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後的幾天裡,毛竹林後面的養雞場出了怪事。一隻翅膀展開來有三尺多寬的大黑鳥凌晨忽然降落在雞舍頂上,並且三番五次地起飛,盤旋,俯衝,把下蛋的母雞活生生嚇死了幾十只。雞場的老巴子被雞們的驚嚇聲鬧醒,披衣起來看,猛地跟大鳥的眼神對了個準,嚇得渾身一涼,逃一樣地奔回房中,關門落鎖,撒尿都沒敢出去。
第二天他報告場部說,飛來的是一隻大老鷹,起碼有幾十歲的年紀,爪子跟鐵一樣硬,眼睛亮得能電死人。
很多人搖頭不信,因為這一帶從來沒見過這種猛禽的蹤跡。再說老鷹沒事逗那些老母雞幹什麼?這不是丟身份的事嗎?
此後幾天老鷹卻又不再出現,想看稀奇的人白白地在雞舍蹲了幾個通宵,凍得感冒咳嗽打噴嚏,恨不能指著老巴子的鼻樑罵他編胡話。這事弄成了農場裡的一段無頭案子,幾十只母雞死得不明不白,追究老巴子的責任又不是,不追究他的責任也不是。
林富民的訊息總是農場裡最靈通的,他那天聞訊立刻趕到雞場,揹著個手,圍了雞舍來來回回地看,鼻子裡還哼哼哈哈的,好像他就是場部派去調查情況的欽差大臣。
老巴子很巴結地跟在他屁股後面走,一邊絮絮叨叨講那隻老鷹的兇模樣。他還開啟雞舍,把死雞拎給林富民看,又指點著一地零亂的雞毛,告訴林富民說,這都是凌晨雞在窩裡亂飛亂跳掉下來的。林富民拖長腔調說一聲:「是嗎?」腳在死雞堆裡撥弄撥弄,彎腰拎起最肥的兩隻。
老巴子眼睛馬上就直了,結結巴巴問他:「你你你……你想怎麼樣?」
林富民矜持地笑一笑:「雞剛死,肉還不壞,回家好好燒燒,能吃。」
老巴子張開兩手攔住他:「不不不行,你得付錢,打打打半價。」
林富民面孔就一沉:「我的老巴子哎,我敢吃你的死雞是幫你的忙!要是我跟別人一樣的心思,認定你這些雞是病死的,我敢拿回去吃嗎?」
老巴子一想也有道理,擺擺手,讓林富民拎著兩隻肥雞走了。
林富民又沾了一次便宜,讓小芽對父親的不屑新增了幾分。
死雞殺出來之後,因為血淤在體內,肉都是紅的,煨湯是肯定不行的了,李秀蘭多放了黃酒香料,濃油赤醬地下鍋紅燒,倒也香味撲鼻,把二伢子三伢子饞得等不及雞肉熟,圍了鍋臺團團直轉。
李秀蘭揭鍋之後,先用搪瓷茶缸盛出一缸,對小芽說:「你給老江頭送去。可憐他喝酒也沒個像樣子的下酒菜。」
小芽吸著鼻子湊近去聞了聞,懷疑道:「死雞燒出來的肉,也能送人?」
李秀蘭說:「怕什麼?是嚇死的雞,又不是病死的雞,天大也就是個味道不正,吃不壞肚子。不比老江頭在家裡拈蘿蔔條兒下酒好?」
小芽無奈道:「那好,我送去試試,人家不肯吃的話,可不能怪我噢。」
李秀蘭哭笑不得:「我的姑奶奶,叫你送你就送吧!他要是不肯吃,你拿回家,我吃!」
結果吃了這一缸雞肉的不只老江頭一個,還有溫醫生。溫醫生湊巧也在老江頭家裡,坐在桌邊陪著他喝酒。酒是老江頭最常喝的「竹葉青」,淡綠色的酒液中泡著十幾顆寶石紅的枸杞子,燈光下像是一件漂亮的藝術品。小芽知道了這酒是溫醫生拿過來的,老江頭從來不在酒瓶中泡藥材,他總是買回一瓶就迫不及待喝掉一瓶,家中存不了隔夜貨。
