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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搖晃(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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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芽變戲法似的把盒蓋一掀,三隻小貓「喵」地一聲探出腦袋,三隻毛茸茸的小球顫巍巍東張西望,你擠我,我碰你,趔趔趄趄,七倒八歪,活像喝多了老酒無法站穩一樣。

賀天宇的臉上開始有了笑意,他伸出一隻手指,挨個兒去撫弄小貓的頭,還輕觸它們的鼻子,逗它們把嘴巴張開,吮咬他的指尖。笑容從他鼻翼周圍水一樣漾開,他的眉眼漸漸活泛起來,眉梢高高地揚著,恢復了往日的英俊之氣,眼睛裡的光亮是擴散的,不似溫醫生那樣時時聚於一點,而是閃爍在整個瞳仁之中,顯得柔和而又溫情。

小芽不眨眼睛地看著賀天宇的臉,看笑容如何在他臉上浮現,看他的鼻尖和印堂如何變得發亮,看他嘴唇笑起來的時候好看的輪廓……小芽的心裡被一團歡樂脹得很滿,一瞬間她幾乎要想流出淚來:她有多長時間沒有看到賀天宇的笑臉了啊!

「花花已經生小貓了,當媽媽了……」賀天宇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愣了一愣,有一種恍然若夢的意思。

小芽生怕他的歡顏消失得太快,連忙接過他的話:「可惜沒有花花金貴。花花是獨女,可它們有兄妹三個。」

李小娟湊過來看了看,發出一聲驚訝的叫:「多好玩啊!這些小貓。」她伸出撈出那隻「烏雲蓋雪」,貼到自己臉上,輕輕蹭著,愛不釋手的樣子。「我最喜歡這隻,白得像雪,頭頂上偏頂個小黑桃,很少見的。」

小芽生怕她提出什麼要求,趕緊拿話堵在前面:「這隻貓已經有主兒了,我們隊長家想要。」

李小娟放下「烏雲蓋雪」,換了一隻「四腳白」在手上:「這隻也挺逗人,像個演滑稽戲的小丑。看它的眼睛多神氣!有人要這隻了嗎?」她轉頭問小芽。

小芽回答說:「來看貓的人好多呢,都想要呢。我弟弟捨不得給,氣得在家裡罵人。」

「可你們家也不能都養著呀,是嗎?」李小娟說得非常委婉。

賀天宇抬眼看了看小芽的臉,像是為她解圍似的,突然轉頭問了李小娟一句:「你抄完了沒有?」

李小娟一愣,放下手裡的貓。「還沒有。快了。」

賀天宇皺皺眉頭:「你想抄就快些抄完,抄完了早點走。」

小芽好奇地問:「抄什麼?是詩嗎?」

「是劇本。」李小娟看著賀天宇:「我從同學那兒借來的,他看了,說喜歡,我就想給他抄下來。」

賀天宇「咚」地往床上又一躺,懶懶地駁斥她:「是你認為我喜歡。其實,三十年代的這些劇本,抄不抄的又怎麼樣?再進一步說,看不看的又怎麼樣?還能照著它再寫出一部嗎?白讓人心裡煩。」

李小娟一點兒也沒有生氣,小聲替自己解釋:「我不過是想讓你高興。我知道你心裡肯定喜歡的。」

小芽走到燈下去看李小娟抄的東西。李小娟的字跡很規矩,方方正正,一點不帶潦草,看起來就很省勁。翻開來的這一面抄著這樣幾段文字:

陳白露(端詳著鏡子裡一個美麗的婦人,搖搖頭,悽然地)生得不算太難看吧。人不算太老吧。(她不忍再看了,慢慢又踱到中桌前,倒出藥片,將空瓶丟在地下。望著前面,哀傷地)這麼年輕,這麼美。(眼淚悄然流下來。拿起茶杯,把藥很爽快地嚥下去。)

