀書人出身的史家胡亂吹噓,如今看來,是我井底之蛙了。」

那個年輕人不但預見了北莽意圖染指兩鎮的結果,而且通過那隻海東青,向曹嵬部騎軍下令,不用在南朝腹地策應鬱鸞刀部幽州騎軍,而是火速原路返回,吃掉所有滲入流州邊關的北莽邊軍!

這份膽識和魄力,真是讓身處同一陣營的她都感到悚然。

萬一萬一,事到臨頭,一就是一。

但是那位流州副將,就恰恰能夠將這個成真的萬一,原封不動還給北莽。

她不覺得這是什麼瞎貓碰到死耗子。

練武之人,有驚才絕豔的不世出之天才。

用兵之人,也是如此,成為那種不世出之英雄。

在西域三鎮北涼最偏遠的鳳翔軍鎮城頭之上,謝西陲身披甲冑,手按涼刀,神情冷漠。

哪怕是這種裝束,這名相貌儒雅的年輕人,更多還是給人一種讀書人的感覺。

他用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嗓音低聲道:「寇江淮,你早年說過總有一天,要在一場騎戰中,打得像是自己在用騎軍欺負步軍!」

離陽王朝後世評價,自大奉王朝以來,堪稱儒將者,以春秋兵甲葉白夔奪魁,葉白夔之後,當屬陳芝豹。

陳芝豹之後,謝西陲,儒將第一!

三人各領風騷,並無高下之分。

可能是當時僅有謝西陲一人尚在人世,且身居廟堂高位的緣故,這份蓋棺定論,並不一定能夠完全服眾。

但即便如此,謝西陲在後世兵家心目中的卓然地位,已經足夠分量。

對此,遲暮之年的謝西陲只是私下對至交好友笑言:「用兵之奇,我遠不如寇江淮。」

謝西陲,寇江淮。

大楚雙璧!

如今則是北涼雙璧。

一支人數並不佔優勢的騎軍,想要一鼓作氣鑿穿間距恰當且銜接緊密的三道防線,尤其是其中兩道防線同為大規模騎軍,一般情況下,無異於痴人說夢。

如果再加上身後有將近兩萬精騎咬尾追殺,大概已經完全可以用「死地」二字來形容處境。

就是在這種極端險峻的形勢下,一路向南奔襲的龍象軍開始變陣,槍矛多半都已毀棄的先鋒騎軍稍稍收攏鋒線,以一馬當先的李陌藩為首,人人抽刀出鞘,以錐形開陣,顯然是要用最快的速度越過乙字隴關豪閥的三萬八千騎。與此同時,大致在龍象軍陣形中段位置,拉伸出一條涇渭分明的界線,放緩戰馬奔速的萬餘青壯騎軍集中在後方,幾乎人人槍矛俱在,以正常的騎軍撞陣姿態,鋪出一排排槍矛橫出的凌厲鋒線。

前者開陣,更多是用以撕裂敵方陣形,同時最大程度阻滯北莽騎軍的速度,後者兇狠撞陣,則是更為生死相搏。

不遠不近剛好能夠咬住這支龍象軍後背的黃宋濮部騎軍,在那位北莽大將軍的親自率領下,沒有竭力前衝,而是在龍象軍變陣的同時,陣形亦是悄然變化。騎陣中間薄兩翼厚,一來他們戰損最大,加上先前繞行至大營北方截斷龍象軍北退之路,騎卒與戰馬都有些疲憊,一鼓作氣之後,便需要藉此機會重新蓄勢。再者聯手南朝乙字高門的嫡系騎軍進行南北夾擊,一旦他們衝得太快,碰上穿過龍象軍陣形的己部騎軍,就會造成己方對撞的尷尬局面,反而容易相互掣肘。所以黃宋濮部騎軍如洪流遇到江心砥柱,有意讓出正北方的大片地帶,以便友軍撥馬轉身,到時候自然而然聚攏在一起的兩支騎軍,陣形瞬間就能夠變成中腹兩翼皆厚重的絕佳情景,配合南邊那座由出營步卒構成的拒馬陣,肯定能夠對那支鋒芒一挫再挫的龍象軍造成相當可觀的殺傷。

但是北涼流州邊軍原本已經流露出全軍覆沒的跡象,在寇江淮部騎軍與完顏銀江部兩萬騎的相互鑿陣之後,形勢急轉直下!