老江頭眯縫著眼睛,拇指、食指和中指優美地捏住酒盅,端起來,照燈看看,送到嘴邊,一仰頭,吱地一聲,酒盅空了。他放下酒盅,身子凝然不動,久久地張著嘴,目光專注地盯著某個地方,又像是什麼都沒看,只在心裡回想和品味酒的醇香,想那酒液從喉管一路流下去的熱辣辣的舒暢。然後,就看見他的額頭泛出亮光,鼻尖上滲出顆顆汗珠,根根皺紋都變得舒展柔滑,整張臉膛紅潤得生氣勃勃。
溫醫生根本不會喝酒,他純粹是一副「陪呆子唸書」的無奈。他把酒盅端得很低,完全沒有自信的樣子,埋下頭,用嘴巴去湊那酒盅的沿口,閉了眼睛,少少地抿一點點。酒液刺激了他的舌尖和口腔,他瞬間苦起臉,呲牙咧嘴,好像是嚐到了人間奇苦的毒藥。而後他還吸氣,搖頭,把酒盅擺到遠遠的地方,好像決定「下不為例」了。其實過一會兒,在老江頭的示範和督促下,他還會再一次重服自己的苦刑。
小芽把盛著香噴噴雞肉的搪瓷缸輕輕放在桌上。她怎麼也不好意思說出「請吃」這樣的話。林富民到雞場蹭回來兩隻死雞已經就令她不齒,她媽燒熟了之後還逼著她分送別人,特別是多了溫醫生在場,小芽的羞愧更是加添幾分。
老江頭探頭看看缸子裡的肉,鼻子起勁地嗅著,開玩笑說:「小芽,這雞是不是被老鷹嚇死的?要不是,你爸可害我們了。」
小芽臉一紅,剛要說話,溫醫生已經把筷子舉了起來:「我先嚐嘗。」
他挾起一塊雞脯肉,送進口中,嚼幾下,嘴抿住,不動。小芽提心吊膽地看著他,緊張得兩眼一眨不眨。溫醫生忽然笑起來:「沒錯,雞是嚇死的。」
老江頭也挾一塊往嘴巴里送,一邊問他:「你怎麼就能確信?」
溫醫生笑著:「雞肉有一點苦味,說明雞活著的時候驚嚇過度,把苦膽嚇破了。」
老江頭笑話他:「你說得真是神。」
溫醫生一副認真的樣子:「去年老巴子送葉飄零一對烏骨雞,我們家貝貝成天追著兩隻雞玩,那真叫雞飛狗跳!小雞後來就是嚇破苦膽死的,我還特地做了解剖。」
老江頭用筷子點著溫醫生,笑得臉上肌肉直顫:「你們這些知識分子啊!啊呀呀,做事真是逗啊,還解剖什麼雞!」
「雞跟人一樣,也是生命,不能讓它們死得不明不白。」醫生溫和地解釋。
老江頭探過身子,從碗櫥裡又拿出一隻酒盅,戳在桌上,招呼小芽:「來,坐下。」
小芽慌忙退讓:「不行不行,我還要回家寫作業。」
「作業晚點再寫,來得及。」老江頭大手一擺。「不多,喝完三杯,我就放你走。」
小芽不敢拒絕,心驚膽戰地在桌邊坐下。溫醫生搶著替她倒酒,只倒了淺淺半杯。老江頭根本也沒有在意,只催著小芽喝。
「小芽,你知道不知道為什麼我跟溫醫生一塊兒喝酒?」老江頭把酒盅寶貝一樣地握在掌心裡,笑得很開心。
溫醫生好像猜到了老江頭要說什麼一樣,策略地提醒他:「江書記,我們今天適可而止,好不好?」
老江頭固執地看著小芽:「你還沒有回答我的話。知道為什麼嗎?」他哈哈一笑,自己做了回答:「同是天涯淪落人啊!」又轉向溫醫生:「我這句古話沒用錯吧?還有點文化水平吧?」
溫醫生臉上有一點尷尬:「小芽在這裡,她還是個女孩子……」
