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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搖晃(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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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冬至」在江心洲是一個比較重要的日子,俗稱做「過冬」。冬至一過便開始數九,數完了九九八十一天,春暖花開,新的一年才有了真正的開頭。

李秀蘭俯身到牆上撕下一張日曆的時候,把那張印有「冬至」兩個字的紙頭撫了又撫,轉過臉,無限惆悵地對小芽說:「今天場部怎麼豬也不殺,魚也不分,沒個動靜呢?從前的好人家,到冬至就要忙著進補了,逢九燉一隻老母雞是起碼的。」

小芽用鋼筆支著下巴:「你說的‘好人家’,指的是哪些人家?」

「喏,就比如我孃家、你外婆奶奶家啦,我小的時候……」

小芽臉一沉:「別再說你孃家好不好?」文革開始的時候,李秀蘭的娘到江心洲來避難,被小孩子們追在後面罵「地主小老婆」,那種灰頭土臉的樣子,小芽記憶猶新。

李秀蘭被小芽的話一噎,臉色訕訕的:「你外婆奶奶也是個苦人,你以為當人家小老婆是好差事啊?我小的時候,我娘光受我大媽的氣就不曉得受多少!好在解放得早,我娘還剩了口氣沒被人家磨死。說起來也是共產黨救了我娘。」

小芽心裡很好笑,覺得李秀蘭的話怎麼聽怎麼不合邏輯。共產黨是專門革地主老財命的,怎麼又居然成了地主小老婆的救命恩人呢?

天陰得很,從吃過中飯開始,有細細的雪花在半空中飛舞起來,好像是要窖下一場大雪的樣子。「幹冬溼年」。過冬是晴日,過年便一定是雪天。反過來,冬至這天下了雪,就預示著有一個乾爽爽的春節好過了。兩下一比較,人們還是願意讓這場雪在冬至的時候早點下掉,過年好穿著新棉鞋出門。

下雪天自然不出工,李秀蘭可以有一下午的時間專心做湯圓。過冬這天,別的可以馬虎,湯圓不能不吃,這也是老祖宗留下的習俗。就跟清明吃楊柳葉攤餅,端午吃粽子,中秋吃月餅,重陽吃糕團一樣,老祖宗早就把四季的好吃食規定得好好的,讓人過日子有個盼頭,隔三差五讓嘴裡有點甜滋味。

湯圓餡有很多種,紅豆沙的當然是不錯,但是做起來比較費工夫,從泡豆子開始,再煮爛,去皮洗出沙,壓幹,下鍋放豬油和糖熬製,總得一天時間伺候著,一般人家到春節才肯做上一回。平常弄湯圓餡,總是炒一碗花生米,擱掌心裡搓了皮,用擀麵杖壓碎,壓成噴香的膩膩的一砣,拌足了糖,就可以了。不花錢不費事,吃起來又油又香又甜,經濟實惠。

李秀蘭在床後的箱子裡藏了一小布袋花生米。她備好柴,涮好鍋,叫小芽幫忙燒著火,就側了身子擠到床後開箱去拿那個袋子。箱子蓋一掀開,她嗷地一聲叫,氣急敗壞地奔出來,手裡舉著輕飄飄只剩下一小把花生米的口袋。「二伢子呢?」她用眼睛在屋裡搜尋:「二伢子你給我出來!你個討債鬼!天殺的!你偷吃我的花生米!」