兩萬氣勢洶洶的南朝頭等邊軍精銳,本以為是一場簡簡單單便能撈取滔天戰功的勝仗,不承想在碰撞之後,根本就是兵敗如山倒!

寇江淮和一名身披奇怪紅甲的年輕武將並駕齊驅,勢不可當!

兩騎是如此,他們身後萬騎更是如此!

若非隱藏在完顏銀江身邊的種涼出手相救,完顏銀江恐怕就要被那名身穿符將紅甲的年輕人一槍貫胸而過!

若非那名在涼莽戰場贏得萬人敵稱號的年輕人並無戀戰心思,恐怕就算種涼想要保住那位隴關貴族領頭豪閥的二號人物,也殊為不易。

但是身處戰場之中的種涼也感到心驚膽戰。

這一萬騎的戰力怎麼可能是北涼末等騎軍?!

當之無愧的龍象軍主力還差不多!

完顏銀江部兩萬精騎就像是一幅被利器撕開的綢緞,戰損極大,相互錯身之後,竟是躺下了三千多騎。

這種重創簡直是匪夷所思。

牽一髮而動全身。

完顏銀江部精騎莫名其妙的不堪一擊,直接導致北莽西線步卒防禦陣線的人心浮動,因為只要北面龍象軍順利南下,就會形成兩支騎軍對一支步軍南北夾擊的態勢。

這對於在草原上只有末等男子才會淪為步卒的那座大型方陣而言,足以致命。

剎那之間,形勢互換,勝負易手!

數座隴關乙字高門集合而成的將近四萬騎軍,雖然依舊咬牙阻截南下龍象軍,但面對一支人數依舊達到兩萬五千多人的北涼騎軍,自然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斬殺敵騎不下三十人的李陌藩的鐵槍早已崩斷,馬鞍兩側的四十餘枚戟囊更是短戟用盡,北莽輜重營內四十餘具屍體,無一例外頭顱上都插有一支短戟!

當作為騎陣錐頭的李陌藩率先成功殺穿敵陣時,滿甲鮮血。

這位龍象軍副將當時身後看似是兩萬五千多騎龍象軍,其實準確說來不足一萬五千騎,因為其中夾雜有戰力遠遜龍象騎軍的寇江淮部一萬人!

那一萬名膂力出眾且從始至終都在養精蓄銳的流民青壯騎軍,長槍所過之處,盡是北莽騎軍的落馬屍體。

寇江淮這一手偷樑換柱,正是這場從頭到尾都給北莽騎軍荒誕感覺的戰事,真正的關鍵所在。

事實上先前這一萬人始終跟隨在左翼兩股龍象輕騎身後,從破陣到入營,再到現在的南下,戰損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戰事初期,兩翼龍象軍最早的破陣太過輕鬆,所以並未被北莽看破他們的身份。

於是在眼下的戰場之上,北莽大軍陷入無比尷尬的滑稽境地。

最南方的完顏銀江部騎軍給打得精氣神半點不剩,上至主將完顏銀江下至普通騎卒,人人倉皇失措。

然後是陣形尚未徹底凝聚成勢的步軍方陣,北莽南朝邊軍的頭等步卒,兩萬餘步跋卒都已抽調去奇襲鳳翔、臨瑤兩鎮,這支匆忙出營結陣的步軍,多是披掛輕質皮甲而已,畢竟不是中原歷史上那種專門針對草原騎軍的重甲步卒,而且這支步軍的初衷是用以攻打流州青蒼城,怎麼可能用來抗拒北涼騎軍的正面衝鋒?對於這種步騎之戰,北莽步軍無論是裝備還是素養,都顯得異常生澀稚嫩。以步卒身份下馬作戰,本就是北莽草原男子的軟肋,對於用不順手的步弓重弩,更是天然陌生,突然要他們站著不動面對一支北涼鐵騎的衝撞,那種彆扭至極的不適,可想而知。

更北方,是已經與龍象軍擦肩而過的乙字高門部騎軍,最北方,則是讓出中腹的黃宋濮部嫡系鐵騎。

本該同氣連枝的完整防線,支離破碎。

北莽兵力依舊佔優,可是涼莽雙方計程車氣,天壤有別!

