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芽彷彿被一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著,慢慢把手從棉襖下面伸進去,伸到自己溫暖的身體中,掌心張開,摸索到一個合適的位置,小心貼緊。她感覺觸碰自己的身體同樣令她緊張,幾乎跟觸碰別人有著同樣的難堪。她的臉頰再一次緋紅起來,目光在溫衛庭的視線裡無處逃遁。
恰好就在這時,溫衛庭一個箭步衝到門邊,嘩地拉開搖搖晃晃的蘆葦門扇。他用勁拍一下門框,不無憤怒地喊了一聲:「出來吧,我知道是你。」
但是葉飄零並不是從門口,而是從稍遠處的乾草垛後閃身出來。她離老遠就舉著雙手,投降一樣對溫衛庭作著解釋:「請你別誤會,我不是故意在這時候打擾你們,我來是要告訴小芽一件事。」
溫衛庭兩手抱著胳膊,冷冷地靠在門框上。「你完全可以在學校裡找到小芽。明天。」
「不,我想還是早一點告訴她好。」葉飄零說著走近門口。「我幫小芽請了一個小品方面的輔導老師,是縣文化館專門搞戲的一個人,很有經驗。」
溫衛庭嘲笑她:「面子夠大的,把人家請到島上來了。」
葉飄零微微有一點忸怩:「是人家秦同志幫的忙。」
「你自己不是導演嗎?用得著捨近求遠?」
葉飄零忍讓地說:「溫衛庭,你不要抬槓,你那天晚上說過的話很對,我這人在政治上太不敏感,現在的藝術恰恰又是政治內容第一的,所以我要請一個行家過來。我怕耽誤小芽。」
溫衛庭偏過頭,眯縫起眼睛,用一種似是而非的目光打量葉飄零,很久都沒有說話。
四
從文化館請來的老師姓洪,五十來歲,大頭小身子,走起路來總好像頭重腳輕,稍不留神就要摔一個跟頭。天氣已經暖和了,他還穿著一件老農民模樣的黑棉襖,袖口胸前沾許多汙漬,陽光照上去會發出亮光。他抽菸很兇,一口煙牙是焦鍋巴的顏色,黑黃相雜,齒縫裡是黑的,齒中間是黃的,可見刷牙還算努力。他的鼻腔裡時不時要發出吭吭的聲音,聽著像母豬拱食,令旁邊的人極不舒服,覺得自己的鼻子也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也想用勁地吭一下子。還有他的一雙眼睛,小而且短,深深地嵌在兩隻腫眼窩裡,大部分的時間眼皮耷拉著,眼睛就基本看不見了,當地人管這樣的眼睛叫「天不亮」。但是偶爾眼皮一抬,小小的眼睛會「唰」地一亮,精光四射,顯得極有內容,叫人立刻肅然起敬。
葉飄零一反從前女王般的傲慢,恭恭敬敬管老洪叫「洪老師」。
洪老師準備用星期天一整天的時間輔導小芽做小品。早晨起來,他親自動手搬空了招待所的一間房子,騰出一塊十多平方米的表演場地。等林富民聞訊趕來幫忙,那些床呀桌子呀什麼的已經堆在門外空場上,弄得林富民連聲懊惱,怪自己沒有早點想得周到,害老師起大早幹雜活兒。
不巧的是小芽這天剛好來了例假,肚子很疼。小芽有痛經的毛病,輕的時候面色蒼白,噁心嘔吐,重的時候能夠手腳冰冷,隨時隨地昏厥。吃過好多偏方,沒用。李豔說,很多女孩子都有這個毛病,治不治的作用不大,結了婚生了孩子自然會好。小芽每次被痛經摺磨得死去活來的時候,就恨不得自己馬上結婚生育,讓災難早點過去。
所以早上小芽站在葉飄零和洪老師面前的時候,面孔煞白,嘴唇也是煞白,無論如何都裝不出一個笑容。
老洪眼皮抬了抬,覷小芽一眼,對葉飄零說:「我看這孩子好像不大情願。」
葉飄零慌忙解釋:「不不,她是第一次做小品,心裡害怕。」
老洪鼻子裡吭吭兩聲,不看小芽,說:「凡事就在能不能豁出去。豁出去了,不把自己繃著端著了,心裡就沒有自己,只有角色,那就裝瘋弄傻什麼都做得出來。只怕那些新手臉皮薄,又好面子,不肯把自己撕碎了做,碰到這些人我是沒辦法。」