小芽知道花生炒不成了,趕快撤了火。

二伢子慢吞吞從裡屋走出來。他知道這是一件查無實據的事,心裡並不慌張,慢條斯理道:「媽,你可不要偏心哦,你怎麼就能斷定是我吃的呢?為什麼不是三伢子呢?」

上了五年級的二伢子肚裡已經有了點文化,偶爾能夠跟李秀蘭形成抗衡了。

李秀蘭做不成湯圓餡心裡急得冒火,揚起一隻手去追打二伢子:「怎麼不是你?我們家裡嘴巴最饞的就是你!三伢子他還小,他連箱子都夠不著開!」

二伢子雙手抱頭,繞了桌子游戲樣地逃,一邊反駁他媽:「夠不著,搬個凳子不就夠著了嗎?」又小聲嘰咕:「像你這麼笨啊。」

三伢子這時候急了,趕快站出來:「我沒有搬凳子!我都不知道花生米放在箱子裡!」

李秀蘭追著二伢子說:「你聽見沒有?你還賴!你個天殺的討債鬼!」

二伢子推出第二個替死鬼:「那就是花花偷吃了!貓最喜歡吃花生!」

這就惹惱了小芽,小芽說:「花花從來不吃生花生米。再說,貓能掀動箱子蓋?說段子呢!你吃了就吃了,賴個什麼勁兒?」

二伢子感覺有點四面楚歌的意思,乾脆一轉身,從追著他的李秀蘭的胳肢窩下鑽過去,一跳跳出門,拍著屁股對門裡喊:「我就是沒有吃!你們沒有證據,抓不著人!」

小芽勸李秀蘭:「媽,算了,家裡不是還有一罐芝麻嗎?拿芝麻炒,比花生還要香呢。」

李秀蘭心疼地嘮叨著:「那點芝麻,我留著換瓶麻油的,這一吃就吃掉我一瓶油啊!」又咬牙切齒:「挨刀的討債鬼!等晚上回家,我撕爛他那張饞嘴!」

小芽嫌李秀蘭說得煩,不等她吩咐,自作主張去灶後面點起了火。李秀蘭看看鍋都已經熱了,只好拿出那罐芝麻,摳摳索索倒進鍋裡一半。她準備把布袋裡剩下的那把花生米也一併炒了,摻著芝麻一塊兒壓碎,湊湊數。反正送進肚子裡都是個吃,守著這兩個餓死鬼投胎的兒子,沒法窮講究。

芝麻不經炒,下鍋翻兩鏟子就熟了,香得人一個勁要想打噴嚏。李秀蘭生怕耽擱久了要糊,都來不及用鏟子盛,拿把鍋刷往笸籮裡掃。小芽撤了火,從灶臺後面走出來看她媽鍋上鍋下地忙,覺得女人做家務的姿態挺好看,舉手投足都合著一種節奏,看久了會入迷。

三伢子啪嗒啪嗒奔過來,手裡舉著一頂爛成了破布團的帽子:「媽,你看看啊,誰把我的棉帽子弄成這樣?」

李秀蘭騰不出手,小芽就接過那帽子看。帽子還是去年過年的時候買的,戴了沒幾天,天暖和了,三伢子隨手摘下來,不知道往哪兒一塞,就這麼消失了大半年,誰也沒想起來。此刻帽子在屋裡重現,卻成了一堆破爛,夾層裡絮的棉花已經被掏空,裡子面子咬得全是牙齒印。

小芽厭惡地扔了破帽子,說:「還不是老鼠乾的好事。髒死了。」

三伢子卻指著屋角驚叫:「不是老鼠,是花花!」

小芽順他手指的方向一看,花花果然叼了一嘴白棉花,很驚恐地抬頭看他們,身子扭著,腿繃著,好像準備著情況不對隨時逃走似的。

小芽大叫:「花花你瘋了?沒事你叼棉花幹什麼?棉花好玩嗎?」

花花腦袋一縮,身子一矮,嗖地鑽進床底下,再不肯出來。小芽和三伢子連忙跟過去,腦袋頂腦袋地趴在地上,眼睛往床底下看,一迭聲地喊:「花花花花!躲誰呢你?想幹什麼壞事啊?你出來呀!」

三伢子起身去找來一根竹竿,伸長了往床底下掏。一掏卻掏出來一小片破蘆蓆,上面鋪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棉花啦,布片啦,蘆花絮子啦,咬爛的稻草啦,甚至還有小芽找了好久沒找到的一隻毛氈鞋墊,簡直就像個討飯窩。