這時外面打地基的小工們早聚集在一起,迎著晨光由遠處「哼哼唷,哼哼唷」地以整齊嚴肅的步伐邁到樓前。木夯一排一排地砸在土裡,沉重的石硪落下來。

陳白露(凝聽外面的木夯聲,走到窗前,拉開簾幕,她望著外面,低聲地)「太陽昇起來了,黑暗留在後面。但是太陽不是我們的,我們要睡了。」(她忽然關上燈,把窗簾都拉攏,屋內陡然暗下來,只簾幕隙縫間透出一兩道陽光顫動著。她捶著胸,彷彿胸際有些痛苦窒塞。她拿起那一本《日出》,睡在沙發上。很遠、很遠小工們隱約唱起了夯歌。

小芽看了這一頁,感覺這劇本里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哀傷沉鬱,跟電影裡看到的樣板戲,跟農場宣傳隊創作和排演的節目都相差很遠,只這麼短短的幾行字就把她抓住了。她下意識地重複著劇中的臺詞:「太陽昇起來了,黑暗留在後面。但是太陽不是我們的,我們要睡了。」

李小娟「噗哧」笑出聲來:「怎麼跟小和尚唸經似的?繞來繞去的。」

小芽被她一說,臉上飛紅,訕訕地怔在那裡,羞得手腳都沒地方放。

躺在床上的賀天宇忽然接過去,把小芽念過的兩句話重新念一遍:「太陽昇起來了,黑暗留在後面。但是太陽不是我們的,我們要睡了。」

賀天宇平常不說普通話,一說起來卻是非常標準。他的嗓音沉鬱,語調低緩,彷彿黑暗中的喃喃自語,又彷彿與世界作最後的告別,是極端痛苦之後的平靜。賀天宇唸完這兩句臺詞之後,小芽心裡就猛地一抖,好像整個人都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提了起來,拎到半空中,四面靠不著,揪心揪肺地難過。

賀天宇用躺在床上的姿勢跟小芽說話:「好嗎?這臺詞?」

小芽說:「好。」

賀天宇輕嘆一口氣:「可惜我只能讀讀劇本,沒法看到真正的舞臺演出。也許這一輩子都無緣得見。劇本在文革前就已經禁演了。寫劇本的人叫曹禺,是中國的大劇作家,他寫過兩部最有名的話劇,一部叫《雷雨》,一部叫《日出》,你現在看到的就是後面一部。」

「前面的一部你也有嗎?」小芽迫不及待問。

「沒有。很難找到的。我念高中的時候,語文老師給我們講過《雷雨》的情節,那真是驚心動魄。他說他們在大學裡曾經排過一個片斷,他演裡面的管家,魯貴。我們老師胖胖的,慈眉善目,笑起來像尊佛,我真是不知道他怎麼演得了管家,管家一般都是小人,阿諛奉承假模假式的那種樣子。」

「也說不定那個魯貴是好人。」小芽猜測。

「肯定不是,《雷雨》裡面最讓人噁心的就是魯貴了,他連親生女兒都想賣。」

「真的呀?」小芽發一聲驚歎。

「我真是恨我生得太晚,錯過了這世上多少好東西!好的書,好的話劇,好的電影太多了,一個人一生一世都看不完的……」

李小娟著急地阻攔他:「賀天宇你不要瞎說啊,你說的那些都是毒草,要批判的!」

賀天宇冷笑一聲:「日出》不也是毒草嗎?你為什麼又要抄?」

李小娟偷眼看小芽,臉上紅了一紅:「人家是因為你喜歡……」

賀天宇忽然從床上直挺挺地坐起來,聲音透著煩燥:「你抄完了沒有?抄完了可以走了!」

李小娟不再說話,悶頭唰唰地抄。小芽有點尷尬地站在燈前,她的身影很不湊巧地擋住了賀天宇那一邊的光,因此她看不見此時此刻賀天宇臉上的神情,她不知道他是真的生氣了,還是因為對現實的失望而帶來了莫名的焦慮。但是有關《日出》的這一場談話深深地印在了小芽的心裡,那是心靈深處的一種震驚,好像天邊烏雲盡頭撕開的一道縫隙,隱隱綽綽能感覺縫隙後面的輝煌光影,但是縫隙始終不見擴大,讓她的眼睛時時刻刻盯得痠疼。