老江頭眼睛紅紅的:「不關她的事,我說的是你……你跟葉老師分居好久,當我不知道?你們夫妻關係從來就不好,從來沒有好過!感情不好,你還偏要陪她下放,把自己犧牲了。知識分子的這些事情真叫複雜,都在心裡較勁兒,攪得肚腸子青了也不肯明說出來。不說就有好日子過了?心裡邊都在翻江倒海啊!這一翻就翻出大事啊!不該死的死了,不該瘋的瘋了,葉老師她現在……」
溫醫生忽地站起來,幾乎是橫眉豎目地瞪著他:「江書記!」
老江頭一愣,驚訝地張了嘴,看著溫醫生突然發狠的樣子,似乎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
溫醫生畢竟不習慣跟別人變臉,馬上又坐下來,淡淡一笑:「對不起……」
老江頭擺了擺手,表示不必介意。趁這個機會他把酒瓶拿過去,把在自己手裡,倒一盅吱地喝了,又倒一盅吱地喝了,等溫醫生反應過來,去奪他的酒瓶時,他已經不歇氣地喝下去三四盅,露出孩子樣的心滿意足的笑。
「夠了。」他舌頭髮硬地說,「我這人自覺,夠了就不再多喝,很自覺!你把酒瓶拿走,拿走拿走……」
他用手臂在桌面上來回掃著,差點兒把一個酒盅掃到地下。他又站起來,說是要給溫醫生和小芽拿兩個水蘿蔔吃,剛搖搖晃晃走了幾步,膝蓋一軟,原地坐了個屁股墩兒。溫醫生趕快上前,和小芽一邊一個架住他,拉他起身。他樂哈哈地笑著,說:「沒事沒事,才喝這點酒。我這房間是泥地,高低不平的,總絆人跟頭。泥地不好,真不好……要打倒它……不好的東西就要打倒……聽見了嗎你們?」
溫醫生說:「小芽,拉著他走,別讓他往地上癱。」
小芽問:「往哪兒拉?」
溫醫生抬眼一看:「床上吧,讓他睡覺。」
他們費勁地把老江頭架到床上,才往他腦袋下塞了個枕頭,他已經迫不及待地扯起了鼾。溫醫生對小芽笑道:「都怨你那缸雞肉,太好吃了,讓他多喝了酒。」
小芽有點擔心:「會不會有事啊?」
溫醫生彎腰掀開他的眼皮看看,又抓住他的胳膊把了一回脈,說:「沒事,讓他睡,我們走。」
小芽拉開被子替他蓋上,怕他夜裡睡醒了渴,還倒一杯水擱在他床頭。溫醫生歪著腦袋站在一邊看她忙,眼睛裡又有了小芽看熟的那種欣賞和讚許。
那一晚小芽一直惦記著老江頭的情況,怕他半夜裡出了事都沒人知道。每二天早上爬起來,她特地繞著場部去學校。老江頭已經起床了,人好好的,彎腰在門口漱牙,嘴邊泡沫冒得像螃蟹。他一抬頭看見小芽,就滿臉奇怪地問她:「你家怎麼有個搪瓷缸子跑到我房間來了?缸子上還有林富民三個字。」
小芽先一愣,然後就笑得直不起腰來。她想人喝了酒怎麼就這麼糊塗啊,自己做過的事情會一點都不記得嗎?媽燒的那缸子雞肉真是白給他吃了。
雞肉吃下去沒過幾天,天神一般的老鷹又一次光臨養雞場。這一回江心洲中學的全體師生都看到了,因為鷹是在學校上空盤旋了足夠長的時間之後才飛往養雞場的。它彷彿有意要在見識稀少的農村孩子面前做一次飛行表演,高空中儘量張開巨大的翅膀,上下起落和滑翔,忽而曼妙忽而雄健,迴旋往復,高潮迭起,使遼闊藍天變得如歌如吟,如詩如畫。
江心洲中學的操場上站滿了聞訊湧出教室的學生,連歐老師也捏著半根粉筆跟出來了。他們緊密地站著,頭朝天仰起,手打著眼罩,隨著天空中雄鷹的方位轉動身體,發出一陣又一陣整齊的歡呼。