李陌藩舉目眺望那相隔一座北莽步軍方陣的寇江淮部騎軍,那才是貨真價實的龍象軍主力。

這位武將扯了扯嘴角,舉起涼刀,輕輕一旋。

他身後一萬多龍象輕騎根本就不理睬那座步軍大陣,在步陣邊緣畫弧繞行,輕鬆南下。

李陌藩聽到一個嗓音後,突然錯愕轉頭。

在正面撞陣後還剩下八千流民青壯的身後騎軍,有一騎竟是筆直撞向北莽步軍方陣,長槍向前,怒吼道:「流州鐵騎!願死者!隨我死!」

臉色冷漠的李陌藩放緩馬速,始終轉頭北望。

那個傢伙瘋了不成?

今日戰事首尾,都出於寇江淮的縝密部署,本來到目前為此,一切都在寇江淮的算計之中,可那位流州將軍可從沒有讓流民青壯主動赴死一說!

要知道這種擅作主張畫蛇添足的大膽行徑,戰後軍功全無不說,按照北涼軍律,輕則降低品秩,重則斬首示眾!

在李陌藩視野中,只見那一騎在即將撞上北莽步軍拒馬槍之際,猛地勒緊馬韁,那匹出自纖離牧場的甲等戰馬,驟然高高躍起,越過前兩排向前傾斜的拒馬長矛,連人帶馬一撞而入!

重重墜落的戰馬鐵蹄,當場踩踏死一名北莽步卒。

不堪重負的戰馬雙膝折斷,那名流州騎卒手中鐵騎兇狠遞出,竟是一槍接連捅穿三名步卒的胸口!

落地後的流州騎卒雙手握槍,向前狂奔。

在他身後,那一條騎軍鋒線,面對正前方那座寒光閃爍的北莽拒馬陣,人馬皆無絲毫退縮,就那麼筆直撞去!

那一匹匹北涼戰馬就那麼被尖銳長槍捅死。

騎軍面對嚴陣以待的步軍方陣,想要正面開陣,前排先鋒騎軍必死,這是板上釘釘的結局,只有這樣,才能一點點打破步軍陣形。

除了用騎卒和戰馬的性命去填,沒有任何捷徑可言。

八千流州騎,撞陣!

到最後,竟是無一人跟隨龍象軍繞陣南歸。

北莽步軍拒馬步陣第一排,許多長矛之上,流州人馬皆掛屍而亡!

一些長矛更是掛有兩具屍體。

步陣在這種源源不斷的撞擊之下,不得不向後退縮。

戰馬衝鋒之下的那股巨大慣性,許多拒馬槍都被崩斷,哪怕許多流州騎卒被步弓重弩射死在陣前,可是很多戰馬憑藉慣性,依舊是蠻橫地撞入陣中,開始有北莽步卒被直接撞死在陣中。

這座北莽步軍方陣哪裡見識過這般不計傷亡的騎軍衝鋒,原本還算密集穩固的大陣終於瀕臨潰散。

如果這座步陣是中原版圖上那種天生就是為了剋制草原騎軍的重甲步卒,是那種鎧甲與戰術皆登峰造極的重步陣,那麼在疊陣前提下,拒馬長矛與多排立盾疊加防禦厚度,輔以弓弩交替輪換,那麼即便這支流州騎軍以悍不畏死的姿態打亂前方陣線,可僅憑不斷倒地斃命的戰馬屍體本身,就足夠形成新的一道天然防線,與此同時,整座大陣有序後移數十步,同樣不惜以性命換取緩衝時間和戰略地帶,那麼即便大陣短時間內無法佈防到最開始的牢固程度,但對於後續衝鋒騎軍的持續殺傷力,依舊可謂驚人。