幾年之後在復旦讀大學,上海人藝演出話劇《日出》,票價十元。當時的十元錢是小芽一個月的伙食費。她幾乎吃了一個月的蘿蔔乾開水泡飯,咬牙買下了座位最好的一張票。大幕拉開時,劇中的時間是清晨五點半,夜色將近,黎明即來,陳白露的起居室只有一盞檯燈照亮,華麗的傢俱陳設在半明半暗中沉沉浮浮,似起似落,非真非幻。小芽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知道烏雲盡頭的縫隙就要撕開來了,陳白露的悲劇生命就要成為一個巨大的夢魘,鋪天蓋地的壓到她的身上了。

可惜賀天宇沒有能看到這出話劇。正像他當年所說的:沒有緣分。斯時斯刻,賀天宇陰差陽錯地坐到了南京郊外一所理工大學的教室裡,對著複雜的機械圖紙手忙腳亂。

看完話劇小芽激動了好幾天,她真想坐火車趕到南京去,實心實意地給他一份感謝,正是在那個江心洲的夜晚,他給了她這份期待。生命就是在許許多多這樣的期待中變得厚實,豐盈,和滋潤。

但是小芽最終沒有去。賀天宇那時已經跟李小娟結了婚,有了一個兒子。

小芽是在杞柳編織組的倉庫門口碰到老江頭的。杞柳組的倉庫門外總是扔著大大小小編得不合規格的筐子,方的圓的扁的都有,小芽想找一個合適的拿回家,給花花母子們佈置個寬敞些的窩。

老江頭正好提著一隻編得很把實的杞柳箱從門裡出來。那箱子極大,老江頭曲著胳膊拎,甚至身體往另一邊斜過去,箱子底仍舊在他的鞋面上磕磕碰碰,使他走得很不利索。老江頭就對小芽抱怨說:「這個小陳!讓他給我編個大些的箱子,他甩開手弄出這麼大一個!回頭上火車下汽車,叫我怎麼拿?」

小芽問他:「你要出差啊?去哪兒啊?」

老江頭看了看她,忽然放下箱子,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神秘兮兮地把她領到倉庫山牆後面。「小芽你還不知道?我要調回老家去了,東北老家。」

小芽呆呆地看著他,一時居然沒有理解他這句話的意思。

老江頭憐愛地笑著:「傻丫頭,今天你媽給你吃什麼了?怎麼呆頭呆腦?我要走了!你老江書記要離開江心洲了!」

小芽張了張嘴:「是……找程老師去?」

「瞧,這不又聰明了?一點兒不錯,找你程老師去。」他湊近小芽,附著她的耳朵:「她和小米粒兒在我老家安了身,還進中學當了代課老師,村裡人對她別提多尊重了!是她寫信來說的。」他囑咐小芽:「可別再對別人說,事兒傳大了不好。」

小芽忽然間覺得眼睛裡脹鼓鼓的,好像有什麼東西就要湧出來了一樣。她急忙調轉頭去,不看老江頭,看遠處的天。天有點發灰,是冬天特有的灰藍色,太陽也不那麼明亮,彷彿是透過幾層紗布看過去的,光線都被那些布縫吸收了,剩下一個蛋黃似的東西慘慘淡淡很沒有意思了。就連夏日裡蓬蓬勃勃生機無限的田野,這時候都有氣無力蔫不拉嘰,一副沉睡不醒的賴樣。

老江頭咂著嘴巴:「東北的日子可比這裡滋潤,大冬天的哪用得著下地幹活兒呢?老老小小坐著熱炕頭閒嘮兒呢!炕頭上一笸籮葵花子,鍋裡熬著豬肉白菜,鍋邊上貼一溜大餅子,菸葉兒就掛在屋樑上,悶起來還能唱個‘二人轉’,神仙都沒那麼快活的。還是老家好啊!人活一輩子,老家總有根線在身上牽著,走哪兒都能把你拽回去,你說怪不怪吧?」