管心宏表現得最為激動,他先是揀起地上的土塊用勁往天上扔,想逗得老鷹火起,朝他俯衝一次。遭到全操場同學的呵斥之後,他丟了土塊,改用唿哨,把拇指和食指塞進口中,鼓起腮幫,直憋得臉似豬肝。老鷹優閒地從他頭頂低空掠過,翅膀輕輕一動,柔滑地升起,根本是對他不屑一顧。管心宏跳起來大叫:「快去找老江頭!他有獵槍!」
花紅就站在管心宏身後,她將他用勁一搡,繼之大喝:「你敢!」
管心宏說:「偏去!」
管心宏擠出人群,跑步到校門口,取出他那輛新嶄嶄的腳踏車,一跨腿跳上去,眨眼騎得不見了。
花紅找到小芽問:「怎麼辦?」
小芽說:「老江頭不會打。」
「要是他打呢?」
「他打不著。老鷹是那麼容易打的嗎?」
花紅一想也對:「是啊,老鷹要是容易打,那就成野鴨子了。」她馬上放了心。
老江頭揹著獵槍,坐在管心宏的車後座上急急忙忙趕到的時候,老鷹的飛行表演已經告一段落,移師東進去了養雞場。學校裡很多人跟著往東邊轉移,浩浩蕩蕩穿過竹林,遠遠地站在雞舍對面張望。課是根本上不起來了,校長先還堵著學校大門試圖阻攔學生們出去,後來看看那種群情激動的場面,想著攔回他們也沒心思上課,索性放一回鴨子,到明天一人交一篇《目擊老鷹飛行記》算了。
老巴子及時地把自己關進了房間裡,只肯將窗戶開啟一條縫,勉強擠出他的尖腦袋,朝天上歪著,不錯眼珠地盯著那一團極具威懾力的黑影。想到這一回可以在眾目睽睽之下證實雞的死亡與他無關,他心裡有幾分慶幸。再想到老鷹的光臨又不知道要嚇死多少隻膽小的母雞,心裡也多少不忍。畢竟這一隻只雞都是他親手由絨球盤大的。
老江頭跳下腳踏車,踩著一堆碎磚爬上了雞場的土圍牆,獵槍端在手裡,像個將軍一樣在藍天下威風凜凜站著。
「老巴子!」他眯眼朝窗戶縫裡的那個人喊:「出來出來!到雞舍裡看好你的雞去!」
老巴子苦著一張臉:「我不敢。你沒看見老鷹的那個厲害勁兒,拿眼睛瞪著我,好像前世裡跟我是冤家!」
「冤家怕什麼?最多一個打吧。你是人,它不過是隻鳥,人還怕個鳥?」
站在老江頭身後的師生們都嘻嘻哈哈地笑起來。
「你不怕,你當英雄去好了,我可不敢奉陪。」老巴子嘟囔著,索性把頭縮了回去,窗戶關上,下定決心要當一回蝸牛。
「江書記!」小芽拉著花紅的手,從人群后面一直擠到最前面。兩個女孩子肩並肩地仰著頭,巴巴地看著高處那個拿槍的小老頭兒。「江書記,老鷹是益鳥,求求你不要打死它。」
老江頭瞪起眼睛:「不打?它來一回就嚇死我農場幾十只雞,它算哪門子益鳥?以大欺小,以強欺弱!我老江頭最恨就是這種東西。今天要不給它點厲害瞧瞧,它都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小芽和花紅對視一眼,兩個人都無可奈何。
那隻漂亮的雄鷹根本不知道有人在動它的主意。或者它知道了,卻絲毫不放在心上。它是驕傲和自負的,帶著一顆勇敢而又孩子氣的心,喜歡盡情展示自己的力量和敏捷,喜歡那種翱翔藍天俯視眾生的快樂。它繞到江面巡視一週之後,仍然選擇江邊的雞舍作為它的落腳之處。它看見了圍住雞舍的一大片激動的孩子們,也看見了圍牆高處漸漸豎起來的一管黑洞樣的槍口。但是它不急不慌,盤旋著傾斜著緩緩下降。在鷹的字典中沒有落荒而逃這一說,即便胸口赤裸著面對子彈,它也要保持一種王者的尊嚴。