小芽喊李秀蘭:「媽你來看看,花花這是在幹什麼呀?」

李秀蘭走過來,只一搭眼就明白了。「哎喲,快別動這窩,這貓怕是要生了。」

小芽傻乎乎地問:「生什麼?」

李秀蘭白她一眼:「你說還能生什麼?」

小芽自言自語:「總不見得它要生小貓?」

三伢子很有把握地:「姐呀,它就是要生小貓。」

小芽搖頭:「不可能!花花才一歲多一點,它自己還是個小孩子,它怎麼可能生小貓?」

李秀蘭哭笑不得:「你以為貓跟人一樣,二十歲才長成大姑娘?貓活到老死也不過七八年的命,滿了一歲可不就該當媽媽了?」

「可我沒見它大著肚子啊!」

「它這是頭胎,肚皮緊,你看不出來。」

小芽呆呆地站著,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對花花有一種失望,好像她寵愛的貓不忠實地背叛了她一樣。

晚上的湯圓,李秀蘭做出了兩種花色,一部分捏得小小的,放在油鍋裡炒,炒出一層淡黃色的硬殼,外脆裡軟。一部分捏得有小孩子拳頭大,一般性地在開水鍋裡煮熟,一碗盛上四個,那碗就已經撐得流湯。炒的湯圓香,煮的湯圓糯,各有風味。二伢子和三伢子每樣都吃了一碗,直吃得喉嚨起膩,搶著到鹹菜缸裡撈醃菜過口。

花花已經在小芽重新為它鋪就的暖窩裡安頓下來,側身躺臥著,呼吸很急促,肚皮很明顯地一起一伏,眼睛看小芽的時候是一副痛苦不堪的神情,弄得小芽吃湯圓都沒了心思,囫囫圇圇地吞下去幾個,李秀蘭問她夠不夠甜,她瞪眼想了半天沒答出來。

二伢子很仗義,見小芽這副喪魂落魄的樣子,覺得有必要為她分擔一些憂愁。他鑽到裡屋悉悉索索扒拉了一陣子出來,把小芽扯到一旁,捏著的拳頭開啟,手心裡是一顆白色的小圓藥片。

「什麼?」小芽皺著眉頭問。

「止疼藥。我爸牙疼的時候就吃它,我看見過。」

小芽說:「我又不牙疼,你給我這個幹什麼?」

二伢子討好地一笑:「給你的貓喂下去,它不就舒舒服服把小貓生下來了嗎?」

小芽不知道這個主意是不是好,猶猶豫豫間,李秀蘭聽見了二伢子的話,衝過來把藥片從他手心裡摳走,揚手扔到門外。「小死孩兒!想這種餿主意!哪個當媽的生娃娃不要死去活來一下子?我生了你們三個,個個都是疼掉我半條命才肯下來的!也讓你們看看,知道知道,往後才曉得孝順!」

二伢子縮著脖子替自己辯解:「其實……是可以想法子不讓人受罪的……」

李秀蘭揮手攆他:「去去去。」

三伢子在貓窩旁尖聲大叫:「下來了下來了!」

已經出門的二伢子馬上折轉身往回跑,跟著小芽往屋角里奔,生怕錯過了第一眼就看不精彩了似的。但是花花生小貓的速度更快,等他們兩個走過來看時,第一隻貓仔已經溼濾濾地躺在了花花腿間,老鼠般大小,閉著一雙金魚樣的鼓眼泡,渾身上下紅肉兮兮,隔著胸口那層薄薄的皮,能看見心臟微微地動。

二伢子很失望:「就這麼個醜東西啊!」

可是花花不嫌它的孩子醜,它遷就著小貓,很費勁地折過腦袋,伸出粉紅的舌頭,一下一下地舔著小貓身上的血水,舔出一種很膩人的吧嗒吧嗒的聲音,還特別地勾下頭舔它的屁股,把三伢子逗得哈哈地笑。

