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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考學(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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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江心洲農場去年的棉花獲得了少有的好收成,尹老大的船隊一趟一趟往外運送打成了包的皮棉,運得尹老大都嫌不耐煩了。棉花豐收的原因說起來也簡單:場裡的農技員發明了一種他稱之為「全營養液」的玩意兒,用它來浸泡棉籽,浸胖的棉籽再種進「營養缽」中,長出來的棉苗兒一棵棵就變得肥頭大耳,抗病、耐寒、不怕澇不怕旱的,一副墩墩實實討人喜歡的樣子。

這個農技員是五十年代頭一批到江心洲來的元老級人物了,當年就是他試種的幾棵西紅柿成就了林富民和李秀蘭的好姻緣,弄得他至今見到林富民還氣不能平。搗弄出這種「全營養液」也不是容易的事,據說前前後後花了他十年時間,年年都在改進配方,添點什麼,減點什麼,長出苗兒還要跟蹤觀察植株的全部生長過程,最後才成就了這番功業。

開春之後,縣裡決定趕在棉花下種之前在江心洲開個現場經驗介紹會,把老農技員請到會上來個現身說法,再下到田裡實地演示一番,好讓各村各隊回去照葫蘆畫樣兒,打一場全縣範圍的棉花翻身仗。

按慣例,農場裡迎來送往的事情都歸林富民操持,他提前半個月就開始準備:把招待所的房間開窗透氣,蓋的墊的都抱出去曬了太陽,從下面各隊要來了幾十擔稻草鋪進大禮堂,留著那些農技員們打地鋪,還買來一堆紅紅綠綠的紙做成了小旗兒,東一杆西一杆地插著,弄出一股子喜氣洋洋的大氣氛。

林富民是個愛熱鬧好面子的人,凡事要麼不辦,辦就要出彩,好讓別人日後有個說頭。回回他操持這樣一個會議,總是把自己累得像條狗,一邊罵罵咧咧地抱怨著這個那個,一邊挖空心思地要在有限的職權範圍內製造出無限的快樂。

此刻他萬事俱備,只剩會場上的一條橫幅沒有完成。做橫幅的紅布現成,橫豎就那麼一塊料子,開什麼會,往那布料上貼什麼字,完了一泡一洗,迭起來下回再用。關鍵是貼上去的字不能馬虎,那是給幾百雙眼睛看的,代表了江心洲農場體面的,萬不能讓人家以為偌大個農場「沒文化」。

林富民特地花錢從供銷社裡買了一包最好的「大前門」香菸,跑到中學裡求美術老師幫忙,寫上幾個漂漂亮亮的美術字。老師一口答應:「好好好,行行行。」結果他卻擺出了「名士派」的做事方式,在一大迭報紙上草草勾出了那些字的輪廓,橫不平豎不直的,拐彎抹角處還留著先後幾筆不同的方案,就這麼讓小芽抱著交給了林富民。林富民自然不能跟老師叫真,只好抓了小芽的差,讓她揣磨著老師的意思把那些筆劃拿尺子打直,從報紙上剪下來,再拓到黃色蠟光紙上,再剪出字,最後往紅布上貼。

很簡單的一樁事,多費了兩道工序,害得小芽整整一天弓腰曲背趴在招待所門前的空場上忙。

天是真的暖和起來了,場邊溝坎裡的蘆葦都冒出筆桿高的芽兒了。蘆葦的新綠很好看,跟田裡的麥苗、堤上的柳芽的那種綠都不一樣,有一層毛茸茸的銀光,手摸上去,是嬰兒皮膚的感覺,柔滑得發膩。螞蟻們最機靈,早早感知到春天的來臨,忙不迭地鑽出泥土,在小芽攤了一地的報紙和蠟光紙上爬來爬去,也不知道忙乎些什麼,小芽嫌它們礙事,時不時要趴下身子把它們吹開。小芽還穿著冬天的棉襖,在太陽下忙得久了,背後有點發熱,脖子裡毛毛燥燥的,總好像多了點東西。她的同桌花紅昨天已經迫不及待地換上了春天的薄棉背心,外面罩一件綠色線格夾襖,走進教室讓大家眼前都一亮。課間花紅還故意上講臺替老師擦了一次黑板,舉臂掂腳的時候腰肢嫋嫋的,是真的好看,一教室的男生女生集體看得發了呆。從前小芽的同學們還不大懂得欣賞人的體態美,這一兩年的功夫好像都開竅了,嘴上不說,眼睛裡全露出來了,誰也不比誰遲鈍。小芽回家也想脫了棉襖換夾襖,結果李秀蘭不同意,說了一大筐「春要捂秋要凍」之類的古訓,小芽不想讓她覺出自己愛美的心思,也就不再堅持。現在讓太陽一曬,厚棉襖還真是成了累贅。

