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目光一樣透明》小說信息

第九章 秋陽(第1頁,共2頁)

字體:

一

農場裡的活兒總是一茬接著一茬忙個沒完。早稻才收上來,晚稻栽下去,那邊玉米收漿了,山芋該壓藤了,芝麻和黃豆要割,稻田裡要除草施肥打藥……天太旱,秋陽似火,玉米和山芋的葉子曬得蔫蔫的,稻子無精打采搭拉個頭,空氣聞上去都有一股焦糊的味兒。所有的抽水機都架到了田頭,突突的電機聲日日夜夜響著,叫人心裡煩燥,起毛。突然地,讓你根本就猝不及防地,天說陰就陰,狂風捲著塵土枯葉肆虐地掠過小島,豆大的雨點噼哩啪啦掃射過來,莊稼被打得低頭彎腰,不大功夫田裡已經汪了積水,再一夜功夫便是河滿溝平,抗旱改成了排澇。好在抽水機搭了雨棚現成地架著,吸口和噴口掉個個兒就行。

旱旱澇澇,澇澇旱旱,蟲害去了病害又來了,治完了病害又來了草災……一輪一輪沒完沒了的折騰,不把人弄得身心交瘁不算罷休。

再然後,秋陽不知不覺變得溫和起來,綿軟起來,更年期之後好脾氣的老頭子似的。幾個溫溫的太陽一曬,地裡看見了星星點點的白,頭遍棉花開始收摘了。

收棉花是場裡的大事。這一帶的農村,種麥種稻都只為糊個嘴,一年到頭唯有在棉花上能有點現錢收入。棉花是經濟作物,好歹比糧食值錢,江心洲的土地又特別適合種棉花,弄得好,趕上風調雨順,一畝地能收小二百斤皮棉。二百斤皮棉能堆多大的一堆啊!收棉花的季節裡,每個隊的麥場上鋪天蓋地都是白呢,溼棉花的熱烘烘的氣味嗆得人走路都要打噴嚏呢,難怪江北的農民看著農場工人要眼紅。

年年收頭遍棉花的時候,島上的中學小學都放農忙假。其實也不在意多出這幾雙人手,主要圖個氣勢,圖個老小上陣的熱鬧勁兒,給秋收大忙開個轟轟烈烈的頭。

蔬菜隊也有一塊不大不小的棉花地。因為只有這麼一塊,稀罕,當兒子一樣寶貝,侍弄得就特別好,棵棵棉花都長得像小樹。小芽放忙假,就跟著李秀蘭下地摘棉花。

摘棉花不像割麥,不用起大早,太早了露水重,摘下的棉花沉,也難曬乾。她們是吃過午飯開進棉花地的。每人腰間扎一個棉花兜,兜子由隊裡統一發,一色的老白布縫製,有的洗過了幾水,有的還很新,硬扎扎的,有一股漿水的香味。新摘的棉花潮氣大,尺五見方的棉花兜,真要裝滿了,也有十來斤重,墜在腰間死沉死沉,婦女都說,比大個肚子幹活兒還吃力。

這一天小芽穿的是件用棉襖罩衣改出來的小夾襖。時間進入七十年代以後,這一帶農村裡大襟的衣服就很少見,六七十歲的老太太們都講究穿個對門襟的翻領衫,以表示自己不落人後。小芽受了葉飄零著裝的啟發,偏要跟別人穿出點不一樣的東西,又苦於沒有多餘的錢折騰,就動手用自己的舊衣服翻新。這件棉襖罩衣是線呢布料的,暗紅色的底子,有細細的黑色豎條紋,雖然掉了顏色,看著還不算俗氣。小芽比照著《紅燈記》劇照裡李鐵梅的衣服樣子,自己動手,把罩衣改造成一件短短的立領大襟小夾襖,腰線收得很緊,幾乎就是比著身子卡出來的,下襬裁出一個圓圓的邊,非常古典,又透著難得一見的新鮮。

出工的嬸子大媽們呼啦一下把小芽圍住了,這個說:「小芽多好看哪,小腰這麼細,跟畫兒裡走出來的人一樣。」那個說:「小芽啊,你這衣服樣子是哪兒來的呀?是不是現在外面興這個式樣啊?」跟著就是你摸一把,她捏一下,稀罕得不行。

李秀蘭在小芽身後站著,看著大家把小芽圍作一團的樣子,心裡高興,嘴裡卻說著謙虛的話:「什麼式樣不式樣啊,她自己瞎拼瞎湊罷了。遠看是朵花,近看是堆屎!不信你們撩起來看看針腳,粗針大麻線的,哪像個姑娘家做的活兒?」