葉飄零就看著小芽:「小芽你聽見沒有?關鍵是要能擺脫自己。你是個聰明的孩子,關係你一輩子前程的事,你不會想不清楚吧?」
小芽背靠著牆壁,只覺得渾身發軟,額頭和脖子裡全都是冰冷的汗。
老洪開始佈置和指揮小品的排演。他胸有成竹,甚至有一些目中無人,絲毫都沒有想到要徵求一下同樣是導演的葉飄零的意見。「我們要做的小品,吭吭,政治內容和藝術內容要有一個高度統一。什麼叫高度統一?吭吭,既要符合樣板戲三突出的原則,又要以情感人,情感上來了,才能打動招考老師的心,給你想要的高分。我的原則是,吭吭,要麼不做,要做就要最好,將來傳出去別丟我的人。這個問題,昨天夜裡我想了很久,有幾個不錯的構思。構思你懂不懂?」他朝小芽抬了抬眼皮。
小芽點頭。
「好。」他說,「懂就好,我們之間就能夠說得通。《賣花姑娘》的電影你看過沒有?朝鮮的?前幾年到處都在放的?」
小芽再點頭。
他兩手一拍:「又走近一步了!現在我們就借那裡面的一段戲做個表演,我試試你的急智。聽著,題目是一句話:你賣完了花給你媽抓了藥,回來的時候發現你媽死了。開始。」
「開始」兩個字才說出口,他「咕咚」朝後一倒,直挺挺地睡在地上,活像瞬間犯了羊角瘋的病。小芽心裡忽地一驚,嘴張開,一聲喊叫壓在嗓子裡,只差沒有撲上去扶住他。老洪一隻眼睛睜開一條縫,朝小芽瞄了瞄:「別愣著了,這就進戲了,我是你死去的媽。」
窗戶外面就有男孩子的聲音嘎嘎地一笑。葉飄零走過去驅趕他們:「走開!」順手把窗戶關上,跟著乾脆把門也關上,製造出了一個相對封閉的環境,讓小芽可以不必害羞。
小芽卻是實在不知道應該如何應付眼前這個戲劇性的場面,她手足無措地站著,聽得見自己心裡嗵嗵直跳,覺得四面的牆壁又一次向自己堵壓過來,把她擠得快要窒息。她羞愧萬分,不敢看地上的洪老師,更不敢轉頭尋找葉飄零的眼睛。小腹的疼痛牽扯著五臟六肺,她一個勁地冒虛汗,作嘔,隨時隨地都可能昏過去一樣。可是她不敢說出來,她從來都認為例假是一件不能說出口的醜陋的私事。
老洪閉著眼睛在地上大叫:「怎麼沒動靜?快進戲啊!大冷天的躺在地上,滋味可不好受。」
小芽快要哭了出來:「我不行……」
葉飄零又急又憐地催促她:「小芽!」
小芽說:「我真的不行……」一大顆眼淚已經含在眼眶裡,盈盈欲墜。
陪著老洪來的攝影老師秦同志看不過去,走過來連比劃帶演示地啟發小芽:「你看啊,其實也很簡單的,你手裡這樣,假裝提著一包藥,紮成包兒的那種,知道嗎?你買回了藥心裡高興啊,歡天喜地回家,在門外先喊一聲:媽媽,藥抓回來啦!然後你推門進屋,猛然發現媽媽已經死了,你一嚇,手裡的藥包掉在地上。電影裡拍人家大吃一驚的時候,不都是要讓手裡的東西往地上一掉嗎?最後你撲到老洪身上大哭,哭得越傷心越好。」
秦同志不愧是文化館裡歷練出來的,雖說不是他的專業,卻也能一五一十說得頭頭是道,比劃得也還像那麼回事。
老洪睜開一隻眼睛,很嚴肅地糾正他:「什麼老洪啊,是賣花姑娘的媽!小芽你記住啊,我是你死去的媽媽!」
秦同志拍拍小芽的肩膀,哄孩子一樣地:「來吧,開始吧,你能夠做好。」
小芽不可能再僵住不動了。她試著抬起一隻胳膊,做出手裡拎著藥包的樣子,彆彆扭扭地跨出一步。秦同志和葉飄零睜大眼睛盯緊了她。小芽的臉刷地又紅了,沮喪地退了回去,再沒有勇氣跨出第二步。葉飄零急得大喊:「小芽你怎麼搞的?你是演過戲的人!就當這是舞臺,你在排戲,好不好?」秦同志也說:「要麼我和葉老師都轉過身不看?」
老洪躺在地上大吼一聲:「不行!要看!這幾個人面前都放不開,還考什麼大學?趁早別出洋相!」
小芽被他急到這個份兒上,好勝心就上來了,牙一咬,拎起藥包,奔赴刑場一樣衝了出去,不管不顧地沿屋角走一個半圓,走到她心裡假設的門邊,開口喊出一句:「媽媽,藥抓回來啦!」
老洪忽地一個鯉魚打挺,翻身坐起,小眼睛從眼窩裡狠狠地看著小芽:「停!怎麼不動腦子?你買藥回來的時候知道你媽死了嗎?嗯?知道不知道?」