蘇立人從辦公室視窗看見了小芽和她面前的這一攤子,忍不住地走過來湊個熱鬧。他動手把長長的紅布攤開,又把小芽剪妥的黃字一個一個擺放到相應的位置上,彎腰看看,再退遠了看看,在心裡品評和斟酌著,而後要過鉛筆,在其中的幾個字上稍稍地勾劃了一下。小芽拿剪刀過來,按他的勾劃作了一點修剪。這一剪,就看出蘇立人的藝術功底來了,字型的肥瘦長短比例果然恰當許多。

林富民本來在房間裡撥著算盤珠子算會議招待費的細賬,看見蘇立人過來了才趕快丟下算盤出門,亦步亦趨地跟著,歪了腦袋煞有介事地看。他彎腰端詳著那幾個修好的字,撫掌嘆息道:「改和不改,大不一樣啊!本來是隻見肉不見骨頭,這一來筋筋骨骨都出來了,精神!有勁道!」

蘇立人一扭頭,見林富民那樣一副欣賞不已的樣子,就想捉弄他一下:「來來,老林,你幫著鑑別鑑別,這幾個美術字到底應該算宋體,還是仿宋,還是隸字?我怎麼覺著都不地道呢?」

林富民腦子裡緊張地轉著彎,盤算回答哪個才合適。後來他決定挑箇中間的。「仿宋吧。」他說完了就把嘴巴閉成一條線,還點點頭,好像經過仔細思考才得出結論。

蘇立人猛然爆發出開心的大笑,邊笑邊用手指著林富民:「你個x人!我就知道你要著我的套!還仿宋呢,這不明明就是個黑體嘛,報紙頭版上最常看到的字嘛!」

林富民毫不慚愧地攤著兩隻手:「我不是不看報嗎?」

「那你就不要瞎拍馬屁呀!字型都不懂,還說什麼骨頭啊肉的,活見個大頭鬼。」

林富民自我解嘲:「反正我就是個粗人,說錯了不掉價。」

蘇立人似笑非笑:「你這一套我是領教多了,再用也不靈,留著精神對付新來的書記去,他可不是老江頭,三杯老酒哄不倒,你要拎上鞋襪趟趟深淺再說話。」

林富民就頗為傷感地對著陽光嘆一口氣:「沒意思啊!再過十年八年,處熟的人都要走光了,眼睛一睜看見的都是新面孔,想說句笑話都不曉得從哪兒開口,真是沒意思。」

蘇立人反對他的說法:「人不能一輩子在一個地方打萬年樁。從生到死守著這個江心洲不挪窩,火車輪船沒坐過,山珍海味沒吃過,上海北京沒去過,除了張三李四不知道還有王二麻子,這日子有意思嗎?小芽你說呢?」

小芽抬頭看看他,不置可否地:「你說也是白說,誰也不能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的。」

林富民一拍巴掌,讚許道:「還是我小芽穩當,想不到的事情不去想,省得心裡煩。」

收發室的王麻子腦袋一探一探地走過來,看見蘇立人,緊著趨前兩步:「蘇主任讓我好找!我心說能去哪兒呢?原來在忙開會的事!」

蘇立人糾正他:「不是我在忙,是人家小芽在忙。」

王麻子笑嘻嘻地:「你是領導她忙的人。」說著給他遞過幾封信和報紙。

蘇立人就地站著,先拆了牛皮紙信封的公函看。第一封看了,沒什麼表示,迭起來灌回信封,夾在左手的指縫間。看到第二封,他眉毛挑起來,似乎很有興趣的樣子,從頭再看一遍,而後目光從公文紙上移開,凌空望了一望,慢慢地落到小芽身上。

「我真是不敢相信,」他若有所思地說,「我們剛才說的那些話,好像句句都有了呼應。好像就是衝著下面的事情來的!」他有一點激動,把手裡的公文紙抖得唰拉拉的響。

林富民下意識地往前走了一步,探頭想看那紙上的字,又終究是沒敢。但是他的脖子使勁地伸在前面,眼珠子瞪得幾乎要彈出來粘到紙上去。

「說什麼啦?你們剛才說什麼?」王麻子比林富民更愛打聽訊息,他很後悔自己沒有早一步到場。

蘇立人不理他們,眼睛只盯住了小芽:「聽我說,省城的藝術學院要下來招生,招話劇系的大學生,縣裡的紅標頭檔案都下來了,正式招生啊!憑考試成績入學啊!說實在話我都不記得招生考試是哪年哪月的事了。你該去試試,真的,我會給你出介紹信。」