小芽低了頭,聲音抖抖地說:「我不能耽擱了,回家還有事。」杞柳筐子也沒有顧上揀,轉身便走,好像多呆一會兒就要生出意外似的。

回家一進門,小芽衝著林富民發火:「江書記要走,你怎麼不告訴我?」

林富民抱著搪瓷大缸子「滋滋」地喝茶,聽見小芽問,抬起頭,表示驚訝:「我沒有說嘛?我記得是說過了呀。」

李秀蘭走過來解釋:「說是說了,那天小芽不在家,沒聽見。」

林富民慢悠悠地把茶缸蓋子蓋上:「這就不能怪我了。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你一個孩子家,說不說的,礙不著你什麼。」

小芽心裡的火一下子衝上來,走過去把林富民的茶缸子搶到手裡,往桌上重重地一頓:「什麼不礙我的事?江書記對我們家多好!人家要走了,你就一點不難過啊?」

林富民攤著手,哭笑不得的樣子:「有什麼好難過的呢?共產黨的幹部,今天調過來,明天調過去,都是常有的事。在的時候我替他服務,是盡責任,吃的這碗飯嘛!走了,換個人來,我一樣也是服務。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走不了的是我們這些土生土長的人。要是都像你這樣,走一個人難過一次,我忙得過來嗎?」

小芽忿忿地瞪著她的父親,帶著哭聲說了一句:「你沒有良心!」

林富民不跟她生氣,一轉眼把那個搪瓷缸子又捧在了手裡,起身串門去了。

林富民一走,小芽沒了發火的物件,心裡面堵的更加厲害,在屋裡團團直轉,摸摸這個又不順心,看看那個也不對勁,連小貓的叫聲都覺得煩人。後來她從碗櫥裡找出一瓶林富民為過年備下的酒,用頭巾包著,藏進棉襖裡,去找老江頭。她想用這瓶酒為他送送行。

老江頭在他屋裡收拾東西,那隻過大的杞柳箱四面不靠地放在屋中央,箱蓋大敞著,裡面已經先放進去了老江頭最心愛的獵槍。其餘那些破衣爛衫有的扔在箱子外面,有的搭在箱蓋上,彷彿還沒有決定下來要還是不要。老江頭爬在一張凳子上,從牆上往下摘老江嬸子的一張遺像。也許是灰迷了眼睛吧,他偏著腦袋,一眼睜一眼閉的,樣子很滑稽。

小芽亮出懷裡的酒瓶,仰頭朝他喊:「江書記!下來吧,我請你喝酒!」

老江頭扭頭見是小芽,哈地一聲笑:「搞什麼鬼呀,丫頭?」他咚地跳下凳子:「是什麼酒?我看看。」

小芽把酒瓶舉得高高的,旗幟一樣地對著光亮。她很驕傲,因為這是一瓶當地很有名的「雙溝」酒,不是什麼汙糟糟的雜牌貨。

「你哪兒來的?偷你爸爸的吧?」老江頭把酒瓶接過去,蓋子頂住鼻尖,深深地嗅了一嗅。其實他什麼也嗅不出來,因為那蓋子密封得極好,一點兒不漏氣。

「喝兩杯吧。」小芽巴巴地盯住他的臉,好像求他做一件本不情願的事。

「你陪我喝?」老江頭故意將她的軍。

「好,我喝。」小芽一臉肅穆。

「我一杯你一杯?」

「行。」

「不怕喝醉?」

「不怕。」

老江頭深深地吸一口氣,把瓶子塞回到小芽手裡。「拿回去,留著你爸過年吧。我戒酒了。」

小芽叫起來:「不可能!」她以為老江頭不肯喝她偷來的酒,怕她回家要捱罵。

「是戒酒了。」老江頭朝小芽呵出一口氣:「聞聞,有酒味嗎?戒酒戒了一個月了。不是沒錢喝,是不讓自己喝。」

「你生病了?」小芽不無擔憂地看著他。

老江頭笑笑:「那倒沒有。可我得提防著。我不能讓自己早早地見馬克思去,要爭取多活,活一百歲最好。小米粒兒還小呢,你程老師又那麼年輕,我不能再讓他們成了孤兒寡母,我現在可是重任在肩哪。」他強調地拍一拍自己的肩膀。