小芽怯怯地回答:「不知道。」
「不知道的時候應該是什麼表情?要開心!要歡喜!因為你滿心以為藥抓回來了,你媽就能得救了,怎麼可能開口就喊出哆哆嗦嗦的哭聲?你要這麼喊」他坐在地上,吭吭兩聲,捏起嗓門,學著小姑娘愉快的神情:「媽媽!藥買回來啦!」
秦同志「咕」地一聲笑,連忙捂住嘴,扭轉頭。
小芽也有些想笑,肚子疼得厲害,笑不出來。
「從頭開始。」老洪鐵面無私地下了指示。隨即他又咚地躺下,閉上眼睛,做得一絲不苟,讓小芽不能不為自己感到慚愧。
小芽再次拎上藥包出行,繞「臺」半周後,停在「門」外,學老洪的腔調喊出差強人意的一句臺詞。她稍停片刻,偷眼看地上的老洪,見他眼皮動了動,沒有特別的反應,鬆一口氣,知道這一關總算過了。接下來她戲劇化地做一個「推門」的手勢,一腳跨進「門」,忽然一抬頭,看見「媽媽」閉著眼睛直挺挺躺在地上。有兩秒鐘時間小芽覺得自己渾身僵硬,簡直就要背過氣去。那一刻她恨不得自己死掉才好,死掉了就不必再丟人現眼,表演這些令她無地自容的動作表情。
秦同志在旁邊又是擠眉又是眨眼:「快撲上去啊!撲到你媽媽身上,哭!哭啊!」
小芽硬著頭皮,百般無奈地往前撲過去,一聲「媽媽」喊出口,雙膝不由自主地跪下,一大滴眼淚跟著落下來,無巧不巧滴在老洪臉上。
老洪哈哈一笑,翻身坐起,食指伸出來沾了臉上溼溼的水,飛快地往嘴巴里一吮,驚喜交加:「是真的眼淚啊!看不出,看不出,這孩子真是心裡有戲,感情說來就來。這是真的眼淚啊,貨真價實啊!」
他樂滋滋地站起身,滿臉放光,嘴巴里唸唸有詞,反反覆覆地說著幾個字:「有希望。好苗子。有希望。」
小芽仍舊跪坐在地上,因為忍痛而咬緊了牙齒,面容和嘴唇蒼白得沒有人色,額角一片密密的冷汗,整個身體也在微微地發著抖。
葉飄零走過來問她:「小芽你怎麼樣?是不是太緊張了?」
小芽搖頭,說不出話。
葉飄零掏出自己的手帕,替她擦去汗水,憐惜地說:「你看你呀!」
她走過去開窗,想換一換空氣,讓小芽的情緒有一點緩解。窗戶才剛一開,大大小小的腦袋像舞臺佈景一樣在窗框裡突現出來,那都是出於好奇擠在視窗聽熱鬧的人,其中就有小芽的同學花紅和管心宏,還有她的弟弟二伢子三伢子。
小芽抬了頭,怔怔地看著窗外那一片咧嘴嘻笑的臉。她想他們都聽到了?他們聽見了她那一聲故作歡喜的叫,還有她撲向老洪驚慌大哭的喊聲?聽見了這屋裡的一切對話?她最為尷尬、最不願為人所知的一幕?她虛弱得無法抗議,只覺得整個地面慢慢地沉下去,屋內所有人的面孔、視窗所有的腦袋,都緩緩地旋轉起來,轉速越來越快,成了一個巨大的、黑暗中發著亮光的陀螺。她咕咚往後一倒,失去了知覺。
五
因為痛經而導致的昏厥幫了小芽的大忙,沒有人再逼迫她去朗誦、唱歌、做尷尬的小品了。葉飄零親自對蘇立人和林富民作出解釋,認為小芽是一個靦腆到神經質的女孩子,又不幸具有常人難得見到的敏感體質,任何一次情緒的緊張都可能使她昏厥,影響到她的發育,尤其是腦神經的生長。跟小芽一生的健康比起來,藝術學院的大學生當不當都無所謂了。
蘇立人立刻同意了葉飄零的看法。他認為她的話有科學性,也是對小芽負責。倒是林富民覺得掃興,因為他已經替小芽扯了一床嶄新的被裡被面,現在這錢是白花了。他把被子抱到供銷社,想試試能不能退貨。供銷社主任沒有通融餘地地說,退貨可以,要折價,好處理給內部職工。林富民問他折多少?他伸出一個巴掌五折。林富民氣得抱了被子扭頭就走,邊走邊罵他「老腳魚」,「老騷貨」,說這要是換個女知青來,看他打不打折?怕是全價收回,還要貼上點針線錢呢。供銷社主任樂哈哈地聽他罵,舒坦地捻著嘴邊幾根疏疏的鬍子,一副「大人不記小人過」的模樣。