林富民伸著腦袋一個勁問:「什麼什麼?要做什麼?」

王麻子白他一眼:「招生!工農兵學員!這都不懂。」

蘇立人神情嚴肅地:「錯了,不是工農兵學員,是正經八巴的大學生,要考上了才算數的。」

小芽羞澀地笑笑:「我不行,肯定考不上。宣傳隊那麼多人,讓他們去考。」

「他們考他們的,你考你的,能試試的都試試,誰都不要放棄了。人生能有幾次機會?」蘇立人緊盯住小芽,一臉的不容置疑。

時間是晚上八點。地點在葉飄零的家裡。葉家夫婦連同小芽三個人,圍著正方形的飯桌,坐成一個規規矩矩的等腰三角形。小芽是兩條腰線相交的頂點,由她而派生出與兩個底角的相等距離的聯絡。一盞四十瓦的大燈泡在他們頭頂低低地垂掛,三個人的臉上因此都沒有陰影,溫衛庭蒼白的皮膚愈見蒼白,葉飄零高挑的眉梢越發咄咄逼人,而小芽的張惶和緊張幾乎被過亮的燈光提升到極限,簡直連站起來奪路而逃的心思都有。

這是一個簡單的商討會,討論選一篇什麼樣的文章作為小芽的朗誦材料,以確保她在一個月後的藝術學院招生考試中殺入重圍。

據說光在本縣範圍裡,就有上千名自認有藝術天份的適齡青年報名要參加考試。蘇立人視所有這些人的實力於不見,一廂情願地認為小芽能夠考上:她功課好,長得不錯,嗓子亮,會念普通話,還演過戲,為什麼不行?他給葉家夫婦下了死命令,一定要幫助小芽過關斬將,殺敗所有對手,替江心洲農場放一顆衛星。蘇立人的樂觀精神影響了林富民,林富民甚至在家裡盤算過了給小芽帶哪一條被子去南京?他和李秀蘭什麼時候到南京看女兒最好?大學裡交的學費是不是比中學要多?

就連葉飄零,農場裡對藝術最具權威的人,也承認小芽是「可造之材」,不妨一試。

四面都是牆壁,把可憐的小芽堵得無處可逃。她唯有在沉甸甸的期待中奮力一搏。

此刻,桌子邊的三個人都在凝神苦思,一片肅靜。農場裡因為是自己發電,電力不穩,燈光忽明忽暗,房間裡的一切便時而明亮,時而幽微。當房間光線處於幽微狀態的時候,小芽總覺得四堵牆壁在迅速收攏,每一樣物體都在竭力地蜷縮著身子,房頂也不動聲色地壓低下來,沉沉欲墜。她不安地挪動屁股,張惶四顧,眼睛不由自主地瞥向了門的方向。可是很快地,光線忽然地明亮起來,一切宛如太陽初升,散發出令人愉悅的溫暖,四壁和房頂在一瞬間向外空拓展,重新變得寬大敞亮。小芽輕輕地吐一口氣危機過去了。

這樣輪迴地、幽秘地進行著的心理話動,葉飄零毫不知情。她根本已經忘記了小芽和溫衛庭的存在。每次進入與藝術有關的程式和活動,她總是會把自己暫時地封閉起來,目光向內,心無旁騖。她託著下巴,睫毛低垂,眉心微蹙,自言自語地否定了一個又一個想法之後,驀地站了起來,大聲說出了一本書名:「海的女兒》!」

溫衛庭驚訝。小芽懵懂。小芽懵懂是因為她第一次聽說這個書名。她莫名其妙地看著葉飄零被自己的想法弄得激動無比,雙頰和額頭泛出了興奮的紅色,鼻尖和雙唇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就像好獵手看見了一頭花豹進入自己的視野範圍那樣。

「我記得我們家裡就有這本書。」她轉頭對著溫衛庭。「對,一定有,從上海出來的時候我把它裝到箱子裡了。小芽你等等。」

她轉身離開的時候挾著一股風,那隻孤線低垂的燈泡都被空氣的波動帶得搖晃起來,使小芽感覺坐著的溫衛庭也在左右晃盪。

溫衛庭轉頭看了小芽一眼。這一眼的意思好像是高興,又好像是不屑,小芽完全不能夠明白。她一直覺得他們夫妻之間有太多的令人費解的東西,外人看著整個兒雲裡霧裡,只有他們自己一清二楚。