別人就反駁她:「現在的姑娘又不靠針線活兒嫁人,腦子好用才是真的!小芽點子就是多,舊瓶子偏能裝出新釀的酒。好看是真好看!」

一個胖胖的新媳婦湊近小芽說:「幫我也裁一身吧,我家裡正好有塊府綢料,顏色跟你這身差不多。」

誇小芽腦子好用的大嬸是新媳婦的婆,她不客氣地白了新媳婦一眼:「你就是看不得人家好!衣服再好看,也要看看是什麼人穿,小芽什麼身條?你什麼身條?」

新媳婦被婆婆罵得很沒趣,羞紅的臉上有了恨色。

李秀蘭走過去解圍,挽了新媳婦的胳膊,故意走到所有人的前面,一邊大聲說:「我老姐姐這張嘴,多討人嫌哪!擔心招人恨,老了之後沒人服侍你!」

做婆婆的嘴硬著:「當我稀罕呢?我這一輩子都沒指望求過人。」

小芽一個人在旁邊走,因為剛聽別人誇了她,所以頭低著,臉上紅著,心裡面卻是甜得飄飄然然,走路都憋著一股勁兒,生怕步子邁大了不配這身打扮。

穿過大路就是棉花地。棉花長得真好啊,個子矮的女人站進去根本看不見頭頂。婦女們從地頭挨著次序往下排,一人站一條攏子,左右開弓摘起來。

秋天的陽光金燦燦的,棉花葉子大部分還綠著,沒有成熟的棉桃紅著一個尖腦袋,綻開的桃兒則嘻著一張白花花的嘴,顏色搭配得再漂亮不過。圍著棉花地的是一圈銀杏樹,樹冠如蓋,扇形的樹葉已經泛出一層透明的微黃,把整個天空襯得更清更藍。怪不得縣城省城的畫家攝影家一連來了好幾撥,江心洲的景色就是美得邪!

小芽身子單薄,幹別的活兒不行,吃不住勁,摘棉花卻是眼尖手快,靈巧得像跳舞,不一會兒就把嬸子大媽們甩下一小截。

也只有甩開她們才自在。女人們湊在一塊兒說的都是什麼呀!三句話繞不開褲襠裡的事,葷腥得肆無忌憚。小芽是不聽逃不過去,聽了又臉紅,頭一直低著不敢抬,耳朵根子到脖頸都羞得滾燙滾燙。李秀蘭知道小芽不自在,不住地對姐妹們努嘴使眼色。會意過來的人笑笑,暫時閉了嘴。眼色拙沒會意的人還在嘻嘻哈哈圖開心。先閉嘴的人聽著聽著忍不住了,生怕自己不說會吃了虧,接住個話頭又插進去續上段。田地這麼大,日頭這麼高,活兒又這麼悶,不說點葷話,一下午的時光又怎麼熬得過去啊!小芽只好悶著頭拼命地幹,把她們拉得越遠越好。耳不聽為清淨。

就在這時候大路上走過來一個人。

是怎麼樣一個奇形怪狀的人啊!兩條腿細細長長,褲管高高低低地挽著,露出毛乎乎的皮包骨頭的黑腿。光腳蹬在露趾的解放鞋裡,兩隻船一樣的大鞋一左一右地撇開,走路吧嗒吧嗒地拍打地面,活像一隻被人追急了慌張奔跑的大個兒鷺鷥。再往上看,脖子是僵直的,腦袋是個倒三角,黑擦擦的頭髮亂得似鳥窩。要緊的是走路肩膀傾斜得厲害,高低相差了足有半尺,叫人看著看著以為地面也跟著歪過來了一樣。他的一身衣服破破爛爛,不僅僅舊,而且髒,髒得看不出布色,不知道原本是灰還是黑,跟江北鎮上隨處可見的叫花子差不了多少。他肩後還背個小行李捲兒,行李用麻繩拴著,麻繩的另一頭繫著一隻搪瓷快掉光的茶缸子,缸子一側依稀可見紅漆寫上去的號碼字。

一地的女人都直了腰,抬起頭,眼睜睜地瞪著這個天邊冒出來的流浪漢。

那人正走著,見女人們忽喇喇地一起盯住他,忽然就慌了,猶豫地停住腳,臉上做出一種竭力獻媚的笑。笑又笑不真實,嘴巴咧得過份,肌肉也牽得七零八落,整個臉相就變得怪誕起來,讓盯著他的女人們心裡發毛。