星期一小芽回學校上課,走進教室,黑板上寫了一行粉紅色的美術字:歡迎林小芽歸來。小芽跑過去把字擦了,走下講臺,發現一教室的眼睛都有點怪模怪樣。小芽坐下之後問花紅,黑板上的字是誰寫的?花紅說,還有誰?管心宏唄。「小芽你不知道,你不在的這幾天,管心宏根本沒心思上課,都被幾個老師批評過了。」花紅一邊說,一邊用眼角往後面的座位上瞄。
小芽心裡惱火,大聲地說:「我在不在,關他什麼事?討厭不討厭?」
花紅陰陽怪氣地:「你要是真當了大學生,他就再也看不見你了,這輩子他跟你也沒戲唱了。」
小芽咬牙切齒道:「我就是一輩子在他眼皮下過日子,都不會跟他唱什麼戲!」
管心宏在後面咳嗽一聲,表示自己聽見了小芽的話。花紅把頭伏在桌子上,笑得花搖枝顫的。
上課鈴響了之後,歐老師夾著課本教具走進教室。歐老師第一眼就看見了座位上的小芽。但是她的目光馬上移開了,彷彿小芽根本沒有缺過幾天的課,也沒有發生過報考藝術學院的這麼一件事。
這一個單元學的是「三角函式」。前面已經講過了三角函式的定義,三角函式的符號,同角三角函式的關係和誘導公式。這一節課再稍稍地深入一點,講述如何利用同角三角函式間的關係式和誘導公式求任意角的三角函式值。
花紅在下面嘀咕:「我的媽哎,這麼繞口的話,虧她講得出來!」
小芽說她:「聽就好了,囉嗦什麼?」
歐老師已經在黑板上嚓嚓地寫好了一個題目:
歐老師個子矮小,轉身在黑板上寫字的時候總要踮著腳尖。而且她用力極大,身子隨著手臂的運動左右搖擺,白色的粉筆灰順著黑板簌簌地掉落,沾得她整個衣襟都是一片白色。所以歐老師的衣服總是比別人容易髒。她永遠也穿不了好衣服。
歐老師回過身來,手臂反著向後篤篤地敲著黑板:「誰能夠告訴我,對這道題目如何著手分析?」
她的一雙炯炯的眼睛鷹一樣地向全教室掃過去。此刻教室裡的學生都成了養雞場老巴子的雞,低頭縮肩地矮下身子,躲在前座同學的腦袋下面,不敢跟歐老師的目光觸碰,希冀在這短暫的片刻她不會對自己發生興趣。
歐老師的確對教室裡的大多數人不感興趣,目光掃視全場僅僅是一種習慣,用以產生足夠大的威懾力,引起大家對黑板上問題的注意。現在她把目光停留在小芽的臉上,胳膊伸出去,平舉著,在空中做一個瞬間的停頓,手指輕輕一點:「你。」
小芽應聲起立。每次歐老師的手指點到她身上的時候,她總覺得那指尖上是有魔力的,「嗤」地一道明光直刺她太陽穴,剎那間火花四濺,思緒靈動,激情飛揚。在如此美妙的狀態中,原本含糊不清的問題會變成一幅放大的思維影像,「因為」、「所以」排列得明明白白。她因此而喜歡歐老師的提問,她們之間有一種靈魂的吸引,一問一答中彼此都很愉快,是雙方生命質量的昇華。
小芽站起來之後,教室裡的氣氛顯而易見變得輕鬆。人們紛紛從彆扭的趴姿中恢復正常,神氣活現地挺直腰板,左顧右盼。他們都知道林小芽不會讓老師失望。而歐老師得到林小芽準確的答案後,有相當長的時間會沉浸在滿足和愉快中,會滔滔不絕地將這個問題加以伸展,適度地深化,由一個題目引出很多個相似的題目,直到她自己都講得膩味。在這段漫長的時間裡,她不會再次提問,誰也不用擔心她伸出來的手指會點到自己身上。
不提問的課堂多麼愉快啊,聽與不聽都是自己的自由,你可以畫小人兒,可以想一想學校裡最漂亮的女孩子,可以憧憬一下今年夏天如何在江邊游泳摸魚,還可以琢磨琢磨脫單之後到裁縫那兒做一件什麼樣的衣服。
而所有的愉快都是得自小芽,正因為她站立起來回答了問題,別的人才能獲得全身心的解放。他們應該對她行注目禮,應該把崇拜和景仰的目光投向她,為她祝福,向她致敬。
小芽在回答問題之前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一切都是這麼熟悉,她又回到了熟悉的集體和生活中了,日子又要像從前那樣流水般地過下去,她在這裡享受著應該享受到的敬重,因為她是優秀的,她有能力把方方面面的事情做到最好。
不做小品的每一天都如同陽光一樣燦爛!