現在,鷹的高度已經越來越接近雞舍了,陽光下它投射出來的巨大陰影已經清晰可見,烏雲一般在雞舍和人們的頭頂移動,帶來一股涼颼颼的陰氣。雞的眼睛雖然弱視,也還是看見了天空中那個怕人的傢伙,它們開始感到驚恐,咕咕地叫著,撲到這邊又撲到那邊,覺得哪邊都不算安全之後,它們之中有的不顧一切把腦袋藏到同伴的翅膀底下,有的尖聲驚叫試圖尋求援助,也有的蓬鬆起脖子上的羽毛,脹紅了面孔,準備做一場殊死的決鬥。
老江頭站在土牆上,把槍栓拉得嘩啦啦響,嘴裡吼著:「狗日的,來吧!來吧狗日的!讓你嚐嚐槍子兒的味道!」
小芽目不轉睛地盯住老江頭不斷轉動的槍口,一隻手抓緊了花紅的手,手心裡粘粘的全都是汗。她偏愛老鷹,又覺得那些無辜被嚇死的雞們也很可憐,一時間真是不知道向著誰才好。
花紅捏捏她的手,說:「我們把眼睛閉上吧,呆會兒鷹被打下來,血糊拉塌的那種樣子,叫人難過。」
小芽說:「好,我來喊一二三。一,二……」
「三」字沒有喊出口,她忽然看見老江頭的槍口跟著鷹飛的方向轉了過來,而後是他的整個身體很彆扭地跟著轉過來。土牆窄,他的眼睛既然要一刻不停地追蹤老鷹,便無法顧及腳下的危險,腳只能獨自在下面小心翼翼探索著,先試探出一個腳的位置,再踩穩,再把重心完全地放上去。
鷹利用了他轉身的遲鈍,有一點故意逗弄他的樣子,猛地一個低飛,幾乎擦著他的腳尖掠過,然後呼拉一下子撲向了牆外圍觀的人群。人群立刻就炸了營,女孩子們抱緊了腦袋尖叫著,男孩子興奮地跳起來,用衣服、用手裡拿著的書本、用一切手邊可以抓到的東西向老鷹揮舞和擊打,氣氛一下子推到了最熱烈的高潮。
老江頭無奈地放下槍,笑嘻嘻地看著腳底下這些歡蹦亂跳的孩子。他大概從來就沒有想開槍打死這隻鷹,他用槍口瞄準它,對著它吐唾沫罵娘,作出惡狠狠不共戴天的姿態,其實只是為了表示他對它的敬意,他們之間玩的是一場勇敢者的遊戲。
就在這時候,小芽發現老江頭的臉色突然有了變化,笑容從他臉上倏忽消失,代之而起的是一種驚訝和警覺,一種仇敵之間才會有的橫眉怒目的恨意。他手中的槍也慢慢地端了起來,跟著他的視線指向某一個方向,平平的,像是被凝固的雕塑一樣的,一動不動。
小芽循著老江頭的視線轉過頭,於是在人群裡找到一張似曾相識的臉:寬額頭,尖下巴,麵皮黃瘦,眼睛裡帶一種吃不飽飯的飢餓之色,又有一種狼一樣的乖戾和兇狠。這樣的一雙眼睛,同樣一眨不眨地瞪著,眼睛裡射出的目光跟老江頭的兩道在半空裡迎頭相遇,彼此都拿了勁兒,互不相讓,糾纏和膠粘,摩擦出噝噝的聲音。
小芽想起來了,這個人正是程老師的丈夫,小米粒兒的爸爸,之前他在棉花地裡向她問過路。
六
小芽再見到程老師的時候,心裡就多多少少有了一些對她的埋怨。她認為程老師不該溫順得過份,三天兩頭挨著丈夫的打,還優柔寡斷地不提「離婚」兩個字。這要是放在農場裡隨便哪個女工身上,早就打著扯著鬧到場部去了,喝農藥抹脖子樣樣手段輪番著來一回了。林富民說得不錯啊,程老師如果自己不說要離婚,別人怎麼能催著她辦這事呢?拆散人家婚姻是要折壽減福的呢!