小芽的眼睛忍不住地溼潤起來,她想起了程老師那張總是帶兩團紅暈的、溫順和忍讓的笑臉,她俯身在灶上做烙餅時拉長的腰節,又想起了小米粒兒捉蝴蝶的時候張開的小手,他騎在老江頭脖子上開心的樣子……她想他們總算是熬出頭來了,往後的日子應該是看得見的了。

從老江頭出門的時候,小芽猶豫很久,終於問了一個一直埋在心裡的問題:「小米粒兒的爸爸,他到底是不是心臟病?」

老江頭坐在那隻裝滿了東西的杞柳箱子上,狡黠地眨了眨眼睛:「你說呢?其實每個人的心裡多多少少都有點病的,你信不信?」

小芽在回去的路上琢磨了很久,覺得這個回答實在玄虛得很。她有些開心:看不出老江頭的水平還見長了啊!他跟誰學的呢?

老江頭走的那天很熱鬧,到碼頭上送行的有上百個人。蘇立人還自說自話地買了一串鞭炮帶去放了,理由是喝不到老江頭的喜酒,提前替他鬧個房。老江頭笑哈哈的,允諾說結婚那天一定到照像館拍張照片,寄過來給大家看。又說,過二十年,到小米粒兒成親的年紀,媳婦肯定還要從江心洲找,到時候大家要幫忙。李豔撇嘴反駁他:「你以為江心洲的女孩兒稀罕當東北人呢?」

那隻過大的杞柳箱,裝東西倒是很頂用,上車下船卻果然是個麻煩事。江心洲沒有什麼正經碼頭,渡船靠岸,也就是伸一塊尺來寬的跳板到岸上,人們上船下船踩著跳板晃悠悠的走。這麼大的箱子,拎著也不是,扛著也不是,一拎一扛,人走上跳板就會失衡。正在七嘴八舌想主意的時候,林富民不聲不響站出來,兩把扒去鞋襪,一直往堤下走,走進江水中,站著,對人大喝一聲:「箱子給我!」有人把箱子送下去,他發一個狠勁扛上肩,身子往一邊歪得像要倒,嘩啦嘩啦淌著江水衝到船舷邊,頂著,由船上的人彎腰把箱子拎上去。

臘月天的江水能咬人,林富民上岸時兩腿紅得發了腫,慌得李秀蘭趕快解了頭上的格絨圍巾替他擦,兩手抱著他的腿,又是搓又是揉的。小芽奔過去說:「我來吧。」兩隻手往林富民的腿上一放,一股寒氣直冰到她心裡。她顧不得什麼了,脫了自己的棉襖,不由分說裹住了那兩條泥乎乎的腿。林富民急得一個勁抓小芽的手:「丫頭你做什麼呀?大冷的天,脫了棉襖,你作死啊!」小芽緊緊按著棉襖說:「你坐著別動,別管我。」林富民又是心疼又是高興,當著一碼頭的人,還有些難為情,呲牙朝大家笑,表情很不自然。

葉飄零是在小芽放學的時候找到她的。葉飄零一步跳下臺階往小芽面前一站,小芽的心裡就輕輕一哆嗦,那種淡漠許久的對葉飄零的敬慕之情剎那間回到身上。她感覺自己臉都變紅了,胸口發慌,發脹,一陣一陣潮水襲來似的,有一種被浪頭淹沒的暈眩。她就那麼暈乎乎地站著,神情恍惚地看著葉飄零。

她是一個多麼與眾不同的女人啊!她的臉上永遠帶著那樣一種了不起的自信,她說任何話做任何事的時候都不去在意別人的態度和感受,彷彿她生下來就是一個女王,有權利支配和指揮一切人的意願。她的眉毛總是高高地挑著,透著果敢和帥氣,還有一丁點驚訝和好奇。她的眼仁漆黑,眼波流轉間氣韻不凡。當別人走近她的時候,像是被電流穿過身體似的,肌肉會微微地震顫,整個的靈魂會不由自主地向她靠攏,渴望著與她的對接和碰撞。