六
全縣報考藝術學院的人實在太多,是人是鬼都想去碰個運氣,沒有哪一個考場能容納下這許多唱歌跳舞的年輕人。解決的辦法是分片,東西南北分四個考片,由縣裡指派文化館的老師下去初選。
江心洲農場作了東片的考場。雖然附近公社和鎮上的考生們要坐輪渡過江,交通不大方便,但是守著偌大的禮堂、招待所、食堂,考生的食宿問題不用操心,這就解決了最大的困難。
開考的那天,從早晨開始,擦得錚亮的腳踏車潮水一樣湧出渡船,湧上江堤,又嘩嘩地流向場部。女孩子們由她們的男朋友帶著,孔雀一樣驕傲地端坐在腳踏車後,一路上把她們的競爭者打量了又打量,比較了又比較。男孩子們則三五成群,甩著略長的分頭,把腳下的腳踏車踩得如舞如飛,對他們一路看中的女孩子揚著高傲的頭顱。男孩女孩的衣著一律光鮮乾淨,領口翻出雪白的假領,腳下的布鞋黑白分明,肩上挎的是千篇一律的軍綠色挎包。考樂器的人自帶著他們的「吃飯家伙」,無論二胡抑或竹笛,都用花布做的套子裹得嚴嚴實實,生怕被人看見了會漏了靈氣。再大的傢伙比如揚琴,既有琴身又有琴架,腳踏車不怎麼好帶了,是由家裡人一根扁擔挑著跟過來的。
所有的考生,無一例外地表現出驕人的尊貴和矜持,男的都像王子,女的都像公主。他們也的確是農村青年中的佼佼者。他們的父母一般都是農村中吃商品糧的階層,最起碼也是穿著日本化肥袋做成的褲子的大隊幹部,手裡有一點點權,也有一點點錢。他們從小在同伴們羨慕的眼光中長大,因為不必下田幹活兒的原因而長得細皮嫩肉,年年冬天都能夠參加公社宣傳隊,三天兩頭有機會坐著拖拉機進城走親訪友,偶爾還能夠掏出錢來請同伴下一回館子。所以他們的自我感覺個個良好,有的還擺出一副很無所謂的架勢,讓人覺得對於他們來說,跑到江心洲來考藝術學院是一種「俯尊屈就」,隨便地應付應付而已。如果學院連他(她)都不肯錄取,那還能取誰?
面對潮水一樣湧來的人和腳踏車,林富民興奮無比。他像一隻毛髮不整的老公雞,扎撒著兩隻翅膀,飛到東飛到西,一會兒到食堂裡吆喝燒水,一會兒催促王麻子到蔬菜隊拿菜,一會兒又騎著腳踏車直奔雞場,找老巴子要雞蛋。他還義務維持考場秩序,幫忙發號頭,給考生找碗喝水,把大禮堂前橫七豎八的腳踏車一一排列整齊。要做的事情實在太多了,他忙得汗流浹背,嗓子沙啞,稀疏的頭髮一絡一絡貼在腦門上,像個剛從戰場上撤退下來的可憐巴巴的戰俘。王麻子抱著兩隻胳膊臭他:「瞎來什麼勁兒啊?又沒有你家小芽在裡面考。」林富民朝他翻翻眼睛:「不跟你說。你這種人,覺悟就是低。」王麻子悄悄走過去,在林富民屁股後面用勁踹一腳,把他剛剛擺好的腳踏車蹬得稀里嘩啦倒下一片。
江心洲中學的學生們都湧到了考場四周看熱鬧。面對這麼大群的跟自己年齡相仿的紅男綠女,他們自然而然地感到興奮。女生們兩個兩個地手挽著手在人群中慢慢遊逛,遇到模樣周正的男孩子就多看幾眼,臉上不由自主地飛出兩團紅暈。她們此時的心情很複雜,既為自己置身事外的旁觀者身份而感覺高人一頭,又因為對方是人中之傑、自己卻過於普通而自慚形穢。兩種心情交織在一起,就使她們變得乖戾和狹隘,往往在臉紅過後,又言不由衷地把自己看中的男孩們貶得一錢不值。
中學男生的行事方式有所不同,在男女情愛的問題上,他們肯定要比女生來得大膽。他們不喜歡跟別人搭伴,而願意獨立行動,這樣在碰到自己喜歡的女孩子的時候,他們可以無所顧忌地上前搭訕,問一問對方考什麼啦,吹牛說自己跟縣裡來的招生老師能夠說得上話,可以幫她打聽情況啦,主動端一碗開水過來,鼓著腮幫子吹得半涼之後,再殷勤遞到女孩子手上啦……這時候陪伴女孩子過江應考的她們的男友們會氣得臉兒發綠,攥著拳頭怒目而視,隨時準備衝上去拼命。但是江心洲的男生並不在乎。這裡是他們的地盤,強龍還鬥不過地頭蛇呢。再說他們也不過是逢場作戲,尋尋開心而已,女孩子的年齡肯定比他要大,想吃豆腐還夠不上資格呢。