可是這樣一來,老江頭就可憐啦,他心裡如果忘不掉程老師,下半輩子就別想過好日子啦。小芽是真真切切地替老江頭覺著一個冤呢。
上化學課的時候小芽老愛走神,眼睛看著程老師的臉,耳朵裡聽著她的北京話,就是不知道講的內容是什麼,課本從哪一頁翻到了哪一頁。有一回她被喊起來回答問題,心裡一恍惚,在程老師臉的後面忽然看見了另一張有狼一樣眼睛的臉,那張臉上滿是血汙,額角有一個銅錢大的洞,鼻子歪扭著,嘴唇翻卷上去,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小芽被自己的幻像嚇呆了,一個激靈,不由自主「啊」地一聲叫出來。全班同學都目瞪口呆地盯住她。程老師慌張地奔下講臺,伸手來摸她的額頭,還一個勁地喊:「小芽!小芽!」小芽連忙說:「我沒事。」程老師這才鬆一口氣:「我以為你看見什麼了呢。」
小芽心裡想,我的確是看見了一個人,一件很可怕的事,只是沒法兒說,誰也不會相信。
羅小歐從美國來了一封信,信是寄給歐老師的,當中附了一張給小芽和花紅的聖誕卡。歐老師把這事跟兩個女孩子說了,但是卡沒有交給她們。歐老師說,中美雖然建了交,實際上關係還緊張著呢,能不沾邊的海外關係最好別沾,省得出了事情說不清道不明的。卡就由老師儲存吧。
小芽猶猶豫豫地問:「什麼是聖誕卡?」
歐老師不願意多說:「別問了,反正是西方人的節日,跟我們不搭邊的。」
那是小芽第一次聽說「聖誕」這個詞。多少年後,當中國的年輕人把聖誕節過得越來越隆重時,小芽總要想起歐老師說「聖誕」兩個字的緊張樣子。
在學校的所有老師中,歐老師是唯一對程老師的家事表示沉默的人。她從來沒有在公眾場合中顯露出對程老師的過份關心和熱情,早晚碰面也只是點個頭而已。歐老師對人一向冷淡,大家都已經習以為常。但是有一天,小芽卻看到了一幕令她落淚的情景。那是在校園後面靠近竹林的小路上,歐老師招手把玩泥巴的小米粒兒喊過去,掀開衣襟,從懷中掏出一個烤焦了皮的紅心山芋。她蹲著,把山芋一掰兩半,吹散了熱氣,一半交給小米粒兒拿著,一半拿在自己手裡,一點點地撕去焦皮。小米粒兒站著,眼巴巴地看著她手上的動作,嘴巴下意識地張開來,嘴角汪著一泡亮晶晶的口水。歐老師撕完了皮,抓過小米粒的小手,把金黃色的山芋放在他手心。然後她拿過他另一隻手中的另一半山芋,再幫他撕這一半的皮。
小芽悄悄地退了兩步,從原路上回去了。她不想驚擾歐老師和小米粒兒之間這樣一種溫馨的交流。
那個星期天原本也是很平常的日子。小芽一早起來,幫李秀蘭拎了水,洗了衣服,涮了二伢子和三伢子的臭鞋。李秀蘭在灶臺上忙中午飯的時候,小芽抓緊時間寫完了這星期的週記。下午李秀蘭在門口太陽下搭起一塊木板糊糨子,準備給一家大小做棉鞋。小芽為母親打下手,整理布頭啊,拿水把布頭浸溼再一塊塊遞給李秀蘭啊,用剪刀剪去過於不平整的邊角啊。小芽覺得其實自己完全可以獨立操作這樣的一套程式了,只不過李秀蘭總是不肯放手。林富民對李秀蘭表示不滿的時候喜歡罵她「勞碌命!」李秀蘭就是這樣一個人。
因為是星期天,晚飯比平常要講究些,李秀蘭用蔥花和香油攤了薄餅。薄餅攤得很有技術:碧綠的蔥花均勻地撒在餅面上,蔥花下面汪了一層金黃色的油,餅底烤得焦黃和香脆,鏟進碗裡,四邊翹翹的,是完完整整一個鍋的形狀。小芽在這樣一道手藝上自愧弗如,她攤出來的餅,油和蔥花是放得足夠了,盛進碗中卻總是軟不拉塌不成樣子,用林富民的話說:「有吃相沒看相。」所以李秀蘭在灶臺上忙碌的時候,小芽一直很虛心地站在旁邊看,期望著能夠有一些心得。
晚飯之後,在林富民的授權之下,小芽分別檢查了二伢子和三伢子的作業。二伢子上五年級,已經學到了加減乘除混合運算,作業本子上卻是錯誤百出。問他,他卻振振有詞:「我掌握方法就行了,反正以後也不會當數學家。」三伢子饒有趣味地插嘴:「那你想幹個什麼?」二伢子把大拇指一翹:「我開汽車!我喜歡坐車!」三伢子馬上跳起來:「開車要帶上我!我也喜歡坐車!」
小芽在三伢子後腦勺上拍一下:「該你了!去拿你的作業。」
三伢子支支吾吾半天不敢拿出來。原來他偷懶,規定抄寫的生詞只抄了一半,而且抄上去的都是偏旁部首,筆劃比較簡單。小芽問他為什麼不抄完?他笑嘻嘻地說,明天早一點到學校就行了,有一個算術不好的女孩子願意幫他抄完生詞,條件是三伢子替她做算術。小芽哭笑不得說:「你們這一點點小孩子,還真會做交換啊!」
二伢子迫不及待地向李秀蘭告了狀,結果是三伢子脫下褲子捱了一頓打。這個星期天是在三伢子的悲苦哭聲中結束的。
睡下去沒有多久,也就是十點來鐘的樣子吧,小芽被一陣驚慌的敲門聲弄醒了。林富民在外面串門打撲克還沒有回家,李秀蘭睡覺一向死沉,又在裡屋,聽不見聲音,所以小芽只好披了衣服下床開門。
小芽把門一開,一個圓咕隆冬的東西悶悶地倒在了小芽腳前,還發出呼哧呼哧拉風箱樣的喘氣聲。小芽慌忙蹲下身看,嚇一大跳:來人竟是歐老師!