花花那晚總共生了三隻貓仔。生完第二隻的時候,二伢子和三伢子已經沒了耐心再往下看,打著哈欠睡覺去了。小芽一直在旁邊守到十點多鐘,以為還會有第四隻出來,結果沒有。李秀蘭來催小芽睡覺,順便探頭看了看,說:「還好,一龍二虎三貓四鼠,生三個還算是貓,生四個就不如鼠了。」小芽問她什麼意思?她說:「不金貴了唄。抓不到老鼠,還白吃飯食,可不就是不如個鼠嗎?」

小芽脫衣上床的時候想,人這個東西真是很勢利啊,養只貓狗還要惦記把本收回來,收不回來就嫌惡它們,若是它們自己能明白,真要寒心死了。

這個星期是小芽做值日生。下午放學之後,她擦了黑板,掃了地,抹了講臺和桌椅,把髒水潑到後窗菜園子裡,關上窗戶,然後鎖門回家。教室裡雖然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但是門窗如果不關好,第二天就總有板凳什麼的不翼而飛。校長猜測是每天偷偷摸摸搖個小船到江心洲來的盲流們乾的,他們把板凳偷出去,拆開,當木料賣錢,三文不值兩文。有一次他在江對岸鎮上某個人家看到一堆燒火柴中有條凳子腿,上面還有烙上去的「江心洲中學」幾個黑字,把校長心疼得什麼似的。以後他每天放了學都要在校園裡轉悠,發現哪個班級門窗關不嚴,第二天晨會上準保要點著名的罵一頓。

小芽鎖好門之後,又不放心地拉了拉鎖鼻子,確信無誤之後,才把鑰匙放進口袋裡。這時候她一轉身,猛地看見身後站著個人,嚇得「啊」一聲叫。

管心宏笑嘻嘻地:「膽子這麼小啊!又不是生人。」

小芽不高興地說:「你這人就愛鬼鬼祟祟,走路也像個鬼,都沒聲音。」

管心宏繼續嘻皮笑臉:「像王紅兵那樣,走路啪嗒啪嗒打鼓一樣,一頓飯能吃下二斤米,隔三里路就能聞到汗臭味,你喜歡?」

小芽皺起眉頭:「你怎麼盡看到人家的不好?王紅兵一肩能挑四捆麥,你能嗎?」

管心宏說:「我不能,我也用不著去挑那個麥。我都算準了,在我們這個班,將來能有點出息的,除了你就是我,我們兩個……」

小芽最不愛看管心宏這副自以為是的腔調,她狠狠地白他一眼,扭身就走。

管心宏在後面追著喊:「林小芽!有件事,我是特地來告訴你的,你一定想知道。」

小芽猶豫著回過身,詢問地盯住管心宏的臉。她到此刻才注意到,管心宏這天穿的是一件嶄新的黑色粗呢短外套,裡面是一件半新不舊的紫紅色高領毛線衣,頭髮剃的是偏分頭,用髮油打過,滑得蒼蠅停上去都站不住腳。他這人本來皮膚就白,眉眼也還乾淨,骨骼是纖弱型的那種,穿上高領毛衣和黑呢外套,更顯得文靜雅緻,標標準準一個白面書生。

「就這麼告訴你?在這兒?」他撇著嘴巴往周圍看了看,手還抬起來點了點腳下的地面,表示他的不願和不屑。

小芽本來就不想跟他囉嗦,聽他這麼一說,鄙夷地笑笑,決定立刻就走,一分鐘都不必再留。但是小芽轉身的時候被管心宏扯住了棉襖的一隻袖子,他幾乎有點巴結地哀求她:「小芽小芽……」