葉飄零在床後翻箱倒櫃,弄出很大的動靜。片刻她出來,像早晨上學的孩子找不齊她的襪子一樣,對著溫衛庭發急:「你把我的書放哪兒去了?」

溫衛庭抬起右手食指頂一頂眼鏡,漫不經心地回答:「靠牆,最上邊那個箱子,左手那一摞的……」

葉飄零根本來不及聽他說完,忽地轉身又進去,很快把一本簿簿的小書找出來,一邊嘩嘩地翻動書頁,一邊回到桌邊坐下。

「啊哈,找到了,在這兒,這一段小芽你聽。」她停了一停,調整一下呼吸,開始帶感情地朗誦。「現在太陽從海里升起來了。陽光柔和地、溫暖地照在這冰冷的泡沫上,因此小人魚並沒有感到滅亡。她看到光明的太陽,同時在她上面飛著無數透明的、美麗的生物。透過它們,她可以看到船上的白帆和天空的雲彩。它們的聲音是和諧的音樂,可是那麼虛無縹渺,人類的耳朵簡直沒有辦法聽見,正如地上的眼睛不可能看見它們一樣。它們沒有翅膀,只是憑它們輕飄的形體在空中浮動。小人魚覺得自己也獲得了它們這樣的形體,漸漸地從泡沫中升起來……她向上帝的太陽舉起了她光亮的手臂,她第一次感到要流出眼淚。在那條船上,人聲和活動又開始了,她看到王子和他美麗的新娘在尋找她。他們悲悼地望著那翻騰的泡沫,好像他們知道她已經跳到浪濤裡去了似的。在冥冥中她吻著這位新嫁娘的前額,她對王子微笑。於是她就跟其他的空氣中的孩子們一樣,騎上玫瑰色的雲塊,升入天空裡去了。」

她放下書,慢慢地抬起雙手,捂在自己的前額上,揉了一揉,又放下,輕聲嘆出一口氣:「多漂亮的文字!多了不起的愛!因愛而生的毀滅,也是安徒生特有的博大的悲憫。如果這樣的作品不能打動考官,那他們就是冷血動物。」

溫衛庭呲牙笑著:「小資情調一輩子都不會改。」

葉飄零感到憤怒,為他輕鬆一句話破壞了她的美好心境。她唰地站了起來:「溫衛庭!你什麼意思?」

溫衛庭再一次拿手指頂一頂眼鏡:「你看你,急了!心虛是不是?安徒生童話,尤其這篇《海的女兒》,典型小資情調的東西啊,被批判得書都不敢拿出來賣了。你現在要小芽拿這篇作品去朗誦,想幫助她,還是想害她?」

葉飄零想一想,悶悶地坐下來。「那你說,選什麼作品好?總不見得站上去朗讀毛選語錄,或者雷鋒日記吧?像這樣:‘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但是歸根結底還是屬於你們的……’」她尖起嗓門,拿腔拿調,念出一種十分滑稽的效果。

溫衛庭急得撲上去要捂她的嘴:「我的姑奶奶!你少點幽默行不行?下放到江心洲還不夠,還想再送你到大西北?」

葉飄零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政治性太強的文章,我在感情上不能夠接受。除非我退出輔導,眼不見為淨!」

溫衛庭微帶譏諷:「那你可就辜負了人家蘇主任的厚望了。」

葉飄零望了望小芽:「蘇主任怎麼想我不管,主要有點對不起小芽。畢竟是關係她一生的機會,失去了太可惜。」

溫衛庭適時推出他的方案:「選一篇魯迅作品行不行?比如《祝福》?魯迅是中國文化的旗幟,用他來開路總歸不會錯。」

葉飄零仍然是忿忿的樣子:「你認為讓小芽讀魯迅合適嗎?一個十七歲的花季女孩,讓那種老腔老調的文字壓得聲音都抬不起來,她的朗誦又怎麼能夠在上千人中脫穎而出?優勢在哪裡?亮點從哪兒找?你說!」