歐老師裹緊了身上的大衣,坐在地上喘得起不來身。小芽伸手去拉她,歐老師一個勁地搖手,斷斷續續說:「我……我實在……跑不動了……你幫我去……去請李……醫生,要快!程……程老師家……出事了……」
小芽頭皮一麻,猛地抱住歐老師:「出什麼事了?」
歐老師疲憊地搖手,說不動,也不想多說,只是催促小芽快走。
李秀蘭已經醒過來,披著衣服也下了床。小芽把歐老師交代給了李秀蘭照顧,自己飛快地穿好衣服鞋襪,出了門,一路急奔到場部。
場部的人睡得比較晚,李豔當時正在燈底下給兒子補衣服,蘇立人抽著煙看一份什麼檔案,聽小芽衝進來一說,兩個人的臉色立刻發了白。李豔抬頭看著蘇立人:「歐老師都急成這樣,出的一定是大事!我早說過這兩口子的情況不對勁,遲早會出事,果然!」
蘇立人吼了一句:「廢話什麼?還不快走!帶上你的藥箱。」
蘇立人從抽屜裡拿了手電筒,把李豔的胳膊一拽,兩個人慌慌張張地衝進黑夜裡。
小芽是個細心的女孩子,想到李豔的醫術一向不怎麼樣,又不知道程秀娟被她男人打得有多重,乾脆自作主張地跑到葉飄零家,把溫衛庭也一起叫上了。
她沒有去叫老江頭,怕他的火爆脾氣對現場救人不利。
等小芽和溫衛庭氣喘吁吁趕到程秀娟家,看到的是一屋子站著發愣的人:蘇立人、李豔、程秀娟、校長。人人都是一副大眼瞪小眼的木呆相,站立的姿態也各各不一,像極了《收租院》裡的一組泥塑。桌上點著一盞煤油燈,因為門開著,有風,燈苗兒忽閃忽閃的,人們的身姿也就影影綽綽的,鬼裡鬼氣的。
溫衛庭進門之後,目光迅速在各個人的面部和身體掃視一圈,口氣急迫地問:「出什麼事了?誰受了傷?傷了哪兒?」
剛才他們過來的一路上,心裡想的都是程秀娟被她男人打成了什麼樣,想像她鼻青臉腫血流滿面的樣子,甚至她臟器受損昏迷不醒的樣子,想著這樣的情況下應該如何搶救。此時一進門,發現程秀娟本人好好的站著,反倒有點手足無措起來。
李豔見屋裡的人都木愣著沒有反應,只好站出來招呼溫衛庭。她把他拉到旁邊,小聲地說了幾句話,然後朝屋角努了努嘴。
溫衛庭臉上只出現片刻的驚懼,而後就冷靜下來,朝屋角走過去。小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糊里糊塗也跟著過去了。於是她看見了一生中最最可怕的一件事:在屋角燈光照不到的陰影裡,程老師的男人像一條狗一樣地躺在地上,他的頭剛好鑿進了一把釘鈀的鐵齒中,釘鈀周圍的泥地被血洇得發黑,而男人的眼睛還大睜著,死魚一樣的眼珠子毫無因由地瞪著屋頂,幽暗中像灰白色的兩粒扭扣。
小芽踉踉蹌蹌地後退兩步,五臟六肺都放肆地翻騰起來,嘴巴里同時湧出一股很濃重的血腥味,好像那血是從她自己腦袋上流出來一樣。她倚著牆壁驚恐地站著,看著溫醫生慢慢蹲下去,把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併攏了貼在男人的頸部,去試他有沒有脈膊。然後又解開男人的衣領,兩隻手掌交迭著去按壓他的胸脯,做人工呼吸。