女人中年紀最大的一個嬸子挺身站出來,衝他揮著手:「去,去,別在這裡做怪樣兒了,沒人把你當寶。這裡收棉花呢,又不是收糧食,到別隊要去。」

那人脖子僵著,兩手拘緊地勒著捆行李捲兒的麻繩,嘴巴張大,嚅動了半天,憋出一句話:「我我不是要飯的。」

嬸子兩手一拍:「不是要飯的就更不該來啦!這島上除了莊稼地還是莊稼地,集市集市沒有,商店商店就那麼一個,清湯寡水不值個什麼。再者,我們出來幹活兒的人口袋裡都不揣錢,你想偷想搶都值不得伸個手。」

那人著急得更厲害,脖子上的青筋暴出一條又一條,索性把行李捲兒從肩頭卸下,擱在自己寬大的腳面上。「我我我真不是要飯的,我來找人,我有身份證明……」他騰出一隻手,哆嗦著往懷裡掏摸什麼東西。

李秀蘭撥開眼面前的一簇棉花棵子,覷著眼睛,拖長了聲音,問他:「找誰呀?」意思是:誰家能有你這樣的親戚朋友?

那人舔一舔嘴唇,如逢大赦地回答:「找程秀娟。」

「是我們學校的程老師?」小芽挨著棉花棵子唰啦唰啦往回走幾步,插了一句話。

「是是,是程老師,女的,教化學的。」

小芽給他指了個路:「朝左拐,過兩個路口,順江堤走,就到學校了。」

他哈著腰,鞠躬如儀:「謝謝,謝謝。」

年長的嬸子一直盯著他走出老遠,回過頭責備小芽:「你不該給他指路。這要是個壞人,找上了程老師,傷了她,可怎麼好?」

小芽愣一愣,心虛道:「不會吧?」

一直歪著頭愣神的李秀蘭這時候忽然冒出一句話:「你們有沒有看出來這人像誰?」

大家盯住她,同聲問:「像誰?」

李秀蘭說:「小米粒兒啊!」

人們面面相覷,過好半天,一起「哦」地一聲。

李秀蘭替程老師和老江頭擔上了心思,晚飯也懶得正經做了,到隊裡食堂打回一鋼精鍋的麥糝粥,又拿幾個新挖的蘿蔔洗了洗,細細地切成絲,拌上鹽、味精,淋了麻油,當下粥菜。中午還剩下一些飯,等會兒一人挖一砣泡進熱粥裡,頂飽,又省事。

二伢子和三伢子在屋門口拿枯樹葉點火燒黃豆吃,風一吹,黑煙全都倒灌進了家門,氣得李秀蘭衝出去給了他們兩個脖拐,罵道:「吃,吃,餓死鬼投胎一樣,就知道個吃!嘴巴里要饞出屎來!」

二伢子和三伢子被李秀蘭一罵,立馬互相揭發,你說是他的主意,他說是你的主意,烏眼雞一樣的,吵成一團。

李秀蘭煩燥地:「都給我閉嘴!學你姐的樣,回家寫作業。」她一手一個拎住了兩個兒子的耳朵,兩個人的耳朵都被她扯出好長。

二伢子一邊踮了腳,使勁伸手去護耳朵,一邊呲牙咧嘴大聲抗議:「還沒吃晚飯呢!肚子餓了。」

李秀蘭轉過頭呵斥他:「等你爸回來吃,餓不死。」

二伢子嘀咕:「已經餓得快死了……」

林富民剛好這時候披著衣服回家來,一見兩個兒子的耳朵被李秀蘭拎得快豁邊,連忙衝上去掰她的手,心疼地責備道:「兒子餓了,就讓他們先吃嘛,等我幹什麼?又沒有山珍海味七碗八碟。」

李秀蘭放了手,先瞪了二伢子一眼,又瞪林富民一眼,氣呼呼地返回屋裡盛粥端菜。

林富民跟著踱進屋,一屁股在桌邊坐下來,衣服仍舊披在身上,擺出一副大幹部思考問題的架勢,眉頭皺皺的,目光虛虛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小芽媽,有件事你怕是還不知道吧?」