小芽恨恨地:「你先放開手!」

管心宏放了手,眼睛卻不放心地盯住了小芽的腳,生怕那腳尖一動說走就走了。

「我真是有事要告訴你,是溫醫生的……」

小芽的身子忽地往上一聳,怔了一怔,主動往前走一步,反過來抓住了管心宏的袖子:「溫醫生他怎麼了?」

管心宏做作地抬起那隻袖管,好像是不經意地瞄了一眼。小芽臉一紅,趕快鬆了手。管心宏這才得意地點一點頭,恩賜一般地:「你跟我來吧。」

小芽不得不跟他走,雖然心裡極不情願地窩著一口氣。

管心宏三轉兩轉,居然把小芽帶到了程老師從前住過的那間宿舍。宿舍門是虛掩著的,裡面已經搬得空空蕩蕩。程老師在幾天前的一個早上帶著小米粒兒不辭而別,誰也說不清楚他們孃兒倆去了什麼地方。據說是老江頭從他女兒江雁的莊上叫來了船和人,把程老師的家弄走的。問老江頭,他卻把眼一瞪,喝斥道:「關你什麼事?」弄得問話人反有點做賊心虛,再不敢囉嗦第二句。

程老師的宿舍離了人住才不過幾天,已經顯出一種破敗和寥落的樣子:窗玻璃破了兩塊,風從破洞裡呼呼地灌進來,牆壁上殘留的糊紙瑟瑟抖顫,發出牙齒打戰一樣的聲音。屋角和窗臺很迅速地被蜘蛛佔據,扇面大的蛛網還沒來得及加固,隨風晃盪著,搖出了忽明忽暗的光影。有一窩老鼠堂而皇之地在原本是床的位置上築了愛巢,鍋蓋大的地方鋪滿了布頭紙片蘆花一類的東西,看上去厚厚實實暖暖和和。可惜愛侶們此刻不在巢中,無法見識到它們相親相愛的生活。

管心宏在小芽站著發愣的當兒,背靠住房門,手伸到背後,摸索著悄悄把門上的插銷別了上去。而後他吸了口氣,說服自己不必慌張,腳步輕抬慢落,貓一樣向小芽靠攏,貼近她背後的時候,兩臂忽然一張,用勁環住了她的肩膀。

小芽正想著程老師和她男人的事情,冷不丁被人從後面一抱,嚇得魂飛魄散,一聲尖叫堵在喉嚨裡沒有來得及喊出來,身子已經軟綿綿要往地上滑落。管心宏原本用了很大的力氣,以為小芽會有一番掙扎叫罵什麼的,那樣就非常刺激令人開心了。他沒想到小芽的反應強烈得過份,居然毫無反抗地要癱軟下去,心裡一時也變得慌亂起來,很尷尬地抱住小芽不讓她滑落,一邊不住嘴地解釋:「林小芽你不要怕,是我,是我啊林小芽……」

小芽伸手扶住牆壁,勉強站穩身子,回頭看著管心宏,又氣憤又害怕,眼睛裡慢慢地就湧出淚來,晶瑩剔透,荷珠兒一般地滾來滾去。

管心宏此次的行動雖然有所預謀,畢竟對女孩子的感覺還很陌生,小芽一哭,他馬上湧出了十二分的慚愧,退後一步,兩隻手別到屁股上,恨不得此生此世再不要讓它們在小芽眼面前出現才好。他輕聲嘟囔:「我只是想親一下你,真的林小芽,就親一下下……我忍不住……」

小芽帶著哭聲說:「管心宏!你是我們班上最下流的男生!」

管心宏的嘴張了張,顯出很吃驚很傷心的樣子:「你不要亂說啊,我怎麼下流了?我是喜歡你才想親你,喜歡一個人怎麼是下流?」

小芽說:「你喜歡別人,怎麼不問問別人喜歡不喜歡你?」

管心宏大叫:「喜歡誰是我的自由啊!如果喜歡一個人還要得到對方同意,那我不是沒有自由了嗎?」

小芽忿忿地說:「我不管,總之我不要別人亂喜歡!」

管心宏傷心到極點,也就不管不顧了,惡狠狠地冒出一句:「你當然不會喜歡我了,因為你總是喜歡比你大很多的人!你喜歡賀天宇!你還喜歡溫醫生!」

小芽驚得說不出話,目瞪口呆地看著管心宏。

管心宏得意洋洋:「怎麼樣?一針就戳到了你的腰眼兒裡!別以為我的眼睛長了只會看書,我每時每刻都在看著你呢!我不光看,我還在猜你,試你,研究你!可以說,我比江心洲上任何一個人都更瞭解你,你的心思有百分之八十我能夠說得出!」