在小芽的一生中,她之前沒有、之後也再沒有遇到過第二個如葉飄零的女人。她是她生命中一次獨特而神秘的體驗,是有別於男女之情的一種愛戀,橫亙在她心靈中永遠也越不過去的山峰。每次跟她站在一起,嗅到她皮膚上溫暖地發散出來的奇異香味,她就變成了一株感覺靈敏的植物,沒有了五官也沒有了心臟,只有渾身上下如花朵一樣張開的細胞,盡情地貪婪地把來自她的所有資訊吸收進去,並且因為極度的快樂而簌簌顫抖。

現在小芽就成了這樣的一株植物,她聽到了自己身體中汁液流淌的嘩嘩聲響。

葉飄零說:「小芽,你跟我走。」

小芽一聲不問,掉轉身子就跟著她走,心思轉移到了腳步上,儘可能合拍地趕上葉飄零匆匆的步伐。

葉飄零走了幾步,回頭問她:「你怎麼不問問去哪兒?」

小芽柔柔地一笑,說:「你找我總是有事情的。」

葉飄零豎起一根手指,神情嚴肅地告誡她:「你應該問清楚去哪兒,幹什麼?盲目相信別人不是個好習慣,以後會吃虧。」

小芽一點兒都沒有脾氣:「我不是跟別人走,是跟你。」

葉飄零受到感動,停住腳步,等小芽走到跟她並肩的時候,伸手把小芽額前的一絡髮絲掠開,順便撫了撫她的臉。「你越來越漂亮了。」她說,「這張臉,從上到下,從左到右,光潔得一丁點瑕疵都沒有,世界上居然有這麼純淨的面容!」她忽然衝動起來,勾住小芽的脖子,把她的腦袋往自己胸前扳了一扳,很莊重地在她額頭正中印了一個吻。「如果有一天我回到上海,如果我能夠執導一部電影,我一定請人寫一部最合適你的片子,請你當我的主角。」

小芽幾乎沒有聽見後面的這一句話,她全身的血液都湧到了額頭正中的那一點上,那裡有一種子彈穿透般的灼熱,又彷彿鼓出一朵血色的花蕾,聚集起了生命的全部精華。她想抬手去摸一摸那個地方,但是胳膊已經沒有了骨骼筋脈,軟綿綿地不能動彈,身子也搖搖晃晃幾近虛脫,像是五臟六肺連同靈魂一起,都被葉飄零的輕輕一吻吸得空空蕩蕩。

葉飄零驚訝地扶住她的肩膀:「小芽你怎麼回事?一下子臉色就這麼不好?」

小芽說不出話,她知道自己此刻的形狀宛如風中蘆葦,飄蕩而顫抖,完全地不能自持。

葉飄零把她的肩膀一按:「那就在田埂上坐一坐,吹吹風。」

小芽不能不坐下來,讓自己的情緒得到緩和。葉飄零跟著在她旁邊坐下。但是葉飄零的安靜從來不能保持住三分鐘,她的思緒馬上就轉移到另外一件事情上。她側臉問小芽:「你知道溫衛庭生病了嗎?」

小芽猛地張惶起來,她想起了管心宏把她堵在程老師宿舍裡告訴她的事。她心跳得厲害,結結巴巴問葉飄零:「是是……是真的?」

葉飄零嘆一口氣:「大概病得不輕,是一種難治的頑疾。可是他始終不肯對我說。他一直躲著不肯見我。」她說著憤怒起來:「世界上竟有這樣莫名其妙的人!我是他的妻子,我有權利知道一切!」她習慣性地藉助手勢表達她的情緒,手伸出去正好碰到田邊一根細細的、已經桔黃了的蘆葦,她一把將它拔了起來,一下一下甩著根上的泥土。「他以為他是誰啊?想不見我就能夠不見嗎?對不起,我今天是非把他抓到手不可!」