李秀蘭「砰」地把一碗粥放在他面前,打斷他的話:「你能不能把身上這件衣服脫了?在屋裡也披著,不嫌累贅!」

林富民被這一咽,很有點沒趣:「跟你說事兒呢,大事!程老師……」

李秀蘭沒好氣地:「程老師的男人回來了!」

林富民抬了頭,兩眼瞪住她:「你你你……」

李秀蘭在他旁邊坐下:「我就為這事,心裡覺得堵得慌呢。你說巧不巧?下午我們在地裡摘棉花,剛好他從路上走過來,要打聽程老師。我一猜就猜到了是小米粒兒他爸!啊呀,你沒見到他那個樣兒啊,真是人不人鬼不鬼啊!程老師犯什麼邪啦?她怎麼就碰上這麼個男人?黴氣噢……」

小芽走過來,插了一句嘴:「我聽學校老師說,程老師男人是在勞改農場判了刑的,總共判了十五年。」

林富民又敲敲桌子:「誰能夠想到呢?他被農場提前釋放了!世上就有這麼邪門的事。聽說是救了農場政委家落水的小孩,算是立一大功,才減了刑。」

李秀蘭端起粥碗,才送到嘴邊,又放下來,嘆一口氣:「這可怎麼好?程老師和老江頭眼看就要辦喜酒了,事情傳得人人都知道了,這麼一來……江書記真是走背運啊!程老師也夠為難的……這可怎麼好?」

門口忽然一暗,有一聲啞啞的咳嗽,老江頭頭上戴著一頂帽子,佝僂著腰揹走進來。林富民和李秀蘭慌忙起身讓座,又張羅著要給他重新做飯。

老江頭一屁股坐了林富民剛才的位置,擺著手說:「林家的,不麻煩,你現在就是做了紅燒肉我也吃不下。」

李秀蘭恭恭敬敬站在他對面:「這是實話。可真要把人急死了。」

老江頭抬頭看她:「說是你們幾個看見他了?是怎麼樣一個人呢?」

李秀蘭沉吟一下,又看了看小芽:「我思量著不是個善主兒,那模樣長得就怪,叫人看著彆扭。小芽是不是?」

小芽點點頭,想到程老師那張溫順羞澀的笑臉,心裡也覺得很亂。

老江頭把兩隻手合併在一起,對著搓了搓,又抬起來在臉上搓了搓:「還有件事呢,恐怕你們誰都沒有想到。」

林富民公雞一樣地伸出腦袋:「莫非程老師還願意跟他?」

老江頭的手落下來,在桌上一拍,一字一句說:「講了你們都不會相信:程老師根本沒跟他辦過離婚書!」

李秀蘭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然後身子往前一送,兩手一拍:「這可完了!這不是正好重新做一家子嘛?我說江書記,不會是程老師她……」

「是弄忘了!我們全都忘了有這碼子事!誰也沒想起來!心裡總覺得他是反了革命被抓進去的,好人還能跟反革命做夫妻?你就是想做政府也不讓啊!還是蘇主任靈醒,怕給那姓米的找到什麼話柄,說我趕快給你們把結婚證明開出來吧,這一開,才查出程老師根本沒有離過婚,人事檔案裡婚姻狀況一欄寫著她男人的名字呢。都忘了!都疏忽了!」

「那就跟程老師說,讓她趕緊辦離婚。」李秀蘭想也沒想。

「沒那麼容易吧?人家姓米的同意不同意還難說呢。判刑的時候沒離婚,刑滿回家倒要離婚了,道理上說不通。再講,程老師自己現在怎麼想,誰又能夠弄得清?一日夫妻百日恩嘛,何況他們還有小米粒兒……」

小芽在一旁大聲喝止:「爸,你不要再說了好不好?」

林富民醒悟過來,轉臉去看老江頭,只見他把腦袋埋在兩隻大手裡,瘦稜稜的肩膀高聳著,脖頸到腰背一段如雕塑一般僵硬,頹唐愁苦得不成樣子。

林富民小心地喊一聲:「江書記!」

老江頭擺了擺手,啞聲說:「沒什麼。沒事。」

小芽懂事地走開去,倒了一杯開水,還放進幾片茶葉,吹了吹,端到老江頭面前。

老江頭勉強朝她笑笑:「吃飯吧,你們都吃飯吧。我走了,不耽誤你們。」他用手在膝蓋上撐了一下,才站直了身子,慢慢走出門。

早晨的第一節是化學課,上課鈴打了好一會兒程老師還沒有來,教室裡鬧鬨鬨地一片雜亂。

頂興奮的要數管心宏,他不知從哪兒弄到了文革前出版的一本趣味數學題,高高地舉在頭頂,轉前轉後地給大家看,大聲宣佈說:「誰能解這些題?看看,都看看,解出一題我給一塊錢!」