溫衛庭低著頭,不回答她的話,顯然是在心裡飛快地尋找能說服她的理由。他認為由他來把握政治上的尺度很重要,關鍵時刻男人總是比女人來得成熟和理智。

在他們兩個人劍拔弩張互不服氣,因此而陷入僵持的時候,小芽輕聲輕氣地插了一句嘴:「我能把我準備的文章念給你們聽聽嗎?」

短暫的驚訝之後,葉飄零和溫衛庭幾乎同時撲向小芽,異口同聲地問出一聲:「是什麼?」

小芽不好意思地說:「是《高玉寶》裡面的一個片斷,我自己想了個題目,叫‘我要上學’。」

葉飄零和溫衛庭面面相覷。顯然地,他們兩個人都沒有讀過這樣一本在當時的學校中頗受歡迎的書。他們要求小芽大概地說一說內容。小芽不善講述,只簡單地告訴他們,這一段中講的是高玉寶小時候怎麼窮,怎麼哭鬧著要去上學而母親不答應,他拼命追趕老師又摔了個跟頭,被母親心疼地抱在懷裡,母子倆哭成一團的這麼一段事情。她說完之後,葉飄零和溫衛庭都不置可否地沉默著,葉飄零並且不屑地做了一個結論:「毫無新意的煽情故事。」

但是為表示自己的博納廣容,他們還是同意由小芽朗誦一遍試試。

就這樣,在這個春風沉醉的夜晚,在孤燈低懸的江心洲農場的簡易房屋裡,小芽起身離開座位,站到了距飯桌兩米開外之處,深深吸一口氣,語調平緩地開始朗誦這段悲苦的求學故事。

小芽的朗誦顯然已經用過了一番功夫,最起碼是經過高人指點的,其輕重緩急,其抑揚頓挫,包括每一個句點和段落的停頓,都拿捏到了相當的分寸。她模仿童年高玉寶的對話,身子側向左邊,頭微微抬著,彷彿小孩子一臉稚氣仰視大人的面孔,語氣也是奶聲奶氣,天真純淨。模仿書中老師的對話,身子便側向右邊,頭略略低垂,俯視的目光中充滿慈祥和疼愛,語氣穩重、平和、緩慢。模仿高玉寶媽媽的對話,又維妙維肖刻畫出一個貧窮婦女的悽苦、無奈、對孩子的歉疚,聲音顫抖而壓抑。隨著情節的進展,節奏漸漸加快,敘述語調變得尖銳急促,不知不覺中把人拉進了當時當地的情景之中。高玉寶迫切要想上學,拉了老師到家裡來求媽媽答應,媽媽悽悽切切說出她不能供孩子上學的原因。老師心情沉重地告辭出門,高玉寶心猶不甘地出門去追老師,被一塊石頭絆倒在地。媽媽跟著追上去,心疼地抱起孩子。此時小芽的朗誦嘎然而止,高潮之處再來一個最後的停頓。短暫的空隙之中,小芽的思緒忽然回到了現實,想到自己這種農村裡長大的孩子,想上大學同樣也不容易,幾天來她戰戰兢兢寢食無味,最內向最害羞的性格偏偏被逼著做這樣最沒有遮擋的事情,內心的苦澀委屈,又有誰能知道?小芽想到這裡,壓抑許久的情緒忽然隨著作品中的人物感情衝洩出來,頃刻間大顆淚珠充盈眼眶,又一顆一顆緩慢地滾落,在臉頰上流淌。她哽咽著說完書中媽媽的幾句話,便泣不成聲,再也說不下去,淚流滿面地站住不動。

葉飄零和溫衛庭目瞪口呆。他們絕沒有想到小芽會有這等出色的技巧和天賦的情感。一個毫無新意的煽情故事,她居然能夠朗誦得聲淚居下?她的眼淚真像一個訓練有素的演員那樣,水龍頭似的擰開就來?果真如此,今生今世她的生命就應該屬於舞臺,如果不能,那是上帝的不公!

葉飄零的屁股從凳子上抬了起來,俯身向前,盯住小芽的眼睛,柔聲問她:「還有嗎?這樣的朗誦片斷,你還準備了另外的嗎?」

小芽轉身抹去眼淚,又對著葉飄零不好意思地一笑。這一笑,她的情緒得到緩解,從剛才的悲切中脫身出來,開始為自己的失態而羞愧。她抿了抿嘴唇,小聲說:「還有一個,是一篇寓言,《狼和小羊》。」

「很好。」葉飄零點頭。又轉臉問溫衛庭:「寓言應該是沒有階級性的吧?」

溫衛庭含糊地應了一句。他不是學文出身,對一些邊緣問題的界定不能弄得非常清楚。

小芽開始朗誦這個簡短而有趣的寓言。狼很殘暴又很狡猾,小羊則天真稚氣善良懦弱。狼想出種種吃小羊的藉口,一一被小羊天真地駁回之後,終於露出吃羊本性,不需要任何理由地把小羊吃了。通篇寓言小芽朗誦得活潑有趣,精巧可愛,恰與前面的憂傷凝重成了對比。