小芽幾乎是下意識地替溫醫生作著解釋:「他可能不想讓你擔心。」

葉飄零一聲哂笑:「他沒那麼好心,他是存心用他的病來懲罰我。」

小芽無可作答。她覺得他們兩個人的行為方式都有些奇怪,說不上是互相折磨還是互相關心,感覺像小孩子捉迷藏似的,雙方都對這樣的遊戲方式樂此不疲。

葉飄零灼灼地盯住小芽的眼睛:「你覺得他是不是對你比較有好感?」

小芽的臉驀然一紅,她不知道葉飄零怎麼會突然冒出這樣一個問題,心裡咚咚地跳著,驚訝中帶著更多的慌亂。

葉飄零作了一個滿不在乎的手勢:「你很漂亮,他對你有感覺,這是很美好的事。如果我是男人,我也會喜歡你。我是想……你可以幫我的忙,萬一他拒絕見我,他不會同時把你攔在門外。你願意幫我嗎?如果不使你為難的話?」

小芽使勁地點頭。她現在只能點頭。

葉飄零眉頭一揚,一把拉起小芽的手:「我們走吧。」

很多年後小芽都在想,溫衛庭既然對一切人封鎖了他得病的訊息,已經跟他分居的葉飄零又為什麼能早早知道?也是經由管家父子這條渠道傳到她耳朵裡的嗎?知道他得病,她又怎麼能準確地判斷出他得的是「很難治好的頑疾」?除了夫妻間「心有靈犀」這一條還能夠解釋,別的大概就很難說得通了。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有時候真是很奇怪的,愛情會消失,親情卻無法忘卻,兩個人肉體相融的一剎那,他們就註定了彼此之間的不能分離,哪怕是同床異夢,感官的世界卻是互相滲透,彷彿歡愛的過程也是交換的過程,激情噴湧的同時,他們身體的一部分已經作了交換,再想贖回已無可能。

那天葉飄零攜著小芽趕到豬場,溫衛庭果然是把她們拒之門外。葉飄零早有準備,她笑笑地在柵欄外面問他:「你不讓我進去,也不讓小芽進去?」

溫衛庭看一齣好戲似的,優閒地抱著兩隻胳膊,後背靠在豬圈的土牆上,在陽光下舒服地眯縫著眼睛:「你如果向後轉,走出一百步,我就開門,讓小芽進來。」

「小芽關心你,她是誠心誠意要來看看你。」

「小芽是個懂道理的人,她不會跟你一樣胡攪蠻纏。」

葉飄零終於火了:「你是畜牲還是人?你有沒有做人的一點憐憫之心?我走了這麼遠的路來看你,我穿的鞋還不合腳,腳趾頭都打了一個泡,你居然無動於衷?」她越說火氣越大,乾脆把腳上的兩隻皮鞋拔下來,一手拿一隻,隔了柵欄,用勁地向溫衛庭砸過去。

溫衛庭靈活地一閃,皮鞋砸在牆上,把土牆砸出兩個明顯的坑。牆裡面的豬們覺得受到驚擾,撒嬌一樣地尖叫起來,一時間此消彼起,熱鬧得活像大合唱。

溫衛庭看看那兩隻翻落在地的鞋,仍舊抱著胳膊,一副與己無關的樣子,似笑非笑說:「果然是沒有誠心。走一點路,腳打了一個泡,就叫苦不迭。對你認為有病的人不該這個態度吧?」

葉飄零氣急敗壞:「溫衛庭,你不要激我,你今天怎麼說我都不會走,我已經先把鞋送進去了,這就是證明!我們兩個還沒有離婚是不是?我有權利睡到你的床上是不是?好,你等著!」

葉飄零赤著腳退後一步,打量著那排蘆葦編織的柵欄。她突然往前一衝,一聳身往柵欄上攀踩上去。沒料到柵欄太軟,被她的身體一掛,吃不住勁,呻吟著向外傾倒過來。葉飄零心裡一慌,手忙不迭地鬆開,整個身子重重地摔下去,啪地一聲,屁股最先著地,而後是兩隻腳朝天一翹,活像只從高處跌下的甲蟲。