有人揶揄他:「管心宏,你自己解出來了嗎?」

管心宏眉飛色舞地:「那還用說!有好幾題我都快解出來了,只差最後一點點,一小點,零點零零釐米的距離。」

那人嘻笑著:「差之毫釐,失之千里。別看這零點零零釐米,有人還就是一輩子跨不過去呢!」

管心宏拍著胸口:「那是別人,不是我。不是吹的,這本數學題,班上除我之外沒人能夠對付。」他說完這話,馬上心虛地看了前面的小芽一眼。

大家都會心地笑。還有人起鬨:「管心宏!你有種再說一遍,大聲點說!」

還好,小芽和花紅此刻趴在桌上,頭靠著頭地小聲說話,誰也沒聽到管心宏胡吹了些什麼。

花紅憂心忡忡地:「我聽別班的人說,程老師跟她男人都吵過幾回架了,你說她到現在沒來,會不會一時想不開,在家裡喝了農藥?」

小芽生氣地罵她一句:「嚼蛆呢你!程老師怎麼會喝農藥?她又不是你媽!」

花紅臉就一紅。她媽幾年前為養老人的事跟她爸打過一架,喝了農藥,鬧得驚天動地,為此花紅不止一次受到夥伴們嘲笑。

花紅嘀咕道:「那為什麼程老師還不到班?你倒說說?」

小芽情緒不暢地:「我怎麼知道!」停了一下,她毅然起身:「我看看去。」

花紅及時地作出稱讚:「你是管學習的,應該去。」

小芽急匆匆地離開座位,穿過鬧鬨鬨的走道,出了教室。她先到高中辦公室,探頭看了看,沒看到程老師,靠牆的那個坐位是空的。

歐老師正好坐在視窗改作業,她皺皺眉,抬頭問小芽:「找誰?怎麼不上課?有事嗎?」小芽慌忙搖手。她不想把程老師沒到班的事情告訴別人。

歐老師卻追出來,盯住小芽:「告訴我實話,是不是程老師沒到班?」

小芽不能不點頭。

歐老師嘆口氣,說:「你先到她宿舍看看去,如果有事纏住了,就來告訴我,這節課我替她。」

小芽趕緊往程老師的宿舍走。走得太急,拐過辦公室的時候跟迎面奔過來的一個人撞了滿懷,抬頭看,正是程老師。

程老師被她冷不丁一撞,抱在懷裡的課本筆記和教具什麼的嘩地散了一地。幸好沒有帶酒精燈和燒杯玻璃瓶一類的東西,否則就慘了。

小芽臉紅著,一個勁地說:「對不起,程老師對不起。」

程老師也同樣地臉紅著,連聲說:「沒事,沒事。」

小芽蹲下去幫她揀東西,程老師跟著一起揀。程老師彎著腰的時候,一張臉的位置剛好在小芽眼睛上方,小芽一抬眼皮就看到了她眉骨上一條長長的新鮮血痕。血痕不光粗,而且深,有血絲隱隱地滲出來,像爬著一條古怪的紅蚯蚓。顯然不是被指甲,而是比指甲更堅硬粗礪的東西愣生生劃出來的。

小芽像是被子彈擊中了一樣,心裡驀地一疼,呆呆地看著程老師,揀好放在膝蓋上的書又一本本地掉落在地上。

程老師直起身來,羞怯地一笑,輕言細語問:「小芽,你怎麼啦?」

小芽裝作掠頭髮,順勢在衣袖上擦去湧出來的淚,鼻腔澀澀地答:「沒有,我忽然想到一條題的解法,真的。」

程老師把書本抱在手裡,難過地說:「真是不好意思,我今天遲到了。」她走了幾步,又回頭問小芽:「你覺得我臉上有什麼不對嗎?」

小芽搖頭,努力做出一個笑:「挺好,什麼都沒有。」

程老師又笑笑:「我早晨下河拎水,跌了個跟頭,怕同學誤會。」

小芽說:「不會的,大家不會在意。」

結果程老師一進教室,小芽就從大家的眼睛裡看到了不同尋常的疑問。但是他們僅僅在互相之間交換了一個眼色,就不約而同地低下頭,裝作看面前的書。誰也沒有開口問一句,就像什麼都沒有看見。