小芽挽著花紅的手,很快樂地擠在人群中看熱鬧。小芽的心情好得不能再好,她想不出來此時此刻如果她不是看客而是考生,會緊張和惶恐到什麼程度。
花紅指著一個坐在磚垛上給二胡的弓弦上松香的男孩子說:「小芽你快看!」
小芽說「看什麼呀?」
「看他的手!看見了嗎?手指多長多細啊!真是好看。」
小芽「噗哧」一笑:「有沒有誰的腳是最好看的?」
花紅打了小芽一拳:「不跟你說笑。我媽說了,人的一雙手長什麼樣兒,很要緊的,命好命壞都長在手上呢。」她沮喪地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像我,將來肯定苦命,手裡掙不出錢,也存不住錢。」
小芽跟她開玩笑:「沒關係啊,有人給你掙錢就行啊,那個羅小歐不是還會掙美國錢嗎?」
花紅神情凝重地嘆一口氣:「他肯定已經忘記了我。可是我真的是喜歡他。我每次想到他心裡都像是吃糖,這也就夠了。將來我要是生個女兒,我會讓她發憤唸書,考大學,替我去一趟美國,看看羅小歐老了以後是什麼樣兒。」
小芽用勁捏了一下花紅的手,表示對好朋友的安慰和理解。
她們已經擠到場部大禮堂的視窗。從這裡能夠清清楚楚看見考場裡的一舉一動。小芽吃驚地發現教她做小品的洪老師也來了,他盤著短短的一雙腿,老僧入定一樣地坐在考官該坐的椅子上,面前有一份考生花名冊,一支用來打分記事的鉛筆。他的眼皮照舊耷拉著,每當換一個考生上場的時候,眼皮才略微一抬,看清模樣之後,馬上又垂下,改用耳朵來聽。
一個梳著大辮子的女孩報考聲樂,卻莫名其妙準備了一段京劇樣板戲《都有一顆紅亮的心》。大概覺得大辮子是李鐵梅的標誌,不唱樣板戲實在對不起這位《紅燈記》裡的少女英雄。她捏著嗓門,翹起蘭花指,走出京劇演員特有的碎步,除了把「二簧」調唱得像山歌小調之外,一切也還是那麼回事。但是最後一個甩頭亮相的造型動作卻出了笑料:表演接近完成,心情過於激動,頭甩得過急過猛了一點,那條油亮烏黑的辮子忽然從中間斷為兩截,後面的一截凌空飛起,在禮堂上空飛出一段漂亮的弧形,啪地一聲響,不偏不倚地落在洪老師的桌上,把垂著眼皮的他驚得一個激凌,赤了腳跳下椅子,驚慌失措地盯住黑蛇一般盤在桌上的半根髮辮,張大的嘴巴半天沒有合上。
場內場外一片哈哈的笑聲,既為那條差強人意的辮子,也為洪老師出色的即興表演。
大辮子女孩羞得無地自容,當場就嗚咽出聲,雙手捂臉奔出門去。旁邊一個男孩跟著追了出去。也不知道他們後來怎麼了。
接下來的一個考生居然是那個手指修長的拉二胡的男孩。小芽趕快用胳膊捅捅花紅。花紅扭頭對小芽一笑。兩個人就有了心照不宣的默契,同時把腳尖再踮一踮,期望能夠看得更加清楚。
男孩子長得很秀氣,雙眼皮和小巧的鼻子嘴巴使他看上去更像一個嬌生慣養的女孩。而且他居然是一個農村裡少見的完美主義者,他反覆地移動屁股下面那張榫頭不牢的方凳,把它擺放得符合自己要求之後才小心坐下去。然後他琢磨二胡擱在腿面上的位置,朝前移一點點,又朝後挪那麼半寸。二胡與腿面垂直的角度也頗費了斟酌,直一點不行,斜一點更不好,左右不是個事兒。他還低頭去聞琴弓上的松香味,似乎靠嗅覺就能夠判斷出松香上得夠還是不夠,琴弓的鬆緊度是不是正好。
所有的人都隱忍不發,幾乎是屏息靜氣地盯牢了他的每一個動作,有一點點吃驚,也有一點點期盼,覺得如此注重細節的一個男孩總應該不同凡響,就像暴風雨到來之前肯定有一個令人窒息的寧靜似的。
終於,他細長漂亮的手指搭上琴絃,頭髮輕輕一甩,嘴巴狠命一抿,臉上滿帶著破釜沉舟的悲壯,拉出一串吱呀的音符,居然是當地鄉村小調《楊柳青》。這曲子簡單無比也通俗無比,初學二胡的人不出十天就能夠拉得上手,這男孩擺了半天的架勢,弄到最後是這等水平!