葉飄零長出一口氣,拍拍溫衛庭的胳膊:「行了,你我都可以免去選材之爭,這兩篇東西一輕一重搭配得很好,小芽只需要適當地查查字典,把舌前音和舌後音區分準確,朗誦一關應該可以過了。」

溫衛庭眯縫起眼睛,往椅背上輕輕一靠:「我有一個小小的問題:誰幫助小芽選取和準備了這兩篇作品?」

小芽的目光從葉飄零臉上虛幻地滑過去,感覺到輕微的不安。

溫衛庭是何等聰明的人,他「哈」地一笑,止住了小芽的尷尬:「你不用說了,我已經猜到了,賀天宇。」最後的三個字,他轉向葉飄零,帶著一副捉弄人的神氣,揚起頭,撮起嘴唇,吹氣一樣的,彷彿要把三個字的音節一個一個地吹到她的耳中。

葉飄零的臉色果然微微地發了白。她狠狠地瞪著溫衛庭,傲然回答:「優秀的人在任何方面都不失優秀。」

溫衛庭嘻嘻笑著:「他自己怎麼沒報名?好像也還在年齡範圍之內吧?即便學不成表演,學導演也不錯啊。」

葉飄零馬上也換了一種油滑的語氣:「讓你失望了吧?他是猜到你會這麼想,所以才沒有報名。聰明人做事,在你的意料之中是平庸,在你的意料之外才是不凡。」

溫衛庭臉上的笑容有一點僵。他目光沉鬱地望著葉飄零,很久都沒有說話。

小芽不忍心再看到他們之間暗鬥機鋒的樣子,趕快告辭出門。

一天的星光燦爛。初春的夜風還有相當的涼意,但是涼得有些溫和了,整個冬季裡那種寒風扎面的陰冷已經過去。空氣中有很濃的土腥味,是田野沉睡初醒之後從胸腔深處撥出來的那一口元氣。場部的一排排房子燈暗人靜,只有房頂上不時亮出一對綠瑩瑩的光,那是叫春的貓兒跑來跑去尋找它們的伴侶。

小芽站在大路拐彎處,回身望著葉飄零的家。視窗那片橙黃色的燈光在夜色裡非常醒目,讓小芽總覺得這一晚的故事還沒有完全結束。

果然,葉家的門呀地一聲響,白亮的燈光嘩地從門內瀉出來,照亮了門前小小的一方地。溫衛庭踩著燈光走出門框,他仰臉望一望天空,這一瞬間好像恰巧有星星落進他的脖子裡,冰得他猛然一縮頭頸,他趕快拱肩曲背,把兩手抄進棉襖袖籠中,埋著頭急急地往前走。

小芽看著他一點點走近,輕聲叫他:「溫醫生!」

溫衛庭慌忙止步,腳下沒站穩,打了個絆。他臉上的神情幾乎有一點慌張:「小芽?你怎麼還沒有走?」

小芽說:「那你為什麼會走?」

溫衛庭尷尬地笑著:「我我……還是睡到豬場去。習慣了。」

小芽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很輕很輕地嘆一口氣:「走吧,我們同路。」

溫衛庭緊走兩步,趕上小芽。他偏過頭,小心翼翼地盯住小芽的眼睛:「是不是……你對我們感覺失望?對我和葉飄零?」

小芽靜默片刻,問出了很想問的一句話:「你為什麼不肯原諒她?」

溫衛庭把手從袖籠裡抽出來,做了個很激烈的手勢:「我為什麼要原諒她?原諒要有理由,我找不到這個理由。」他換了一種更加刻薄的語氣:「這輩子我都沒有原諒過別人。我不準備改變自己。」他理直氣壯地說完這句話,抖一抖肩膀,好像把什麼厭惡的東西從身上抖掉了似的。然後他邁開大步,身體微微前傾著,前腳掌重重地落地,後腳掌虛虛地帶過,如從前那樣,走出一種歡天喜地的意味。

小芽好笑地走在他旁邊,不錯眼珠地觀察他這副虛張聲勢的模樣,忽然說出一句話:「溫醫生,其實有很多事情我是懂的。」

溫衛庭「噗哧」一笑:「真的嗎?小芽長大到足夠成熟了?」他低頭想了一想,搖搖頭:「不可能。你不會懂。男人和女人之間永遠都在打一場戰爭,規模和方式不同,性質上沒有兩樣。每個男人最終都會殺死他最愛的,有的人是溫柔一刀;有的在下手時表情痛苦。懦弱的人一吻表衷情;勇敢者關鍵時刻揚眉劍出鞘。同樣是殺死所愛,有的在年輕氣盛時,有的延遲到年老力衰的一刻。有人用情慾之手,有人用溫柔之心。最善良的人用刀,因為一刀刺進,死去的會很快變冷……」