小芽的牙齒髮冷,渾身上下粘膩膩地難受,彷彿有一條蛇順著脊樑在慢慢地往上爬,心裡面對管心宏的嘴臉作派嫌惡透了,也憎恨透了。

管心宏好像覺得對小芽的怨氣還沒有撒夠似的,接下來又甩出一句:「可惜溫醫生活不長了!他得病了,是重病!」

小芽用勁推開管心宏,憤憤地往外走,一邊反駁他:「你才活不長!咒人死的人最早死!」

管心宏追著她:「信不信由你!溫醫生到縣醫院看了病,在我爸手裡報過藥費,全農場只有我知道這件事!」

小芽不理他,頭也不回地走遠了。

走出校門之後,她才覺得心裡有一點發虛,不知道管心宏的話是真是假。溫醫生自己就是個醫生,小芽從來不認為醫生也會得病。再說他比縣裡的醫生有水平,得個病自己也會治好,沒必要往縣醫院跑。

可是管心宏會無緣無故造這個謠嗎?沒有影子的事情能說得有鼻子有眼?

小芽一路走一路想,肯定了又否定,否定了再肯定,弄得自己疑三惑四。走到隊裡的麥場邊,她索性不拐彎,繼續往前走,到場部找溫醫生問個明白去。

在場部的中心大道邊,小芽看見了貝貝,它像個狩獵者一樣激動地潛伏在路邊的菜地裡,身子弓著,腿繃著,屁股可笑地往後挫下,短短的小尾巴一個勁打顫,兩眼閃閃地盯住前方不遠處一隻覓食的麻雀,隨時準備著呼嘯而起撲將過去。可惜那麻雀對身邊這個一身白毛的大傢伙視而不見,它在菜地裡一跳一蹦的,腦袋靈活地轉來轉去,不斷地用嘴巴啄啄這個,碰碰那個,擺出一副挑剔的樣子,根本不認為虎視眈眈的貝貝會對它形成任何威脅。

小芽站住了,喊了一聲:「貝貝!」

貝貝到底不具備一個優秀獵手的素質,聽見有人喊它,馬上就解除了自身的緊張,從菜地裡一顛一顛地跑出來,溫順地抬頭看著小芽,等待她下一步的指示。

麻雀依舊低頭覓食,對貝貝的離去不作反應。

小芽彎下腰,摸了摸貝貝熱呼呼的腦袋:「別跟麻雀玩了,一咬一嘴的毛,多髒!溫醫生呢?知道他在哪兒嗎?」

貝貝聽懂了她的話,起勁地搖起尾巴,身子一轉,回頭就往場部食堂的方向跑。小芽放心地在後面跟著它。貝貝撒著歡兒一溜小跑走得很快,但是它又很懂禮貌,每走一段路就要停下,轉身去等小芽,非常地盡職盡力。

貝貝走進食堂之後,淌著一地的泥水,穿過前廳和賣飯間,用腦袋頂開了通往灶臺後燒火間的一扇小門。暖融融的熱氣撲面而來,灶膛裡暗紅色的餘燼把一小塊半地下室的空間照得流光溢彩,小芽看見溫醫生的面孔在這個溫暖的空間裡紅潤異常,就連瞳仁也映出了一種寶石樣的血色,像兩顆發亮的石榴籽。他坐在食堂師傅燒火的小板凳上,背倚著半垛蘆柴,腿上搭著一條修鞋師傅常用的那種圍裙,圍裙裡兜著一隻肥嘟嘟的粉紅色小豬。那小豬半閉著眼睛,嘴巴吮著溫醫生拿在手裡的一隻奶瓶,喉嚨裡咽出響亮的咕咚聲。