花紅頭一個表示了她的失望,她咚地一聲讓腳後跟落了地,背過身子不肯再看,說:「氣死我了,我當是來了什麼寶貝呢。這些人的水平也就這個樣,比我們宣傳隊的商影影差得遠了。不看了吧?」
小芽也覺得無聊,附合說:「不看了,我們走。」
正要擠出人群時,小芽耳邊忽然飄過一個熟悉的名字:「黃滔!誰是報考器樂系的黃滔?」
小芽驀地一愣,抬頭往門口看,一眼就看見了身村矮小的歐陽老師那顆白髮蒼蒼的頭。她一手拎著一支沉甸甸的烏木二胡,一手緊抓住身邊黃滔的胳膊。黃滔一邊側著身子在前面開路,一邊不住地回頭關照歐老師,怕她被人群擠著傷著。老少二人很辛苦地從門外擠進了禮堂。
小芽一拉花紅,扭頭撲回去,重新佔據了窗戶口的有利位置。
她看見歐老師領著黃滔,不亢不卑地站在了一排考官面前。也許是被剛才的考生敗了興致吧,幾個考官的神態都有點倦怠,頭低著,隨意地翻著花名冊上的名字。
「你叫黃滔?」一個四十開外的女同志發問。
「是。」歐老師恭恭敬敬作答,「他叫黃滔。」
女同志皺皺眉毛:「大媽,我是問考生,不是問你,難道他自己不會回答嗎?」她又轉向黃滔:「準備了什麼曲目啊?」
歐老師再答:「風中蘆葦》。他自己創作的。」
女同志幾乎要發火了:「你這個人怎麼搞的?我說了是問他!」
歐老師不動聲色:「他是啞巴,不能說話。」
場中一陣輕微的騷動。面朝黃滔的一排老師全都抬起頭來,連老洪也努力地撐開眼皮,盯住這一對神色平靜的母子。
「可以開始了嗎?」歐老師徵詢他們的意見。
女同志遲疑片刻,伸出一隻手,做個「請」的姿勢。
歐老師拉了拉場中那隻孤零零的方凳,讓黃滔坐下,把二胡送到他手上,在他頭頂輕輕拍了一拍,退身到後面的牆角。
黃滔臉色在一瞬間裡有一些羞澀。他筆直地坐著,桃樹疙瘩般的大手穩穩地扶住二胡,埋下頭去,靜默片刻,握弓的右手舒緩地伸展開來。一縷細細的風聲從禮堂上空輕掠而過。風在江邊潮溼的土地上飄蕩和舞蹈,炊煙般地升起,又如陽光般地灑落。蘆葦開始在風中吟哦和歌唱,搖曳了一片碎豆子樣的聲響。
禮堂裡安靜得如同無人存在。小芽發現老洪的眼睛始終是睜開的,眼裡的光亮聚焦成一點,箭一般地尖利。
風聲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增強,變得狂暴而肆虐,像一群被禁閉許久才放出籠中的猛獸。它們狂蹦亂跳,仰天嘶吼,恣意踩踏腳下的一切。蘆葦溫順地在它們的利爪下彎腰躲閃,以自己的忍讓和柔韌來換取生存。比較倔強的枝葉就痛苦地折斷了,傷口中流出綠色的汁液,那是一部分蘆葦的生命輓歌。剩下的族類強忍悲傷,互相撫慰,相倚相靠,告訴自己和同伴要活下去,活下去才能壯大,繁衍,一代接著一代生生不息。
十多分鐘的時間裡,整個禮堂沒有人發出哪怕是一聲咳嗽。樂曲結束之後仍然靜默了很久,直到黃滔把二胡拎在手裡,朝考官們恭敬地行了一個禮,轉身去找歐老師,拉著她默默地走出大門,這裡那裡才響起了春蠶嚼葉般的竊竊私語。
圍在門口的人很自覺地讓開一條路,讓歐老師母子出去。他們的眼睛裡滿滿的都是同情和尊敬。
洪老師忽然趿著一雙鞋子啪嗒啪嗒從禮堂裡趕出來,他攔在歐老師母子面前,神情複雜地搓著一雙手:「這位小夥子!我趕過來是要告訴你,你拉得真是好,實在是好啊!我走了幾個考場,報考二胡的人不下一兩百,只有你拉出了二胡的特質,或說是二胡的靈魂!」