只可惜,這裡不是密雲山口一役,北莽步軍主將也不是將拒馬戰術運用到出神入化境界的謝西陲。

此時此地,前方拒馬槍陣破碎不堪後,加上那名最先撞入陣中的流州騎卒拼死攪亂,後邊的北莽弓弩步卒就徹底茫然了,根本不知道如何應對。

更致命的還在這座血肉模糊的戰場之外。

李陌藩麾下的龍象騎軍沒有轉頭幫忙流州騎軍,而是徑直南下,衝向試圖支援步陣的完顏銀江部騎軍。

而寇江淮和徐龍象親自領軍的龍象騎主力,則毫不猶豫地向北疾馳,向步陣後方撞去。

李陌藩不再轉頭望向那座屍體累積的戰場。

那名年輕流州騎將,他並不陌生,名叫乞伏龍冠,好像是年輕藩王親自從北莽帶入北涼的幸運兒。一開始在龍象軍擔任過伍長,後來去了茯苓軍鎮升任都尉,第一場涼莽戰事裡的牙齒坡一役,正是這名都尉打亂了涼莽雙方皆想誘敵深入然後一舉殲敵的精心部署,讓北涼都護褚祿山和當時的南院大王董卓事後都哭笑不得,所以年輕人一下子名動涼州關外。戰事結束後,因為龍象軍在流州戰場上傷亡極重,同時寇江淮作為名義上的流州將軍,也需要一支自己的嫡系兵馬,乞伏龍冠就被從茯苓軍鎮抽調到流州,成為寇江淮麾下的三名騎軍校尉之一。

李陌藩忍不住心想,這個年輕人的確是個刺頭人物。

他甚至打算,這小子如果能夠僥倖活下來,多半是甭想當官了,要不然到時候自己厚著臉皮去跟年輕藩王求個情,好歹把這小子的命保住,再悄悄丟到自己手底下當個親軍統領?

在龍象軍主力的馳援之下,本就搖搖欲墜的北莽步陣從最早的足足將近兩萬人,十不存一!

步軍一旦被騎軍破陣,便是如此。

可是八千流州騎軍也僅剩三千騎而已。

那名渾身浴血的年輕騎將乞伏龍冠,是被殺神一般的徐龍象從屍體堆裡彎腰抓起的,兩人共乘一騎南返。

傷亡慘重的三千流州騎軍,在寇江淮親自排程的主力龍象騎軍掩護下,撥馬撤退。

完顏銀江麾下騎軍在李陌藩部龍象軍的劇烈衝擊之下,陣形被搗爛得稀稀疏疏,最終還是沒能夠與北方的黃宋濮主力大軍形成包圍圈,只能眼睜睜看著這支流州邊軍突圍而去。

南歸途中,在白馬遊弩手回稟北莽主力並無追擊意圖後,這支流州大軍停馬暫作休整。

徐龍象、寇江淮和李陌藩三人碰頭,站在一起分別餵養各自戰馬。

李陌藩瞥了眼遠處聚集在一起的那股流民青壯騎軍,收回視線後,望向神情凝重的寇江淮:「這場仗,算是大勝吧?預期的北莽蠻子輜重營已經給咱們打沒了,至於騎軍互換,大致是以一換二,也在承受範圍之內,而且最後還一口氣把黃老兒那支攻城步軍也吃掉了,這筆賬怎麼算都是賺的。」

寇江淮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李陌藩嘆了口氣:「你之前坦言這場仗,必然會是先死龍象軍,再死流民騎軍,除了阻滯黃宋濮南下步伐,還能以此來練兵,兩不耽誤,以免在最後一場戰事裡,那些流州雛兒拖龍象軍的後腿。可是給那小子一折騰,後死是後死了,可死得也太多了些,到頭來損失了整整七千騎。寇江淮,你接下來怎麼辦?你只有這麼點兵馬,行不行?」

徐龍象突然說道:「撥出七千龍象騎給寇將軍。」

寇江淮搖頭道:「不用。」

徐龍象沉聲道:「七千騎劃給你後,不用還。」

寇江淮笑了笑,說了句讓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話:「如果是在廣陵道,別說劃撥給我七千人,七萬人我也收,而且打死不還。但是在這裡,就算了。」

徐龍象想不通,也就懶得想了。

李陌藩會心一笑。

這位流州將軍眯起眼:「我寇江淮有那流民出身的三千騎,足夠了。」

李陌藩問道:「那小子怎麼處置?我估摸著要是據實稟報給都護府,夠嗆啊!」

寇江淮淡然道:「紙是包不住火的,真要想讓乞伏龍冠活命的話,就只能據實稟報上去。」

徐龍象猶豫了一下:「我跟我哥說一聲?」

寇江淮搖頭道:「沒意義。」

徐龍象默然。

在流州三千騎那裡,有個年輕武將,獨自坐在一匹戰馬的馬蹄旁邊,低著頭,不敢讓人看到他的滿臉淚水。

八千流州騎,願死者八千。

因為他,袍澤戰死五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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