「你說得真是可怕。」

「…生命總是用幻影欺騙我們……我們追求快樂,它卻給我們苦澀與失望……」

「溫醫生,你像是在唸詩了!」

溫醫生哈哈地笑起來:「我的確在唸詩,英國作家王爾德的詩。你讀過王爾德嗎?」

小芽茫然地搖搖頭:「沒……」

小芽站在溫衛庭那間用蘆葦和土坯草草搭就的宿舍裡,聞到隔壁豬圈飄過來的臭味。那是屎尿和漚溲的青草、酸甜的酒糟混雜在一起的沖鼻的氣味,從鼻腔吸入之後一直衝進大腦,使整個腦門都突突地發脹。時不時地,小豬崽們會發出一陣淒厲的嚎叫,聲音尖得像唱戲,也不知道是它們互相有了爭鬥,還是大豬不客氣地欺負了它們。小豬的嚎叫很快引出大豬的騷動,大豬不愛用嘴,它們用鼻腔表示自己的情緒,吭吭吭的,惹得小芽自己的鼻腔也吸進了很多冷空氣一樣,麻麻酸酸很不舒服。小芽想象不出學醫出身的上海人溫衛庭怎麼能夠日復一日地習慣這種環境,他怡然自得地在這裡拉琴、讀書、鑽研獸醫學的知識,把上百隻大大小小的豬們當他的寶貝,過著一種幾乎是世外桃源的日子。他是真心喜歡這樣的生活嗎?

溫衛庭穿著一件用粗粗的毛線編織出麻花條紋的套頭毛衣,青白的面孔收拾得很乾淨,就是看上去十分消瘦,臉龐整個地小了一圈,眼鏡都在鼻樑上支不住了似的。他把手風琴搬出來放在窗臺上,胸脯頂著,兩隻胳膊輪流地一伸,肩頭一拱,寬寬的皮帶就順溜地套進肩膀。小芽發現他的肩膀也變得過份單薄,龐大的手風琴掛在肩上感覺不堪重負,腰背都壓得弓了起來,好像稍不留神就會往前栽一個跟頭。

溫醫生是真的太瘦了。他怎麼會瘦成這樣?小芽很想把自己的擔憂說出來,但是舌頭打了好幾個滾,不知道應該怎麼開口。

溫衛庭臉上的鏡片一閃,頭抬了起來。「來吧,我們開始吧。」他說,「是不是就選那首《瀏陽河》?」

小芽沒有主見地問他:「你說呢?」

溫衛庭騰出一隻手頂了頂眼鏡:「我反正都無所謂。你覺得好,就行,我沒有立場。因為我對這些所謂的歌曲沒有感覺。」

小芽吃驚地問他:「語錄歌、樣板戲、長征組歌……你都不喜歡?」

溫衛庭不置可否地笑笑,凝神片刻,右肩忽地一動,手風琴的扇面花一樣地張開,響出一聲悠長的音符。緊接著他的手指靈活地在鍵盤上滑動起來,奏出一串歡快跳躍的過門。

小杜鵑叫咕咕,

少年把新娘挑,

看他鼻孔朝天,

永遠也挑不著。

咕咕!咕咕!啊恰!

噢的裡的噢的裡的杜納!

噢的裡的噢的裡的烏恰……

他輕輕搖晃著肩膀,臉上因為快樂而微微地現出紅暈,唱到最後兩句的時候,嘴唇飛快地翻動,舌頭在兩排參差不齊的牙齒間有力地彈擊著,彷彿隨時都有可能因為節奏太快而丟掉一部分歌詞,逗得小芽一個勁想笑。

「好玩嗎?」他將張開的手風琴猛然一攏,朝小芽得意地笑著。「多麼有趣的一首歌啊!叫人一唱起來就忍不住想跳。這才叫旋律!把你的整個身心整個靈魂都調動起來的旋律。」他閉上眼睛想了想,輕輕地哼出另外一首,琴聲跟著若有若無地應和上去。