歐老師淡然一笑:「謝謝。」
「只是……只是……怎麼說呢?我們在這裡是招大學生,這個……你看我……」
歐老師抬手攔住他的話頭:「老師你不必再說,我給這孩子報名,只是想請你們驗證一下他的水平……」
「水平夠!足夠了!」老洪雞啄米般地點頭。
「那就好。」歐老師抓起黃滔的胳膊。「兒子,我們回家吧。我要馬上給你聚親,生兒,好好地培養他,將來看他出息成材。」
老洪在門外站了好久,一直到歐老師母子的身影在遠處消失不見。他的一對皮囊囊的眼泡非但腫,而且發紅,大概是睜眼時間太長的緣故。
這一天最後的一名考生是一個三大五粗的年輕人,他穿著勞動布的工作服,胸前和膝蓋處都有一些火花灼燒的洞眼,大約是附近小鎮鐵器店裡掄鐵捶的工人。老師喊到他名字的時候,他在人群后大喊一聲「到!」聲音洪亮似鍾,把人們嚇一大跳。老師笑微微地看著他說:「你報考聲樂?」他回答:「報什麼都行啊,老師你看我能學個什麼,我就學什麼。」老師說:「那你先唱個歌吧。」又問他:「需不需要伴奏?」他大手一揮:「用不著。」
他大步流星上場,鐵塔般地往老師們面前一站。旁邊的人還在交頭接耳,等著他做適當的呼吸準備,他已經中氣十足地吼出一句:「亞非拉人民要解放!」
後來人們評價說,這小夥子粗中有細,他選的這首歌非常適合他的音色、氣質,而且歌曲熱烈歡快,力度十足,現場能出氣氛,討喜。跟前面幾百個忸怩作態的男女青年比起來,他的率真、粗獷、快樂的天性就成了難能可貴的優點,使人們的情緒為之一振,也把持續了整整三天的考試結束在一個最強烈的音符上。
東片江心洲的這個考點,據說他是唯一進入複試過程的聲樂考生。
大約在九五年前後吧,小芽參加過一個新聞界朋友的婚禮。她坐的這一桌上有一個身體已經發福的中年人,他不斷地對大家說著一些無傷大雅的趣事逸聞,音色渾厚,笑聲朗朗,把整張桌子的氣氛逗得活躍異常。後來婚禮進入表演節目的過程,漂亮的司儀親自到這個桌上來,把他請上了臺去。他變魔術一樣地當場變出一隻五顏六色的新疆小花帽扣在頭上,手再一伸,不知從哪兒又冒出一面小小的手鼓,他就那麼打著手鼓連舞帶唱,表演了王洛賓的名曲《掀起你的蓋頭來》。一曲唱完後,胳膊一抖,袖筒裡抖出一束紙花,他單膝下跪,把花獻給了新娘。
全場掌場如雷。整場婚禮中這是一個最熱烈的高潮。
他回到座位上之後,小芽遲疑很久,抬眼望他:「能問你一件事嗎?」
他雙手一攤:「不必客氣,您請講。」
小芽說:「七五年,藝術學院下去招生,你參加了東片的初試,在江心洲,唱的是《亞非拉人民要解放》。」
他愣了一愣,嘴巴里像是吞進一條活蛇似的,不可思議地張大著:「你你你……」
小芽輕輕一笑:「我當時在場。你一張口就嚇了我們一跳,真的,你的聲音好極了。」
「是嗎?」他說,「你們都這麼認為?」
接下去的時間裡,他變得沉默起來,若有所思地玩著手裡的筷子,時不時地還發出輕輕的嘆息。
婚禮結束以後,他遞給小芽一張名片,上面寫的是:省民族樂團一級演員。
他問小芽:「今天我在婚禮上的表現,是不是使你覺得失望?」
小芽想了想,回答說:「我只記得你二十年前的聲音。」