貝貝一點兒也沒有忌妒小奶豬的得寵地位,它馬上跑過去,伸出舌頭在小豬身上舔了舔,表示對溫醫生行為的認可,而後就坐下來,好奇地盯住灶膛裡的光亮。

溫醫生對小芽笑了笑:「貝貝帶你來的?」

小芽眼睛盯住那隻用勁吮奶的小豬,答非所問:「它生病了嗎?」

溫醫生搖搖頭:「是它媽媽一胎生得太多了,奶頭排不下來,它又最小,總是吃不著奶,我把它帶過來喂點粥湯,順便烤烤火。」

小芽蹲下來摸著小豬的粉紅色薄耳朵:「它真有運氣。」

溫醫生笑道:「什麼話呀!好像你小時候受了虐待似的。」

小芽說:「我沒受過虐待,可我也沒受過這樣的優待。我看你給小豬餵奶,心裡面只有一個想法。」

「是什麼?」溫醫生習慣地歪頭看她。

「生命是個很金貴的東西,要好好地愛惜,不能夠有一絲一毫的閃失。」

溫醫生晃了晃吸空的奶瓶,隨手收到口袋裡,把小奶豬從腿上抱下,小心放在地上。小豬搖搖晃晃地開始往有亮光的灶膛前走。貝貝趕快跳起來,很負責任地攔在小豬面前,腦袋輕輕拱著小豬的身子,把它往沒有危險的地方趕。

趁這功夫,溫醫生把膝蓋上的圍裙拎起來,胳膊伸開去,抖了抖,三兩下折迭成一個方塊,在手裡拿著,回頭盯住了小芽的眼睛:「小芽你是不是有什麼話要說啊?」

小芽肩膀往後一別,有點緊張地挺直了腰身:「我要是說了,你會不會告訴我真話?」

溫醫生輕鬆地站起來,拿一根很長的鐵釺去撥灶膛裡的餘燼:「你認為我有什麼機密需要隱瞞嗎?」

小芽屏一口氣,就要把管心宏告訴她的事情說出來了。偏巧在這時候,灶膛裡有一塊灰炭嘩地一爆,火光在剎那間把溫醫生的笑臉照得紅亮透明,安詳得近乎神聖。小芽堵在喉嚨口的一塊東西被火光一下子捲走了似的,她心裡猛然輕鬆開來,覺得任何的問話都是多餘,溫醫生根本就是好好的,他沒有得病,也不可能得病。

溫醫生培育的雜交母豬生多了孩子,沒有足夠的奶,小芽養的花花做了母親之後,卻是奶水多得驚人,原因是二伢子天天拿根小竹竿到河邊釣小魚,兩三寸長的小參魚,他一釣就是五六條,用樹枝穿成一串兒回家,在煨藥的小瓦罐裡煨出半罐濃湯,花花喝得腰粗肚圓,皮滑毛亮,想不下奶都不行。

小芽體諒溫醫生拿奶瓶給小豬娃餵奶太費勁,就琢磨著讓花花給小豬當奶媽。那天她和二伢子蒙了花花的眼睛,把它裝在蒲包裡帶到豬場,二伢子捺著花花的四隻腿,小芽把小豬娃抱到花花的奶頭下。小豬才剛發出「吱」地一聲叫,花花已經嚇得眼珠子要跳出來,遺下一泡熱乎乎的尿,沒命掙脫了二伢子的手,箭一般地落荒而逃,把二伢子笑得差點背過氣。