村莊,我的小村莊,

你那迷人的黃昏曾引起我懷念,

我不能忘記你。

在我的心靈深處有著輕微的隱痛,

啊,但願我再能在你的柳樹下做一個甜蜜的夢。

啊,太陽西下,微風輕輕地吹,

帶來了橘樹花香。

村莊,我的小村莊,

你那迷人的黃昏曾引起我懷念,

我決不能忘記你……

他偏著頭,幾乎像是要睡倒在手風琴上一樣,讓自己的聲音慢慢地低下去,低下去,直到最後的一縷餘音消失。

幾秒鐘之後,他眯縫著眼睛,發出一聲迷濛的嘆息:「多美的歌詞啊!就像一隻嬰兒的小手摸在你心上,舒服得什麼都不再想了……人們唱歌,是因為他們快樂或者憂傷,他們思念故鄉和親人,希望用歌聲把心裡的一種東西引出來……嗨!你想幹什麼?」他放下手風琴,動手去趕一頭哼哼嘰嘰試圖進門的小奶豬。「走開,找別人去,讓他們給你點吃的,別總是盯著我。」

他瞪著眼睛,對小奶豬又是威脅又是呵斥。最後沒有辦法,彎腰揪著小豬的耳朵,把它連拉帶拽地哄了出去。他隨手關上屋門,對小芽解釋:「小東西是我用米湯喂大的,它習慣了跟我,像個喜歡跟人的小孩子一樣。」他把手風琴重新背到身上。「好吧,現在來練你的《瀏陽河》。」

小芽的耳邊還在響著剛才那兩首歌的旋律,她感覺自己有點跳不出來了,走不進《瀏陽河》的情緒裡了。她試著起了幾個音,聲音總是飄著,抖呵呵的像走著鋼絲,自己都聽得不能入耳。

「是發音方法不對。聲音要從這裡出來,在這裡發生共鳴。不能直截了當升到這裡。」他依次指點著小芽的腹部、胸部、頭頂幾處地方。「像這樣……」他用兩隻手把手風琴托起一點,減輕肩部的重負,而後努力地挺胸抬頭,唱出一聲低低的胸音:「啊……」

他停下來,看著小芽:「你試試。」

小芽試了一聲,發音的位置仍然太高,音色單薄而尖削,完全是一個沒有發育成熟的小女孩的天賦音質。

溫衛庭搖搖頭,乾脆把肩頭的手風琴卸了,放到旁邊他睡覺的小床上。他用手撐開自己的毛衣,示意小芽把手伸進去。「別怕,我只是要讓你有一點體驗。」他抓住猶豫中的小芽的手,不自分說地塞進毛衣裡,把她的手心掰過去,貼住他的胃部。「好,就放在這裡,別動,屏住你的呼吸,仔細感覺我的聲音發出來的位置。準備好了嗎?」

他的目光從鏡片後面平靜地盯住小芽,呼吸松馳,臉上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小芽卻是無論如何做不到如他一樣的放鬆。自從幼年時代有了男女之別的意識,她還從來沒有觸碰過男人四肢以外的任何一處身體。手心隔了內衣貼緊溫衛庭胃部的一剎那,她全身有一種轟然著火的感覺,火焰直衝腦頂,燒得她雙眼模糊,雙耳也跟著嗡嗡地作響,彷彿世界都在飛速膨脹,以至手心的觸覺無限放大,大到她的胳膊承載不了這樣的重負,一個勁地簌簌發抖。

溫衛庭一動不動地站著,責備地喝令小芽:「穩住神,手貼緊!」說完這話他抬起右手,隔了厚厚的毛衣,準確地捂在小芽的手背上,幫助她保持鎮定。

聲音從溫衛庭的丹田深處慢慢地升起來,升起來,早晨初升的雲霞一樣美妙和絢麗。它顫顫地鼓動胃壁肌肉,使肌膚如海水一樣盪漾,又從海的深處傳出一波接一波的湧流,形成一個飛昇的旋渦,旋轉著平穩上升,一直到手心感覺不到的地方。

這就是聲音的共鳴嗎?小芽吃驚地想,聲音在身體中形成的時候,原來就是一股水波一樣的東西,可以隔著肌膚和衣服清楚摸到的嗎?

溫衛庭拿開小芽的手:「怎麼樣?是不是比以前明白了一點?」

小芽臉紅紅的,還沒有從方才的驚惶和羞澀中解脫出來,手心裡仍然殘留著那種顫顫的波動,不知道如何回答他的問話。

溫衛庭忽地扭過頭,側耳傾聽門外的動靜,眉頭很厭惡地皺了起來。小芽跟著屏息凝神,卻是什麼聲音也沒有聽到,一切如常。

溫衛庭轉回頭,重新把注意力回到小芽身上。「現在你試試吧。你可以把手放到自己的腹部,像剛才感覺我那樣感覺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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