李豔往前走了一步,提醒溫衛庭:「他已經死了。」
溫衛庭也就不再堅持,只是仍舊在屍體旁邊蹲著,想著什麼心思。
蘇立人抬起頭,柔聲地要求程秀娟:「程老師,你再把剛才的事情說一遍,溫醫生還不瞭解。」
程秀娟也抬了頭。燈光從下往上地照到她臉上,使這張清秀的面孔看上去浮腫了許多似的,臉上的驚惶和絕望也就異常地深重。她說得非常簡單,大意就是他們在小米粒兒睡著之後又發生爭吵,男人罵了她一句最惡毒的話:婊子。他還揪住她的頭髮,用勁地往後面掰過去,像雜技演員下腰一樣,掰得她腰都要斷了。這時候她真覺得生不如死,這樣的日子過下去比死還難過。她拼命地掙脫他,撲到桌上拿油燈,想點上一把火大家同歸於盡。他說臭婊子你要幹什麼?他從後面抱住她的胳膊,不讓她動。她就甩他。才甩兩下,覺得他的手鬆開來了,然後就是嗵地一聲響。當時她心裡還奇怪,以為他退開去拿什麼東西來打她,就趕快轉身,轉過身來才看見他跌倒在釘鈀上。她真是不知道他怎麼會倒下去的,被什麼東西絆倒了還是怎麼。這把釘鈀也奇怪,是班上同學帶到學校來勞動,放學後沒高興往家帶,臨時寄放在她宿舍裡的,居然就成了殺人兇器。「你們相信嗎?」她緩慢地、輕言細語地問,「我說的這些,你們都相信嗎?」
蘇立人回答:「別的人我不知道,反正我相信。」他說這話的時候看了溫衛庭一眼。
校長嘟囔著:「惡有惡報,他是自找的,遲早有這一報。多陰毒的一個人啊,江心洲從來就沒有這樣陰毒的人,天理不容的。」
李豔試探著對溫衛庭:「是意外死亡吧?應該這麼報吧?」
溫衛庭蹲到這時候才站起來,神態輕鬆地聳了聳肩膀:「我不這麼認為。」
屋裡的人一下子都變了臉色,互相對視著,氣氛有些緊張。
溫衛庭輪番著看了看大家:「我承認這世界上每天都有很多巧合的事件發生,但是過於巧合總是不能讓人相信。我寧可認為他是因為心臟病發作而死。」
李豔脫口叫出來:「心臟病?」
溫衛庭笑了笑:「對,心臟病,準確地說是心絞痛,心肌梗塞,由情緒過度激動引起。」他走到桌前,端起油燈,舉高了,照著地上的屍體。「看見了嗎?他臉上的這種青紫,他倒在地上的姿態,手部的痙攣動作,是典型的心臟病發作的症狀。我可以肯定。他是在發病的瞬間倒下來,又剛好倒在鋒利的釘鈀上。換句話說,如果沒有這把釘鈀存在,他同樣會死。」
溫衛庭說完這番話之後,屋子裡寂靜無聲。他所做出的結論實在太過突然,之前還沒有一個人對此有過絲毫的準備,所以每個人的臉上都表現出一種驚愕和疑懼。
「就這樣吧。」溫衛庭把油燈放到桌上。「請校長找幾個人,把屍體抬到一間空房子裡,明天我來做個解剖,寫一份驗屍報告。人死了,不是要對派出所有個交待嗎?」他拍了拍雙手,像是要把什麼髒東西拍掉一樣,而後出門,回家去了。
小芽看見,在溫醫生出門之後,屋子裡又持續了片刻的靜默,之後,像一陣風忽地吹過,把每個人的表情翻過去一頁似的,大家的臉色突然輕鬆起來,眉眼一下子就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