小芽心裡感動地想:原來大家都不傻。

儘管如此,程老師上課的時候還是有些失態。她有一次把硫酸的分子式都講錯了,還有一次寫化學方程式,兩邊的分子根本不能平衡,她居然沒有發現。她轉過身去在黑板上寫字的時候,胳膊抬得很吃力,手常常抖得沒法落筆,有一回抖得實在厲害,她不得不放棄板書的打算,改用口述。

這一節課,教室裡特別安靜,每個人都聽得全神貫注。

老江頭的生活已經完全地亂了套。他的房間變成了一個專收破酒瓶的垃圾站,一走進去,酒氣沖天,桌面、床頭、窗臺、灶間、地上,抬手踢腳碰到的都是酒瓶。因為喝得多,工資有限,也就不講究牌子了,從前不屑一顧的、用漱口缸子零拷的土造酒照樣端進家門,捏兩根蘿蔔條兒就當了下酒菜。

老江頭的眼睛終日豔紅著,目光迷迷朦朦,一開口噴出一股濃濁的酒氣,燻得人不由自主地要轉過臉說話。

他的衣服也是多日不洗,油漬麻花。毛衣的領口袖口都破了,線頭拖出來半尺多長,一走路就在他身前身後飄飄蕩蕩的。李秀蘭看不過去,要林富民跟他打個招呼,哪天她去幫他收拾洗刷一回。老江頭瞪眼就把林富民堵回去:「狗咬耗子,多管閒事!」林富民嚇得再不敢吱聲,回去搪塞李秀蘭,說是有人幫他洗了。

林富民私下裡託人給對岸的江雁帶了個信。江雁接信後匆匆趕來,一看她父親這副淒涼的樣子,眼淚嘩地流出來了,先是咬牙切齒大罵一通程秀娟的「沒有良心」,「有了舊老公,忘了新物件」,「千好萬好還是結髮的男人好」……而後她苦苦哀求老江頭跟她回家去住,她和她那個老實男人可以養老爸一輩子。

老江頭醉醺醺地指著江雁:「老子革命了一輩子,你想讓我回到舊社會?」

江雁就不高興了:「怎麼是舊社會呢?農村雖說沒有農場裡富裕,也還過得下去,用不著賣兒賣女,怎麼就成了舊社會?」

老江頭振振有詞:「你們那兒到今天還是牛耕田驢拉磨,典型的小農經濟!小農經濟就是舊社會!讓我從社會主義的農場倒退回舊社會,我不幹!我革命幾十年白革了?」

江雁氣得一張大扁臉發了白:「好好好,你走你的陽光道,我走我的獨木橋,誰也別沾誰的光!倒是你堂堂皇皇地走啊,別弄出這麼一副倒霉相,讓人看了心裡難過啊。」

老江頭哈哈一笑:「誰要你難過?多餘!」

江雁真叫無話可說,要不是自己父親,她真能把唾沫啐到他臉上。

生氣歸生氣,江雁還是花了大半天時間,把父親的宿舍裡裡外外洗涮一通,又逼著他把上上下下的衣服脫下來,拎到河邊,打上肥皂,拿棒頭好一頓猛槌,絞出來的髒水把一丈方圓的河面都染得渾黑。

中午的時候,江雁遍尋家中沒找到一點吃食,只好到食堂老曹那兒買了四個雞蛋,一捆菠菜。老曹說:「江雁,你爸都快成仙了,他幾天沒來買我的飯了。」

江雁把雞蛋炒了,菠菜用開水燙了,細細地切成末,拌了薑絲、鹽、味精、麻油,香噴噴的一大盤,等父親回家。

老江頭一進家門,眼睛好像沒有看到桌上的飯菜,鼻子嗅嗅,開口就問:「酒呢?」

江雁哀求父親說:「爸,你聽我一句勸,酒只能在晚上喝一頓,中午還是要吃飯,不然你活不長。」

老江頭脖子一梗:「活那麼長幹什麼?誰在乎我這條命?」

江雁答:「我。還有你外孫子。」

老江頭一擺手:「沒那個事!你們巴不得我早點死,少麻煩!」

江雁氣得一頭撲在她媽睡過的床上,嚎啕大哭。

傍晚的時候,江雁把晾乾的衣服收回來,迭好,把拆洗的被子再縫上,到供銷社買了幾個罐頭,兩斤餅乾,擺在看得見的地方,最後在她媽的骨灰盒兒前上了一柱香,鎖上門,一步一把眼淚地走了。她的心裡既怨恨父親,又同情父親,牽出去一根割不斷的線,長得沒有盡頭。

章節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