那排糊弄人的柵欄晃了兩晃,好歹站回了原樣。

溫衛庭在柵欄的另一邊哈哈大笑,笑得弓腰曲背,眼鏡都滑落到了地上。

小芽也想放聲地大笑一回,但是她不敢,怕葉飄零生氣。她用一隻手緊緊地捂住嘴巴,把笑聲使勁憋回肚子裡,憋得肚子一拱一拱發疼。

葉飄零爬起來,狠狠地盯住溫衛庭,盯得兩隻眼睛幾乎要冒出火。但是十秒鐘之後她又想到了新的點子:她發現豬場的西邊有三四米長的一段沒有柵欄,代之以豬圈的土牆。土牆不過齊肩高矮,從牆上爬過去不是沒有可能。葉飄零拉了小芽一把說:「你跟我來。」

葉飄零挺會動腦筋,她揀一塊碎磚,在土牆外側一半高的地方鑿出一個淺淺的坑,像個腳蹬子一樣,然後她抬腳踩上去,手扒住牆頂,吩咐小芽:「你託我一把。使勁!」小芽使勁往上一託的當兒,葉飄零提一口氣,把另外的一條腿甩上了牆頂。姿態雖然不雅,好歹人已經騎到了牆上。葉飄零很得意地騎了一會兒,居高臨下地兩邊看看,挑戰溫衛庭:「怎麼樣?一道破柵欄就能夠攔住我?」

溫衛庭不急不慌,仍然是一副坐山看虎鬥的架勢。「提醒你一下,我的豬都是外國品種,生性好鬥,每一頭都曾經有嗜血的歷史。」

葉飄零哼地一笑:「你以為我怕?」

她說著,卻忍不住低頭看了那些豬一眼,不無心虛地把懸掛在豬圈一邊的腳縮了上去,很笨拙地在牆頂上立起身子,一寸一寸地、搖搖晃晃地往前面移動。小芽站在牆外,心驚膽戰地看著巨人一般高聳的葉飄零,覺得她真像一片搖搖欲墜的葉子,一陣風吹過就會噗地落地。她一步一步平行地跟著她往前移動,心都緊張地縮成了一團,脖子裡也出了冰冷冷的汗。

溫衛庭終於把抱在一起的胳膊放下來了,並且下意識地像雞翅膀一樣扎撒著,擺出了一副緊張的架勢。當葉飄零走到土牆拐彎處,身體因為失去平衡而搖晃起來的時候,溫衛庭很不情願地伸出援手,給了葉飄零一個支撐的力點。葉飄零順勢攀著他高舉的胳膊往下一跳,落地時雙手吊住了他的脖子,因此而有了一個緩衝,沒有摔出第二個跟頭。

溫衛庭呲牙咧嘴扶住腰說:「你把我的腰都閃了。」

葉飄零回答他一句:「我到底還是進來了!」

接下去的情況如何,小芽不再知道,因為她覺得自己不應該繼續在牆外站著。

過了好些天之後,農場裡傳出一個笑話,說是溫衛庭兩口子睡覺,溫衛庭不肯睡一個被窩,葉飄零卻是非一個被窩不睡。兩個人一個睡這頭,一個睡那頭。夜裡溫衛庭放臭屁,放過之後他就用腳攪動被窩,把臭氣送過去,故意地燻葉飄零,直燻得她落荒而逃。

小芽看見溫衛庭的時候,吞吞吐吐問他:這事是不是真的?溫衛庭滿不在乎承認:「當然是真的。誰也不可能憑空編出這樣的故事。」小芽心裡對溫衛庭很失望,問他為什麼要把這樣的事情告訴別人?溫衛庭就說:「我想要她跟我離婚。」

「她不想做的事情,你不應該逼她。」小芽第一次在溫衛庭面前用了一種袒護葉飄零的口氣。

溫衛庭輕描寫地說了三個字:「你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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