溫衛庭袖著兩隻手也在一旁笑,說:「你的花花也太小了,媽媽比孩子還要小,怎麼餵奶?弄只狗還差不多。」

小芽心裡承認這個選擇不對,把花花和小豬輪流一抱,就感覺兩者的體積不成比例。小豬即便不足月,還是比一歲多的花花要肥實許多。

此事只得作罷。不可能為了喂小豬娃的奶再去從頭養一隻狗。

三隻小貓長得真是好。一隻純黑色,皮毛柔滑得像黑緞子,發亮,臉龐極周正,託在掌心裡,對住它的鼻子看,怎麼看都有一股子尊貴的王者氣。另一隻是白色,只在頭頂心裡長有一團蠶豆大小的黑,李秀蘭說這叫「烏雲蓋雪」,很金貴的。第三隻更有趣,全身黑色,四蹄和尾巴尖尖是白的。民間有個說法:四腳白,家家熟。是說這個品相的貓將來愛往各家竄門,自己家裡反而呆不住,是個浪蕩子。果然這隻貓從小就活潑,你託它在手,它就抱住你的手指頭啃呀咬的,粉嫩的牙床啃得你指尖發癢,好玩得要命。

蔬菜隊隊長的老婆據此到小芽家裡來認親家,死活要林家人承認她家大黑貓是花花孩子們的爹。她眼睛發亮地盯著那幾只嘻笑著爬來爬去的貓,理直氣壯地要求得到其中的一隻,好送她的一個親戚。二伢子和三伢子抱了這隻又抱那隻,掂來掂去,哪隻都不捨得給人,最後是閉著眼睛點名點將,點中了「烏雲蓋雪」的那隻。二伢子還老氣橫秋地搖著頭嘆息:「沒有辦法呀,她是隊長家的娘子啊。」

說好了滿月送走。所以在這之前的一天,小芽用一隻鞋盒子把三隻小貓裝著,送給賀天宇過目。畢竟花花是賀天宇出五塊錢從城裡買來的,算起來他是「爺爺」輩的人物。

小芽是吃過晚飯到賀天宇宿舍去的。那時候人們走家串戶還沒有敲門的習慣,小芽看見視窗有燈亮著,門一推就進去了。進門之後她看見坐在燈下的是李小娟,桌上有一本很破的書攤著,李小娟埋頭往一個毛邊紙的自訂本子上抄錄書中的內容,頭勾著,辮子滑落在胸前,辮梢上的淡紫色玻璃絲纏得很寬,打出拳頭大的兩支蝴蝶花,一眼看過去非常醒目。

小芽問她:「賀天宇呢?」

李小娟直起腰,朝屋角努努嘴,順便把胸前的辮梢拎起來往肩後一甩。紫色蝴蝶結在油燈下飛出一道紫瑩瑩的光,一閃間把燈花都比得暗了下去。

小芽這才發現賀天宇仰面朝天地躺在黑暗中的那張床上,眼睛朝天空大睜著,貓一樣地發著亮。他明明是聽見了小芽進屋來,還跟李小娟說了話,卻彷彿沒有聽見,整個人沉鬱得像夜色中的一塊石頭。

小芽一點兒也不計較。自從商影影出了事,賀天宇的生活總是一團糟,懶散得見人都很少開口。蔬菜隊的人都說,商影影自己瘋了也罷了,把個俊小夥兒賀天宇弄得半死不活,真正是作孽不淺。

小芽走過去喊他:「賀天宇!」

賀天宇慢慢地坐起身來,朝小芽微微一笑,屁股在床上挪了個方向,習慣性地往下又躺。小芽連忙把鞋盒子送到他眼面前,阻止了他的下一步動作。

「看看這鞋盒子!你還認識嗎?」

賀天宇躺臥不成,只好弓腰坐著,朝眼皮下的鞋盒子瞥一眼,搖頭。

「是你的鞋盒子啊!你從城裡帶來的,裝小貓的!那隻五塊錢買的小貓,花花,記得嗎?」小芽說得很急切。

賀天宇支起一隻手,揉了揉太陽穴,眯縫起眼睛看著盒子,好像是想起來了,又好像什麼印象都沒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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